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论个人的性格中影响他人幸福的那一面(1 / 2)

道德情操论 亚当·斯密 9449 字 2024-02-18

<h3>引言</h3>

每个人的性格,就它能够影响他人幸福的那一面而言,必定是由于它具有伤害或施惠于他人的倾向才会产生这影响的。

在公正的旁观者眼中,对企图或实际犯下不义表示适当的愤怒,是我们唯一可以对他人的幸福做出任何伤害或扰乱的正当动机。伤害或扰乱他人幸福,如果是出于其他任何动机,那它本身就是违背正义的行为,自应运用社会强制力予以遏止与惩罚。每一个国家或联邦的智慧,都尽其所能地力图运用社会强制力,在服从其权威的人民当中遏阻他们彼此伤害或扰乱彼此的幸福。它为了这个目的所确立的那些规则,构成每一个国家或联邦的民法和刑法。那些规则实际或应该建立在哪些原则基础上,是某一门特别的学问探讨的主题,这门学问显然是所有学科中最为重要的,但在此之前,也许是最少被钻研讲习的,这门学问叫做自然法理学。关于这门学问,我在此不想进行任何深入的探讨,因为那不属于本书的主题范围[10]。把绝不在任何方面伤害或扰乱我们的每一位同胞的幸福,甚至在没有任何法律保护得了他的那些场合也一样,当作神圣的宗教信仰给予尊重,这样的胸怀,是完全纯洁公正者的性格构成要素。这种性格,当发展到某一细腻关怀的层次时,本身总是很值得尊敬,甚至显得庄严神圣,而且几乎不可能没有其他许多美德相伴,包括对他人富有同情心,富有慈悲亲切之心,以及富有乐善好施之心。这是什么样的性格,大家都已充分明了,不需要多加说明。在这一章里,我将只努力说明,自然女神为我们的善行分配,或者说,为我们非常有限的行善能力的运用与方向,似乎已经规划好的那种先后轻重的顺序,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上:首先说明自然女神依何种先后顺序把哪些个人托付给我们关怀照顾;接着说明自然女神依何种先后顺序把哪些社会团体托付给我们帮助。

我们将发现,在其他每一方面指导她如何作为的那一种正确的智慧,也同样在这方面指导她的推荐顺序。她的那些推荐,或强或弱的程度,总是和我们的善行究竟有多少必要性,或者说,和我们的善行实际会有多少帮助成正比。

<h3>第一节 论自然女神按何种顺序把哪些个人托付给我们照顾</h3>

就像斯多葛派哲学家们(the Stoics)常说的那样,每一个人都被自然女神首先且主要托付给他自己照顾;每一个人无疑在每一方面都更适合也更有能力照顾他自己,甚于照顾其他任何人。每一个人都更显著地感觉到他自己的快乐与痛苦,甚于感觉到他人的快乐与痛苦。前一种感觉是原始的感觉;后一种感觉,则是通过深思或同情那些原始的感觉而衍生出来的印象。前者可以被视为本体,而后者则是这本体的影子。

在他自己之后,他自己的家庭成员,那些通常和他生活在同一屋子里的人,包括他的父母、他的小孩、他的兄弟姐妹,自然是他最温暖的情感对象。他们自然是,而且通常也是,他的作为对他们是否幸福必定最有影响的那些人。他比较习惯和他们产生同感共鸣。他比较知道每一件事情可能让他们有什么样的感受,他对他们的同情,比他对其他绝大部分人可能会有的同情更为正确与坚决。简单地说,他对他们的同情,比较接近他对自身处境的感觉。

而且,每个人的这种同情心,以及各种依存于这种同情心的亲情,也被自然女神更强烈地导向他的小孩,甚于导向他的父母。他对前者的温柔慈爱,似乎通常是一种比他对后者的尊敬与感激更有活力的原始性能。我们在前面曾经指出[11],就自然的事理而言,小孩子的生存,在他刚来到这世界之后的某段时日里,完全仰赖父母的照料,但是,父母的生存并不必然仰赖子女的照料。在自然女神的眼中,一个小孩子,似乎是一个比老年人更为重要的对象,能唤起远为强烈,同时也远为广泛的同情。它应当唤起这样的同情。小孩子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或至少是希望无穷的。但是,就普通情形来说,在日薄西山的老年人身上,是没有什么可以被期待或指望的。童稚的柔弱,即使对残忍冷酷的人来说,也会触动他们的恻隐之心。然而,老年的羸弱,只有对正直与慈悲的人来说,才不会是蔑视与厌恶的对象。就普通情形来说,死了一个老年人,不会有什么人深感痛惜。但是,死了一个小孩子,很少不会有某个人为之心碎。

