第三章 论克己(1 / 2)

道德情操论 亚当·斯密 15860 字 2024-02-18

一个遵照严格的审慎、严正的公平与适当的慈善等规则行动的人,也许可以被称为德行完美的人。但是,仅拥有最完美的规则知识,将不足以使他能够遵照规则行动:他自己的各种激情常常会误导他,有时候逼迫他,有时候怂恿他,违背他自己在所有冷静清醒的时刻所赞许的一切规则。最完美的知识,如果没有最完美的克己或自我克制的功夫加持,将未必使他言行得以合宜正当。

古代某些最好的道学家似乎认为,逼迫或怂恿我们的那些激情或热情,可以被划分成两种不同的类别:属于第一类的,是那些即使要抑制个一时片刻也需要大大努力自我克制的激情;属于第二类的,是那些若要抑制个一时片刻或甚至某一短暂的时间并不怎样困难的激情。但是,由于那些激情几乎是在不断地引诱我们,因此,在我们的一生中,它们往往会误导我们做出一些重大的偏差行为。

恐惧与愤怒,以及其他某些和它们混在一起或连在一起的激情,构成第一类激情。爱好安逸、爱好享乐、爱好赞美,以及爱好其他许多自私的满足,构成第二类激情。过度的恐惧与狂暴的愤怒,常常很难抑制,甚至要抑制个一时片刻也难。爱好安逸、爱好享乐、爱好赞美,以及爱好其他许多自私的满足,要抑制个一时片刻或甚至某一短暂的时间总是很容易。但是,由于它们不断地引诱我们,因此,常常会误导我们做出许多我们后来很有理由觉得羞耻的懦弱行为。前一类的激情,常常可以说逼迫我们,而后一类的激情则怂恿我们偏离我们的本分。对前一类激情的克制,被前头提到的那些古代的道学家们称为刚毅、男子汉或恢宏的气概、意志坚强;对后一类激情的克制,则被称为节制、端庄、谨慎、稳健。

对那两类激情中的每一类激情的克制力,除了有它从它的效用亦即从它使我们得以在所有场合遵照审慎、公平与适当慈善的指令行动得来的那种优美的光泽之外,还有一种与它的效用无关,纯粹是它自身散发出来的优美的光泽,因此,就它本身而言,似乎值得一定程度的尊敬与赞美。在克制第一类激情的场合,那种克制力的坚强与高贵,会激起一定程度的尊敬与赞美。在克制第二类激情的场合,那种克制力的一贯不变、始终如一与永不间断的规律性,会激起一定程度的尊敬与赞美。某个人,如果在面临危险时,在受到酷刑拷打时,在死亡逼近时,保持他一贯平静的心情,并且绝不容许自己的一言一行流露出任何与最冷漠的旁观者不完全一致的感情,那他必然会博得高度的赞赏。如果他是为了伸张自由与正义而受苦,或是为了表达他对人类的爱,以及对他自己的国家的爱而受苦,那么,我们为他的痛苦所感到的最亲切的怜悯,对他的迫害者的不义所感到的最强烈的愤怒,对他为善的意图所感到的最温暖的同情感激,以及最强烈地意识到他的功劳应受奖赏的感觉,全都会自动地和对他的宽大恢宏度的赞赏合并搅和在一起,并且常常会使那种赞赏的感觉兴奋昂扬到至高程度的热衷狂爱与崇拜的地步。在古代和近代的历史上,那些让人特别有好感与深情怀念的英雄人物,有许多是为了伸张真理、自由与正义而在断头台上丧命的,而且他们在那里的表现也一如他们平常那样的自在从容与庄严尊贵。倘若苏格拉底的敌人们容许他悄悄死在他的床上,那么,那位伟大的哲学家即使有名,他的名气恐怕也绝不会有那万丈光芒,让后世万代瞻仰起来觉得炫目耀眼。在英国历史方面,当我们浏览维尔杜(Vertue)和郝布拉肯(Howbraken)的雕版所印制的那些名人人头肖像时,我相信,几乎没有什么人不会觉得,那一把被雕刻在某些最著名的人头下方,象征他们被砍了头的斧头,譬如,雕刻在那些类如托马斯·摩尔爵士(Sir Thomas More)、华特·拉雷爵士(Walter Raleigh)、威廉·罗素勋爵(Lord William Russell)、阿尔杰农·希德尼(Algernon Sidney)等人的肖像下方的那把斧头,在被盖印上它的那些人物身上洒下的那一层真正庄严感人的光辉时,远胜过有时候会伴随着他们的人头一起出现的那些琐碎的家族徽章纹饰可能为他们增添的一切光彩。[32]

这种宽大恢宏度的表现,为品格所增添的光辉,并不仅限于清白无辜且有德行的人,它甚至会为某些罪大恶极的罪犯性格迎来一定程度的好感。当某个强盗或拦路抢劫的匪徒被带上断头台,并且在那里表现得很端庄坚定时,尽管我们完全赞许他受到惩罚,我们常常也会禁不住悲叹,惋惜一个拥有这样恢宏高贵的精神力量的人,竟然会犯下这样卑鄙的滔天大罪。

战争,不仅是学得,而且也是发挥这种宽大恢宏度的伟大训练所。死亡,正如我们所说,是恐怖之王。一个已经战胜死亡恐惧的人,不太可能在面临其他任何自然的灾祸时乱了他的方寸。在战争中,人们变得熟悉死亡,因此,必然会被治好性格懦弱与没有经验的人对死亡怀有的那种迷信般的恐怖憎恶症。他们会认为死亡只不过是生命的丧失,会认为死亡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憎恶的对象,就好像生命有时候也许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渴求的对象那样。而且,他们也从经验得知,许多看似很重大的危险,实际上并不像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重大;反而只要勇敢一点、积极一点与镇静一点,他们就常常会有很大的可能性,光荣地从起初看似绝望的那些情境中脱身。因此,死亡的恐惧被大大降低,而死里逃生的信心或希望,则被大大提高。他们学会比较愿意面对危险。他们变得比较不急着想要逃离危险,变得比较不容易在身处危险时失去心中的镇静。正是这种对危险与死亡的习惯性藐视,使军人的职业变得高贵,并且赋予这职业某种在人类自然的认识中高于其他任何职业的地位与尊严。巧妙成功地履行军职,以报效他们的国家,似乎是任何时代最受爱戴的那些英雄人物的品格中最突出的特征。

伟大的征讨攻伐,即使违反一切公平正义的原则,即使完全弃绝人道,有时候也会使我们觉得有趣,甚至为那些指挥这种征讨攻伐的最卑鄙的人物,博得一定程度的某种尊重。我们甚至对某些海盗的大胆行径也很感兴趣;我们抱着某种尊敬与赞赏的心情,阅读一些最卑鄙的人物故事,这些人为了追求某些罪大恶极的目的所忍受的艰辛,所克服的困难,以及所遭遇的危险,也许远大于普通的历史课本所叙述的任何艰难险阻。

克制愤怒,在许多场合,被认为不如克制恐惧那样的恢宏与高贵。适当表达公正的义愤,构成古今许多最壮丽堂皇也最令人激赏赞叹的雄辩文章。狄摩西尼斯[33]猛烈抨击马其顿的菲利浦二世的四篇演说文(The Philippics),以及西塞罗(Cicero)猛烈抨击卡特林纳党徒(Catalinarians)[34]的四篇演说文,它们的优美,全来自于它们高贵合宜地表达了这种激情。但是,这种公正的义愤,其实不过是被适当约束与调节至公正的旁观者能够同情体谅的那个程度的愤怒。超出这个程度的那种狂暴喧闹的激情,总是令人讨厌与不舒服的,并且会使我们比较同情那个遭受愤怒的人,而不是那个宣泄愤怒的人。在许多场合,宽恕的高贵性甚至高于最完全合宜的愤怒。当得罪人的那一方已经作出适当的认错表示;或者,即使没有任何这样的表示,当公共利益要求最不共戴天的仇敌应该联合起来执行某项重要任务时,被人得罪的那一方,如果能够抛下所有憎恨,并且能够推心置腹、诚挚对待曾经使他痛心疾首的那一方,那么,他似乎应当值得我们的最高赞美。

然而,克制愤怒,却未必总是会被认为这样的了不起。恐惧是一种和愤怒相反的感觉,并且常常是抑制愤怒的动机;而在这种场合,动机的卑鄙性质,会减去这抑制动作的所有高贵性质。愤怒鼓舞攻击行动,而且放纵愤怒,有时候也像在展示颇有胆量超越恐惧。放纵愤怒有时候是虚荣心追求的一个目标,而放纵恐惧绝不会是虚荣的目标。爱慕虚荣与意志懦弱的人,当他们与他们的下属,或与那些不敢抵抗他们的人相处时,常常喜欢装出一副很夸张易怒的模样,并且自以为他们这么做是在展示所谓的气魄。一个好逞威风的人,会编造出许多他自己如何傲慢无礼的不实故事,并且以为借此可以使他自己在他的听众眼中变得,如果不是比较可亲与可敬,至少比较不可小看。近代的风俗,由于赞许决斗的陋习,在某些场合,可以说鼓励私人雪耻复仇;在近代,这种风俗也许大大有助于使因为恐惧而抑制愤怒变得比这抑制动作原本或许会被认为的更加可鄙。在对恐惧的克制中,总是有某种尊贵的成分,不管那克制是基于什么动机。对愤怒的克制,却不是这样。除非它完全是基于保持端庄、尊严与合宜的意识,否则就绝不会是完全讨人喜欢的。

