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来看这样一个典型的梦(它甚至更像个传说)。一位父亲日夜守护在孩子的病床边。孩子死去后,遗体的四周围绕着燃烧的蜡烛。父亲雇了一位老人来守护孩子,自己在对面的房间躺着休息。两个房间的门都开着,他就可以从床上看见孩子的遗体了。几个小时后,父亲梦见孩子站在床边,拉住他的一只胳膊,小声地抱怨说:“爸爸,难道你没有看见我被烧着吗?”父亲惊醒过来,看见对面的房间里闪烁着火光。原来,一支蜡烛倒了下来,烧着了孩子的一只手臂。
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这个梦具有两个独立的特征。第一个特征是:梦省略了“也许”这类模糊的词语,而是直接表现为明确的情境。做梦者没有“猜测”事情的其他可能性,轻率地做出了判断。第二个特征是:抽象的思想转变为生动、鲜明的视觉形象和听觉形象——我们似乎在梦中“亲身体验”到了这种形象。这个特点是梦的重要特征。这种独特的转变该如何解释呢?
抛开生物学意义的研究不谈,我尝试着用心理学(纯精神层面)的概念工具模拟这种精神机制。首先这样设想,精神机制是由一些复杂的系统组合而成的。这些系统可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组成了一条传导途径。类比生物学中的“反射弧”概念,我假设精神机制前后存在感觉端和运动端,前者有一个接受知觉的系统,后者有一个可以产生运动活动的系统。精神过程(类似生物学中的神经兴奋)只能从感觉端进入,从运动端输出。
当精神机制的感觉端与知觉发生接触后,会遗留下一种“记忆痕迹”。记忆痕迹必然导致系统的各元素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但是,同一系统不可能在保持自身变化的情况下,又持续地接收新的变化。因此,我猜测精神机制通路的下面还存着一个存储系统。处于机制入口处的感觉端系统接受知觉刺激,但不保存它的痕迹,下面的存储系统则负责把第一个系统的短暂兴奋(借用生物学的概念)转变为永久的痕迹(记忆)。
我进一步假设,记忆系统可以细分为几种。从知觉元素传递过来的同一个兴奋,在不同的系统中留下了很多不同的永久性痕迹。永久保留下的记忆日积月累,在数量上要远远大于知觉系统即时传来的知觉内容。知觉内容被保存到记忆里后,仍然保存着它们之间原有的联系。因此可以说,“联想”的基础存在于记忆系统中的知觉内容。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联想”的概念——通过记忆中的这些途径,兴奋可以在特定的记忆元素之间传导。当然,这些兴奋都会因为其精神价值而遭遇到不同程度的抵抗和阻拦。如果抵抗力减弱,兴奋传导的过程就会更容易些。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记忆与意识是相互排斥的(记忆属于潜意识系统)。它们有进入意识的可能性,但在潜意识的状态下也可以发挥作用。一旦进入意识,它们不会像知觉那样表现出任何感觉的特性,它们能够提供的只是一些“过滤后的”、抽象的特征。
对于感觉端的结构,我们可以从梦的研究中得出一些印象。我们在解释梦的形成过程时,曾经大胆假设两种力量的存在。“第二种力量”会对“第一种力量”进行监督和批评,有权阻止它进入意识。“第二种力量”与意识的关系更为密切,我们的清醒状态被它所指导,而它同时也决定着那些自主的、有意识的活动。它像筛子一样,树立在第一种力量与意识之间。如果我们引入两种力量的概念,具体结构就变为下图。
运动端最后的系统被称为“前意识”,它行使着“第二种力量”的职责。在这个阶段中,达到一定强度的兴奋就可以直接进入意识,而不再受到任何的障碍。“前意识”之前的系统被称为“潜意识”。它只有改变自己的兴奋性质,才得以通过“前意识”进入意识中。
潜意识中隐藏着梦的原动力。这种欲望会努力寻找道路进入“前意识”,争取进入意识。由于稽查作用的阻挠,这条道路在白天很难行得通。到了夜间,看守“潜意识”和“前意识”边界的抵抗力有所松懈,梦的欲望就有机会进入意识。如果欲望能够顺利地通过这条通道,会产生观念性的(抽象的、不带有感觉性质的)梦,而不带有幻觉性质。但实际上,这种情况基本不可能发生。真正出现在梦中的,是那些幻觉式的梦。
什么是幻觉式的梦呢?比如本节开始时提到的“孩子被火烧了”的梦,对于做梦者来说,更像是一种幻觉。它的特征是:兴奋不是传向运动端,而是由“前意识”反向移动到感觉端,最终到达知觉系统。如果我们把前面讲到的精神过程称为“前进的”,那么幻觉式的梦就是“回归式”的。在梦中,一个观念退回到产生它的感觉形象,我们称之为“回归作用”。
