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所有与其对象的价值极端不成比例的感情当中,爱情,即使对心灵最迟钝的人来说,也许是唯一还有一些令人觉得优雅或愉快的东西在其中的感情。首先,就它本身而言,虽然它也许是荒谬可笑的,但它不一定自然令人厌恶;而且虽然它往往会导致种种致命与可怕的后果,但它很少怀有什么邪恶的意图。再说,这种感情本身虽然很少有什么合宜性,不过,在某些总是和它相伴而来的感情中却有不少的合宜性。爱情当中混杂大量的仁慈、慷慨、亲切、友谊、尊重;这些感情,在所有其他感情当中,基于一些我们即将说明的理由[11],是我们最容易有同情感的那些感情,即使我们察觉到它们多少有点儿失之过分。我们对它们的同情感,让有它们陪伴的那种感情变得比较不讨厌,从而在我们的想象中鼓舞与支持那种感情,尽管我们知道通常会有许多败德恶行随着那种感情而来;尽管它在女性方面最后必然导致身败名裂;尽管它在男性方面,虽然被认为比较不是那么的致命,但它也几乎总是会导致工作倦怠、疏忽职责、轻视荣誉,甚至轻视普通的名声。尽管有这一切恶果,被认为会随它而来的那个程度的感性与豪爽慷慨,却使它变成许多人虚荣爱慕的对象,而他们也喜欢展现出一副对它有所感觉的样子,即使他们当真有所感觉时,那种感觉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荣誉。
正是基于同样的一个理由,所以,当我们谈到我们自己的朋友,我们自己的研究或我们自己的专业时,最好要有所保留。我们不能指望,所有这些事物让我们同伴感兴趣的程度,会和它们吸引我们的程度一样大。正是由于缺乏这种保留,所以,有一半的人类才不是另一半的好伙伴。一个哲学家,只可能是另一个哲学家的好伙伴;某一俱乐部的会员,只可能是他自己那一小撮会员的好伙伴。
<h3>第三节 论不和乐的感情</h3>
有另外一类感情,虽然也同样源自于想象,不过,在我们能够附和它们,或者觉得它们优雅或合适之前,总是必须被压抑至某个程度,这程度远低于未经淬炼的天性会把它们抬高到的程度。这一类感情,包括怨恨与愤怒,以及它们所有不同的变异亚种。对于所有这一类感情,我们的同情感分给两种人,其一是感觉到这一类感情的那个人,另一是这一类感情所针对的那个人。这两种人的利益正好相反。我们对感觉到这一类感情的那个人的同情感,促使我们要求实现的我们对另外那个人的同情感,会使我们感到害怕。由于他们两者都是人,我们对他们两者都很关心,而我们对其中一人可能受伤害的忧虑,则会减弱我们为另一人受了伤害所感到的愤怒。所以,我们对遭到挑拨的那个人的同情感,必然无法达到在他心中自然鼓动的这种感情的强度,这不仅是因为有使一切同情感都低于原始情感的一般性原因在发生作用,而且也是因为有仅适用于这一类感情的特殊性原因在发生作用,即我们对另一个人怀有相反的同情感。所以,愤怒,在能够变得令人觉得优雅与愉快之前,必须被压低至比几乎其他任何一种感情更低于它自然会上升到的高度以下。
不过,人类对于施加在他人身上的伤害还是有很强烈的感觉。我们对悲剧或浪漫剧里的反派角色感到愤慨的程度,绝不亚于我们对剧中主人翁感到的同情与喜爱。我们厌恶埃古[12](Iago)的程度,不亚于我们对奥赛罗(Orthello)的爱慕尊敬;我们为前者受到惩罚而欣喜的程度,不输给我们为后者的苦恼而悲伤的程度。但是,虽然人类对于施加在他们同胞身上的伤害有这么强烈的同情感,他们却不一定会因为受害者露出愤怒受伤害的样子,而更加愤怒他所受的伤害。在大多数场合,他越有耐性,越和颜悦色,越仁慈,只要他并不因此显得缺乏勇气,或因此显得他容忍是因为他害怕,则他们对伤害他的那个人的愤慨就会越强烈。受害者和蔼可亲的性格,会使他们对害人者的残酷不仁有更深的感受。