遵照审慎、公平与适当慈善的指令行动,在没有什么诱因不这么行动的场合,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劳。但是,在极大的危险与困难中,冷静慎重地行动;虔诚地遵守神圣的正义规则,尽管有某些极其重大的利益在引诱我们违背那些规则,也尽管有某些极其重大的损害在怂恿我们不顾那些规则;绝不容许我们心中的慈悲,因我们曾经慈悲对待过的某些人心怀恶意与忘恩负义,而受挫或沮丧,这样的性格,无疑具有最崇高的智慧与美德。自制的修养功夫,不仅本身是一项伟大的美德,而且所有其他美德也似乎是从它那里获得它们的主要光彩。

对恐惧的克制力和对愤怒的克制力,总是伟大高贵的力量。当它们是受正义感和慈悲心指使时,它们不仅是伟大的美德,而且也增添其他那些美德的光辉。然而,它们有时候是受很不一样的动机指使的,在这种场合,它们虽然仍旧是伟大与可敬的,不过,却可能是极端危险的。最大无畏的勇气也许会被用来进行最不正当的阴谋。在重大的挑拨激怒中,表面的平静与好脾气有时候也许隐藏着最坚定与最残忍的复仇雪耻的决心。这种掩饰所需的精神力量,虽然总是而且必然会遭到虚伪的卑鄙性质所玷污,然而,却常常很受许多见识不凡的人物推崇。凯瑟琳·美第奇[35]的矫情掩饰,时常受到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达维拉[36]的歌颂赞扬;后来被封为首任布里斯托(Bristol)伯爵的迪各比勋爵[37]的矫情掩饰,受到严肃正直的克拉雷敦勋爵[38]的歌颂赞扬;被封为首任沙夫兹·伯里(Shaftes Bury)伯爵的艾胥礼[39]的矫情掩饰,受到贤明的约翰·洛克先生的歌颂赞扬。甚至西塞罗(Cicero)也似乎认为这种虚情假意的性格虽然的确不是最高贵的性格,不过,却未必不适宜某种能屈能伸的为人处世方式;他还认为这种方式,尽管不很光明磊落,不过,整个看起来,也许是可以得到赞许的,并且是可敬的。他以荷马的尤里西斯(Ulysses)[40]、雅典的狄米斯托克利[41]、斯巴达的吕山德[42],以及罗马的马库斯·克拉苏[43]等人为例说明这种性格。这种阴暗深沉的虚假性格,最常发生在社会极端混乱的时候,发生在党派激烈斗争与内战如火如荼的时候。当法律已经大部分失去效力时,当只靠完全的清白无辜无法确保自身安全时,自卫的考量迫使大部分人民不得不诉诸机巧灵便,巧言令色地假意奉承那一方不管怎样碰巧在当下占优势的党派。而且,这种虚假的性格也常常有最冷静且最坚定的勇气相伴。这种性格的适当发挥必须以那种勇气为基础,因为它一旦被发现,结果通常是必死无疑。这种性格的作用有好有坏,它或者会加剧,或者会减轻那些处于劣势而被迫必须采取它的那些反对派们心中猛烈的仇恨。虽然它有时候可能是有用的,不过,它至少同样容易是极端有害的。

对比较不猛烈狂暴的激情的克制力,似乎远远比较不可能被滥用来达成任何有害的目的。节制、端庄、谨慎与稳健,总是和蔼可亲的,并且很少可能被导向任何不好的目的。可亲的贞节之德,以及可敬的勤劳节俭之德,正是从稳健不懈地发挥那些比较温和的克己功夫中,得到所有属于它们的那种沉稳的光泽。所有那些满足于走在平民卑微的人生道路上、平静朴素地过活的人,他们的品行也是从同一原则中得到大部分属于它的那种美丽与优雅。这种美丽与优雅,和战争英雄、政治家或立法者那些比较了不起的行动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美丽与优雅相比,虽然远远比较不耀眼,却未必比较不惹人喜欢。

本书已在好几个不同的地方交代过自我克制的性质,因此,我认为,关于那些美德的细节,已经没有再详加讨论的必要。此刻我仅指出,就各种不同的激情来说,合宜点所在的位置,亦即,可以获得公正的旁观者赞许的那个强弱程度,各不相同。就某些激情来说,过分比不足较不讨厌;就它们来说,合宜点的位置似乎比较高,或者说,比较接近过分而非比较接近不足。就其他某些激情来说,不足比过分较不讨厌;就它们来说,合宜点的位置似乎比较低,或者说,比较接近不足而非比较接近过分。属于前一种的,是旁观者最容易同情的那些激情,而属于后一种的,则是旁观者最不容易同情的那些激情。此外,属于前一种的那些激情,对于主要当事人来说,直接的感觉或感触是愉快的;而属于后一种的,其直接的感觉或感触则是不愉快的。我们通常可以断言,旁观者最易于同情,因此,合宜点的位置可以说比较高的那些激情,是那些让主要当事人直接觉得多少有点愉快的激情;而相反,旁观者最不易于同情,因此,合宜点的位置可以说比较低的那些激情,是那些让主要当事人直接觉得多少有点不愉快或甚至痛苦的激情。此一通则,就我观察所及的范围内,绝无任何例外。只消少数几个例子,便可充分解释此一通则,并且证明它真实无误。

有助于人们彼此和乐团结的情感倾向,譬如,仁慈、亲切、自然的亲情、友爱、尊敬等情感倾向,有时候可能流于过分。然而,这一类情感倾向即使过分,也会使当事人成为人人觉得有趣的对象。即使我们责备它,我们仍然会怀着怜悯甚至怀着亲切看待它,绝不会讨厌它。我们为它感到遗憾多于为它感到生气。对当事人来说,即使他过分放纵这一类情感,在许多场合,他自身的感觉不仅是愉快的,而且是非常甜蜜的。没错,在某些场合,特别是当过多的这一类感情,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情形那样,被导向某些不值得的对象时,的确会给他带来不少真正令他伤心的苦恼。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也会以强烈怜悯的心情看待他,并且会对那些因为他的软弱与轻率而喜欢蔑视他的人感到最强烈的义愤。相反,当这类情感倾向不足时,亦即,当所谓的铁石心肠使某人感觉不到他人的感觉与苦恼时,它也会使他人感觉不到他的感觉与苦恼;他的铁石心肠,把他隔绝在全世界的友谊之外,所以,也把他隔绝在最好与最舒服的社交享受之外。

因此,驱赶人们彼此分开,可以说有助于拆散人类社会联系的情感倾向,譬如,愤怒、怨恨、嫉妒、敌意、报复等等情感倾向;相反,则比较容易以其过分而非以其不足触怒他人。任何人如果过分倾向于这一类情感,不仅会使自己的心情恶劣难过,而且也会使他成为他人嫌恶的对象,有时候甚至是他人极端厌恶的对象。这一类情感倾向的不足,很少会受到责备。然而,它可能还是一种缺憾。缺乏适当的义愤,在男人的性格中是一项最根本的缺陷,并且在许多场合会使一个男人不能保护他自己或他的朋友免于侮辱与不当的伤害。甚至有一种原始的性情,虽然在流于过分与方向不适当时会变成丑恶可憎的嫉妒,然而,它本身也可能因为失之不足而变成一种缺点。嫉妒是一种这样的激情,它怀着恶意的反感看待他人实至名归当之无愧的优越地位。然而,某个人,如果在重要的事情上温顺地容忍不配享有这种优越地位的人超越他,那么,他便活该被公正地谴责为志气卑鄙、自甘下流。这种软弱的性情通常是出于懒惰,有时候是出于心地善良,出于讨厌抗争、熙攘与恳求,但有时候也是出于某种考虑欠周的宽宏大度,误以为它永远能够继续藐视那种它当时这么藐视所以才这么轻易放弃的利益。然而,随着这种软弱而来的,通常是很深的遗憾与后悔;而起初看似有几分宽宏大度的性情,最后却常常变成一种最为恶意的嫉妒,变成一种憎恨,憎恨他人比自己优越,尽管那种优越一旦被他人得到,他人便常常可能因为已经得到它的缘故,变成实在有资格享有它。如果我们想要舒服地生活在这世界上,那么,保卫我们的尊严与地位,在所有场合,和保卫我们的生命或我们的财富是同样有必要的。

