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哦!”伯顿太太说。“有几个大嗓门儿嚷嚷的人。但都是背了一屁股债的女人。男人们才不理会那个呢。我就不信谁会把特瓦萧的男人变成红色分子,他们都是本分人儿,不会当那个的。可是年轻人有时会胡说倒是真的。但他们也是有口无心。他们只是想多挣俩小钱儿去俱乐部花,或者去谢菲尔德找刺激,他们关心的也就这些东西。他们没钱的时候,就去听红色分子的宣传鼓动【9】,但没谁真信那些话。”

“就是说你觉得没什么危险?”

“哦,没有的事儿!只要矿上生意好,就没事。可情况要是老这么不好,年轻人就要出事。你就信我的话吧,他们可是一群自私自利,宠坏了的家伙。不过我不信他们敢怎么着。他们对什么都不那么认真,就知道骑着摩托耍威风,上谢菲尔德的舞厅跳舞。谁也没法子让他们认真起来。认真点的人会穿上晚礼服上舞厅在姑娘们面前显摆,跳新式舞什么的。我相信,不定什么时候,公共汽车上会挤满了穿晚礼服的年轻人,都是矿工的孩子,去舞厅,更不用说那些开着摩托车带着姑娘的人了。这些人根本不严肃地合计点什么,满脑子都是顿卡斯特和艾普森的赛马会【10】,因为他们每场赛马都下赌。还有足球儿呢!现在连足球赛也比不得从前了,差远了。他们说踢足球简直是干苦活儿,他们才不踢那个呢,他们更乐意星期六下午骑着摩托去谢菲尔德或诺丁汉。”

“他们上那儿去干什么呀?”

“哦,闲逛,上米卡多之类的高级馆子吃茶点,去舞厅跳舞,去看电影,或者去‘帝国’【11】,当然是带着女孩子啦。女孩子们和那些小子们一样随便,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是如果他们没钱怎么办呢?”

“他们好像是有地方弄钱,不清楚。要是没钱,他们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可我就是不信他们会搞什么布尔什维主义,这些小子脑子里只想着花钱享受,女孩子们也一样,只不过想的是衣裳,除了这个什么也不当回事。他们根本不想当社会主义者,因为他们没那么严肃,从来不拿任何事当真,永远也不会的。”

康妮觉得,听上去这些低层阶级的人和别的阶级的人简直没两样。特瓦萧和伦敦的五月市场或者肯辛顿这样时髦高尚的地方何其相似乃尔。眼下只有一个阶级了,那就是拜金阶级,男女都拜金,人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钱的多少和欲望的强弱。

受了伯顿太太的影响,克里福德开始对矿井发生了新的兴趣。他开始感到自己属于这里了。他有了新的自我主张。归根结底,他是特瓦萧真正的主子,矿井就是他。他有了一种新的权力感,而在这之前他却因为惧怕而逃避这权力。

特瓦萧煤井里的煤越采越少了。这里只有两处采煤场,一处是特瓦萧本身,还有一处叫新伦敦。特瓦萧曾经是有名的富矿,赚了大钱。可它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新伦敦从来就不那么景气,一般情况下业绩平平。现在整个情况都不好,像新伦敦这样的采煤场就得关门了。

“不少特瓦萧的男人离开这里去了斯戴克斯门和威特奥沃,”伯顿太太说。“你还没看见过战后在斯戴克斯门开张的新煤场吧,克里福德男爵?哦,你哪天得抽时间去看看,崭新崭新的,井台上建起了大化工厂呢,看上去都不像采煤场了。他们说靠化工副产品赚的钱比靠卖煤赚的钱还多呢,我忘了是什么化工产品了。给工人们住的新房子简直像宫殿一样!好多特瓦萧的人在那儿发了,比咱们这儿的人混得强多了。他们说特瓦萧完了,也就几年的事了,早晚得关门。新伦敦矿肯定得先关。哎呀,要是特瓦萧的矿井都关了门那可惨了。闹起罢工来情况是惨透了,不过你听我的,要是彻底关了张,那就是世界的末日了。我还是姑娘时,这儿可是全国最好的矿啊,谁能上这儿干活儿都觉得有福。特瓦萧是赚过钱的呀。可这会子人们却说它是一条往下沉的船,得赶紧逃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当然还是有不少人慎重,能不走就不走。他们不喜欢这些玩新花样儿的煤矿,那么深的井,全让机器干活儿。有些人怕那些铁人,他们管机器叫铁人。让机器挖煤,可以前那一直是人干的活儿呀。他们还说那纯粹是浪费。浪费就浪费吧,工资却减了,减大发儿了。这么说,很快地面儿上人就没用了,全是机器了。他们说,当初人们废了旧织袜机时就这么说过,我还记得一点儿呢。可我就觉得,机器越多,人也越多,看上去就是这样啊!可人们又说啊,特瓦萧的煤里弄不出斯戴克斯煤里的化学东西,这可真是有意思,两个矿隔着还不到三英里呢。反正他们说是这么回事儿。大伙儿都说,不能发明点什么让大家日子好起来,不能把女孩子招进矿里做工,这挺丢人现眼的。姑娘们天天上谢菲尔德去闲逛!哎呀,特瓦萧要是能重新抖起来,那可就成了人人夸的美事儿了。可现在人人都在说它完了,是条沉船,还说大家要像老鼠一样逃走呢。人们的闲话多了去了。大战的时候,矿上兴旺过一阵子,乔弗里男爵不知怎么把财产托管了,那样他的钱就一辈子保险了。大家都这么说呢!可人们说现在,连矿主和业主都挣不到什么钱了。你简直无法相信这个,是不是?不是么,我一直觉得咱们矿能一直永远这么过下去,我还是个姑娘家时,怎么会想到现在会到这步田地!新英格兰矿关张了,科尔威克伍德矿也关了。穿过那片矮树林儿,看到科尔威克伍德矿停产了,在森林里荒废着,真是可怕呀,灌木长了老高,都没过出井台了,运煤铁路的铁轨都锈了。看到这个,哎呀,就跟看见鬼一样!就是死呀,矿井死了呀。要是特瓦萧矿关了门,我们可怎么办呀,我都不忍心想这个。除了罢工的时候,矿上一直都忙,就是罢工,换风的轮子也没停过,只有往井上运拉煤的马车时,轮子才停转呢。我觉得这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过了今年没明年,真的。”