然而,这一类感情仍被视为人性特征中必不可少的部分。一个温驯坐着不动,乖乖顺从他人侮辱,而不想抵抗或报复的人,会被人瞧不起。我们无法附和他的漠不关心与无动于衷;我们称他志气卑劣或行为猥琐,并且就像被他的对手激怒那样,真的被他这种行为给激怒了。甚至一群无关的民众,也会因为看到某个人耐心屈服于公然的侮辱与虐待,而对那个人感到愤怒。他们渴望看到这公然的侮辱与虐待被人怨恨,特别是被受到侮辱与虐待的那个人怨恨。他们怒气冲冲地吆喝他,要他挺身自卫或为自己报仇雪恨。如果他的愤慨终于奋起,他们会衷心地鼓掌喝彩,并且附和他的愤慨。他的愤慨重新燃起他们本身对他的敌人的愤慨,他们乐于看到他反击他的敌人,并且会因为他的报复行动,而宛如遭到伤害的是他们自己那样,衷心感到报复后的满足,只要这报复并非毫无节制。
但是,即使那些情感对个人的效用应当被承认,亦即,它们会使侮辱或伤害别人具有相当危险性;即使它们对公众的效用,亦即,它们守护正义与司法公平,正如后文[13]将会说明的那样,其重要性并不亚于它们对个人的效用,不过,那些情感本身还是有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成分,使它们出现在他人身上时,会成为我们自然厌恶的对象。对任何人表示愤怒的程度,如果超过只是稍微暗示一下我们察觉到他的粗鲁,不仅会被认为侮辱到那个人,而且也会被认为是对所有在场人士的无礼。对他们的敬意,应该约束我们,使我们不至于流露出这么狂暴无礼的激情。令人觉得愉快的,是这些感情的长远影响;它们的直接效果,却是对它们所针对的那个人有害。但是,任何事物让人觉得愉快或不愉快,正是取决于该事物的直接效果,而不是取决于该事物的长远影响。一座监狱无疑比一座宫殿对公众更为有用;而且建造监狱的人,通常也比建造宫殿的人,受到更恰当的爱国情操指使。但是,一座监狱的直接效果,亦即,使一些被关在里头的可怜人失去自由,令人不愉快;而人们的想象,或者没有仔细去探索长远的影响,或者和那些影响距离太过遥远,以致即使想到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所以,监狱总是令人觉得不愉快,而且它越是适合它的预定目的,越是让人不愉快。相反,宫殿总是令人觉得愉快,虽然它的长远影响也许往往对公众不利。它也许有助于提高奢侈的风气,树立不良的示范,导致善良风俗的崩溃。然而,它的直接效果,亦即,住在里头的那些人享有的方便、快乐与喜庆的气氛,全都令人觉得愉快,并且会使人联想起其他数以千计的愉快念头,以致人们的想象通常就停留在那些直接的效果上,很少会进一步去探索它会有哪些比较长远的后果。模拟乐器或农具等纪念物的油画或灰泥浮雕,挂在我们的玄关或餐厅的墙壁上,是很常见且令人觉得愉快的装饰。但是,如果同一类装饰纪念物,换作是在模拟外科手术用具,例如,解剖刀、截肢刀、切割骨头的锯子,或切开头壳的圆锯等等,那就不仅与常情不合,甚至使人震惊。然而,外科手术用具,和农具相比,总是被琢磨得更为精致,而且通常也更为细腻地适合它们的预定目的。再说,它们的长远影响,亦即病人的健康,也是令人愉快的;不过,由于它们的直接效果是使人疼痛与受苦,所以,看到它们总是会使我们心生不快。武器,例如,军刀,令人觉得愉快,虽然武器的直接效果似乎同样是使人疼痛与受苦。但是,那是我们的敌人在疼痛与受苦,我们可是一点儿也不会同情他们的。就我们来说,看到武器便会立即联想到英勇、胜利与光荣等等令人愉快的念头。所以,武器本身被认为是整套衣装中最高尚的一部分,而武器的模拟物则是最优雅的建筑装饰。对于人类心灵的各种性质,我们的感觉也是这样。古代斯多葛派的学者(the stoics)认为,由于世界受到一个贤明、有力而且善良的上帝支配一切的旨意统治,所以,每一件事情都应该被看做是整个宇宙蓝图中必不可免的部分,并且总是倾向于促进整个宇宙的全面秩序与幸福。