我们对自己所遭遇到的危险与艰难敏感的程度,就像我们对自己所遭遇到的挑拨敏感的程度那样,远比较容易以其过分而非以其不足触怒他人。没有什么性格比懦夫更为可鄙;也没有什么性格,比大胆面对死亡,并且在最可怕的危险中保持镇静沉着的人更受人钦佩。我们尊敬以刚毅坚定的态度忍受痛苦甚至酷刑折磨的人。如果一个人屈服于痛苦与折磨,埋首于无谓的叫喊与娘娘腔的悲叹,我们对他便不会有什么敬意。焦躁易怒的性情,对每一件小小不顺心的意外感觉过于敏锐。这种性情,不仅会使他自己的心情恶劣难过,也会使他成为他人讨厌的对象。平静沉着的性情,不仅不容许它的平静,因为遭到某些小损伤,或因为遇到寻常的人生道路上难免会有的某些小霉运而受到搅乱;相反,当各种天灾与人祸在这世间肆虐时,期待并且甘心忍受一点点来自这两方面的痛苦。这种性情,不仅对本人来说,是一种神赐的恩惠,而且也可给他的所有同伴带来自在与安全。

我们对我们个人的损伤与不幸敏感的程度,虽然通常过于强烈,但也同样有可能过于微弱。一个对他自己的不幸没有什么感觉的人,对他人的不幸,必定总是更没有什么感觉,因此更不会想要减轻他人的不幸。一个对他自己所受的伤害没有什么愤慨的感觉的人,对他人所遭受的伤害,必定总是更不会有什么愤慨的感觉,因此更不会想要保护他们或替他们报仇。懵懵懂懂地对人生各种大事没有感觉,必然会使我们完全丧失敏锐认真注意我们自己的行为是否合宜的能力,亦即,必然会使我们完全丧失那种构成美德真髓的注意力。当我们不在乎自己的行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时,我们对自己的行为合宜与否,便不可能会有什么焦虑不安的感觉。一个对临到他头上的大灾难所带来的痛苦,以及对加诸他身上的不当伤害本身的卑鄙下流有充分完整的感觉,但对他自己的人格尊严需要他采取什么样的作为感觉尤为强烈的人;一个不自暴自弃,绝不任凭外在的处境自然会在他心里激起的那些没有纪律的激情摆布,而是完全按照常驻在他心里面的那个伟人、那个伟大的半神半人所指示与赞许的那些经过抑制与矫正的情感,支配他自己的一言一行的人,唯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有美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喜爱、尊敬与钦佩的对象。没感情的麻木不仁,和以尊严感与合宜感为基础的那种尊贵的刚毅、那种崇高的自我克制,不仅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质,而且在夹杂有前一种性质的场合,后一种性质的价值也会按照夹杂了前一种性质的多寡而相应地黯然失色,甚至在许多时候会完全消失。

但是,虽然对个人的伤害,和对个人的危险与艰难完全缺乏感觉能力会在这种情况下减去自我克制的全部价值,不过,那种感觉能力却很可能过于敏锐,而事实也常常就是这样。当合宜感,或者说,当心里面的那个判官的权威能够控制这种极端的敏感时,那个权威无疑必定显得很高贵、很伟大。但是,奋力发挥那个权威性,很可能过于疲累;它很可能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而应付不来。某个人,透过巨大的努力,也许可以做出完全恰当的行为。但是,这两种性情之间的斗争,或所谓内心的交战,很可能过于激烈,以致全然不可能和内心的平静与幸福并存。一个聪明的人,如果被自然女神赋予这种过于敏锐的感觉能力,如果他这过于强烈的感受性没被早期的教育与适当的锻炼弄得够迟钝够坚硬的话,那么,他肯定会在义务感与合宜感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回避他不十分适合的那些职业和情况。一个体质纤弱无力,以致对伤痛、辛苦以及各种身体上的疼痛过于敏感的人,不应该鲁莽地拥抱军人的职业。一个对伤害过于敏感的人,不应该轻率地参与党派斗争。即使合宜感强烈到足以克制所有那些敏感性,内心的宁静也必定总是会在强烈的挣扎克制中受到搅乱。在这种混乱中,内心的判断未必始终能够保持其平常的敏锐与精确度。因此,虽然他很可能始终想要适当地行动,却常常轻率鲁莽地做出令他自己在其余生中永远感到羞耻的行为。有些勇猛大胆,亦即神经有些刚强、体质有些坚硬,不管是天生的或是练成的,对所有需要奋力发挥自我克制的场合来说,无疑是进场之前的最佳准备。

虽然对每一个人来说,要把他的性情塑造成这样的刚强与坚硬,战争与党争无疑是最好的学校。虽然要治好他身上与这刚强坚硬相反的软弱的毛病,战争与党争是最好的药方,可是,如果很不凑巧地,在考验的日子来到之前他尚未完全学会这门课,或这药方尚未有足够的时间发挥其疗效,考验的结果也许就不会是很令人惬意了。

我们对各种享乐,对人生中各种娱乐与享受敏感的程度,同样的,也可能以其太过或以其不足触怒他人。然而,在这两者当中,太过敏感似乎比敏感不足较不那么令人讨厌。不管是对旁观者或是对主要当事人来说,强烈的倾向喜悦,无疑比一副对各种消遣娱乐的事物都觉得乏味的冷感模样更为可喜。年轻人的欢欣快活,令我们陶醉;甚至小孩子们的嬉戏好玩,也令我们神往,但是,常常在老年人身上看到的那种死板乏味的严肃庄重,却很快会令我们厌烦。没错,当这种喜悦的倾向没受到合宜感的约束时,当它于时间或地点,于当事人的年纪或处境不适宜时,当如果放纵它他将疏忽他的利益或他的责任时,它确实理当被谴责为过分,理当被谴责为不仅于个人有害,而且也于社会有害。然而,在大部分这样的场合,主要该被怪罪的,与其说是喜悦的倾向太强,不如说是合宜感和责任感太弱。一个年轻人,如果对各种于他的年纪很自然且很相宜的消遣和娱乐完全不感兴趣,如果他只谈他的学业或他的工作,其他的都一概不谈,那么,他就会被视为拘谨迂腐而遭人嫌恶。即使他戒绝一切不适当的嗜好,我们也不会称赞他,因为对一切嗜好,不管好坏,他似乎原本就不怎样感兴趣。

自我尊重的性情可能过于强烈,但也同样可能过于微弱。看重自己是如此的令人惬意,而看轻自己则是如此的令人不惬意,以至于对当事人自己来说,某一程度的过分自多自重,无可置疑的,必定远远比不上任何程度的缺乏自尊自重那样的令人不快。但是,对公正的旁观者来说,我们也许可以这么说,情况必定显得大不相同;对他来说,少一点自尊自重,必定总是不如过分的自尊自重那样的令人不快。而毫无疑问的,在朋友们的身上,我们更是时常抱怨他们过分自尊自重,而不是时常抱怨他们缺乏自尊自重。当他们对我们摆架子,或在我们面前夸耀他们自己时,他们的自尊自重伤了我们自己的自尊自重。我们自己的自尊自重与虚荣,促使我们责备他们的自尊自重与虚荣,而对于他们的言行举止,我们也不再是什么公正的旁观者。然而,当同一群朋友容忍任何第三者在他们面前摆出不是他该有的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时,我们不仅会责备他们,而且常常还会看不起他们,认为他们没志气。相反,当他们在另一群人当中稍微出一点风头,攀登到某一在我们看来和他们的优点并不相称的高位时,虽然我们可能不完全赞许他们的做法,我们常常还是会大致觉得开心;而且,如果嫉妒没有在其中作祟的话,我们对他们所感到的不高兴,几乎总是会比当他们容忍自己的评价在他人的眼中跌落到他们的适当位置以下时必定会令我们感到的不高兴少很多。

在评估我们自己的优点、判断我们自己的品行时,有两种不同的标准是我们自然会拿来和我们作比较的。[44]其中一种是丝毫不差的合宜与完美的理想,这当然是就我们每个人都能够领悟到的那个理想而言。另一种是在这世上通常可以被达到的,而且我们大部分的朋友和同伴,以及我们大部分的对手和竞争者,也很可能已经实际达到的那个多少有些近似该理想的层次。我们极少(我倾向认为该说,我们绝不会)在尝试判断我们自己的品行时,不分别给予这两种不同的标准或多或少的注意。但是,不同的人,甚至同一人在不同的时候,分给这两种标准的注意力,常常是很不平均的。他的注意力,有时候主要是被导向前一种标准,而有时候则是主要被导向后一种标准。

当我们的注意力被导向第一种标准时,我们全体当中最有智慧且最好的人,在他自己的品行中所能看到的,无非是缺点与不完美;他找不到任何可以骄傲自大的理由,倒是有许多令他觉得谦卑、遗憾与懊悔的地方。当我们的注意力被导向第二种标准时,我们或许会觉得骄傲,或许会觉得谦卑,亦即,我们或者会觉得自己真的高于,或者会觉得真的低于那个被我们拿来和我们作比较的标准。

