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现在很孤独,因为来拉格比府的人越来越少了。克里福德不再需要他们了,他甚至连他的那几个密友都不理睬了,他宁可听收音机。他花了一笔大钱置办了一套收音机,最终安装好了,在信号不强的中部地区有时能收到马德里或法兰克福的广播呢。
他能在收音机前一坐好几个钟头,听那喇叭吼叫。这样子令康妮惊诧不已,也吓得够戗。可他照样端坐着,一脸空虚迷狂的表情,就像一个丢了魂的人,听着,或者说似乎在听着那些难以言说的广播。
他真是在听吗?或许是拿广播当催眠曲,心里在想事儿?康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她要么逃回自己的房间里去,要么就出门到林子里去。有时她心里充满了恐惧,惧怕这整个文明世界患上的初期疯癫症。
现在克里福德正朝着工业活动的古怪方向游离而去。他突然就变了,变成了一个有着坚强、高效的外表但内心却软弱的人,成了现代工业和金融界里一只奇特的螃蟹或龙虾,属于无脊椎的甲壳类动物,钢铁的外壳如同机器,内心却是稀烂的一滩。康妮对他感到一筹莫展。
她甚至没有自由,因为克里福德非得要她守在身边不可。他似乎神经紧张,害怕她离开他。他那奇怪软弱的一面即感情和作为人的一面因为恐惧而依赖她,像个孩子,甚至说像个痴子。她必须呆在拉格比府,当查泰莱夫人,当他的妻子,否则他就会迷茫,如迷失在荒原上的痴呆儿。
他太依赖她了,意识到这一点康妮不禁感到恐惧起来。她听他对他矿上的经理、董事会成员和手下的年轻技术人员说话,对他的精明见解感到惊讶,惊异于他的力量,他对所谓实际事物的那种不可思议的驾驭能力。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实干家了,而且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一个主子。康妮认为这是他受了伯顿太太影响的结果,恰恰是在他生命遇上危机的当口上,他变了。
如此精明强干的实干家一旦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却几乎成了一个痴呆儿。他崇拜康妮,她是他的妻子,但是个比他高级的人,因此他崇拜她,以一个弱者的崇敬之心,就像一个野蛮人看一个文明人一样。那是一种因为怕甚至恨而生出的崇拜,对可怕的偶像力量既怕又恨。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让康妮发誓,发誓不离开他,不抛弃他。
后来她拿到了一把林中小屋的钥匙。有一天她问道:“克里福德!你真希望我怀上孩子吗?”
他那有点鼓凸的眼睛里目光暗淡,怯生生地看看她,说:“我倒没什么,只要不影响咱们两个人的关系就行。”
“影响我们什么呢?”她问。
“你和我,我们之间的爱情呀!如果影响到爱,我就反对。或许什么时候我还能有我自己的孩子呢!”
她惊诧地看着他。
“我是说,不定哪天我能好呢。”
她仍然惊讶地盯着他,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就是说你不喜欢我有孩子了?”
“我告诉你说吧。”他急切地回答,像一只被逼急的狗:“我愿意,但条件是这事不影响你对我的爱情。如果会影响,那我死也不同意。”
康妮闻之,对此只能沉默,既怕他,又蔑视他。这简直是个痴子的胡说八道。他已经不知所云了。
“哦,那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她略带嘲弄地说。
“这就对了!”他说,“这是关键!那样的话,我就一点儿都不在意了。我的意思是说,家里有个孩子跑来跑去该多么好,让人觉得这家有前途。我该为什么奋斗,而且如果是你的孩子就好,对吗,亲爱的!我会视如己出。那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举足轻重。这你明白吧,亲爱的?我无所谓的,无足轻重,从生命的角度说,你才是伟大的‘自有永有者’【1】。你明白,是不是?我是说,这是我的想法,我只为你着想,我自己是无足轻重的。我是为你活着的,为你的未来活着。我对我自己都算不得什么了——”
康妮听了这话简直惊呆了,也厌恶至极。这是最可怕的假话,是对人类存在的荼毒。但凡理智尚存的男人怎么能对女人说这种话呢?除非是没有理智的男人才这样。但凡有一分廉耻的男人怎么会把全部的生命责任这样巨大的负担全推给一个女人并将她遗弃在旷野中呢?