所以,人类的种种恶行与愚蠢,和他们的智慧或美德一样,都被塑造成是此一宇宙蓝图中必不可少的部分;而且通过他手上那种从恶因导出善果的神奇艺术,恶行与愚蠢,也和智慧或美德一样,都被塑造成同样有助于伟大的自然体系的繁荣与完美。然而,任何这一类的理论思索,不管它在人心中是多么的根深蒂固,都不可能减少我们自然厌恶恶行的感觉,因为恶行的直接效果是这么具有破坏性,而它的长远影响又是这么的遥远,以至于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思索范围。
我们刚刚正在探讨的那些情感也是同样的情形。它们的直接后果是这么的令人不愉快,以致即使它们被挑起的程度极其恰当,它们仍然有一些令我们觉得厌恶的氛围。所以,如前所述,在所有情感当中,唯有这些是在我们得知引起它们的原因之前,它们的表达不会使我们想要或预备要附和的那些情感。悲惨呼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时,不会允许我们对发出这声音的那个人的际遇无动于衷。当它传到我们的耳中时,就会立即使我们关心起他的命运,如果那声音继续传来,就会迫使我们几乎身不由己地跑过去协助他。同样的,即使是正在沉思的人,当他看到微笑的脸庞时,他的心情也会受到鼓舞而转为轻松愉快,使他倾向附和与分享那张笑脸所表达的那股欢乐;他觉得他那颗原本因为苦思焦虑而收缩郁闷的心马上舒张高兴起来。但是,如果是怨恨与愤怒的表情,情形就大不相同。嘶哑、咆哮与刺耳的怒声,从远方传来时,会使我们兴起恐惧或厌恶的感觉。我们不会像听到某个人痛苦挣扎的喊叫声那样飞快地奔向怒声的来处。女性或神经比较脆弱的男性,甚至会因为恐惧而全身发抖乃至暂时瘫痪,即使她们知道自己不是那股怒气宣泄的对象。然而,他们却因为设想自身处在那股怒气宣泄对象的位置而心生恐惧。甚至心脏比较强壮的那些人,他们的心情也会被搅乱。没错,那声音虽然尚不足以使他们心生畏惧,不过,却足以使他们生气,因为生气正是他们在另一个人的处境中将会感觉到的激情。怨恨的情形也是一样。仅是一味露出怨恨的表情(而不告知怨恨的缘由),不会使人跟着怨恨什么人,除了怨恨那个露出怨恨的人。这两种情感天生就是我们厌恶的对象。它们不讨喜的与狂暴的外表,绝不会引起我们的同情感,绝不会使我们预备要同情,反而往往搅乱我们的同情。悲伤的人有时也会露出愤怒或怨恨的表情,不过,他的悲伤吸引我们去接近他的力量,通常不会比他的怨恨或愤怒使我们厌恶与想避开他的力量更大。自然女神的意图似乎是要那些比较不礼貌与比较不亲切,亦即比较会使人彼此疏远的感情,比较不容易与比较少被传染出去。
当音乐模仿悲伤或喜悦的声调时,它实际上在我们心中引起了那些情感,或者至少使我们的心情倾向于怀抱那些感情。但是,当音乐模仿愤怒的声调时,它会使我们心生恐惧。喜悦、悲伤、慈爱、钦佩、虔敬,全都是自然富于音乐性的感情。它们自然的声调,全都是柔和、清爽、旋律美妙的;而且它们自然的表达声调,被有规则的停顿区分成若干高下缓急的段落,因此很容易对应转化为节奏分明的曲调旋律。相反,愤怒以及所有与愤怒类似的感情,它们的声音则是粗暴刺耳与荒腔走板的。它们的声调段落全都不规则,时长时短,段落之间的停顿也没有规则可循。所以,音乐很难模仿这些感情;即使真有模仿它们的音乐,那也绝不会是最悦耳的音乐。整个音乐余兴节目,若是全由模仿那些和乐与愉快的情感曲调组成,或许不至于有什么不合宜之处。但是,若是完全由模仿怨恨与愤怒的情感曲调组成,那将是一场很奇怪的余兴表演。
