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这头公猪(2 / 2)

“这当儿,我总算找到了一个说法,我大声说:‘小姐,因为我爱上您已有一年了。’

“对我这个说法,她的确深感意外,抬起眼睛端详我。我接着说下去:‘是这么回事,小姐,请您听我讲。我并不认识莫兰,我也犯不着管他的事。他进不进监狱,上不上法庭,都跟我无关。其实,我去年就曾经在这儿见过您,当时您就在那道栅栏门的前面。一见到您,我的心就为之一动,从此,您的倩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不管您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对我都无关紧要。我觉得您非常可爱,从那之后我一直思念难忘,一心就想再见到您。这次抓住莫兰这个蠢货作为借口,来到了这里。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由得自己做了出格的事。原谅我吧,我求您啦,原谅我吧!’

“她盯住我的眼睛,想要看出我讲的是不是实话,而且,眼见她又要笑出来了。她低声咕哝了一句:‘您可真能说笑。’

“我举起了手,用真心诚意的声调(甚至我现在仍相信我当时是真心诚意的),说道:‘我向你发誓,我没有说谎。’

“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得了吧。’

“这时,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只有我们俩。小径曲折幽深,李维与她舅舅已经看不见了。于是,我认认真真地向她表白我的爱情,我娓娓道来,情意绵绵,我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指。她听着我倾诉,似乎在听一件既令人愉快又使人感到新奇的事情,还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相信。

“说着说着,我最后激动得不行了,觉得自己说的真是那么回事。我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浑身战栗。我轻柔地搂住了她的腰。

“我贴近她耳边的鬓发,低声地诉说。她沉浸在梦幻之中,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后来,她的手碰着了我的手,把我的手紧紧握住。我循序渐进地用我发抖的胳膊把她的腰越搂越紧。她一动也不动了。我用嘴唇去轻轻触掠她的脸蛋。突然,我的嘴唇不用去找,自然而然就与她的嘴唇胶合在一起。这是一个长吻,长长的吻;这个吻本来要没完没了,黏黏糊糊下去,但这时我听见在我身后几步外,有人哼哼了两声。

“她急忙穿过树丛逃掉了。我转身过去,一看是李维,他是专来找我的。

“他站在小路中央,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很不以为然地说:‘好嘛,你就是这样来调解莫兰公猪案的!’

“我得意扬扬地回答:‘各尽其能嘛,我亲爱的朋友。她的舅舅同意了没有?你有什么收获?对外甥女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李维答道:‘跟她舅舅打交道,可没有你这么快活。’

“我挽着他的胳膊,回到屋里。”

“用晚餐的时候,我已经是晕头晕脑,心醉神迷了。我坐在她旁边,我的手在桌布下不断碰碰她的手,我的脚就压在她的脚上,我们的目光相遇,两情交融,难分难舍。

“饭后,大家在月光下散步。我把自己从心田里冒出来的柔情蜜意,直往她心田里灌。我将她紧紧地搂着,时时不断地亲她吻她,以我的嘴唇润湿她的嘴唇。她的舅父与李维走在我们前头,他们正在进行争论,身后的影子在沙子路上紧紧跟随着他们。

“回到屋里没多久,电报局的邮差送来了她的舅母打回家的电报,说她将于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乘第一班火车回家。

“她的舅父说:‘好吧,亨利埃特,把两位先生领到他们的卧室去。’我们与这位好心人握过手,就上楼了。她先领我们上李维的房间,李维悄声在我耳边说:‘你放心,她决不会领我们先上你那个房间。接着,她又领我去我的卧室。等到她单独跟我在一起时,我又将她抱在怀里,企图使她乱了理性,战胜她的抗拒。她几乎快要把持不住了,但终于还是逃走了。

“我钻进被窝,心里又是不快,又是激动,又是羞愧,我知道这一夜我会通宵失眠。当我正在思索自己有何失策导致失手时,忽然有人轻敲我房间的门。

“我问:‘谁呀?’

“一个低低的声音答道:‘是我。’

“我急忙穿上衣服,打开房门。她进来了,说:‘我忘了问您,您明天早餐喝什么?巧克力、茶还是咖啡?’

“我猛然一把抱住她,发狂似的抚摸她,含含糊糊地回答她的问题:‘我喝……我喝……我喝……’但她挣脱了我的怀抱,一口把蜡烛吹灭,又逃之夭夭。

“我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感到很恼火,想找火柴,又没有找到。费了好大的劲,最后总算找到了。于是,我端着蜡烛,出了我房间,来到走廊上,这时的我,已经处于半疯狂状态了。

“我要去干什么?我已经丧失了理智,我只想找到她,我只想得到她。我走了好几步,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突然,我想到了一点:‘如果我闯进了她舅父的房间,我该怎么解释?’这问题使我脑子一懵。我呆若木鸡似的站着,心口怦怦跳个不停。几秒钟后,我就找到了答案:‘见鬼,我可以解释说我在找李维的房间,我有一件紧要的事要跟他讲。’