最早的人生友谊,在心灵最容易感受到友情时自然结交的友谊,是兄弟姐妹之间的那种友谊。当他们还留在同一家庭时,他们的心意相通、和睦共处,是家庭平静与幸福的必要条件。他们能够给彼此带来的快乐或痛苦,比他们能够给其他绝大部分人带来的还要多。他们的处境,使他们互相的体谅与同情,对他们的共同幸福极端重要;而由于自然女神的智慧安排,同一处境,使他们不得不彼此和解适应,也使他们彼此之间的体谅同情变得比较习惯常见,因此,也使他们彼此之间的同情变得比较强烈、比较鲜明、比较确定。

兄弟姐妹在各自分开成立他(她)们自己的家庭后,他(她)们的下一辈自然会被继续存在于父母辈之间的友谊联系起来。下一辈之间的情投意合,会给父母辈之间的友谊增添更多愉快的享受;而下一辈之间的倾轧不和,则会扰乱父母辈之间的友谊。然而,由于下一辈很少生活在同一家庭里,所以他们对于彼此的重要性,虽然胜过他们对于其他绝大部分人的重要性,却远远不如兄弟姐妹对于彼此的重要性。他们彼此之间的体谅同情,由于比较没有必要,所以也比较不习惯常见,因此,也就在比例上变得比较微弱。

堂、表兄弟姐妹的儿女们,由于更少联系,对彼此的重要性于是变得更小;当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时,亲属之间的友情会逐渐减弱、变淡。

所谓亲爱之情(affections),实际上无非是习惯性的同情。我们关心我们称之为“我们的亲爱感”的那些对象的幸福或痛苦;我们盼望增进他们的幸福,并防止他们受苦。这种关心与盼望,实际上,或者是习惯性的同情感,或者是那种同情感必然会引起的种种感觉。由于亲属们通常被摆放在一些会自然产生习惯性同情的处境中,所以,一般人期待他们之间应该有某一适当程度的亲爱感。我们通常发现事实上的确有这种亲爱感,所以,我们自然期待应该有这种亲爱感。因此,当我们在任何场合发现没有这种亲爱感时,我们会更觉得震惊。于是,确立了这样一条概括性的道德规则:彼此之间有某一程度的亲属关系的人们,总是应该按照某个模样相亲相爱,而如果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是另外一种模样,则其中必定有非常不妥当的成分,有时候甚至是某种邪恶的成分。对子女全无温柔慈爱的父母,对父母全无孝顺尊重的子女,会被认为是怪物,不仅是人们憎恶的对象,而且也是人们恐怖的对象。