如果说那些情感令旁观者不愉快,那它们对心怀它们的那个人来说,也不见得就比较好受。对一颗善良心灵的幸福来说,怨恨与愤怒是最有害的毒药。在那些激情的感觉当中,有某种粗糙、倾轧、痉挛的东西,有某种扯裂胸怀、使人心神涣散的东西,它会彻底摧毁心灵的沉着与宁静,而这沉着与宁静正是幸福的必要条件;相反,心怀感激与慈爱,则是最有益于增进心灵的沉着与宁静。往往使慷慨仁慈的人悲叹不已的,不是他们因为周遭某些人的背信与忘恩负义而失去的那些东西的价值。无论他们曾经失去了什么东西,即使没有那些东西,他们通常也能够过得很愉快。让他们内心最难平复的,是有人对他们背信与忘恩负义的那个念头;这念头所引起的种种不调和与不愉快的情感,在他们看来,才是他们受到的主要伤害。
要使愤怒的宣泄变得完全合宜,亦即,要使旁观者完全附和或同情我们的报复,究竟有多少必要的条件须先满足呢?首先,我们遭到的挑衅必须是那一种,如果我们没有多少表示一点愤怒,我们就会被人瞧不起,甚至会没完没了地继续招来侮辱。小于这种程度的侮辱挑衅,我们最好予以忽视;再也没有什么比在每一件小事情上只因一言不合就发火的那种刚愎乖僻与吹毛求疵的脾气更为可鄙的了。我们应该在感觉到发怒合宜时才发怒,亦即,应该在感觉到人们期待并且要求我们发怒时才发怒,而不应该在我们感觉到自身上一有那种不愉快的激情勃然跃动时就立即发怒。在人类心灵能够产生的各种情感当中,对于它们的正当性,我们最应该怀疑的,以及对于是否放纵它们,我们最应该仔细请教我们自然的合宜感的,或者说,最应该用心考虑冷静公正的旁观者将会有什么样感觉的,莫过于愤怒的激情了。豪迈恢宏的肚量,或者说,那种想要维持我们自己的社会地位与尊严的顾虑,是唯一能使这种不愉快的情感表达显得尊贵的动机。我们全部的举止态度与应对风格必须以此动机为其特征。这些态度与风格必须是坦率、公开与直接的;坚决而不执拗,昂扬而不傲慢;不仅完全不温不火、不刻薄下流,而且慷慨豁达、坦白正直、心中充满适当的善意,即使对触怒我们的人也是这样。总而言之,我们整体的风格态度,必须毫不矫揉造作地呈现出,愤怒的激情并未泯灭我们的人性;呈现出,即使我们屈服于报复的心理指令,那也不是因为我们心甘情愿,而是迫于必要,是一再受到严重的挑衅后无可奈何的结果。当愤怒受到这样的约束与克制时,它或许可以算是慷慨与高贵的感情了。
<h3>第四节 论和乐的感情</h3>
正如是一种分割的同情感,使刚刚讨论过的那一类感情,在大多数场合,变得这么的令人厌恶与不愉快,所以,也有另一类和它们正好相反的感情,由于会引起某种加倍的同情感,因此几乎总是令人觉得特别愉快与合宜。豪迈慷慨、仁慈、亲切、怜悯、相互友爱与尊敬,以及所有和乐与慈善的情感,当表现在面容或行为上时,即使其抒发的对象和我们没有特殊关系,也几乎总是会使每一个中立的旁观者感到愉快。这样的旁观者对发出那些情感的人的同情,和他对那些情感投注对象的关怀,完全相一致。他,作为一个人,对于后者的幸福,必然会有的关怀,使他对另一个人,一个在同一对象上投注其情感的人所怀有的情感产生更为生动的同情。因此,我们总是有最强烈的倾向对慈善的情感兴起同情感。这些情感在每一方面都使我们觉得愉快。我们体会到怀有这些情感的那个人身上的满足,也体会到这些情感投注的对象身上的满足。正如给人更多痛苦的,不是勇敢的人或许会担心的那一切可能来自于敌人的伤害,而是意识到自身是被人怨恨与愤怒的标的。所以,意识到被人所爱,自有一种满足感,对一个心思纤细与感觉敏锐的人来说,这种满足感带给他的幸福,比他或许会期待的那一切可能从被人所爱当中得到的实质利益更为重要。有些人以在朋友间撒播不和的种子为能,以使他们彼此最柔和的友爱转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恨为乐。有什么样的性格比这种人更令人厌恶呢?然而,这么令人厌恶的伤害,其残酷之处究竟在什么地方呢?难道是在于他们被剥夺了某些微不足道的相互协助,被剥夺了如果他们的友谊继续,彼此可望从对方获得的那些琐屑的帮忙?不!是在于剥夺了那个友谊本身,在于使他们失去了彼此的友爱,失去了他们原本在彼此的友爱中享有的那种大量的满足,亦即,是在于搅乱了他们心灵的和谐,在于中断原本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快乐的心灵交流。这些友爱,那个和谐,这种交流,不仅被温柔纤细的人,也被最粗鲁下流的人,觉得比所有那些可望与它们俱来的琐屑的互助对幸福更为重要。
