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信徒,双手伸向他们,先用拉丁文,后用法文,宣布:“祈祷吧,兄弟们!”全场的信徒都祈祷起来。接着,老神父结结巴巴、低声细气地说些神秘古怪而又冠冕堂皇的话。小铃铛敲响一遍又一遍,所有在场的人都跪拜在地,呼唤着天主。孩子们极度诚惶诚恐,惊吓得不能自已。
萝萨萝丝双手捧着头,突然想起了她母亲,她村子里的教堂,以及她第一次领圣体,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当时她年龄很小,整个小人儿淹没在洁白的衣裙里。往事不堪回首,她不禁哭了。起初是轻声饮泣,泪珠从眼里缓缓流下。继而,往事愈是历历在目,心潮愈是激荡,脖子粗胀起来了,胸脯一起一伏,她终于失声大哭起来。她掏出手绢,一边擦眼,一边捂住嘴与鼻子,以免哭出声来,但是仍然不管用,抽噎的喘声从喉咙里直冲而出。另外还有两个令人心酸的长叹声在跟她呼应,原来是跪在她身边的两个同伴路易丝与弗萝娜,她们同样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不能自已,黯然神伤,不禁哀叹呜咽,泪如雨下。
眼泪是有传染性的,“太太”很快就感到自己的眼圈也湿了,扭头去看弟媳,只见同坐在一条长凳上的人,个个都在哭。
神父在准备圣体饼。孩子们真诚地相信神界确有其事而感到了恐惧,一个个匍匐在石板地上,脑子木然发呆。在教堂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声,也许是一位母亲,或者是一位姐姐,由于神奇的感应作用,她们也百感交集,而且眼见这些漂亮的女士跪在那里呜咽,哭得浑身发抖,岂能无动于衷,于是也就跟着伤心落泪,一时竟把印花手绢湿透了,还得用左手紧紧按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口。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萝萨萝丝与她姐妹们的眼泪,不多时就征服了所有的人,男女老少,还有穿着新罩衫的小伙子,大家都跟着哭了起来。在这些人头顶上,似乎笼罩着一个超人类的东西,一个弥漫在空际的灵魂,一种无形而又万能的主宰者发出的神奇气息。
祭坛上轻轻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那是修女在她的经书上敲击一下发出的领圣体的信号。孩子们怀着圣洁的激情,哆哆嗦嗦地走到圣餐台前。
他们排成一长列跪下。年迈的本堂神父拿着镀金的银圣杯,在他们面前走过,用两个手指捏起圣体饼一一递给每一个人,那饼即是基督圣体的象征,将使世人获得救赎。孩子们闭上两眼,脸色苍白,痉挛地张开嘴,一副神经质的表情。接着,衬在他们下颏的那条长长的台布,像流水一般在晃动。
突然,一种疯狂的情绪席卷整个教堂,那是人群进入狂热状态时的喧哗,是他们强忍呼喊呜咽时所汇成的暴风雨,其势如横扫森林的阵阵狂风,所到之处,大树亦俯首弯腰。年老的神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里拿着圣体饼,面对群情激越的场面,他几乎全身瘫痪了,他喃喃自语说:“这是天主,是天主来到我们中间,他显圣灵了,他接受我的祈求,降临到跪拜在地的他的信徒身上。”在对上帝狂热的激动中,他一时语塞,结结巴巴,祈祷得语无伦次,但祷词却是出自灵魂深处。
他激动得两腿发软,但仍以异乎寻常的虔诚把圣体饼分发完毕,等他自己也喝了主的宝血后,便一心沉浸在感恩的祷告中。
他身后的信徒们渐渐平静下来,那些身着白祭披而备显庄严的唱经员,又开始唱经了,但因眼泪未干而音调不准,连蛇形铜风管听起来也有点沙哑,好像这乐器刚才也哭过似的。