更为可气的是,半小时之后康妮就听到克里福德热情洋溢地同伯顿太太聊上了,表现出他对伯顿太太若有若无的热情,似乎她是他的半个情妇加半个养母。一边聊,伯顿太太一边为他精心地穿上晚礼服,因为家里要来生意上的重要客人了。
遇上这种情况,有时康妮真想去死。她感到自己要被莫名其妙的谎言和惊人的愚昧残酷给碾死了。克里福德在生意上奇特的干练有点令她俱怕,而他私下里对她表白的崇拜又让她恐慌。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现在她甚至都不触摸他了,他也不触摸她。他甚至从来不友爱地握她的手。没有!因为他们彻底没有接触,他冲她说的那些崇拜的表白就成了对她的折磨。这是彻底阳痿造成的残酷之举,让她感到要么失去理智,要么一死了之。
于是,她得空儿就逃避到林子里去。一个午后,她正在“约翰井”旁看着清冽的泉水喷涌,边看边想事儿,这当口那猎场看守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我给你配了把钥匙,夫人!”说着他敬个礼,把钥匙递了过来。
康妮一惊,忙道谢。
“小屋儿不太整洁,请多包涵,”他说,“我尽力打扫了。”
“我可没想给你添麻烦啊!”康妮说。
“哦,一点儿都不麻烦。下周我就该安排母鸡抱窝儿了,不过它们看见你不会害怕的。我一早一晚都得来照看照看它们,不过会尽量不打扰您的。”
“你才不会打扰我呢。”她说。“如果我妨碍你了,我还是不去小屋的好。”
他目光敏锐的蓝眼睛看看她,和气但若即若离。但至少他是理智的,理智而且健康,即便看上去瘦弱,似乎生着病。他正害着咳嗽。
“你正咳嗽着呢!”她说。
“没什么,就是着凉了!上次得了肺炎,就落下了个咳嗽毛病,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跟她保持着距离,不肯再靠近了。
她开始到小屋里去得勤了,有时早上去,有时午后去,但每回都碰不上他。毫无疑问,他是故意躲着她呢。他是要保护自己独立的空间。
他把小屋收拾得挺整洁,把小桌子和小椅子摆在壁炉边上,预备好了一堆引火用的柴禾和劈好的小木头柈子,把工具和捕兽夹子尽可能放得远一些,为的是把自己的痕迹隐藏起来。在屋外的空地上,他用树枝和茅草为母鸡搭起了一个小矮棚子,里面放着五只鸡笼子。一天康妮来时发现笼子里两只褐色的母鸡正警觉地卧在笼子里,凶相毕露。它们正在孵蛋,骄傲地抖开羽毛,沉溺在自己母性的热血涌动中。这场景几乎令康妮心碎。她自己是那么孤寂,那么形同虚设,根本算不上是个女性,不过是个害怕的物件儿。
后来全部五只笼子都有了母鸡,三只褐色的,一只灰的,一只黑的,都紧紧地护着身下的鸡蛋,羽毛扑棱开,母性的欲望、天然的母性让它们沉溺在抱窝的柔情蜜意中。可是康妮一旦在它们面前蹲下来,它们就会怒目而视,发出愤怒的警号,主要是出自母性的自卫本能。
康妮在屋子里盛谷物的桶里找到些谷粒,放在手掌上拿给母鸡们吃。他们才不吃呢,只有一只母鸡在她手上猛地锛了一口,吓了康妮一跳。但她真是想喂它们点吃的,那些抱窝母亲们不吃也不喝。她又用小罐头盒给它们弄来水,其中一只居然喝了,这让她十分高兴。
现在她每天都来看望这些母鸡,感到这世界上能温暖她心田的只有这些母鸡了。克里福德的反对让她从头凉到了脚。伯顿太太,还有家里来的那些商人说话的声音也让她心里发凉。麦克里斯偶尔会来封信,但读他的信也让她感到心里发凉。她感到如果这情形继续下去,她肯定会死的。
但春天到了,林子里风铃花开了,榛树发芽了,绽开了,看上去恰似碧绿的雨滴。可怕呀,都是春天了,一切还那么让人心凉,透心凉。只有这些母鸡,那么美滋滋地扑棱开羽毛卧在鸡蛋上,它们的身体是温热的,孵崽时那温热的母亲身体!这情景让康妮感到自己随时都会昏过去的。
转机出现了。那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儿,榛树下报春花怒放,小径上紫罗兰斑斑点点。她午后来了,发现一只小雏鸡儿在鸡笼前淘气地蹦跳着,鸡妈妈则恐惧地咯咯叫着。那娇小的雏鸡浑身灰褐色,长着黑斑点儿,一时间康妮觉得它是全英国最可爱的小东西了,逗引着她蹲下去,忘情地看起来。生命!生命!纯粹、充满活力、无所畏惧的新生命!新生命!那么娇小,可又那么无所畏惧!即使是听到鸡妈妈发出大声的警号,它慌忙钻进笼子里并藏在鸡妈妈的翅膀下,它也没有给吓着,它只是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当成过家家。不一会儿,鸡妈妈黄褐色的羽毛下就钻出一只尖尖的小脑袋来观察这大千世界了。
