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释梦的过程中,我们经常被梦的遗忘问题所困扰。人们会在回忆梦的内容时抱怨说,我做了很多梦,但只记住了一些很小的片段。残留在我们记忆中的梦,也已经在记忆的作用下变得支离破碎了。概括地说,梦的内容很难完整保存在我们的记忆里,最重要的部分总是被遗漏掉。我们甚至有理由怀疑,梦残留的记忆很可能是虚假的。在回忆梦的过程中,我们很可能随意选用了一些材料来填补梦的空隙,或者随意给梦添加了很多细节,致使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些内容是梦原来就有的。正如斯皮塔所警告的那样,梦的一切条理性和连贯性,可能都是在事后回忆中人为添加进去的。
解释梦的遗忘问题是分析梦的基础工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很可能让我们前面的工作前功尽弃。但这样一个大的问题,该如何解释呢?我决定首先从梦的细节入手考虑。
在释梦工作中,我一直坚持这样的观点——即使是那些看起来最琐碎的、最无关紧要的、最不确定的内容,我们也要加以重视。在我看来,梦的每个简单细节背后都存在其特殊的来源,否则它们不可能进入到梦中。举个例子说,在“艾玛打针”的梦中有这样一句话:“我赶快叫来了M医生。”并由此细节想到了一次医疗事故——当时,我也“立刻”叫来一位比我有经验的医生。这个相同的细节暗示了,艾玛跟医疗事故中那位可怜的病人一样,都是我医术不精的受害者。
精神分析积累的众多经验也已经证明,这些最细小的细节都是解释工作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我们忽略了对它的考察,就可能使整个梦不能得到圆满解释。这个过程中,我甚至要重视文字表达上的细微差别。有时候,梦里会出现一些无意义或无关紧要的说法,做梦者又难以用语言恰当地表达出来,但我一样会关注它。总之,这些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材料,在我的分析工作中被认为是重要的。而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对于梦的“伪装”现象的不同理解,是两种不同思路的关键所在。复述梦内容的过程中确实存在着伪装(部分是由于润饰作用)现象。在很多研究者的眼里,这种伪装仅仅意味着:回忆时发生的内容改变和言语表达的错误都是不经意发生的,它对正确理解梦的意义毫无帮助。这种认识其实是错误的。我在前面已经讲过,梦的伪装贯穿了梦的整个过程,精神事件(意识、潜意识)对梦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因此,每一个梦都不是任意产生的,出现在其中的材料必然也经过了某种加工。同理,清醒状态下对梦的复述也绝不是随意的——任何一处改变与其替代的内容之间都存在着联系。这种联系很可能为我们的分析带来重要的突破。
我曾经做过这方面的实验。如果病人第一次报告的内容难以理解,我会要求他再复述一遍。他的复述结果通常与第一次报告的内容有着很大的差异。我认为,我的要求等于提醒病人:“我要更深入地分析这个梦,挖掘出里面的含义。”出于抵抗的考虑,病人就会选择隐藏那些可能泄露秘密的句子,并用一些无关的语句来代替。通过分析这些言语上的改变,我可以很容易地发现梦的伪装痕迹。这个实验结果证明,复述中出现的改变确实反映了某种精神力量的伪装作用。
在释梦的过程中,我们还常常会听到这样的话:“这也许不是真的吧?我们有必要在它身上花费精力吗?”实际上,这种怀疑态度也是一种变相的稽查作用。它是为了防止“隐藏的内容”进入意识,进而避免被人发现的一种抗拒手段。这种抗拒不会因为梦里的内容通过了稽查而停止,而是继续附着在已经被“允许”出现的内容上面,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些在梦中“伪装”过的元素。
这种伪装最显著的特征是:通过贬低元素的精神价值实现隐蔽的目的。通过移植作用,梦“隐藏的内容”和“显露的内容”出现了价值的转换,进而导致实质性的内容大多在梦中显得毫不起眼。所以,如果梦中一个不起眼的元素受到怀疑,恰恰意味着这个元素是稽查作用所要压制的——这个元素自然需要着重地分析。怀疑不仅是使分析中断的原因,而且已经演变成了稽查作用抗拒的工具和派生物。如果分析者怀疑某个元素的精神价值,那么,隐藏在这个元素后面的“非自主观念”就不能够进入意识中。因此,我们必须坚持这样一条原则——对梦的分析只要存在着干扰,其中必然存在着某种抗拒力量。
前面关于细节和怀疑态度的分析提醒我们,梦的遗忘往往带有抵抗性质。如果把稽查作用纳入我们的思考范围,就很容易理解梦的遗忘问题了。它夸大了遗忘的程度,让我们产生这样的苦恼,“我昨天梦见了很多事情,记住的却很少”。实际上,人们可能高估了这种遗忘的程度,也高估了梦的间隔(梦中断了,或者做了多个不同内容的梦)对分析工作的限制作用。被遗忘了的梦的内容,往往可以通过分析回想起全部的内容。或者,我们至少可以从残留的单独片段中发现梦“隐藏的内容”。
释梦的过程中,人们常常会发现自己回忆起了某个遗漏了的片段。这部分内容往往是梦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有了它,梦的意义就很容易得到解释。因此,它也受到了稽查作用最强烈的抵抗。一位病人曾经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梦,但是完全忘记了。这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并立即开始了分析工作。但无论我怎么解释和鼓励,一直毫无所获。正当我感觉沮丧的时候,他忽然大声喊道:“我现在想起那个梦了。”分析他回想起的内容后发现,正是梦中的一种抵抗力导致了他的遗忘。只有在克服了抵抗之后,梦才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记忆中。