即使在某个特例中,种种通常会产生那些所谓自然的亲爱之情的情况,也许由于某一意外的缘故而没有出现,然而,对前述那一条概括性道德规则的尊重,往往也会在某一程度内代替那些亲爱之情,并且产生某种虽然和那些亲爱不完全相同但非常相似的感情。[12]一个父亲往往会比较不那么喜爱他的一个小孩,如果由于某一意外的缘故,这个小孩自小便和他分开,直到长大成人才回到他的身边的话。这个父亲对他的这个小孩,往往会比较没有温柔慈爱的感情,而这个小孩对他的父亲,往往也会比较不那么孝顺尊重。兄弟姐妹们,如果分别在相距遥远的地方被养育长大,彼此亲爱的感情也同样会有变淡的倾向。然而,对于守分与正直的人来说,对前述那一条概括性道德规则的尊重,往往会产生某种虽然和那些自然的亲爱绝不相同,不过却非常相似的感情。甚至在他们分开的时候,父子间或兄弟姐妹间也绝非彼此漠不关心。他们全都认为他们应该对彼此付出,也应该从彼此那里获得某种亲爱之情的人;他们天天盼望有朝一日,在某一情境中,享受那种理当早已自然在像他们这样密切相关的人中间形成的友谊。在他们相逢以前,不在身边的儿子或不在身边的兄弟,往往是最受钟爱的儿子或最受钟爱的兄弟。他们从未犯错,或者,他们即使曾经犯错,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因此,那过错早就被忘记,被当作某种天真无邪、不值得搁在心上的恶作剧。他们听到的每一则关于彼此的故事或评价,如果是由秉性还算敦厚善良的人传达的,总是非常的讨人喜欢,非常的叫人中意。一个不在身边的儿子,或一个不在身边的兄弟,不同于其他平常的儿子或兄弟,而是完美无缺的儿子,或完美无缺的兄弟。对于将来和这样的儿子或兄弟亲切交谈时会有什么样的幸福享受,他们总是怀着最浪漫的希望与想象。当他们相逢时,一开始总是怀着如此强烈的意愿,很想在心中立即孕育出家人的亲爱之情构成的那种习惯性的同情,以至于他们往往幻想他们真的已经怀有那种同情,并且宛如已经怀有那种同情似的彼此对待。然而,时间与经验恐怕常常会使他们的幻想破灭。当他们彼此变得比较熟悉时,他们往往会在对方身上看到种种出乎意料的习惯、气质与性向,而对于这些新发现的习惯、气质与性向,由于他们彼此缺乏长久习惯性的同情,亦即,缺乏真正所谓构成家人的亲情的那种实质要素与基础,他们现在无法从容适应。他们过去从未生活在几乎必然会促成彼此从容适应的处境中,因此,尽管他们现在也许由衷地想要装出彼此从容适应的样子,但他们实际上已经是连这一点也无法做到。他们的日常会话与交往,很快变得比较不是那么让他们彼此觉得愉快,因此,也很快变得比较不是那么频繁。他们也许会继续生活在一起,彼此交换所有绝对必要的帮忙,并且在其他每一场合,彼此表面上也很亲切地问候致意。但是,那种诚挚的心情欢畅,那种甜美的心意相通,那种推心置腹的坦然自在,那种在长期亲密相处的人们的对话交往中自然会有的亲情交融的幸福,他们却很少能够充分享受到。

然而,也只有对守分与正直的人来说,概括性的道德规则才会有这么薄弱的权威。对浪荡挥霍和虚荣自负的人来说,概括性的道德规则,完全被置之度外。他们是这么的不尊重它,以至很少谈到它,除非拿来当作最下流的嘲笑对象。这种自小长期的分隔,一定会使他们彼此百分之百彻底疏远。就这种人来说,对概括性道德规则的尊重,顶多只会产生某种冷淡、假装的礼让殷勤(这和真正的关心,只有一种非常薄弱的表面相似性),甚至连这一丁点假装的尊重,也通常会因为最轻微的冒犯失礼或最琐细的利益冲突而完全消失不见。

在法国和英国,男孩子在离家很远的大型学校接受教育,年轻人在离家很远的大学院接受教育,年轻的淑女在离家很远的女修道院和寄宿学校接受教育,似乎已经在中上流社会阶层中,使家庭伦常,从而也使家庭幸福,遭到最根本的伤害。[13]你想教你的儿女们孝顺他们的父母,友爱他们的兄弟姐妹吗?那就把他们安置在不得不成为孝顺的儿子,不得不成为亲切友爱的兄弟姐妹的环境中,亦即,就在你自己家里教育他们吧。他们也许可以每天从他们父母亲住的房子出门到公学校上课,如果这么做是恰当而且有益的话。但是,千万一定要让他们住在家里。这样,对你的尊敬,必定总是会对他们的行为产生某种非常有用的约束;而你对他们的尊重,对你产生的约束,经常也并非毫无用处。无疑,任何可能从所谓学校教育学到的东西,都不可能弥补那几乎一定且必然被它丧失掉的东西于万一。家庭教育是自然女神的设置,而学校教育则是人为的设计。哪一种教育可能是最有智慧的?答案是什么,无疑不待多言。

在某些悲剧和传奇故事中,我们看到许多温馨动人的场景或段落,建立在所谓血缘的力量上,或者说,建立在近亲们在他们知道他们有任何这方面的关联之前,被认为对于彼此应当会怀有的那种奇妙的亲切感。然而,这种血缘的力量,恐怕只存在于那些悲剧和传奇故事之中。甚至在悲剧和传奇故事中,它也从未被认为会出现在任何亲属关系上,除非是那些自然应当在同一家庭里被养育长大的亲属间,亦即,除非是在父母与儿女间,或是在兄弟姐妹之间。要是认为在堂(表)兄弟姐妹间,或甚至在伯母、叔母、姑妈、姨妈或伯父、叔父、姑丈、姨丈和侄子或侄女间也会有任何这种神秘的亲切感,那肯定就太荒唐无稽了。