康妮让这小雏鸡给迷住了。与此同时,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痛苦,那是来自自身母性的忧伤,令她难以忍受了。
现在她只有一个欲望了,那就是到林间空地上去,其余的都成了一场痛苦的梦。但有时她被迫整天呆在拉格比府里,尽她主妇的责任。呆在家中让她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空虚得要发疯。
一个黄昏时分,她顾不上家里有没有客人,用过茶点后就溜了出来。天色已晚,她小跑着穿过邸园,那样子就像生怕让人叫回去似的。到了林子里时,夕阳西斜,西天上一片玫瑰色,可她还是在花丛中加快步伐赶着路,天光还能持续很久的。
她来到林中空地时已经面红耳赤,昏昏沉沉的了。那猎场看守还没走,只穿着衬衫,正忙着关笼子门,以便小鸡们安全过夜。但还是有三只小鸡在草棚子下踮着小爪子跑来跑去,这几个机警的黄褐色小东西,任它们的妈妈怎么焦急地招呼也不回笼里去。
“我得过来看看这些小雏鸡!”她一边喘着说,一边害羞地瞟了那看守一眼,几乎没意识到他的存在。“又孵出新的来了吗?”
“到现在都三十六只了!”他说,“真不错!”
他也同样怀着一种奇妙的愉快心情看着新的生命降临。
康妮在最后一个笼子前面蹲下。那三只小鸡已经跑回笼了。它们那顽皮的小脑袋还从黄色的羽毛中探出来又缩回去,最后只有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鸡妈妈那宽大的身体下面钻出来观望着。
“我真想摸摸它们呀!”她说着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笼子栏杆的缝里伸进去,没想到那母鸡狠狠地在她手上锛了一口,吓的康妮赶紧缩回了手。
“它居然啄了我一口!它是恨我!”她惊讶地说。“可我是不会伤害它们的呀!”
那男人笑了,随后在她身边蹲下,双膝分开着,然后十分自信地把手缓缓地伸进笼子里去。那老母鸡锛了他手一口,但并不狠。他轻柔缓慢但准确地用手指在母鸡的羽毛中摸索着,掏出一只小雏鸡,那小鸡还在他手里东张西望呢。
“给!”他把手向她伸过来。
它接过那黄褐色的小东西,握在手中,那小雏鸡站在她手掌上,两条小腿细若火柴秆儿,那几乎毫无重量的小脚在康妮的手心里战栗着,让她感到小鸡在靠着微弱的生命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但它仍然大胆地抬起轮廓清晰的漂亮头颅,机警地四下里观望着,并发出一声细弱的喳喳声来。
“真可爱!真勇敢!”她轻柔地说。
那蹲在一旁的猎场看守也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手中的小鸡。突然,他发现一滴泪滴在她手腕上。
于是他站起身,挪动脚步到另一个鸡笼那边去。这是因为他突然感到那股久远的火苗在自己的腰腹【2】间窜动、升腾,而他一直以为这团火永远熄灭了呢。他在与这火焰做着斗争,因此将自己的背对着她。可那团火流窜着,燃烧着,一直烧到身下,绕膝而燃。
他再次转身看她,看到她跪在地上,缓缓地盲目将手伸出去,让雏鸡跑回到鸡妈妈身边去。她是那么沉默,那么凄楚,那模样令他顿生同情,感到五内如焚。
不知不觉中他很快靠近了她,又在她身边蹲下,从她手中拿走小鸡,将它放回笼子里去。他知道她怕那母鸡。这时他感到腰腹间那团火突然烧得更旺了。
他面带惧色地瞟她一眼,她的脸扭向一边,自顾哭泣,哭出了她一辈子的痛苦和凄楚,一时间她把他的心都哭化了,化成了一星火花。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手指搭在她膝盖上。