有智慧与品德的人,主要把他的注意力导向第一种标准:丝毫不差的合宜与完美的理想。在每个人的心中,总有一个这样完美的理想,逐渐在他对自己和对他人的品性观察中形成。这理想是心里面那个伟大的半神半人、那个评判行为对错的伟大判官缓慢、逐渐与累进的工作成果。在每个人的心中,这理想被描绘得有多准确,它的着色有多正确,它的轮廓被划得有多精确,取决于用在那些品行观察的感觉能力有多细腻与敏锐,以及用在描绘这理想的功夫有多仔细与专注。有智慧与品德的人,以最敏锐最细腻的感觉能力完成那些品行观察,并且以极度的细心与注意执行这理想的描绘与着色工作。每天都有某个特征被改善;每天都有某个缺点被改正。他比其他人花更多时间研究这理想,他对这理想领悟得比其他人更为清楚明了,他对这理想已经有了一个比别人更正确的印象,并且比别人更深地醉心于它那神圣脱俗的美妙。他尽他所能地努力要使自己的性格和这个完美的原型融为一体。但是,他是在模仿某位神圣的艺术家的作品,而那作品是绝不可能被完全复制的。他感觉到所有他的最佳努力都没有完全成功;他因看到那终归会毁坏的仿制品在这么多不同的特征上比不上那不朽的原作,而觉得悲伤与苦恼。他觉得不安与羞耻,他记得自己是时常由于失去注意,由于失去判断,或由于失去沉着,而曾经在言语和行动上,在举止和对话上,违反了严格要求完全合宜的规则,因此他记得,他曾经是这么背离过他心中那个他向来希望按照它来塑造自己的品行典范。没错,当他把注意力导向第二种标准时,亦即导向他的朋友们和熟人们通常已经达到的那种卓越的层次时,他可能感觉得到他自己确实比别人优越。但是,由于他的主要注意力总是被导向第一种标准,所以他因前一种比较而变得谦虚的程度,必然远甚于他可能因后一种比较而变得高傲的程度。他绝不会变得如此的洋洋得意,以至于傲慢无礼地看不起即使是那些真的不如他的人。他如此深刻地感觉到他自己的不完美,他如此彻底地知道,要达到他自己这种距离完美的正直还很遥远的层次是多么的困难,以至于他无法看不起他人比他更大的不完美。他不仅绝不会因为他们不如他而轻侮他们,反而会以最宽容怜悯的心情看待他们,并且随时愿意以他的忠告和榜样帮助他们进一步向上提升。如果,在任何特殊的资格评比方面,他们碰巧优于他(而又有谁是这么完美以致不会有许多人在许多不同的资格上优于他呢),知道要超越别人是多么困难的他,不仅绝不会嫉妒他们的卓越,反而一定会尊敬与推崇他们的卓越,一定会给予那卓越该得的全部掌声与喝彩。总而言之,他的整颗心被深深地刻上,而他全部的言行举止也被清楚地印上真正谦逊的性质;他对自己的优点有很谦卑的评价,而同时对别人的优点则有充分的认识。

在所有文科学术与才艺方面,包括绘画、诗词、音乐、雄辩、哲学等等,伟大的艺术家总是感觉到他自己的最佳作品真的不完美,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察觉到,他的那些作品距离那个他已经有些概念的理想的完美,那个他尽他所能地模仿但他知道永远没有希望达到的那个理想的完美是多么的遥远。只有次等的艺术家,才可能对他自己的表现完全满意。他对这种理想的完美没有什么概念,也很少把他的心思花在那上面,而且,会被他怀着优越感拿来和他自己的作品作比较的,主要是其他一些成就也许比他还要差的艺术家的作品。波洛瓦[45],这位伟大的法国诗人(他的某些作品,也许不会输给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同类诗人)常常说,伟人绝不会完全满意他自己的作品。和他相识的桑德伊[46](一位拉丁韵文作家,只因为有那一点儿小学生般的成就,便喜欢自诩为诗人)向他保证说,他自己总是完全满意自己的作品。波洛瓦,以一种也许是淘气戏谑的暧昧口吻回答他说,他无疑是古往今来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伟人。在评判他自己的那些作品时,波洛瓦拿它们和理想的完美标准作比较;对于这个理想的完美在他自己那一门特殊的诗作艺术中是个什么模样,我敢说,他已经竭尽人力所能地深思熟虑过,而且也已经得到人力所能得到的最清晰的概念。至于桑德伊,在评判他自己的作品时,我想,主要是拿它们和当代其他一些拉丁文诗人的作品作比较,而和大部分的那些人相比,他确实绝不逊色。但是,要终生在言行举止上,保持并且修整到(如果允许我这么说)有几分近似这理想的完美,其困难度无疑远甚于要在任何巧妙的艺术方面把任何作品逐步修整到同等近似的完美。艺术家可以在未受干扰的情况下静下心来做他的工作;他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有准备地工作,而且可以在充分掌握且完全记得所有他的技巧、经验与知识的时候工作。但是,贤者必须随时保持其自身行为的合宜性,不管他健康或生病,不管他成功或沮丧,也不管他正处于疲惫不堪、昏昏欲睡的时刻,或正处于最清醒注意的时刻。遇上最突如其来和最出乎意外的艰难与困苦的挑战攻击,绝不容许他吃惊。遇上别人的不义,绝不容许他受刺激而回应以不义。面对激烈的党派斗争,绝不容许他惶惑。面对所有战争的辛苦与危险,绝不容许他气馁或胆寒。

那些在估量自己的优点、评判自己的品行时把大部分注意力导向第二种标准、导向通常被别人达到的那种普通程度的卓越标准的人当中,有一些人实际觉得,而且也有理由觉得,他们自己远高于普通卓越的标准,而每一位贤明公正的旁观者也都承认他们确实高于那种标准。然而,由于这些人的主要注意力始终被导向普通完美的标准,而不是被导向理想完美的标准,所以,他们对自己的各种缺点与不完美简直没有什么感觉;他们简直一点也不谦虚;他们常常是傲慢自大与放肆的;他们极端钦佩自己,极端鄙薄别人。虽然和真正美德忠厚的人相比,他们的品格一般来说远远不端正,而且他们的优点也远远逊色,可是,他们那种以过分自恋为基础的厚脸皮的自吹自擂,却迷惑颠倒了一般群众,甚至常常使见识远比一般群众优越的聪明人受骗。最不学无术的骗子与冒牌货,不管是僧或是俗,常常获得成功,而且往往还是不可思议的成功,这充分证明一般群众是多么容易被最过分且最无稽的自我吹嘘所蒙骗。但是,当那些自我吹嘘是被某一很高等级的真实优点所支持时,当那些自我吹嘘是带着所有虚有其表的光芒展示在众人的眼前时,当那些自我吹嘘是被崇高的地位与巨大的权力所支持时,当那些自我吹嘘常常被施展得很成功,并且因此受到群众的大声鼓掌欢呼时,甚至智虑清醒的人也常常会纵情地随声附和。单是那些愚蠢的欢呼喧闹的杂音便常常有助于混淆他的智虑,以致当他只是站在远处观察那些大人物时,他常常倾向真诚钦佩崇拜他们,甚至比他们在崇拜自己时似乎心存的钦佩还更为真诚。当嫉妒心没在作祟时,我们全都乐于钦佩,并且因这个缘故,全都自然倾向于在我们的想象中把那些在许多方面确实很值得钦佩的人物,想成在每一方面都是彻底的完美无瑕。对于那些大人物过分厚脸皮的妄自尊大,亲近熟悉他们的那些聪明人也许会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甚至略带嘲讽地看穿,从而暗地里将那些高傲的吹嘘置之一笑,尽管和那些大人物有一段距离的群众,常常会虔敬地看待,甚至几乎奉若神明地崇拜那些高傲的吹嘘。然而,在任何时代,大部分为自己谋得最响亮的名声与最广泛的好评的那些人,他们的名声与好评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这种名声与好评还常常流传至最遥远的后代子孙。