在(狩猎、游牧与农耕等人民生活大体上自给自足的)乡村国家里,以及在所有法律权威单独不足以使每一位国民享有充分安全的国家里,同一家族中所有不同的支系通常选择住在彼此邻近的地方。他们的联合,经常是他们共同的安全防卫所必要的。他们每一个人,从地位最高贵的到地位最卑下的,对于彼此都或多或少有些重要性。他们的和谐相好,会使他们必要的联合更加坚强;他们的倾轧不和,总是会减弱甚至也许会摧毁这必要的联合。他们彼此之间的交往,比他们和任何其他部族成员的交往更为密切。同一部族中,即使是关系最远的成员们,也仍可主张他们彼此有某些关联,因此,在其他一切情况都相同时,他们有理由期待获得比那些不敢有这种主张的人该得的较为显著的特殊照顾。距今不远的年代里,在苏格兰高地地区,宗族的首领向来认为他那一族里最穷的人是他的堂(表)兄弟或亲戚。鞑靼人、阿拉伯人、土库曼人(Turkomans),据说也有同样广泛关照亲属的情形。我相信,其他民族对于亲属的关照,如果他们的社会状态接近苏格兰高地族在大约是本(18)世纪初的那种状态,也应该会有类似的情形。

在商业发达国家,法律权威随时完全足以保障甚至是地位最卑贱的国民。同一家族的子孙们,由于没有这种共同防卫的动机相聚在一起,自然会追随个人的利益或兴趣而各自分开,散居到各地。他们很快不再对彼此有什么重要性。在经过两三代以后,他们不仅完全失去彼此的关心,而且也完全不记得他们的共同来源,完全不记得他们的祖先之间有什么关联。在每一个商业化国家,随着这种文明状态被建立得越久、越完善,人们对远亲的关心会变得越来越淡薄。英格兰的商业文明建立得比苏格兰久,也比较完善,因此,远亲在苏格兰比在英格兰更受重视,虽然在这方面两国的差异正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小。没错,在每一个国家,显赫的权贵们总是自豪地记住并且承认他们彼此之间的关联,不管这关联是多么的遥远。把显赫的亲戚记在心里,对于他们每一个人的家族自尊很有一些逢迎吹捧的功效。这种记忆所以被这么小心周到地保存下来,既不是出于亲情,也不是出于任何类似亲情的东西,而是出于所有自负的虚荣当中最轻浮也最童騃的那一种。倘使有某个身份比较卑微,但也许血缘显然比较接近的族人,斗胆地向这些大人物们提起他和他们的家族关系,他们几乎一定会告诉他,说他们是拙劣的宗谱专家,对自己的家族历史所知少得可怜。我们恐怕不可指望,所谓自然的亲情,在那种阶层的人物身上会有任何不比寻常的扩展发达。

我认为,所谓自然的亲情,比较是父子之间情义相连的结果,而非他们所谓血脉相连的产物。没错,一个忌妒的丈夫,尽管和那孩子在情义上相连,尽管那孩子一直在他自家里接受养育,如果他认为那孩子是他的妻子不忠的产物,也经常会以憎恨与厌恶的态度对待那个不幸的孩子。那孩子是一段最令人难堪的外遇经验的永久纪念物,标志着他自身的耻辱和他家族的不名誉。

彼此包容适应的必要或便利,经常会在心地善良的人们中间产生一种友谊,这种友谊,和生来就在同一家庭里生活的那些人中间发展出来的友谊并无二致。办公室里的同事,生意上的合伙人,彼此称兄道弟,而事实上,他们也经常觉得彼此仿佛是真兄弟。他们的心意相通、和睦共处,对于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有好处,而且,如果他们是相当有理性的人,他们自然也愿意彼此和睦妥协。我们期待他们这么做,而他们的龃龉不和,则是一桩小丑闻。古代罗马人以“necessitudo”这个字表达这种依恋的情感。这个字,从语源学的观点来说,似乎意指这种情感是迫于处境的必要(necessity)而发展出来的。

甚至像住在同一邻里这样微不足道的情况,也多少会有同一种效果。对于一个我们天天看到的人,我们会尊重他的面子,如果他从未得罪过我们。邻居们可以为彼此带来方便,但也可以为彼此带来麻烦。如果他们算得上是好人,他们自然会有彼此妥协的意愿。我们期待他们和睦共处,而与邻居争斗交恶,则是一种很不好的性格。因此,有一些小帮忙,普遍被认为,在我们提供给任何与我们没有这种关系的人之前,应该先提供给我们的邻居。