伯顿太太的一席话的确激起了克里福德新的斗争精神。他的收入,正如她所说的,是铁定的,因为是来自他父亲的信托财产,尽管那笔钱数目不很大。矿井并不让他烦心,他想抓住的是另一个世界,是文学和名望的世界,是大众的世界,而不是劳动者的世界。

现在他意识到了成名成家与工作上成功的区别了。一方面是娱乐大众,另一方面是劳动者群体。他作为一个个人,一直为娱乐大众炮制故事并且走红了。可娱乐大众表象的下面是劳动者,可恶,肮脏,而且特别可怕。这些人也得有人供养他们,这可是件更让人厌恶的差事,供养劳动大众而不是娱乐大众。他忙着摆弄他的小说并以此在世界上出人头地时,特瓦萧则正走向末日。

他现在明白了,成功这条母狗加女神主要有两副胃口:一个是需要赞美,谄媚,抚慰和挑逗,作家和艺术家能满足她这个胃口;另一副胃口则可怕一些,那就是她要吃肉啃骨头,开工业挣钱的人才能满足这个胃口。

于是就有了两拨儿狗在那母狗加女神面前争宠:一拨儿是谄媚者,他们为她提供娱乐,故事,电影和戏剧;另一拨儿虽不那么炫耀,却是更野蛮的一类,他们给她肉吃,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钱。那些衣着光鲜、哗众取宠的狗们在这母狗加女神面前相互对咬着。可这样的狗咬狗跟另一拨人之间的争斗比就算不了什么了,那些不可或缺的肉骨头提供者之间无声中进行的可是生死搏斗啊。

伯顿太太的话勾引着克里福德去加入另一拨人的争斗,用野蛮的工业生产去捕获那母狗加女神的芳心。反正他开始摩拳擦掌了。某种意义上说,是伯顿太太让他成了个男子汉,康妮则没这本事。康妮让他脱离社会,使他变得对自己和自己的景况有敏感清醒的认识。而伯顿太太则让他只关注外界的事情,内心则变的软弱无助。但他开始变得外向,要干点什么了。

他甚至打起精神再次到矿上去,到那儿以后他就坐上吊桶下井了,下井后他坐上矿车到巷道里去视察。大战前他学过但似乎又都忘记的东西现在都记起来了。他瘫坐在矿车里,井下的监工打着强烈的灯光对他解释煤层的问题。他沉默寡言,但脑子却开始转了起来。

他开始拣起过去学过的采矿方面的技术书来读了。他还读了政府有关的报告,仔细研读了采煤、煤炭化学和页岩方面的德文书籍。当然最有价值的发现人家是尽可能保密的。可是一旦开始了采煤方面的某种研究,研究起方法和手段,研究其副产品以及从煤炭中提炼化学成分的可能性,就会惊奇地发现现代技术方面的人才是多么智慧,聪明得几乎难以置信,似乎魔鬼把自己的智慧都借给了工业界的技术科学家了。工业技术科学比艺术和文学要有趣的多,他们捣鼓些可怜的感情玩意儿多蠢笨呀。在技术科学领域,人就像神或魔鬼,受了灵感的启发去发现并且奋力把发现变成现实。在这项活动中,人超越了任何可数的精神年龄。可是克里福德知道,一旦回到感情和人的生命中,一些人的精神年龄也就才13岁的样子,是脆弱的小孩子呢。这两者之间竟有天壤之别,简直令人觳觫。