关于遗忘的原因还存在一种普遍的误解。很多人认为,清醒状态与睡眠状态截然不同的性质导致了梦的遗忘。我和同事们的亲身经验都否认了这一点。睡眠被梦惊醒后,我们立刻开始对梦的内容做彻底的分析。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们只能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梦,但梦的内容和分析的结果却统统被遗忘了。分析工作很显然是在清醒状态下完成的,但却仍然无法保留下来。这就说明,分析工作和清醒状态下的思维之间并不存在天然的隔阂。
我的实验还证明,梦有着与其他精神活动一样的记忆能力。我曾经试图把一两年前做过的梦拿出来重新解释,结果都成功了。而且在隔了一段时间后,这些梦反而比近期的梦更容易分析。我的病人们也有类似的经历——他们早年的梦也能够被成功地分析。这种情况与神经症症状非常相似。当我用精神分析的方法治疗某个神经症患者时,我不仅要解释他当前表现出的症状,还要解释那些早已在多年前消失了的症状。我发现,先前的症状更容易解释——这可能是由于当时干扰分析工作的抵抗力量已经减弱了。
分析到这里,我可以尝试着归纳出导致梦遗忘的原因。我们在前面已经了解到,清醒状态下有一种忘掉梦的倾向。这种遗忘的动力与夜间阻止梦出现的力量是一致的。我们不禁要问:“在这种力量的阻挠下,梦是如何产生的呢?”不妨这样设想,如果这种力量在24小时内都能保持很高的强度,梦就不可能发生了。也就是说,抗拒力量在夜间削弱了很多,这种情况下梦才得以形成。一旦这种力量回复到原来的强度,它就要处心积虑地消灭梦的痕迹。用心理学的术语描述就是,形成梦的主要决定条件是心灵处于睡眠状态。这还可以解释为:睡眠状态削弱了内心的稽查作用,使得梦的产生成为可能。
接下来,我要反驳一种针对释梦程序的批评意见。释梦的程序是,要求抛弃一切有意识的观念,把注意力集中在梦的某个单独元素上,并记录下由此引发的所有自由联想——不管思绪飘到哪里,我们都不加以干涉。我们深信这种方法会引导着我们找到梦“隐藏的内容”。有批评者提出,如果分析者放任思绪的活动,自然可以找到某个与之有联系的事物。他一直追随着某个元素引发的联想线索前进,等到这条线索不得不中断的时候再分析第二个元素。由于第一条联想线索仍然保留在脑海中,分析第二个元素的时候自然很容易找到与之有联系的联想。于是,我们就自认为找到了两个元素之间的联结点,并最终拼凑出“隐藏的内容”。这些虚构的、毫无保证的内容确实是梦的实质吗?
我认为不是,理由有三个:第一,我们对梦的解释留给人们深刻的印象。第二,当我们追随梦的某个单独元素时,会发现它与其他元素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第三,试想,如果我们追踪的联系不是事先存在的,我们很难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的程度。而释梦的程序与消除癔症症状的程序又是相同的。二者症状出现和消失的一致性可以证实这种方法是正确的。
对于“任由思绪飘荡,如何能够达到一个实际存在的目标”的疑问,我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实际上,这种问题的说法本身就是不正确的。释梦工作中不是让自己随着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也不是放弃反思,让那些“不随意观念”(这些观念不受意识的控制——编译者注)自行浮现。那些已知的有意向的观念能够被我们排除掉。实际上,无论我们怎样试图控制心理活动,思维过程总是伴有意向性观念的。我们排除掉的只是我们已知的那些“有意识的”意向性观念。它们被排除后,那些未知的(准确地说,是潜意识的)意向性观念会立刻控制了“不随意观念”的活动。也就是说,“不随意观念”仍然有其出现的渊源,而不是凭空出现的。
梦和神经症(如癔症、妄想狂)的症状一样,不可能出现真正漫无目的的思绪。那些看上去缺乏联系的思想,实际上是稽查发挥作用的产物。它不再支持那些“危害”不大的思想,而是把一切它反对的都删掉了,使得剩余的材料看上去支离破碎。
释梦过程中,我还发现了一些表面联想,如谐音、双关语、无任何意义联系的时间巧合等。这类联想在许多梦的分析工作中发现过。它们可以引导梦的各个元素通向中间思想乃至“隐藏的内容”,并充当了不同思想之间的桥梁和线索。这些表面联想,在我们的释梦工作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我认为它们是在“隐藏的”有意向观念进入梦的过程中,稽查作用对其施加影响的结果。可以说,只要一个精神元素通过一种令人厌烦的和表面的联想与另外一个元素联系起来,二者之间必定存在着一种更为深刻的、正确的,同时又受到稽查作用抗拒的联想。
由于稽查作用的压力,表面联想占据着优势。当稽查作用封闭了观念之间正常的联系渠道时,表面联想就会替代深层的联系。具体过程为:如果稽查作用针对的是两个思想之间的联结,那么,这两个思想就各自独立地进入意识,二者之间的真正联结会以一种其他的形式出现;如果两种思想的内容受到了稽查作用的抵制,它们就会隐藏本来的面目,以某种替代形式出现;同时,表面联想就代表了原本存在的联结。总之,在稽查作用的压力下,严谨的、正常的联想就转变为荒谬的、表面的联想。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释梦工作中出现的联想不一定都是在梦中真实出现的。我们在清醒状态下回溯梦“隐藏的内容”,与梦的工作采取了截然相反的路线。这两条路线可能是相通的,但白天的回溯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副产品”——比如说,白天的思想材料可能会被有意无意地“插入”到解释的内容中。这是因为,抗拒力量(稽查作用)在清醒状态下恢复到了正常的强度,迫使我们绕更远的路。这种“副产品”的数量和性质对释梦工作的影响并不大。它能够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才是问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