对心中有“爱”的人来说,“爱”这种情感本身便是令人愉快的。它抚慰与镇静人心,它似乎特别有利于生命力的转动,有利于增进人体的健康;在所爱的对象身上,“爱”必定会引起感激与满足的心情,而意识到这种心情,益发使爱人者觉得“爱”的愉快。他们的互相关心,使他们彼此因为拥有对方而觉得高兴,而对此一互相关心的同情,则使其他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觉得愉快。我们会以什么样愉快的心情,注视这样一个家庭呢?如果那个家庭的全体成员互敬互爱,如果父母与子女是彼此的好伙伴,他们之间除了一方的敬爱,以及另一方的和蔼纵容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抵触不合;如果那里的自由自在与慈祥钟爱,那里的相互逗趣与彼此亲切对待,显示那里既没有分化兄弟的利益冲突,也没有使姐妹失和的争宠;如果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们联想起祥和、快乐、和谐与知足的念头?相反,如果我们走进一户人家,发现那里的倾轧斗争,使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半人仇视另一半人;发现那里在假装平静与柔顺的气氛当中,有着猜疑的脸色与突然发作的脾气,无意中泄漏出彼此妒忌的火焰正在他们心中燃烧,而且随时准备冲破朋友在场所强加的一切约束而爆发出来时,那会让我们觉得多么的不安?
那些和蔼可亲的情感,即使在它们被认为失之过分时,也绝不会被人们投以厌恶的眼光。即使在友爱与仁慈的过错当中,也有令人觉得愉快的东西。心肠过于柔软仁慈的母亲,过于宽大放纵的父亲,过于慷慨与情义深重的朋友,有时候也许会因为他们的性情过于柔软,而被投以某种遗憾的眼光,然而,这种遗憾是一种当中掺杂着爱意的怜惜,他们绝不可能被什么人投以怨恨与憎恶的眼光,也不会被什么人瞧不起,除非是最残忍下流的人。我们总是带着关怀、带着同情与善意,责备他们过于放纵他们的爱恋。在极端仁慈的性格当中,有一种比什么都更惹人爱怜的无助感。这种性格丝毫没有让人觉得有丑陋下流或不愉快的成分。我们只是惋惜它不适合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它,而且也因为被赋予它的人,必定因它而成为背信与忘恩负义者假意巴结玩弄的牺牲品,成为被数以千计的痛苦与烦恼不安所困的猎物,然而,在所有人类当中,就数他最不该感受到这些痛苦与烦恼不安,并且通常也就数他最没有能耐忍受这些痛苦与烦恼不安。怨恨与愤怒的情形就大不相同。某个人,如果过于激烈地倾向产生那些讨厌的感情,那他就会成为大家畏惧与憎恶的对象;我们会认为,这样的人,就像一只野兽那样,应该被驱逐出所有文明的社会。
<h3>第五节 论自爱的感情</h3>