在这世上获得伟大的成功、取得伟大的权威、左右人类的情感与意见的那些人,很少没有某一程度的这种过分的妄自尊大。那些最了不起的人物,那些完成最辉煌的壮举,那些使人类的处境和想法发生最巨大的革命性变化的人,最成功的勇士,最伟大的政治家与立法者,跟随者最多与最成功的教派与政党的那些能言善辩的创始者和领袖,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所以在历史上出名,与其说在于他们有很伟大的功绩,不如说在于他们自恋与妄自尊大的程度甚至完全和他们那很伟大的功绩不成比例。这样的妄自尊大也许是必需的,不仅是为了鼓舞他们从事头脑比较冷静的人绝不会想要从事的冒险事业,而且也是为了博得他们的追随者服从他们的领导,在这种事业上支持他们。因此,当获得成功时,这妄自尊大常常会误导他们,使他们堕入一种接近疯狂愚蠢的自负状态。亚历山大大帝[47]据传不仅曾经希望别人应该认为他是神,而且曾经至少非常倾向自认为神。在他临终时的卧榻上(这是所有处境中最不像神的处境),他向他的朋友们拜托说,在他自己早就被列入其中的那一份可敬的神明名单中,他的老母亲奥林匹亚(Olympia)或许也同样该享有名列其中的荣幸。在他的追随者与门徒们尊敬的赞美声中,在群众普遍的鼓掌喝彩声中,在那很可能是附和那些鼓掌喝彩声而发布的神谕宣告他是最有智慧的人之后,苏格拉底的伟大智慧,虽然这智慧未容许他自以为神,却没伟大到足以阻止他自以为常常有一位看不见的神明在暗中指示他。恺撒那颗健全的脑袋,并不是如此完美无缺的健全,以致未能阻止他以系出维纳斯女神的神圣血统而沾沾自喜;也未能阻止他在他那位所谓曾祖母的神殿前,未起身离席地接见罗马元老院的全体成员前来递交给他某些政令,授予他一些最过分的荣誉。这样倨傲的态度,加上其他一些简直是孩子气的虚荣举动,一些简直无法想象竟然会出自一个思虑曾经是如此精明周全者的举动,似乎,由于激起一般民众的猜忌致使想要暗杀他的那些人变得大胆起来,从而加快他们的阴谋执行步骤。近代的宗教信仰和社会习惯,不怎样鼓励我们的大人物们自以为他们是神或甚至是先知。然而,成功,加上大受一般民众的欢迎,常常使一些最伟大的人物脑筋变得如此严重错乱,致使他们自以为拥有比他们实际拥有的多很多的权势和能力,进而透过这样的妄自尊大,使他们贸然自陷于许多鲁莽的、有时候甚至是招致毁灭的冒险。这几乎是伟大的马尔柏禄公爵[48]独具的人格特征: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将军能够自夸的那种连续十年未曾间断的辉煌战功,从未迷失他的本性,从未使他做出任何一件轻率的举动,或说出任何一句轻率的言语。同一中庸冷静克己的特质,我认为,不能归属于任何其他后来的勇士,不能归属于尤金王子[49],不能归属于已故的普鲁士国王[50],不能归属于伟大的孔德王子[51],甚至也不能归属于古斯塔亚道夫[52]。杜瑞恩[53]似乎已经达到最接近这种人格特质的程度了,但是,他生前对其他几桩事件的处理充分证明,这种特质在他身上,绝不像同一种特质在伟大的马尔柏禄公爵身上那样完美。

不论是平民百姓的那些卑微的打算,或是权贵人士的那些宏伟辉煌的目标追逐,了不起的本领和起初成功的冒险常常鼓励一些最后必然导致破产和毁灭的企图。

每一个公正的旁观者,对于那些精力旺盛、宽大恢宏与品格高尚者的真实优点所怀有的那种敬意与钦佩(因为是一种有充分根据的情感,所以是一种稳定不变的情感),完全不受那些人运气好坏的影响。然而,对于他们厚着脸皮自夸拥有的长处,他往往会怀有的那种钦佩,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没错,当他们成功时,他常常会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的成功遮蔽了他的眼睛,使他不仅看不见他们的冒险事业其实是极端的轻率鲁莽,而且也常常使他看不见那些冒险事业其实是极端的违背正义。他非但没谴责他们的这一部分性格缺陷,反而常常以最狂热钦佩的态度拥抱这部分缺陷。然而,当他们不幸失败时,一切便都变了颜色,也变了名称。以前是英勇雄壮的恢宏豪迈,现在重新获得极端鲁莽愚蠢的正名;以前隐藏在耀眼的成功光彩下的那些肮脏污秽的贪婪与不义,现在完全暴露出来,玷污了他们的冒险企图的全部光泽。如果恺撒不是赢了而是输了法萨里亚战役,那么,此刻,他的品格将只排在略微高于卡特林纳的位置,而他那违反国法的企图将被意志最薄弱的人视为肮脏下流的程度,甚至也许会超过曾经被当时对他充满党派憎恨的小加图视为肮脏下流的程度。[54]他真实的优点,他正当的品味,他简洁优雅的文笔,他合宜的口才,他在战争中的技巧,他在困难时的机智,他在危险时的冷静与沉着的判断,他对朋友的忠诚眷恋,他对敌人的无比宽大,将全部获得承认,就像曾拥有许多了不起的特质的卡特林纳所拥有的真实的优点,现在也会被人们承认那样。但是,他贪得无厌的野心,他的傲慢自大与不义,将会使所有那些真实优点的光彩黯然失色,或甚至熄灭。命运女神在这方面,就像在其他一些我们已经提过的方面那样,对人类的道德情感有很大的影响,并且按照她的赞许或反对,能够使同一性格,或者成为人们普遍爱戴与钦佩的对象,或者成为人们普遍憎恨与蔑视的对象。然而,这个道德情感上的重大出轨,决非毫无用处。我们在这场合,就像在其他许多场合那样,甚至可以为人类的弱点与愚蠢而赞美神的智慧。我们对成功的钦佩,和我们对财富与权贵的尊敬,是基于同一人性原理的,而且它们也同样是建立阶级差别与社会秩序所必不可少的心理条件。[55]这种钦佩成功的心理,使我们变得比较容易顺从人事嬗变可能指派给我们的那些上司;使我们比较容易以尊敬的态度,有时候甚至是以某种爱戴的态度,对待我们再也无法抵抗的那种幸运得逞的暴力。这种得到命运女神垂青的暴力,不仅包括像恺撒或亚历山大大帝那样了不起的人物所发动的暴力,而且也常常包括像阿提拉[56]、成吉思汗[57]或帖木儿[58]那样最凶猛残忍的野蛮人所发动的暴力。绝大部分的一般民众自然倾向抱着一种觉得惊奇的钦佩,仰望所有这些武力强大的征服者。虽然这无疑是一种非常懦弱愚蠢的钦佩,然而这种钦佩却有助于使他们变得比较不是那么不情愿臣服于那种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统治,臣服于那种即使他们不情愿也无可奈何的统治。

虽然在成功顺遂时,过分妄自尊大的人有时候也许显得比德行端正谦逊的人更吃香,虽然一般群众,以及那些在稍远的地方眺望他们双方的人,给予前者的掌声常常比给予后者的响亮许多,然而,当一切得失都被确实估算了以后,在所有场合真正大大得利的,也许反而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一个绝不把任何除非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优点归属于他自己,也不希望别人把任何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优点归属于他的人,不用担心遭到羞辱,也不用害怕被看穿,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在他自己真实纯正与表里如一的品性上高枕无忧。仰慕他的人可能不是很多,给予他的掌声也可能不是很响亮,但是,越是贤明的人,越是近身观察他,越是了解他,便越是钦佩他。对真正贤明的人来说,单独一个智者深思熟虑后的赞许让他感到的衷心满足,胜过成千上万虽然热情但无知的仰慕者所有喧闹的鼓掌喝彩声。他可以和巴门尼德(Parmenides)说同样的话:后者有一次在雅典的群众大会上宣读一篇哲学论文,目睹所有听众,除了柏拉图,都已经离他而去,尽管如此,他仍然继续宣读他的论文,并且说只要有柏拉图一人当他的听者就够了。

过分自尊自重的人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那些最近身观察他的聪明人,最不钦佩他。当他陶醉于成功顺遂时,他们那种清醒公正的敬意远远不及他那过分的自尊自重,以致他认为他们那种敬意只不过是恶意与忌妒。他对最好的朋友们起疑。他们的陪伴变得使他不舒服。他把他们赶离他的身边,并且对于他们的贡献,他不仅常常不知感恩图报,甚至常常报以残忍和不义。他完全信任那些假装将他的虚荣与自大奉为偶像崇拜的谄媚者与叛徒。于是,那种起初虽然有些瑕疵,不过大致还算可亲与可敬的性格,最后却变成可鄙与可憎。当陶醉于成功顺遂时,亚历山大杀死克莱特斯(Clytus),因为后者认为他的父亲菲利浦的功绩优于他本人的功绩;把卡勒斯薛尼斯(Calisthenes)下狱拷打致死,因为后者拒绝依波斯人的方式顶礼膜拜他,并且谋害了他父亲的挚友——年高德劭的巴门尼欧

(Parmenio)。在此之前,他基于某些最无稽的怀疑,首先把那位老人唯一仅存的儿子关入狱中拷问,之后送上绞刑台,而那位老人其余的儿子们先前全都已经为他效死沙场。[59]这位巴门尼欧就是菲利浦常常这么谈到的那一位巴门尼欧:他说,雅典人很幸运,他们每年都找得到十位将才,而他自己,终其一生,除了巴门尼欧,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将才。就是这位巴门尼欧的警惕与注意,让他随时可以完全放心信赖,并且在他高兴快乐时,让他常常说,朋友们,我们饮酒吧,我们这么做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因为巴门尼欧绝不饮酒。就是这一位巴门尼欧,据说,有他在身边参赞机要时,亚历山大赢得所有他的胜利;而没有他在身边参赞机要时,他一次也没赢过。被亚历山大留下来继掌权位的那些对他低声下气、赞美他与谄媚他的朋友们,在他死后,瓜分他的帝国,并且在这样抢走了他的家人和亲属们的遗产之后,把他们每一个残存的人,不分男女,一个接着一个,全部处死。