为什么“回归作用”不能在白天发生呢?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能做出一些猜测。白天,“兴奋流”不断地从知觉端定向流动到运动端。受这种大潮流的影响,兴奋不能反方向传递。但到了晚上,这股潮流停了下来,就为兴奋反方向回流制造了条件。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梦“隐藏的内容”中的逻辑关系并没有保存在记忆系统中,而是在“前意识”或者更后面的系统中。通过回归作用,梦“隐藏的内容”被分解为一堆原始材料。回归作用发生后,“隐藏的内容”中只有知觉意向保留下来。“隐藏的”逻辑关系则逐步被弱化或者改变,从而不能出现在梦里。
“回归作用”不仅仅在梦中出现,在有意回忆和正常思维的过程中,都含有这种由复杂而且高级的观念倒退到原始的记忆痕迹的活动。在清醒状态时,这种回归活动不会超出记忆的范围——它不会继续产生知觉意向的幻觉。但是,为什么梦中会出现这种独特的现象呢?我认为是:由于梦的移植作用,不同观念元素的强度会发生转移。这种过程可能导致知觉系统得到能量转移,并由此引发了一种从意识到感觉的回溯。
癔症和幻想狂的幻觉实际上也是源于“回归作用”——在病态的清醒状态下也能发生“回归作用”。这意味着,兴奋流的正常流动没有阻碍部分兴奋的反方向运动。病人的思想可以转化成意象,但只有那些与受压抑记忆有密切联系,或保持着潜意识状态的思想,才能进行转换。举个例子,一位12岁的癔症患者经常梦见一种“青面赤眼”的怪物。这种观念实际上源于他四年前的一次受压抑的、可怕的记忆。当时,一个小伙伴向他展示了一张图片,上面描述了“坏孩子”手淫的可怕后果。病人从此对自己手淫的习惯产生了极度的自责和恐惧。据孩子的母亲证实,图片上的那个“坏孩子”的脸就是绿色的,还有一对红色的眼睛。显然,他心里的怪物就是来自于此。
在回归作用的案例中,来自童年回忆的影响大多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那些记忆已经被压抑或者仍在潜意识中保留着。它们似乎能够吸引那些与自己有关联的思想(这些也已经被稽查作用压抑了)靠拢过来,这样回归作用就产生了。记忆趁机隐藏在其中,得以在梦中表达出来。我在《癔症研究》中曾经提到过,童年时期景象(不管是记忆或者想象物)进入意识中时与幻觉非常相似,它只有在言语报告中才失去这种特征。
我们现在已经注意到,童年经验及其产生的想象物在梦“隐藏的内容”中起着非常重大的作用。梦中思想与视觉意象的转换,很可能是那些隐藏于视觉意象中并渴望复活的记忆,对被排斥在意识之外的思想施加压力,以及表现自己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因转移到最近经验而使童年景象被改变的替代物。这种童年景象不能复活,只好在梦中得到实现了。
兴奋状态只适用于视觉器官的精神知觉系统。兴奋状态是由记忆唤起的,借助近期记忆所产生的视觉形象得以复活。在我几年来做过的比较生动的梦中,我总是能够把这种清晰的、幻觉般的内容,追溯到最近的感觉印象。例如,我曾经梦见“深蓝色的海水、喷出褐色浓烟的轮船烟囱,周围还有暗棕色和深红色的建筑物”。做梦的前一天,我看见孩子们用一箱玩具砖搭建了一座漂亮的建筑物。他们用的砖有深红色、蓝色和棕色。进一步追溯,我可以找到与它紧密联系的一些印象——以前我在意大利旅行时,环礁湖的蓝色、卡索平原的棕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梦中的各种颜色都是我记忆中以前看到的某些颜色的重现。
现在,我来总结本节的观点。“回归作用”的出现,很可能就意味着思想沿正常途径进入意识的通道被堵塞了,这可能是具有鲜明感受的记忆对思想产生吸引的结果。睡梦中,从知觉端传来的感觉流陷入停顿,更加有利于“回归作用”的发生。
这种“回归作用”还可以进一步地扩展——精神分析可能对研究人类起源有启发性作用。在研究神经症的时候,我们已经发现,做梦是人类回归到童年状态的途径,它使童年时代占据支配地位的一些本能冲动及其表达方式得以复活。同理,这种回归甚至可以推广到人类发展的早期情景。尼采曾经说过:“梦中残存着某种原始人性,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到达那里。”或许,梦的分析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的精神天赋和进化痕迹——这些古老的痕迹已经被保存在梦和神经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