除了前述那两类相反的情感,即和乐与不和乐的情感外,还有另外一类可以说介于它们之间的情感。它们绝不像和乐的感情有时候那么的令人觉得合宜优雅,但也绝不像不和乐的感情有时候那么的令人厌恶。悲伤与快乐,当它们的起因是我们自己个人的幸运或不幸运时,构成这第三类情感。即使极为过分,它们也绝不会像过分的愤怒那样令人不愉快,因为绝不会有相反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去反对它们;而即使恰如其分,它们也绝不会像公正无私的博爱与慈善那样的令人愉快,因为绝不会有加倍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去赞许它们。然而,在悲伤与快乐间,还是存在着这样的一个差异,即:我们通常最倾向对小快乐与大悲伤产生同情感。一个由于意外的运气大转变而突然被擢升到远高于他从前所处的生命层次的人,大可放心相信,他最好的朋友们给予他的那些祝贺并非全都十分真诚。一个暴发户,即使有最伟大的优点或功劳,也通常是令人不愉快的,因为妒忌的感觉通常会阻止我们衷心附和或同情他的喜悦。如果他还有一些判断力的话,他一定会察觉到这一点,从而尽可能克制他的喜悦,尽可能压抑他的新处境自然会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而不是表现出一副因为交到好运而得意洋洋的样子;他装模作样地采取适合自己从前处境的朴素打扮,做出适合自己从前处境的谦逊行为;他加倍关心起他的老朋友们,并且努力显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为低声下气、更为殷勤周到、更为柔顺有礼。而这也正是,在他目前的处境中,我们最赞许的那种行为,因为我们似乎期待,和我们同情他感到的幸福相比,他更应该多多同情我们因他的幸福而感到的妒忌与憎恶。然而,他很少会因为他的这一切努力而成功博得我们的赞许。我们怀疑他的谦卑缺乏真诚,而他则对刻意的谦卑拘束感到厌倦。所以,通常不需要多久时间,他就会把所有他的老朋友抛诸脑后,除了其中最卑鄙的一些人,后者也许会甘心屈就,成为仰赖他的附庸;而且他也不见得一定会交到什么新朋友;他的新交们,发现他居然和他们平起平坐时,觉得自尊受到羞辱的程度,绝不亚于他的旧交们因为他超越了他们而觉得自尊受到羞辱的程度;而他若真想为这两者所感到的羞辱赔罪,那他非得有最固执与最坚忍不拔的谦卑不可。但是,他通常很快就觉得厌倦,很快就会被旧交们的愠怒与疑神疑鬼的自尊以及新交们的傲慢轻蔑所激怒,而以轻忽的态度对待前者,以暴躁的脾气对待后者,直到他最后变成经常狂傲自大,以致失去众人的尊敬。如果人生幸福的主要部分,就像我所相信的那样,是来自于为人所爱的感觉,那么,意外的运气大好转就很少对幸福有什么帮助。最幸福的,是这样的人:他比较缓慢地逐步晋升到高贵的地位,在他每一次晋升到一个较高的位置前,大家便已盼望他占有那个位置很久了,因此,他的每一次晋升,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引起过度的喜悦,而且按理也不太可能在被他赶上的那些人身上引起什么猜忌,或在被他抛在后头的那些人身上引起什么嫉妒。
然而,对于来由比较不重要的小喜悦,人类却比较容易兴起同情感。在获得大成功时,得体的举止是保持谦卑。但是,在日常发生的所有生活小事情上,譬如,在昨晚和我们共度良宵的朋友们身上,在为我们安排的余兴节目上,在昨晚所说的话以及所做的消遣上,在此刻交谈中的所有小插曲上,以及在所有填补人生空虚的那些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上,我们再怎么夸张地表示心满意足,也不太可能失之过分。没有什么比经常保持愉悦的心情更显得优雅合宜了,这种心情是建立在一种特殊的品味风趣上,是一种对所有日常发生的小事情都觉得趣味盎然的兴致。我们很容易对这种愉悦的心情产生同情感:它使我们内心兴起同一种喜悦,它使每一件琐事都同样以让具有这种幸运的兴致倾向的人觉得愉快的面相朝向我们。也就是因为如此,青春年少这个欢乐的人生季节,才会这么轻易吸引我们的喜欢。年轻丽人双眼中闪耀的喜悦倾向,似乎甚至使青春红润的脸颊更增光辉,这种喜悦的倾向,即使出现在一个性别相同的人身上,也会使老年人的心情变得比平常更为高兴。他们会暂时忘掉虚弱多病的身躯,纵情沉浸在他们从前愉快的念头与情绪中,这些念头与情绪,虽然他们久已生疏,但是,当这么多眼前的幸福又把它们召回到他们心中时,它们便像老相识那样盘踞在那里,他们一面为曾经和这些老相识分离而感到难过,一面因这长久分离的缘故而更加热情拥抱它们。