然后,神父抬起双手,叫他们肃静,两排领过圣体饼的孩子,沉浸在幸福感中正在出神发呆,神父从他们之间走过,直到祭坛的栅栏旁边。
一阵椅子挪动的响声过后,大家都重新坐下。这时,每个人又在使劲擤鼻子,但一看见本堂神父,就都不出声了。神父开始讲话,声音低弱,吭吭哧哧,吐词不清:“亲爱的兄弟们,亲爱的姐妹们,我现在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你们刚才给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我亲身体验了上帝应我的祈求降临到我们身上。他的确来了,就在这里,正充满在你们的灵魂里,使你们的眼睛流出泪水。我是本教区年纪最大的教士,今天,我也是本教区最幸福的教士。刚才,我们中间出现了一个奇迹,这是真正的奇迹,伟大的奇迹,崇高的奇迹。当耶稣基督第一次进入这些小孩的体内时,圣灵,这天国之鸟,这天主的气息也降临到了你们头上,掌握了你们,主宰了你们,使你们俯首躬身,就如风中的芦苇。”
接着,他转身朝向细木匠家一班来宾坐的那两条长凳,用比较清亮的声音说:“亲爱的姐妹们,我特别要感谢你们,你们远道而来,光临到我们中间,怀着如此昭彰的信仰,如此强烈的虔诚,已经成为了我们所有人有益的榜样,你们是本教区的精神创建者;你们的激情温暖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没有你们,也许这个伟大的日子就不会有今天这种真正神圣的性质。只要有一只通灵的羔羊,往往就能促使天主降临到羊群里来。”
他激动得讲不出话来,停了一下,他补充说:“我祝福你们得到圣宠,心诚如愿。”说罢,他登上台阶到祭坛上,准备结束这场仪式。
这时,大家都急着要走。孩子们精神紧张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感到不耐烦了,都不再守规矩了。而且,他们也都饿了,有些父母不等聆听最后的福音,就渐渐走了,回家准备午饭。
教堂门口闹哄哄的,十分拥挤,一片嘈杂叫嚷声,其中有浓重的诺曼底口音。信徒们排成了两道人墙,一见自家的孩子从教堂里出来,家长们就立即向孩子扑过去。
康斯坦丝一出来,就被家里这一群妇女抓住,她们围着她亲她。尤其是萝萨萝丝,更是搂住她亲不够,最后,仍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一只手,戴丽叶太太则拉着她的另一只手;娜法爱尔与菲尔兰德替她撩起细布长裙,以免拖在尘土里;路易丝与弗萝娜同细木匠太太一起殿后。小姑娘由这支仪仗队簇拥着回家,一路上沉思冥想,自信领过圣体之后,她体内已载负着上帝。
宴席摆在木工棚里,餐桌是用几块长形木板搭建而成的。
临街的门大大敞开,村里的欢乐气氛一拥而入。家家都在摆宴设席,从每家的窗口望进去,可以看见一桌桌穿着节日盛装的人,家家都是满堂欢笑。那些乡下人把外衣脱掉,满杯满杯地畅饮纯汁苹果酒。在每一群入宴者之中,都同时有两个孩子,这儿是两个男孩,那儿是两个女孩,原来是两家两家地合起来开宴会。
在正午炎炎的烈日下,偶尔有老马拉着载人用的大车从村里经过,穿着罩衫的赶车人,总要对席上的美味佳肴投以贪羡的目光。
在木匠家里,欢闹还算有几分节制,大家毕竟经过了上午在教堂里的那份圣洁的激情。唯有里维一人毫无分寸,尽兴暴饮。戴丽叶太太不时看表,因为她不想接连两天停业,她们要赶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傍晚就可以回到费康。细木匠使尽浑身解数转移她的注意力,要把客人留到第二天。然而,“太太”绝不上当分心,只要涉及生意上的事,她是从不当儿戏的。
一喝完咖啡,她就吩咐姑娘们快做准备,接着就对她弟弟说:“你立刻去套好马车。”她本人则去做自己上路的准备。