“你不该哭!”他轻柔地说。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感到心都要碎了,径自不管不顾地哭泣着。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开始温柔地顺着后背轻轻地捋下去,不知不觉地抚慰着她,一直滑到她弯曲的腰窝。他的手停在那里,无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侧腰,凭的是不知不觉中的本能。
她摸到了自己的小手帕,胡乱在脸上擦着,想把泪水擦干。
“到小屋里去吧。”他不动声色地说。
说着他的手轻柔地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拉起来,引着她缓缓地朝小屋走去,直到进了屋,手才松开。随后他把椅子和桌子推到一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条棕色的军毯,慢慢地铺开。她瞥了一眼他的脸,仍站着不动。
他脸色苍白,没有表情,就像一个认命的人那样。
“你躺下吧!”他轻声道,说着他关上了门,随之屋里一片漆黑。
她莫名其妙地服从了,躺在了毯子上。紧接着她感到他充满欲望的手轻柔地摸索着、抚摸着她的身体,在寻找她的脸。他的手万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带给她无限的温存和安慰,最终他轻轻地吻起她的脸颊来。
她安静地躺着,半梦半醒。随之,她浑身一颤,因为她感到他的手在她的衣服里轻柔但又十分笨拙地摸索着。但他的手自然知道该如何脱掉她的衣服。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拉下她身上单薄的丝绸紧身衣,一直脱到脚面上。然后他开始抚摸她温热柔软的身子,还亲了她的肚脐,这给她带来了难言的美妙快感,令她为之颤抖。他要立即进入,进入到她身体里那柔软安然的宁静之乡。进入女人身体的那一刻,他感到的是纯粹的安宁。
她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一般,一直像睡着一般。那动作,那高潮,都是他的,她再也动弹不得。甚至他的双臂搂紧了她,甚至他身体剧烈起伏,还有他将自己的生命源流注入她体内时,她都似乎是在睡着,直到他结束了,伏在她胸乳上微微地喘息,她才醒来。
醒来后她开始感到惊讶,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样一来她心头的乌云散了,自己感到了宁静?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可是她那备受煎熬的现代妇女的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这是真的吗?她知道,如果她把自己给了这个男人,这就是真的。可如果她固守着自我,那这就跟没有发生一样。她老了,她感到自己有千百万年那么老,老到自己不能承受自己的。谁把她掠走就让谁拥有自己吧,掠走,拥有吧。
那男人在神秘的寂静中伏在她身上,他有怎样的所感、所想?她并不知道。对她来说他还是个陌生人,她并不了解他。她也只能等待,因为她不敢打破他那神秘的寂静。他伏在她身上,双臂拥抱着她,他汗湿的身体贴着她的身子,两个身体亲密无间。他们之间全然是陌生的,但没有什么不安,他是那么安宁,沉静。
最终他醒了,从她身子里退了出来,她感到了,觉得那就像是抛弃了她似的。黑暗中他拉过她的衣服盖上了她的腿,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衫。然后他轻轻地开了门,出去了。
她瞥见橡树梢头的夕照上有一轮小小的皓月,便马上起身,把自己的衣衫整理好,然后朝小屋的门走去。
低矮的林子上笼罩着阴影,天几乎黑了。但头顶上方的天还是亮堂的,虽然不再洒下光线。他从矮林子的阴影中向她走来,抬起的脸像一个苍白的斑点。
“咱们这就走吧?”他说。
“去哪儿?”
“我陪你到园门口。”
他自有他安排事情的办法。他锁上小屋的门,尾随她而来。
“您不后悔吧?”说着他走到了她身边来。
“我?才不呢!你呢?”她问。
“为那个吗?不!”他说。随后他又补充道:“可别的就不好说了。”
“什么别的?”