“我开始察看一扇扇房门,想找出哪一扇是她的房间门。但我找不出任何迹象。这时,我随便抓住一个门把钥匙转动了一下。没想到,门开了。我走了进去……亨利埃特正坐在床上,她惊慌失措地望着我。

“于是,我轻轻地闩上门,踮着脚走近她,对她说:‘小姐,我忘了问您要本书看看。’她抗拒着,挣扎着,但是,我很快就打开了我要找的那本书。那本书是何书名标题,恕我不相奉告。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精彩的一部小说,是最神奇动人的一篇诗歌。

“一旦翻开了第一页,她就让我尽兴地读下去。我阅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章节,直到我们的蜡烛都燃完了为止。

“最后,我向她道了谢,蹑手蹑脚地回我的房间去。在走廊里,突然,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了我。又是这个李维,他冲着我低声说:‘这么说,莫兰公猪案,你还没有调解完?’

“早上七点钟,她亲自给我送来一杯巧克力。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的巧克力,一杯使人神魂颠倒、飘飘欲仙的巧克力,它美味可口,香甜醉人。我的嘴唇根本就无法离开她那只杯子妙不可言的边儿。

“少女刚出我的房门,李维就进来了。他看起来有点烦躁,不痛快,像是整夜没有睡好。他满不高兴地对我说:‘你要明白,你若是再这么搞下去,肯定会把莫兰公猪案搞砸。’

“八点钟,她舅母回来了。双方讨论的时间不长。这一家好心人决定撤回控告,我则留给他们五百法郎,作为对当地穷苦人的捐献。

“事情既已解决,这一家人挽留我们再多待一天,他们甚至准备安排一次游览,带我们去参观当地的一些古迹。亨利埃特在她舅父舅母的背后,朝我点头示意,要我们同意留下来。我当然是接受了,但是,李维却坚持要走。

“我把他拉到一旁,央求他、怂恿他,我这么说:‘哎呀,我的好李维,你就为了我留下吧!’但是,他看来甚为恼火,毫不讲情面地冲着我反复说:‘你听好了,我对莫兰公猪的事已经是厌烦到了极点。’

“我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他离开这一家。这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之一。我情愿用我一辈子的时间来调停这件事。

“告别时,默默无言,使劲握手。之后,我与李维进了车厢,我对他说:‘你这人太不通人情。’他回答说:‘小老弟,你已经把我惹得恼火极了。’

“到了《夏朗特明灯报》办公室,有一群人正等在那里,一见我们出现,他们就嚷了起来:‘哩,你们把莫兰公猪的事件调解好了吗?’

“这个事件早就轰动了整个拉罗舍尔。在火车上,李维的恼怒已经烟消云散,现在见大家如此关注,好不容易才忍住笑。他大声说:‘是呀,多亏拉巴尔布的努力,已经调解好了!’

“接着,我们就去莫兰家。

“他躺在一把安乐椅上,腿上涂着芥子泥药膏,头上敷着凉水毛巾,已经愁得奄奄一息。他不停地咳嗽,咳声短促,看来已病重垂危。谁也不知道,他这次重感冒是怎么得来的。他的老婆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要一口把他吃掉。

“他一见我们来到,就紧张得手脚抖个不停。我说:‘得啦,调解好了,下流胚,以后可别再干这种事。’

“他站了起来,说不出话,抓着我的手,像吻帝王的手那样吻着,他哭了,哭得几乎昏倒过去。他又拥抱李维,甚至还拥抱自己的老婆,但她却使劲一推,把他推倒在安乐椅上。

“事件虽然平息,但他却未能从这次打击中缓过来,他精神上承受的刺激实在是太猛烈、太沉重了。

“从此,所有的当地人都只叫他‘莫兰这头公猪’。每当他听见了这个称呼,他就觉得有一把利剑刺在自己身上。

“在街上,一听见有小流氓骂一声‘猪’,他就会本能地转过头去。他的亲戚朋友也经常开一些玩笑,拿他打趣开涮。如每次吃火腿,他们就问他:‘是不是你身上的?’

“两年后,他死了。

“至于我,在一八七五年,我参加议员竞选,到杜塞尔去对当地新来的公证人贝尔隆克尔先生做了一次有关竞选事务的拜访。出来接待我的是一位高个子妇女,她又丰满又漂亮。

“‘您不认识我了吗?’她说。

“我支吾着说:‘不,不认识……太太。’

“‘我是亨利埃特·博内尔。’

“‘啊!’我感到自己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看上去神色自如,若无其事,带着亲切的微笑瞧着我。

“她留下我单独跟她的丈夫洽谈。她丈夫抓住我的两手,使劲地紧握,简直就像要把它们握碎似的。他热情洋溢地说:‘亲爱的先生,很久以来我就想去拜访您。我的妻子常常跟我谈起您。我知道……是的,我知道您是在她多么痛苦的时候认识她的,我也知道您当时的作为的确十全十美,您非常体贴入微、非常机灵巧妙、非常热心助人地化解了……’他犹疑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脏话难以出口似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化解了莫兰这头公猪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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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罗舍尔,法国西部海滨城市。&#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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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东(1759—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领袖。&#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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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风云人物。&#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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