她下楼来的时候,弟媳正候着她,想跟她谈谈小姑娘的事。她俩谈的时间很长,但没有任何结果。这个乡下的弟媳耍点小手腕,假装亲热,而戴丽叶太太却不做任何承诺,她把小姑娘抱在膝头,只是泛泛而谈,说她以后会照应的,来日方长嘛,将来还会见面的。
然而,马车迟迟不来,姑娘们也不下楼,但听楼上一片嬉笑打闹声、推搡逗乐声、鼓掌叫喊声。于是,趁木匠的妻子到马厩去看车是否备好,“太太”也决定上楼去看个究竟。
里维醉醺醺的,半裸着身子,正要强迫萝萨萝丝献身,但还没有得逞;萝萨萝丝则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吸水唧筒”经过上午宗教仪式的净化,见此胡闹甚为反感,便拉住木匠的胳膊,想使他冷静下来。可是,娜法爱尔与菲尔兰德却在一旁煽风点火。她俩笑得捧着肚子,直不起腰来。醉木匠一次又一次下手落空,她们就不断尖声大叫。木匠恼羞成怒,满脸涨红,衣不蔽体,尽力挣脱紧紧抓住他的那两个女卫道者,拼命去扯萝萨萝丝的裙子,同时嘴里咕咕哝哝:“骚货,你还不愿意?”正当此时,“太太”进来了,她火冒三丈,一把抓住她弟弟的肩膀,将他推出门外,由于用力过猛,差点叫他撞到墙上。
不一会儿,可以听见木匠在院子里用水哗哗浇头的声响。待他赶着马车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像头一天那样,她们乘了车,踏上归途。那匹小白马又跑将起来,步伐轻快,像在跳舞。
宴会上被克制的那股欢乐情绪,在烈日照射之下爆发出来了。姑娘们现在觉得车子颠簸得亦甚有趣,甚至还去推旁边人坐的椅子,再加上里维发情白费了劲,更增添了快意,她们时不时就咯咯直笑。
阳光灿烂,普照田野,直照得眼睛发花。车轮扬起两股尘土,在车后的大路上久久飞扬。
菲尔兰德喜欢音乐,她心血来潮,要求萝萨萝丝唱支歌。萝萨萝丝就放开嗓门唱起《默东的胖神父》,但立刻被“太太”制止了,她认为这支歌今天唱不合适。她又说:“还是给我们唱点贝朗瑞的小曲吧。”萝萨萝丝犹疑了一下,打定主意选哪首之后,用她那嘶哑的嗓音唱起了《老祖母》:
一天晚上祖母庆大寿,
纯葡萄酒一口又一口,
摇头晃脑对着我们说;
从前情人我有一大堆。
那时胳膊有多美,
更美是我美大腿,
流水落花皆去也,
而今黯然空悲切。
“太太”领头,与姑娘们一同齐唱:
那时胳膊有多美,
更美是我美大腿,
流水落花皆去也,
而今黯然空悲切。
“嘿!妙不可言。”里维赞道,这歌的节奏使他兴高采烈起来。萝萨萝丝继续唱下去:
怎么奶奶从前不安分?
的确如此爱折腾,
年方十五即入道,
夜里从来不睡觉。
车上的人都放开嗓子高唱叠句副歌。里维脚踩在车辕上,同时用缰绳在马背上打起拍子来,而小白马似乎也深受这欢快节奏的感染,如同一阵风似的飞奔起来,使得这些女士在车里东倒西歪,摞成一堆。
她们一边爬起来,一边像疯子一样大笑。在赤日炎炎的天空下,她们继续声嘶力竭地唱着,伴随着那匹小马的狂奔,歌声穿越田野,在成熟了的庄稼中飘过。她们每重唱一遍叠句副歌,那匹小白马就要溜缰狂奔个百把米,叫车上的女士们大感刺激,极为兴奋。
一路上,时而会有碎石工人站起身来,隔着铁丝网罩,望着这辆满载着狂欢者的马车,在尘土飞扬中疾驰而过。
在火车站前下车时,木匠依依不舍,说:“可惜你们要走了,要不然,咱们真可以玩个痛快。”
“太太”回答得通情达理:“凡事都有一定的限度,总不能老是玩玩闹闹。”里维灵机一动,心堂一亮:“那好,下个月我去费康看你们。”他神情狡黠,眼睛色迷迷、亮闪闪地盯着萝萨萝丝。
“得啦,”“太太”打发他了事,“放规矩点。你想来就来吧,不过,来了可不要干傻事。”
他没有吭声。这时,火车鸣笛了,他赶紧同大家一一拥抱吻别。轮到萝萨萝丝时,他一个劲去追逐她的嘴唇,她呢,抿着嘴笑,每次都迅速扭头,及时避开。细木匠把她搂在怀里,但总是达不到目的,因为他手里的长鞭碍事,只要他用力搂抱,那长鞭就在姑娘的背上使劲摆来摆去。