悲伤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小苦恼不会引起什么同情,但深沉的忧伤则会招致最大的同情。一个每次遇上不如意的小事情,心里就觉得不舒服的人;一个每当他的厨师或管家一有小小的过错,就会不愉快的人;一个对隆重高雅的礼貌仪式吹毛求疵的人,不管这仪式是做给他或是给其他任何人看的;一个和密友在午前相见时,如果密友没向他道声早安,他就见怪的人;一个当他在讲故事时,如果他的兄弟一直哼着歌,他就生气的人;一个在郊外度假遇上坏天气,或出外旅行遇上道路状况不佳,就会发脾气的人;一个待在城市里,会因为没有朋友做伴或所有大众娱乐都乏味无聊,而抱怨连连的人,这样的人,我敢说,即使他的生气或抱怨有那么一点道理,也很少会有什么人同情他。喜悦是一种愉快的感情,因此即使只有最轻微的原因,我们也乐于纵情沉湎于喜悦。所以,当我们没有因为妒忌而心怀偏见时,我们很容易对他人身上的喜悦兴起同情感。但是,悲伤是一种令人痛苦的感情,因此即使遭逢不幸的是我们自己,我们内心也会自然而然抗拒与排斥它。我们或者会尽力完全不去怀想这种感情,或者在怀想到它时,就立刻尽力甩掉它。没错,我们对悲伤的厌恶,不见得总是会阻碍我们在自身遭逢一些鸡毛蒜皮的不幸时感到悲伤,但它经常会阻碍我们同情他人的悲伤,如果这悲伤是由同样微不足道的一些原因所引起的,因为从我们的同情感产生出来的情感,总是比较不像我们原始的情感那样的不可抗拒。此外,人类的心中有一种恶意,不仅会完全阻碍我们对他人的小小苦恼产生同情,甚至会使他人的小小苦恼多少变得有趣。所以,我们都以开玩笑为乐,以看到我们的同伴在处处被逼迫、被催促、被戏弄时所显现的小气恼为乐。最常见的那种教养良好的人,会掩饰任何意外的小事故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而被塑造得比较彻底适合社会生活的那些人,则会自动把所有这种小事故,想成是自然女神的小玩笑,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不这样想,他们的朋友也会这样想。一个认真生活在这世界上,学会了习惯从他人的角度看待牵涉到他自己的每一件事的人,他这样的习惯,会使那些微不足道的不幸,对他来说,变成如同他的朋友们所想的那样可笑。
相反,对深沉的悲伤,我们的同情感,不仅很强烈,而且也很真诚。这无须举例说明。我们甚至会因为虚构的悲剧演出而哭泣。所以,如果你为重大的灾难所苦,如果你因异常的不幸陷入贫穷、疾病、耻辱与失望之中,纵使你自己的过错也许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你通常仍然可以信赖你的所有朋友们会对你产生最真诚的同情,而且在利益与荣誉允许的范围内,你还可以信赖他们提供最亲切的援助。但是,如果你的不幸不是这么的可怕,如果你的不幸只是你的雄心壮志稍微受到了一点小挫折,如果你只是被你的情人抛弃了,或只是被你的太太骑到头上责骂了一顿,那么,你就等着被所有熟识你的人揶揄戏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