对于那些品德确实比一般人类水平优秀的杰出人物,他们过分的自大自夸,我们不仅常常宽恕,而且也常常完全体谅与赞许。我们说他们精力旺盛、宽大恢宏与品格高尚,这些形容词全都含有相当多钦佩与赞美的意思。但是,对于那些品德并非这样优秀杰出的人物,他们过分的自大自夸,我们绝不会体谅与赞许。他们过分的自大使我们反胃,他们过分的自夸使我们恶心,我们必须克服一些困难,才能够宽恕或容忍他们过分的自大自夸。我们称这种自大自夸为自傲或虚荣。这两个形容词,后一个总是意味着严厉的谴责,而前一个在大多数场合含有这个意思。

然而,那两种恶癖,在某些方面虽然相似,因为它们都是过分自大的变调,不过,在许多方面却大不相同。

自傲的人是诚实的,他心底相信自己比别人优秀,虽然有时候我们很难猜得到他那种信心有什么根据。他希望你只用当他设想自己处于你的位置时他实际会用来看待他自己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他要求于你的,不会多于他认为是公正的要求。如果你显得没像他尊敬自己那样尊敬他,那么,他觉得自己被冒犯而生气的程度,将大于他因自尊受损而感到懊丧的程度,他会觉得义愤填膺,仿佛他遭到真正的伤害。然而,甚至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降尊纡贵向你解释他所以自认为了不起的理由。他不屑博取你的尊敬。他假装甚至藐视你的敬意,并且努力,与其说透过使你觉得他优秀,不如说透过使你觉得你自己卑劣,来保持他自以为尊贵的假身份。他似乎与其说希望激发你对他的敬意,不如说希望摧毁你对你自己的敬意。

虚荣的人并不诚实,他心底很少相信自己具有那些他希望你认为他具有的优点。他希望你把他的面目看得远比实际的光彩许多,看得远比他设想自己处于你的位置并且假定你知道他所知道的全部事实时,他实际能够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更为光彩绚烂。因此,当你显得没把他的面目看得这么光彩绚烂时,当你也许只是看到他的真面目时,他因自尊受损而感到懊丧的程度,远大于他觉得自己被冒犯而生气的程度。那些被他用来主张他具有他希望你认为他具有的那种性质的理由,他会把握住每一个机会加以展示。他会以最夸耀、最多余的方式,展示一些他多少还说得上具备的优秀才艺,有时候甚至会虚伪地炫耀一些他或者完全不具备,或者少到可以说完全不具备的才艺。他非但不会藐视你的敬意,反而会以最焦急忐忑的殷勤博取你的敬意。他非但不希望摧毁你的自尊,反而乐于珍爱你的自尊,希望你投桃报李,也跟着珍爱他的自尊。他为了被你过分夸赞而过分夸赞你。他用心取悦你,努力收买你,希望你对他有好印象,为此,他对你彬彬有礼、殷勤有加,有时候甚至为你提供一些虽然常常也许会被他大肆张扬但毕竟是实质与必要的帮助。

虚荣的人看见富贵受到尊敬,于是希望非分地拥有这种尊敬,如同他也希望非分地拥有各种才干和美德所受到的那种尊敬那样。因此,他的服饰,他的代步工具,他的生活方式,全都显示一种比他实际拥有的更尊贵的身份,以及一笔比他所实际拥有的更大的财富。而为了在他的一生最初的少数几年维持这种唬人的外表,他常常使自己在人生结束前好长的一段时间里陷入贫穷困苦的深渊。然而,只要他还能够继续他这样的挥霍一刻,他的虚荣心便可图得一刻的喜悦,图得不是以如果你知道他所知道的全部事实时你肯定会用来看待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自己;而是以他自以为,透过他自己灵巧的手腕,他已经成功诱导你实际用来看待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自己。在虚荣心的所有幻觉中,这也许是最常见的。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到外国进行短暂的旅游时,或从偏远的外省到他们本国的首都进行短暂的访问逗留时,最常企图这么做。这种企图,虽然说总是很愚蠢,很不值得有常识的人来做,但是,它在这种场合也许并非全然像在其他大多数场合那样的愚蠢。他们停留的时间如果不是很长,他或许可以躲过被人看穿的不名誉;而在放纵他们的虚荣心短短几个月或短短几年后,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以来日的吝啬节俭,修补他们昔日的奢侈浪费所造成的残局。

自傲的人很少会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而受责备。他意识到,要保持他自己的尊严,就必须谨慎地保持独立自主的地位;而当他的财力碰巧不是很雄厚时,虽然他也希望显得很体面,但他仍然会用心注意节省他的各项生活花费。他非常讨厌虚荣的人那种炫耀性的花费。那种花费方式也许使他自己的花费方式相形见绌。那种花费方式使他感到愤慨,他认为那是一种傲慢的僭越,是一种对绝非其本分地位的无礼霸占,他绝对会在谈到它的时候给予最刺耳与最严厉的谴责。

自傲的人,当他和地位相等的人在一起时都未必觉得自在,更何况是和地位高于他的人在一起。他放不下心中高傲的自负,但是,这种同伴的举止谈吐又是这么使他慑服,以致他不敢显露他的自负。他可以缩回来和一些比较卑微的人做伴,譬如,和他的下属,和阿谀他的人,以及和依赖他过活的人做伴,可是,他对这些人没有什么敬意。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也不愿意和他们做伴,因为他们一点儿也不讨他喜欢。他很少去拜访身份地位高于他的人,而如果他去的话,那主要也是为了证明他有资格和这种人交往,而不是因为和他们在一起他可以享受到什么真正的满足。就像克拉雷敦勋爵[60]提到阿伦德尔伯爵(Earl of Arundel)时所言:他有时候去宫里,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够找到一位比他自己更高贵的人。但是,他很少去宫里,因为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位比他自己更高贵的人。

虚荣的人就大不相同了。他努力争取与他的上级交往做伴,好比自傲的人那样急切地想避开他的上级。他似乎认为,他们的光彩可以使经常在他们身旁出入的人沾染上同样的光彩。他常出现在王宫与大臣的午后接见会,并且装出一副自己很可能获得垂青而升官发财的样子,虽然事实上,正由于他完全没有升官发财的可能性,他反而拥有远比升官发财更为宝贵的幸福,如果他知道如何享受平淡的幸福的话。他喜欢被允许坐在大人物所摆的筵席上,更加喜欢向他人夸耀主人在筵席上如何亲昵宠幸他。他竭尽所能地结交上流社会人士,结交那些所谓引导舆论的人,结交机灵诙谐的人,结交学识渊博的人,结交深受大众好评的人。而每当变化莫测的民意潮流,不管是在哪一方面,碰巧对他最好的朋友们不利时,他便会尽可能避开他们。对那些他想要结交讨好的人,他所采取的讨好方式未必很细腻讲究:没必要的卖弄,无根据的炫耀,不断的盲从附和,时常的谄媚巴结,虽然大多是某种令人开心振奋的谄媚巴结,绝少是食客或帮闲者那种下流与过度而令人生厌的谄媚巴结。相反,自傲的人绝不谄媚巴结,并且往往对任何人简直没有礼貌。

虚荣心,尽管有这一切没有根据的自负,然而,它却几乎总是一种爽朗的,一种快活的,并且常常是一种和蔼敦厚的情感。而自傲则始终是一种阴沉的,一种愠怒的,以及一种尖酸刻薄的情感。甚至虚荣的人做出的那些虚伪,全都是一些无害的虚伪,全都旨在抬高他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想要贬抑别人的身份。持平而论,我们必须承认,自傲的人很少自甘下流,干出虚伪的勾当。然而,当他虚伪时,他的那些虚伪绝不是那么的无害。它们全都是有害的,全都旨在贬抑别人的身份。对于他人所受到的,在他看来是不公平的推崇,他感到义愤填膺。他怀着恶意与忌妒看待他们,并且在谈起他们的时候,常常尽他所能,努力淡化与贬低任何他们所以受到推崇的理由。所有对他们不利的流言飞语,虽然很少是他亲自捏造的,然而,在传到他耳中后,他时常都乐于相信,并且绝非不愿意重复给别人听,有时候甚至多少会予以夸大。那些出自虚荣心的谎言,不论怎样卑劣,也全都是我们所谓的白色谎言,而当自傲的人自贬身价虚伪下流时,他的那些谎言却全都是相反的颜色。

我们憎恶自傲与虚荣的心理,通常使我们倾向于宁可把那些被我们指控犯有这两种恶癖的人排在低于而非高于一般水平的位置。然而,就这个判断而言,我认为,我们十之八九是错的;我认为,自傲的人和虚荣的人两者的品格常常(也许在大多数时候)比一般水平高尚许多,虽然绝不会像前者实际自认为的那样高尚,也不会像后者希望被你认为的那样高尚。如果我们拿他们自己所炫耀的和他们本身作比较,他们也许显得应当是被轻蔑的对象。但是,当我们拿他们和他们的大部分竞争对手实际的品格相比时,他们也许就显得很不一样,也许就显得远在一般水平之上。在确实比一般水平高尚的场合,自傲往往伴有许多值得尊敬的美德:伴有诚实,伴有正直,伴有强烈的荣誉感,伴有诚挚与不变的友情,伴有最不屈不挠的刚毅与果断。而虚荣心,则伴有许多和蔼可亲的美德:伴有敦厚仁慈,伴有殷勤客气,伴有真心诚意想在所有小事上施恩,有时候甚至伴有在某些重大的事情上真正的慷慨。然而,它常常希望尽可能以最亮丽辉煌的色彩,张扬标榜它的这种慷慨。法国人,在上一(17)世纪,被他们的竞争对手和敌人指控犯有虚荣的毛病。西班牙人则被指控犯有自傲的毛病;而在一般外国人的印象中,前者通常被认为是比较和蔼可亲的民族,后者则被认为是比较高雅正派的民族。