“克里福德男爵。还有别人!所有的麻烦事。”
“怎么麻烦了?”她问,为此感到失望。
“总是这样。对你对我都一样。总归是有麻烦的。”他在黑暗中不慌不忙地走着。
“你后悔吗?”她问。
“有点!”他望着天空回答道。“我原来以为我断了这种念想儿呢,谁知道我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生命。”
“生命!”她重复着,感到奇特的激动。
“是生命。”他说,“无法逃避。如果逃避,还不如去死呢。所以,要是我非得再次身败名裂不可,我豁出去了。”
她倒不那么看,但还是——
“不过是爱情罢了,怎么会那样呢?”她欢快地说。
“无论是什么!”他回答道。
他们在夜幕降临的林子里默默地走着,直到几乎到了园门口。
“你不恨我吧?”她有些惆怅地问。
“不,不!”他说着突然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拥抱充满着交融的激情。“不。我觉得很好,你呢?”
“我也一样的。”她随口说,有点言不由衷,因为她没什么感觉。
他一再温柔热情地吻她。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别人就好了!”他不无忧伤地说。
她笑了。他们来到了园门口,他为她推开门说:“我就不远送了。”
“不用!”说着她伸出手去像是要握手。但他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能再来吗?”她期盼道。
“来呀,来呀!”
她离开他,独自穿过邸园回去了。
他倒退一步,站在门口目送她朝黑暗中走去,前方的地平线上一片苍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几乎感到心里发苦。在他想孤独的时候,是她又让他有了交融。她让他牺牲了一个铁了心要遗世独立的男人那苦涩的孤独。
他转身走进黑暗的林子中,四下里一片寂静,月亮静止在天际。但他能感到夜的喧嚣,那是斯戴克斯门矿井上隆隆的机器声,是大路上来往车辆的嘈杂声。缓缓地,他爬上了那座光秃秃的山顶。从山顶上,他能俯瞰整个乡村:斯戴克斯门矿上一排排通明的灯火,特瓦萧矿上微小的灯光,还有特瓦萧村里昏暗的灯光。黑暗的乡间,遍地灯火,远处的高炉火光微微呈现出玫瑰色,晴朗的夜空下,那白热的金属烧出一片玫瑰红来。斯戴克斯门那耀眼恶毒的电灯光!那灯火中定有一个无形的活生生恶魔!中部工业区之夜,到处孕育着不安,让人不断地生出恐惧!他能听到斯戴克斯门矿上的卷扬机在往井下运送晚七点上下井的矿工。矿井上施行的是三班制。
他再次下山,走入森林中,那里黑暗但远离尘嚣。但他知道林子里的遁世是虚幻的。工业的噪音打破了林子里的宁静,刺眼的灯光,尽管这里看不到,却是在嘲弄着林子里的寂静。一个男人再也无法遗世独立了。这个世界不允许有隐士的存在。现在他有了这个女人,就是给自己套上了痛苦与毁灭的枷锁。凭着他的经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并不是这女人的过错,甚至也不是爱情的过错,也不是性的过错。过错在那边,在那些邪恶的电光中,在那些恶魔般喧嚣的机器里。在那里,在那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那贪婪的机械化和机械化的贪婪正喷发着电光、喷吐着灼热的金属。机车在轰鸣,是在那里存在着巨大的罪恶,随时准备毁灭任何异己。很快森林就会被毁灭掉,风铃花将不再绽放。所有脆弱的东西非得在滚滚的铁流下灭亡不可。
他柔情万般地思念着那女人。可怜孤单的人儿,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还有,哦,她身边那些粗俗之物怎么配得上她呢!可怜的人儿啊,她也像野生的风信子一样脆弱,可不像现代的小女子们那样如同橡皮和铂金一样皮实刚强。他们可是要把她拖垮的!肯定是这样,他们要拖垮她,就像他们要拖垮世间所有娇嫩的东西一样。娇嫩!她内心什么地方是娇嫩的,就像生长中的风信子那样娇嫩,这种娇嫩是当今女人们所无法比拟的,她们都是化学合成的假象牙做的。他下决心要保护她,保护上哪怕短短的一段时间,反正那冷酷无情的钢铁世界和机械化贪婪的财神早晚会把他们双双毁灭的。
他背着枪,领着狗回家了,回到那黑糊糊的村舍,点上灯,生上火,开始吃晚饭,吃的是面包夹奶酪,就着小葱头,喝着啤酒。他独自一人生活,喜欢这种安宁。他的房间很整洁,但有点寒酸,不过火是热的,壁炉台面是洁白的,铺着白油布的桌子上方悬挂着的油灯里的灯光是明亮的。他拿起一本写印度的书想读,可今晚他读不下去。他穿着衬衫坐在炉火前,不吸烟,只有一缸子啤酒相伴,一心只想着康妮。
实话说吧,他感到悔不当初,或许这主要是替她悔。他有一种预感。他不觉得这是是非问题,他并没有良心上的困扰。他知道所谓良心主要是对社会的惧怕,或对自己的惧怕。他并不惧怕自己,但他十分明白自己惧怕社会,凭本能他知道社会是个恶毒的、半疯的野兽。
那女人!如果她能同他在一起,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三个人那该多好!想着想着他欲念又起,那尘柄便像一只活生生的小鸟一样躁动起来。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压抑,害怕把他和她暴露给那个闪烁着恶毒的电光的外界,这让他感到心情沉重。她,可怜的小女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年轻的女人,不同的是,他进入了这个年轻女人的体内,而且还对她怀着欲望。