这种自然的情感包容与同化倾向,亦即我们这种自然的倾向于尽可能使我们自己的意见、原则与感情,和我们在我们必须经常与其共处交往的那些人身上看到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意见、原则与感情,尽量相容乃至相同,是导致“近朱者赤与近墨者黑”这两种效应的原因。一个经常和一些有智慧与有美德的人交往的人,即使他本人没变成有智慧或有美德的人,至少也会禁不住对智慧与美德怀有一定的敬意;一个经常和一些浪荡堕落的人交往的人,即使他本人没变得浪荡堕落,至少也必定会很快失去他对浪荡堕落的行为原先感觉到的一切厌恶。家族性格的相似性,我们常常看到这种相似性被连续传递了好几个世代,也许有一部分是由于此一倾向,此一使我们自己和我们必须经常与其共处交往的那些人融合同化的情感倾向。不过,家族性格,就像家族容貌那样,似乎也有一部分是由于血脉相连的缘故,而不完全是由于情义相连的缘故。至于家族容貌的相似性,无疑完全是由于血脉相连的缘故。

但是,在对某一个人的各种依恋当中,那种完全基于尊敬与赞许他的品行善良,并且通过长期结识与许多经验而更加坚固的依恋,显然是最为高尚的。这种友谊,不是起于某种勉强的同情,不是起于某种为了方便与妥协的缘故而刻意装出,久而久之变成习惯的同情;而是起于一种自然的同情,起于一种不由自主的感觉,觉得被我们所依恋的那些人是尊敬与赞许的自然适当对象。这种友谊只可能存在于品格高尚的人们当中。只有品格高尚的人,才能够对彼此的品行感觉到一种完全的信赖,这种信赖使他们能够随时放心相信他们绝不可能彼此冒犯或被冒犯。恶行总是反复无常的,唯有美德是恒常有规则、守纪律的。以珍爱美德为基础的依恋,正因为它无疑是各种依恋中最高尚的,所以,它同样也是最幸福的,以及最为持久与坚固的。这种友谊,无须局限在单一个人身上,而是可以放心地拥抱所有那些与我们长期亲近相熟,并因此对于他们的智慧与美德能够完全信赖的人。有些人把友谊局限在两个人身上。他们似乎混淆了友谊的智慧信赖和爱情的愚蠢妒忌。年轻人那种仓促、沉迷与愚蠢的亲密关系,通常建立在某种脆弱的、与高尚的行为完全无关的性格相似性上,也许是建立在他们嗜好相同的研究、相同的娱乐、相同的消遣,或建立在他们一致赞许某一奇特、通常不被人采纳的原则或意见上。因奇想突发而开始,也因奇想突发而结束的那些亲密关系,不管它们在持续期间表面上是多么的和乐愉快,绝不配拥有神圣庄严的友谊之名。

然而,在所有被自然女神指出来等候我们特别给予帮忙的那些人当中,似乎不会有什么人,比我们已经领受其恩惠的那些人更应当得到我们的帮忙[14]。为了使人类适合互相亲切帮忙,因为这对他们的幸福是如此的有必要,自然女神在塑造人性时,使每一个人成为他自己曾经亲切帮过的那些人特别亲切帮忙的对象。即使他们的谢意未必和他的恩惠相称,不过,他应受奖赏的感觉,亦即公正的旁观者所感到的那种同情的感激,将总是和他的恩惠相称。对于受惠者忘恩负义的卑劣作风,旁观者普遍的义愤,有时候甚至会普遍提高施惠者应受奖赏的感觉。仁慈的人绝不会完全失去他的仁慈所结的果实,即使他未必可以在他应当可以采集到果实的那些人身上采集到果实,他也几乎一定可以从他人身上采集到,而且往往还要多十倍呢。亲切仁慈必然会生出亲切仁慈。如果为我们的同胞所爱,是我们的雄心壮志所追求的伟大目标,那么,达成此一目标的最确实可靠的办法,就是以我们的行动证明我们真心爱我们的同胞。