虚荣的与虚荣心这两个词儿,从来不会被认为有赞美的意思。当我们心情愉快地谈论某个人的时候,我们有时会说他的虚荣心反而使他变得更好,或者说,他的虚荣心令人觉得有趣甚于令人生气,但是,我们仍会认为这是他性格中的一个弱点和笑柄。

相反,自傲的和自傲这两个词儿,有时候被认为有赞美的意思。我们常常会说,某个人由于太过自傲,或由于有太多高贵的傲气,以致他绝不容许自己有任何卑鄙的行为。在这场合,自傲和宽大恢宏被混淆在一起。亚里士多德,一个无疑通晓世事的哲学家,在描写宽大恢宏者的性格时,以许多在过去两个世纪通常被归属于西班牙人的性格特色来描绘他:他的所有决断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的所有行动都很和缓,甚至迟钝;他的声音低沉庄重,他的言语慎重从容,他的步伐与动作和缓;他显得有点儿懒散,甚至怠惰,完全不想为小事而熙熙攘攘,但在所有事关重大和攸关名誉的场合,他却抱着最坚定与最旺盛的果断力行动;他不是一个爱好危险的人,或者说,他不会主动去挑战小危险,但也不会急切地想要避开大危险,而当他真的面临危险时,他会完全不顾他的性命。

自傲的人通常太过于自满,以致不认为他的性格需要任何修正。一个觉得自己十全十美的人,相当自然地会蔑视一切更进一步的改善。他的自满,以及他那自以为优越的荒谬自负,通常从他年轻时直到他年老临终时一路伴随着他,就像哈姆雷特所言,他死时,心中负载着所有他的罪恶,没被涂油,未受临终涂油礼。[61]

虚荣的人就常常和前述的情形大不相同。渴望别人的尊敬与钦佩,如果这尊敬与钦佩是基于一些自然应受尊敬与钦佩的品德与才能,那么,这渴望其实是一种对真实的光荣有着真正爱好的情感。这情感,即使不是人性中那唯一最好的情感,也肯定是最好的一种情感。虚荣心常常只不过是企图在时候未到时僭取条件尚未具备的光荣。尽管你的儿子,在未满25岁时只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你也别因此而感到绝望,认定他在40岁之前不会变成一个很聪明且很值得尊敬的人,或不会在所有他现在可能还只不过是虚有其表地假冒拥有的那些才能与品德方面,变成一个真正的达人。教育工作的最重要秘诀,就在于把虚荣心导向适当的对象。绝不可容忍他因为取得一些琐碎的成就而洋洋得意。但是,在他自称拥有那些真正重要的成就时,也不要老是泼他冷水。他肯定不会自称拥有它们,如果他不是认真地渴望拥有它们。鼓励这种渴望,提供他一切有助于取得它们的手段,而且也不要太过生气,尽管他有时候会在尚未得到它们之前装出一副已经得遂所求的样子。

上面提到的那些特征,我认为,是区别自傲与虚荣心的特征,如果它们各自按照其固有的特质独立运作的话。但是,自傲的人常常是虚荣的,而虚荣的人也常常是自傲的。天底下最自然的事莫过于,一个把他自己看得比他实际值得的更为尊贵的人,也会希望别人把他看得比他自认为的更为尊贵;或一个希望别人把他看得比他自认为的更为尊贵的人,也同时会把他自己看得比他实际值得的更为尊贵。由于这两种恶癖常常混合出现在同一人物身上,它们两者的特征必然会混淆在一起。我们有时候会发现,出自虚荣心的那种浅薄鲁莽的炫耀卖弄,和出自自傲的那种极端恶意损人的傲慢无礼结合在一起。因此,我们有时候不知道怎样评定某一特定人物,或者说,不知道该把他列入自傲的人,还是把他列入虚荣的人比较好。

比一般水平优秀很多的人,有时候会低估他们自己,如同他们有时候也会高估他们自己一样。这种人,虽然不是很有威严,但在私人交往中,往往绝非不讨人喜欢。他的同伴们全都觉得和这样一个非常谦逊、完全不摆架子的人交往非常轻松自在。然而,如果那些同伴没有比普通水平更强的识人能力和更慷慨的气量,那么,虽然他们多少会亲切对待他,却很少会很尊敬他;而他们亲切对待的热情,绝少足以弥补他们缺乏尊敬的冷淡。识人能力平平的那些人,对任何人的评价绝不会高于他似乎给他自己评定的那个等级。他们说,他似乎怀疑他自己是否完全适合这样的一种情况或这样的一个职位,于是,他们便立即把优先权交给某个厚脸皮的蠢货,只因为后者对他自己的资格完全不抱任何怀疑。即使他们有识人能力,然而,如果他们缺乏慷慨的气量,他们也一定会利用他的单纯占他便宜,对他摆出一副他们绝没有资格装出的粗鲁无礼的优越模样。他和蔼敦厚的本性,也许使他能够忍受这种无礼对待一阵子,但他终究会变得厌烦起来,而这又常常是在一切已经太迟的时候,在他原本应该当仁不让的那个职位,已经无可挽回地失去,已经由于他自己的畏缩不前,而被他的某一个虽然比较不优秀、但比较主动激进的同伴霸占了以后。一个性格如此的人,在他年轻择友时,运气一定是非常的好,如果他在这世上一路走来始终得到完全公平的对待,甚至是来自那些,基于他自己往昔的体贴帮忙他或许有些理由当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们的公平对待。年轻时太不爱出风头或太没有野心的人,年老时往往落得无足轻重、满腹牢骚、愤愤不平。

那些不幸被自然女神塑造得比普通水平低很多的人,似乎有时候会把他们自己评得比他们实际的水平更低。这种谦卑的心理,似乎有时候会使他们陷入呆头呆脑的状态。凡是曾经不怕麻烦地用心审视过那些所谓傻瓜的人,肯定都会发现,有许多所谓的傻瓜,他们的理解能力一点儿也不弱于其他许多虽然被认为是迟钝愚蠢的、但绝不会有人认为是傻瓜的人。有许多所谓的傻瓜,无需比平常人更多的教育,便可被教会相当好的阅读、书写和算数能力。许多从未被认为是傻瓜的人,尽管受过最仔细周到的教育,尽管在他们年老时仍然老当益壮地鼓起精神,企图学会他们年轻时的教育未曾教会他们的那些东西,却从未能够在任何说得过去的程度上学会那三项基本技能中的任何一项。然而,凭着一股自傲的本能,他们挺身和那些在年纪与地位上与他们相等的人平起平坐,并且仗着勇气与毅力,在他们的朋友间保持他们的适当地位。由于一种相反的本能,一个傻瓜会觉得他自己的身份低于每一个你能够给他介绍认识的朋友。他极端容易受到的那些虐待,每每使他愤怒得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但是,无论你怎样优待他,无论你对他是怎样的亲切或怎样的宽大,都绝不可能使他振作起来平等地和你交往对话。然而,如果你真的能够引导他和你交谈,那么,你往往会发现他的回答十分中肯,甚至很有道理。但是,那些回答总是鲜明地标示着他的严重自卑感。他看似畏缩,甚至可以说,不想和你照面或交谈,并且当他设想自己处于你的位置时,似乎觉得,尽管你表面上对他非常谦虚客气,你内心里还是禁不住会认为他远在你之下。有一些傻瓜,也许是大部分的傻瓜,之所以是傻瓜,似乎主要是或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理解能力有点儿麻木或麻痹。但是,也有其他一些傻瓜,他们的理解能力,不见得比其他许多不被认为是傻瓜的人更麻痹或更没有感觉。但是,要使他们振作起来和他们的同胞平等相处所必备的那种自傲的本能,前一种人似乎完全缺乏,而后一种人则多少还有一点。

因此,最有助于当事人自己的幸福与满足的那个程度的自尊自重,似乎也是公正的旁观者最乐于赞许的那个程度。一个照他应该的程度而且绝不超出他应该的程度尊重他自己的人,很少不能从他人获得他自认为该得的一切尊重。他不过是希望获得他该得的尊重,而且也完全心满意足于这种尊重。