在那奇特的欲望驱使下他伸了个懒腰,他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独身,与男人和女人都割断了联系。他站起身来,拿起外衣,拎上枪,捻小了灯捻儿,带着狗走入了星光灿烂的夜色中。在欲望的驱使下,怀着对恶毒的外界的恐惧,他开始巡视林子,走得很慢,脚步很轻。他爱这黑暗,将自己藏匿在这黑暗中了。这黑暗的夜很像眼下他高涨的欲望,无论如何,这种欲望是一种财富:那躁动不安的尘柄,腰腹间燃着的火苗!哦,如果有别的男人同他在一起,与那谣言的电光世界作斗争,那该多好。那样就能将生命的温存、女人的温存和欲望这天然的财富抢救并保护下来。如果有其他男人并肩战斗就好了!可那些男人都在那个外界里混得志得意满,在机械化的贪欲或贪欲的机械化中沉浮着。
这边康斯坦丝正疾步穿过邸园朝家里走去,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对刚刚发生的事还来不及反思,她要赶回去正点用晚餐。
发现门锁着,她有点烦,因为那样的话她就得按门铃叫门。开门的是伯顿太太。
“哎呀,是您呀,夫人!我正想你没准儿走丢了呢!”她有点逗趣地说。“克里福德男爵倒是还没问起您呢,他正接待林利先生,谈事儿呢。看来林利先生是要在这儿用晚餐,你说是不是,夫人。”
“像是吧。”康妮说。
“要不要晚一刻钟开饭?你得有时间踏踏实实地换衣裳呀。”
“最好这样。”
林利先生是矿上的总经理,比克里福德年长,是打北边过来的。他这人不够有活力,令克里福德不很满意:他跟不上战后的形势,也对付不了战后的矿工们,他们使出的绝招就是磨洋工。不过康妮喜欢林利先生,不喜欢他那个谄媚的太太,今天她没来,这让康妮心里高兴。
林利留下来吃晚饭了。康妮是男人特别喜欢的女主人,她是那么谦和,对客人又那么殷勤细心,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和娴静的神态足以掩饰她的内心真实。康妮扮演这样的女人技艺算是炉火纯青了,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当然绝对是第二天性。但奇怪的是,当她扮演这样的角色时,她能忘我地投入。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能上楼独自想点自己的事。她总是在等待,似乎她就这命。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仍然感到困惑不解,不知道该做何感想。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真的喜欢她吗?她感到并不怎么喜欢。但他心肠好。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某种温暖、天真的善良,来得奇特,来得突然,几乎令她的子宫为他绽开。不过她觉得他可能对任何女人都那么善良。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奇特的慰藉。他是个有激情的男人,健康而热情。不过他或许不很挑剔,他可能像待她一样对待任何女人,他不太在乎是谁,她在他心目中仅仅是个女人。
也许那样更好。无论如何,他对作为女人的她是善待的,以前还没有哪个男人这样对待她呢。男人们对她这个人很善,但对作为女人的她则有点残酷,要么看不起她,要么全然忽视她。对康斯坦丝·里德或查泰莱夫人的她,男人们简直是彬彬有礼,但对作为女人的她则不然。而这个男人却不理会她是康斯坦丝还是查泰莱夫人,只顾抚摸她的腰臀和她的乳。
第二天她又去了林子里。这是个阴沉寂静的午后,榛树丛下,墨绿的多年生山靛枝蔓遍地,所有的树都在沉静中努力发芽。今天她几乎能够感同身受,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高大的树木,体内元气充足的体液在向上、向上涌,直涌到嫩芽的顶尖上,冲绽开小小的火苗样的橡树叶,那叶子呈现出如血的古铜色来。这就如同一股潮汐,喷涌而上,直冲天空。
她来到那片小空地儿,可他不在。她并没有太想他会来。那些小雏鸡儿在轻快地满地乱跑着,就像一些小昆虫一样,笼子里的黄毛鸡妈妈们则不安地咕咕叫着。康妮坐下看着它们跑,一边等待着。她只是等待,因此连小鸡她也没怎么注意。她在等待。
时间过的梦一样缓慢,可他没有出现。她并没太期待他能来,因为他从来下午不来这里。她必须回家用茶点了,可要走却要下一番决心强迫自己才行。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细雨。
“又下雨了吗?”见她抖落着帽子,克里福德问她。
“毛毛雨而已。”
她沉默地倒茶,还一门心思地想自己的事呢。今天她确实想见到那个猎场看守,想知道那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是真的!