“去鲁昂的旅客请上车!”乘务员喊道。于是,这一行女士就上了车。
细长的哨声吹响后,火车头鸣起了强劲的汽笛声,接着就哧的一大声喷出了第一股蒸气,车轮也开始缓慢但明显费劲地转动起来。
里维离开站台,跑到栅栏那里,想再看萝萨萝丝一眼。这一节车厢载着人肉市场上的货色从他面前驶过时,他就把鞭子甩打得啪啪发响,他一边蹦跳,一边声嘶力竭地唱着:
那时胳膊有多美,
更美是我美大腿,
流水落花皆去也,
而今黯然空悲切。
这时,他看见车上有人在挥动一块白色手巾,愈去愈远。
三
途中,她们一直在睡觉,像心满意足的人那样睡得踏踏实实。一回到春楼里,一个个精神焕发、体力充沛,足以应付晚上的营业,“太太”倒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我在家已经待腻了。”
她们很快吃了晚饭,换上了工作服,等候老主顾上门。门口那盏小灯点亮了,就像圣母像前的长明灯一样,它向过往行人表示:羊群已经回到了羊圈。
转瞬间,消息便传开了。怎么传的,谁传的,这都说不清。只知道银行家的公子菲力普先生还一番好意,特地派人给囚在家里的杜勒沃先生送去一封快函。
咸鱼腌制商每逢星期天,都有亲朋好友来家聚餐,这天,正喝着咖啡的时候,有个男子执一信函求见。杜勒沃先生十分激动,拆开信一看,脸色变得煞白。信里只有两行铅笔草书:“货船已进港,装运的那批鳕鱼已找回,有好买卖可做,速来。”
他在这兜那兜摸来摸去,摸出了二十个生丁,赏给送信人。他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说:“我得出去一趟。”他把那封言简意赅的神秘短信递给了他的妻子。他打铃召来女仆,吩咐道:“我要大衣,快,快,还有帽子。”他一到街上,就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吹一支曲子。他心急如焚,竟觉得路比平时长了一倍。
戴丽叶春楼洋溢着节日气氛。楼下,港口来的那批客人吵吵闹闹,喧哗声震耳欲聋。路易丝与弗萝娜,简直不知道去照应谁才好,陪了这个喝酒,又去陪另一个,尽显行家本领,真无愧“吸水唧筒”这一绰号。周围的顾客纷纷召唤,她俩应接不暇,看来,这天晚上,是要累得够呛了。
二楼那个小圈子的人九点钟都到齐了。商务法官瓦斯先生是戴丽叶太太的老资格的追求者,一直奉行柏拉图之爱。他正陪着“太太”在一个角落里低声交谈,两人脸上都春暖花开,似乎马上就要达成某种协议。前市长普兰先生让萝萨萝丝骑在他腿上,两人脸对着脸,姑娘小巧的手抚摸着他白色的颊髯,她撩起的黄裙子下露出一段光溜溜的大腿,横在前市长那黑色呢裤上。她红色的袜子上扎着蓝色的袜带,这是推销员在火车上送给她的礼物。
身材高大的菲尔兰德躺在长沙发上,两只脚搭在税务官潘佩斯先生的肚子上,上半身则斜靠在年轻的菲力普先生的西服背心上,右手搂着他的脖子,左手夹着一根香烟。
娜法爱尔似乎在跟保险代理人迪皮伊先生谈买卖,她最后用这样的话来结束谈判:“好吧,亲爱的,今天晚上,我很愿意。”说完,她独自跳起了华尔兹舞,像一阵风似的在沙龙里飞舞一圈,嘴里嚷道:“今天晚上,你要怎么都行。”
沙龙的门猛然打开,杜勒沃先生出现了,大家都欢呼起来:“杜勒沃万岁!”娜法爱尔仍在旋转飞舞,正好撞倒在他胸前。他紧紧将她搂住,什么话也没说,就将姑娘轻轻托起,像托一根羽毛,穿过沙龙,走近靠里侧的一扇门,在一片掌声中,捧着他的活宝贝消失在通往卧室的楼道里。
萝萨萝丝仍在挑逗撩弄那位前任市长,一下一下地吻他,同时双手又揪着他的髯须,使他的脑袋动弹不得。已有杜勒沃的先例在前,她就唆使前市长说:“咱们也去,学他的样!”于是,这位好好先生站起来,整整西服背心,跟着萝萨萝丝走了,边走边摸着自己衣袋里沉睡已久的钱币。