自傲的人和虚荣的人,则是与此相反,他们时常觉得不愉快。前者,因为对别人所拥有的,在他看来是不公平的优越地位感到气愤而苦恼不已。后者,因为预见到他那些没有根据的自负一旦被看穿,肯定会令他很没面子,而经常提心吊胆、惴栗不安。即便是气度真正恢弘的人,他那过度的自负,当得到某些了不起的本领与美德的支持,尤其是又得到好运的垂青时,虽然骗得过一般群众(他们的鼓掌喝彩,他一点也不重视),却骗不过一些智者(他们的赞赏是他唯一可能重视的,而他们的尊敬也是他最急于想要获得的)。他觉得他们洞悉他的一切,并且怀疑他们蔑视他的过度自负;他往往会落入这样悲惨的不幸:他首先会秘密地与他们为敌,小心提防他们的揭穿,最后会公开地、狂怒地与复仇心切地与他们为敌,尽管原本可以为他带来最大的幸福,并且让他无须疑神疑鬼地安心享受这幸福的,正是这些人的友谊。

我们对自傲者与虚荣者的憎恶感,虽然常常使我们倾向宁可把他们列在他们的适当位置以下,也不愿把他们列在这个位置以上,不过,除非我们被某些特别针对我们个人的粗鲁无礼所激怒,否则我们很少胆敢去冒犯或虐待他们。在一般的场合,为了让自己的心情舒坦一些,我们会尽力默默地忍受,并且尽我们所能地适应他们的愚蠢。但是,对于过分低估自己的人,除非我们有比大部分人更强的识人能力和更慷慨的气量,否则我们很难不会,至少,对他做出所有他对自己做出的不公平行为,而实际上,我们对他不公平的程度往往远大于此。他不仅在他自己的感觉上比自傲的人或虚荣的人更不快乐,而且他也比较容易遭到别人的各种虐待。几乎在所有场合,宁可稍微过分自傲一点,也不要在任何方面显得过分谦虚;在自尊自重的情感方面,稍微过分一些,不管是对当事人本身或是对公正的旁观者来说,似乎比任何程度的不足较不讨厌。

因此,在这种情感上,如同在其他每一种情绪、情感和习性上,对公正的旁观者来说,最愉快的那个程度,对当事人本身来说也同样是最愉快的;而且依照最不致使前者觉得不愉快的,是超过或不足这个程度,同样的超过或不足,也相应地最不致使后者觉得不愉快。

<h3>结论</h3>

对我们自身幸福的关心,把审慎的美德推荐给我们;对他人幸福的关心,把正义与慈善的美德推荐给我们。在后面这两种美德中,前一种制止我们伤害他人,后一种激励我们增进他人的幸福。在这三种美德中,第一种美德最初是由我们对自己的爱心推荐给我们的,而另外那两种美德最初则是由我们对他人的爱心推荐给我们的。这些爱心起初完全未顾虑到他人实际有什么感受,或应该有什么感受,或在某种情况下肯定会有什么感受。然而,顾虑他人的感受,后来不仅催促而且督导所有这些美德的实践。绝不会有什么人,在他的全部或任何相当长的一部分人生过程中,始终坚定不移地走在审慎的、正义的或适当慈善的道路上,而他的行为所以得到这样的指引,主要却不是因为他时时顾虑他心里面那个高尚的人物、那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的公正的旁观者、那个裁判行为对错的伟大判官与裁决者的感受。如果在白天我们曾经在任何方面背离过他指示我们遵守的那些规则;如果我们曾经过分节俭或松懈节俭;如果我们曾经过分勤劳或松懈勤劳;如果,由于情绪激动或一时疏忽,我们曾经在任何方面伤害了我们邻人的利益或幸福;如果我们曾经忽略了一个可被清楚看见的适当机会,未能伸出援手增进我们邻人的利益或幸福,那么,这个长住在心里面的人,就会在晚上为所有那些疏忽与违背而追究我们的责任,而他的叱责常常会使我们内心为我们的愚蠢与漠不关心我们自己的幸福,以及为我们对他人的幸福也许更加严重的无动于衷与漠不关心感到羞愧。

虽然审慎、正义与慈善的美德,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可能被两个不同的道理几乎同等有力地推荐给我们,但是自我克制或克己的美德,在大多数场合,却主要,甚至几乎完全只被一个道理推荐给我们。这个道理就是合宜感,就是对那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的公正的旁观者的感受的顾虑与尊重。没有这种顾虑与尊重所强加的约束,每一种激情,在大多数场合,肯定会(如果我可以这么说)一头栽进它自己的满足里。愤怒的心肯定会遵从它自己雷霆大发时的种种联想;恐惧的心则肯定会遵从它自己剧烈动摇时的种种提示。时地不宜的顾虑会劝诱虚荣心节制最吵杂与最鲁莽的炫耀卖弄;或劝诱骄奢淫逸之心节制最公开、最猥亵与最可耻的放纵。对他人实际有什么感受,或应该有什么感受,或在某种情况下肯定会有什么感受的顾虑与尊重,是唯一能够在大多数场合,把所有那些叛乱暴动的激情威吓镇压成公正的旁观者能够体谅与赞许的那种色调与性质的道理。

没错,在某些场合,那些激情所以受到抑制,与其说是因为我们觉得它们不合宜,不如说是因为我们审慎考量到放纵它们可能带来不好的后果。在这种场合,那些激情虽然被抑制,却未必被驯服,反而常常仍旧带着它们原来所有凶猛的气焰潜伏在胸中。一个被恐惧抑制住愤怒的人,未必搁下他的愤怒,反而只是保留他的愤怒,等待一个更安全的发泄满足的机会。但是,一个在对别人诉说他自己曾经蒙受的伤害时,因为他同情地感应到他的同伴心中那些比较温和的感觉而立即觉得他自己的怒火被冷却平息下来的人;一个立即接纳那些比较温和的感觉,并且变得不再以他原来采取的那种愠怒凶恶的眼光,而是以他的同伴自然会采取的那种比较心平气和的眼光来看待他自己所遭受的伤害的人,不仅会抑制,而且也多少会平息他心中的愤怒。他心中的怒火变得真的比从前温和,变得不大能够刺激他干出他起初也许想要干出的那种暴戾流血的报复。

被合宜感抑制下来的那些激情,全都多少会被它缓和平息下来。但是,那些只是被某种审慎的利益考量抑制下来的激情,相反,往往会被这种抑制煽动得更为高昂,并且有时候会(在原先给予刺激的原因消失后很久,当不再有人想到它的时候)突然非常荒谬且完全出乎意料地爆发出来,而且还夹带着十倍于原来的气焰与暴力。

然而,愤怒,以及其他每一种激情,在许多场合还是可能被审慎的利益考虑很适当地抑制下来。这种抑制甚至需要有某一程度的刚毅和自我克制的努力,而公正的旁观者在看待这种抑制时,有时候也可能会抱着那种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庸俗的算计行为应得的那种冷淡的尊重。但是,他绝不会抱着深感钦佩赞赏的心情,虽然在那些相同的激情由于合宜感的节制被减弱到他能够欣然体谅赞许的那个程度时,他是抱着这种钦佩赞赏的心情在观察它们的。在前一种抑制中,他也许常常可以分辨出某一程度的合宜性,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说某一程度的美德。但是,这合宜性与美德的等级,却远低于在后一种抑制中总是使他深为感动与钦佩的那些合宜性与美德。

审慎、正义与慈善的美德,除了产生一些最可喜的效果之外,没有别的效果倾向。正如是对那些效果的注意起先把那些美德推荐给当事人那样,同样的注意后来也把那些美德推荐给公正的旁观者。在我们对审慎之人的品行赞许中,我们怀着特殊满足的心情感觉到当他在那种沉着镇静与深思熟虑的美德保护下过活时他一定享有的那种安全感。在我们对公正之人的品行赞许中,我们怀着同样满足的心情感觉到所有那些不论是在住所上、社交上或生意上和他有所牵连的人,从他那谨小慎微、时时挂念绝不伤害或得罪他人的处世态度中一定可以得到的那种安全感。在我们对慈善之人的品行赞许中,我们体会到所有在他的善行影响范围内的那些人心中的感激,并且和他们一样强烈觉得他有很大的功劳。在我们对所有那些美德的赞许中,它们的那些可喜的效果,它们不论是对实践它们的人或是对其他某些人的效用给我们的感觉,和它们的合宜给我们的感觉结合在一起,并且总是在我们的赞许中占有相当大的分量,甚至往往是其中主要的成分。

但是,在我们对那些克己的美德的赞许中,对它们的那些效果感到满足,有时候完全不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常常也只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那些效果有时候可能是可喜的,有时候则是不可喜的,虽然我们的赞许在前一种场合无疑会比较强烈,但后一种场合也绝不至于完全消灭我们的赞许。最壮烈的勇气可能被用在伸张正义,但也同样可能被用于肆虐百姓。虽然在前一种场合它无疑会得到比较多的敬爱与钦佩,但即使在后一种场合,它看起来仍是一种伟大与可敬的性质。在那种勇气,以及其他所有克己的美德中,令人觉得光辉炫目的性质似乎总是它们奋发时所展现的那种精神的伟大与坚定不移,以及为了做出并且保持奋发所必备的那种强烈的合宜感。至于这种美德的奋发会有什么效果,则常常几乎不为人所注意。

[1]译注:参见本书第1篇第3章第1节第8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