在那些因为他们和我们的亲戚关系,或者因为他们个人的品德,或者因为他们过去的帮忙,而被自然女神托付给我们帮忙照顾的人之后,紧接着被她指出来的那些人,没错,确实不是要等候我们的友谊相助,而是要等候我们的仁慈注意和善心帮忙。那些人因他们的处境非比寻常而受到特别的注意,他们是非常幸运的和非常不幸运的人,是有钱有势的人和贫穷可怜的人。社会阶级的差别[15],以及社会的和平与秩序,大部分是以我们对有钱有势者自然会怀有的那种尊敬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16]。救助与慰藉人间苦难,则完全仰赖我们对贫穷与不幸者的怜悯与同情。社会的和平与秩序,甚至被自然女神认为比救助贫穷与不幸更为重要。[17]因此,我们对权贵人士的尊敬,极易失之太过;我们对贫穷不幸者的同情,极易失之不足。道德家们总是劝勉我们要多一点慈悲与怜悯。他们警告我们不要迷恋权贵。没错,这种迷恋力量是这么的强大,以至于有钱者与有势者常常比有智慧者与有美德者更受尊重。自然女神已经很聪明地判定,社会地位的差别,以及社会的和平与秩序,建立在显而易见的出身与财富差异上要比建立在看不见的、并且时常不确定的智慧与美德差异上更为稳固。绝大部分社会下层群众,即使他们没有什么分辨的眼光,也能够充分看清楚前一种差异,而有智慧与有美德的人,即使拥有明察秋毫的识别能力,有时候也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分辨出后一种差异。在前述所有那些推荐的先后顺序上,自然女神的仁慈智慧,是同样显而易见的。

这里也许无须特别指出,两个或更多个会激起亲切仁慈的原因结合在一起,会加强亲切仁慈的情感。当忌妒心没在作祟时,我们对权贵人士自然会怀有的那种亲切偏爱之情,将会因为他除了权贵之外还拥有智慧与美德而大大增强。倘使有这样的一位权贵,尽管他拥有这样的智慧与美德,却陷入灾难,陷入位尊权重者往往比别人更容易遭遇到的那些危险与困厄中,那么,对他的命运,我们关心的程度肯定会比对一个有相同美德但身份地位比较卑微者的命运深切许多。仁慈善良与宽宏大度的国王或王子遭逢种种灾难,是悲剧和传奇故事中最有趣的主题。如果他们尽力发挥他们的智慧与英勇气概而终于脱离那些灾难,并且完全恢复他们以往的尊贵与安全,我们肯定会禁不住给予他们以最热烈甚至过度的赞美。我们为他们的苦恼所感到的悲伤,我们为他们的成功所感到的喜悦,似乎会结合起来,加强我们对于他们的地位与品格自然会怀有的那种偏心的赞美。

当前述那些不同的行善情感凑巧把我们往不同的方向拉时,要依据任何明确的规则决定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应该顺从某一种情感,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又应该顺从另一种情感,似乎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事。在什么情况下,友谊应该对感激让步,或感激应该对友谊让步;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应该按下所有自然的亲情,即便是最强烈的父子亲情,而优先考虑我们上级长官的安全,因为整个社会的安全时常有赖于那些上级长官的安全;又在什么情况下,即使我们允许自然的亲情胜过对上级长官的安全顾虑,也不会有什么不合宜。这些必须完全留给我们心里面的那个人,那个存在于想象中的公正的旁观者,那个裁判我们的行为对错的伟大判官与裁决者来决定。如果我们把我们自己完全摆在他的立场上,如果我们真的用他的眼睛来看待我们自己,就像他实际看待我们那样,并且用心虔诚地倾听他对我们的建议,那么,他的声音绝不致欺骗我们。我们将不需要仰赖任何决疑学的规则来引导我们的行为。[18]这些规则要适应情况、性格与立场上所有不同的细微差异和变化,亦即,要适应各种虽然不是完全无法察觉,但由于它们的微妙与纤细往往完全无法明确界定的差异和分别,经常是不可能办到的。在伏尔泰所编的《中国的孤儿》[19]那一部感人的悲剧中,当我们钦佩札姆蒂(Zamti)的宽宏大度时(因为他愿意牺牲他自己儿子的性命,以保全他昔日所效忠的君主和所服侍的主人家族唯一幸存的弱小孑遗),我们不仅原谅,而且也爱上艾达美(Idame)那种心软的母性慈悲,虽然她为了从鞑靼人的魔掌中赎回她那被刻意送入虎口的婴儿时,险些泄露了她丈夫的重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