只有菲尔兰德与“太太”陪着四位男客,菲力普先生高声嚷道:“喝香槟,我请客!戴丽叶夫人,请您叫人取三瓶酒来。”
菲尔兰德上前搂住他,在耳边央求他说:“让大家跳舞,你弹琴,好吗?”菲力普站起来,角落里有一架久已无人问津的老式斯频耐琴,他在琴前坐下来,顿时响起了一曲华尔兹。这支华尔兹,声音嘶哑、呜呜咽咽的,简直就是从那古老乐器叽里咕噜的肚子里挤出来的。高个子姑娘搂着税务官,“太太”则由瓦斯先生抱着,两对舞伴边旋转边接吻。瓦斯先生曾在上流社会的舞场上有过历练,舞姿甚是优雅;戴丽叶太太望着他,眼睛里洋溢着迷恋的眼神,似乎在做出定情的允诺说“我同意”,这无声的允诺要比口头上的一声“我同意”,更郑重其事,更为含蓄甜蜜。
弗雷德里克拿来香槟酒。头一瓶的瓶塞砰的一声飞出,菲力普先生又弹奏一支四组舞曲的序曲。
两对舞伴按照上流社会的方式,男士鞠躬,女士行屈膝礼,文质彬彬的,举止端庄地踏着舞步。
跳了一阵舞,大家开始喝酒。这时,杜勒沃先生回来了,显得心满意足,浑身轻松,得意扬扬,他大声说:“不知道娜法爱尔怎么啦,今天晚上有求必应,妙不可言。”接着,别人给他递过来一杯香槟,他一饮而尽,却喃喃自语了一声:“见鬼,这么奢侈!”
当即,菲力普先生又弹起一支轻快的波尔卡舞曲。杜勒沃先生同犹太美女翩翩起舞,他悬空抱着她,不让她的脚碰到地面。潘佩斯与瓦斯两位先生又雅兴大发,也随着舞将起来。不时,有一对舞伴跳到壁炉前停下来,一口干掉一杯冒着泡的酒。这场舞看来要跳个没完没了,永远不会收场。突然,萝萨萝丝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烛台。她披头散发,只穿了内衣,脚踩拖鞋,满脸通红,情绪很是激动,她叫道:“我要跳舞!”娜法爱尔问她:“你那个老头呢?”萝萨萝丝放声大笑:“他吗?他已经睡着了,他一下子就睡着了。”她拉住闲坐在沙发上的迪皮伊先生,这时,波尔卡舞曲又奏起来了。
但是,端上来的几瓶酒都已喝得精光。杜勒沃先生说了一声:“我请大家再喝一瓶!”瓦斯先生也呼应道:“我也请一瓶。”迪皮伊最后也凑个热闹:“我也一样。”至此,大家热烈鼓掌。
这么一来,一场真正的舞会就组织起来了。甚至连路易丝与弗萝娜也时不时地飞快溜上楼来,赶紧跳一圈华尔兹。楼下那些客人等得不耐烦,于是,她们恋恋不舍,又赶快跑回楼下。
到了午夜十二点,大家还在跳。时不时,总有个把姑娘退场消失,大家要跳四组舞时一找人就能发现,但这时准发现男人之中也同样少了一个。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啦?”当潘佩斯先生与菲尔兰德双双再现时,菲力普先生这么打趣地问他们。收税官答道:“去看普兰先生睡觉啦!”
这一精当的措辞产生了极大的效果:一个个男人都轮流带上一个姑娘,去卧室看普兰先生睡觉。这天夜晚,每个姑娘都随和得令人难以置信。“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一个角落里与瓦斯先生进行长时间的密谈,似乎大事已经谈妥,只差若干细节有待落实。
到了一点钟,两位有家室的男士,杜勒沃先生与潘佩斯先生终于要告辞回家了,他们要去结账了。但是,只算了他们的香槟酒钱,而且,不是通常的十法郎一瓶,而是优待价六法郎。这些先生对主人如此这般的慷慨大方深感惊奇,戴丽叶太太则高高兴兴地回答他们道:“难得这么乐一次!”
<hr/>
<ol><li>
◎拉丁文,意为“为了保险”。​
</li><li>
◎法国革命歌曲,后成为法国国歌。​
</li><li>
◎歌名为:《统治吧,大不列颠》,英国的爱国歌曲。​
</li><li>
◎一法里约为四公里。​
</li><li>
◎三钟,即早、中、晚的三次祈祷钟。​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