随它去吧。让人在感情和“人”的精神上统统滑向愚蠢吧,克里福德才不在乎这个呢。让那一切都见鬼去吧,他关心的是现代采煤的技术,是怎么把特瓦萧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他一天又一天地下到井里,他研究,他把总经理、井上经理和井下经理还有那些工程师等等一干人马好好考问了一番,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权力!他感到自己身上涌动起一股新的权力感来,统治所有这些人的权力,统治成百上千的矿工的权力。他在发现,也在把这里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他确实感到自己获得了再生。现在生命又回到了他身上!在封闭的艺术和精神中,他和康妮在渐渐地死去。现在,让那种生活去它的吧。让它休眠吧。他干脆是感到生命涌进他的体内,就来自煤炭,来自矿井。煤矿上弥漫的陈腐空气对他来说比氧气还好闻,因为它让他感到一种权力,权力。他是在干着什么,他将要干一番事业了。他要赢,要赢,不是像写小说那样靠斡旋人际关系赢,招来的是嫉妒和恶毒的喧嚣,而是要靠煤炭,靠特瓦萧矿井里挖出来的脏东西赢得人生。

最初他想到的方法是发电,将煤转换成电力,就在井台上建电厂,卖电。然后又有了新主意。德国人发明了一种新式机车,可以自行补充燃料,而不需要锅炉工。燃料是新的产品,在特殊条件下烧少量的燃料就可以产生巨大的热能。

首先吸引克里福德的就是这种浓缩燃料,燃烧速度缓慢,但发出的热能巨大。这种燃料只靠空气无法燃烧,必须靠某种外部的促燃剂才行。于是他开始了实验,还找了一个在化学上颇有建树的聪明小伙子给他做帮手。

他感到成功了,因为他终于走出了自我,他实现了有生以来的秘密愿望,那就是走出自我。艺术没让他走出自我,非但没有,反而更糟。但现在,他做到了。

他并没意识到伯顿太太对他有多大的帮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依赖着她。虽然他没这种意识,但一跟她在一起,他的声音就明显降低,变的柔和亲昵,几乎有点俗气。

和康妮在一起,他就有点僵硬,感到自己什么都欠她的,因此对她表现出最大的尊敬和关爱,只要她表面上还尊敬他。但他明白,自己暗自惧怕她。他长着阿喀琉斯的脚跟【12】,因此康妮这样的女人完全可以让他受到致命的打击。所以他因为惧内而显得低声下气,对她特别和气。可同康妮说话的声音不免有点紧张,她一出现他就沉默。

只有和伯顿太太单独在一起时,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主人,他也像她一样絮叨,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他还让她给自己刮脸,偶然用海绵给自己擦身,样子就像个小孩,真像个孩子一样。

注释

【1】 法语,意思是调整棋子,并不走棋。

【2】 这三人均是19世纪的英国女作家。盖斯凯尔夫人以描写产业革命时期的长篇小说《南与北》著名。但劳伦斯在此处提到她,是因为她还写过一本村民生活的小说《克兰福德》(1853)。乔治·爱略特以一系列英国中部地区乡村生活的小说著名,其中描写村民的小说有《亚当·比德》(1859)和《织工马南》(1861)。玛利·罗素·米特福德(Mary Russel Mitford)出版过一部五卷集的乡村生活特写《我们村》。

【3】 这里指的是脱离了英国国教的那些教派,有卫理会、公理会和浸礼会等。下面讲到原始卫理会的一段表明这些教派成员的阶级成分之不同。

【4】 1922年2月,英王乔治五世的女儿玛丽公主(1897-1965)出嫁。

【5】 伦敦著名的百货店。

【6】 当年一英镑等于20先令,1先令等于12个便士。劳伦斯在诺丁汉当职员时周薪仅13先令,矿工的平均工资也是每周20多个先令,最好的时候能到达40先令。足见10先令是一笔可观的钱。——译注

【7】 畿尼是旧英国金币,一个畿尼等于一英镑一先令。由此可见这些矿工家的女人在买衣饰上出手大方。——译注

【8】 1811年从美以美教会分离出来的一个教派,成员多来自劳动阶层。

【9】 此处指1921年成立的英国共产党。该党支持煤矿工人为提高工资举行的罢工,这些罢工活动改善了工人的劳动条件,推动了煤矿的国有化。

【10】 这两处的赛马会在英格兰最为著名。

【11】 米卡多是诺丁汉的一家著名饭店。“帝国”指诺丁汉城里的帝国剧院和附属的娱乐场所。

【12】 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出生后,其母握其踵在冥河中浸过,这样他的身体即可刀枪不入,但忘记将踵也浸水,此踵成了阿喀琉斯的“软肋”,最终被帕里斯击中而死。成语“阿喀琉斯之踵”由此得来,意为某人的致命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