“喝了茶以后要不要我念点什么给你听?”克里福德说。
她看看他,不知道他是否嗅出了什么。
“春天让人犯懒,我想先歇会儿,”她说。
“随你。不舒服,是吗?”
“不!就是有点累,春天人都乏。让伯顿太太跟你玩点什么游戏行吗?”
“不了,我还是听听收音机吧。”
从他的声音里她听得出他感到特别满足。于是她就上楼到自己房间里去了。从那儿她听到楼下的扬声器在高叫,发出某种傻乎乎的矫揉造作之音,像是一连串街头的叫卖声,是典型的老式叫卖声模仿,拿腔拿调的很做作。于是她穿上她的旧雨衣,从旁门溜了出去。
细雨霏霏,如同拉起了一道帷幕,雨中的世界显得神秘、寂静,但并不冷。她是匆匆穿过邸园的,跑得身上都热了,不得不解开那薄薄的防水雨布。
细雨潇潇,让这夜色下的林子显得更为幽静、神秘了。遍地的蛋和卵,半开半闭的叶芽和花蕾让这个世界显得神秘莫测。黑暗中,赤裸漆黑的树身隐隐闪烁着微光,似乎是它们在夜里脱去了自己的衣服,而地面上绿色的植物似乎在燃着绿光。
空地上还是没有人。雏鸡们几乎都藏到鸡妈妈身下去了,只有一二只冒险的小鸡还在草棚子下干爽的地方啄食儿呢。
原来如此!他没来过,他是有意躲着呢。也许是出了什么事,最好她去村舍里看看。
但她命中注定是要等待的。于是她用自己的钥匙开了小屋的门。屋里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谷粒都收进桶里了,毯子叠得好好的放在架子上了,柴草都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里,那是一捆新草。风灯悬挂在钉子上,桌子和椅子都放回了原处,她曾经在那里躺过。
她在门道里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霏霏细雨似薄雾轻飘,随风潜入夜色中,但那风却悄无声息。万籁俱寂,树木挺立着,恰似强大的人,半明半暗,沉静但生机勃勃的。一切都充满着生机!
夜色浓了,她得回去了。看来他是在躲她。
就在这时他突然大步流星地来到空地上,他穿着油布夹克,像个汽车司机,夹克淋了雨,湿得发亮。他匆忙瞟了一眼小屋,向她简单行个礼,就转身到鸡笼那边去了。他默默地蹲下,仔细地查看一遍,然后把笼门都关好,让母鸡和小鸡安全过夜。
做完这些事他才缓缓地朝她走来,她还坐在凳子上呢。他来到廊檐下,站到她面前。
“来啦。”他操着土腔儿说。
“是啊!”她说,朝上看看他道,“你来晚了!”
“唉!”他叹着气扭脸去看林子。
她缓缓地站起身,把凳子挪到一边。
“想进来吗?”她问。
他低下头,目光敏锐地看着她问:
“你见天儿晚上来这儿,人们不会说闲话吧?”
“怎么会呢?”她迷惑不解地仰脸看着他道。“我说过我要来。别人都不知道。”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他说,“那怎么办呢?”
她不知如何作答。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她问。
“还不是早晚的事。”他无可奈何地说。
闻之她的嘴唇微颤起来。
“那我也没办法,”她支吾着。
“别!”他说,“你不来就没事了,”随后马上补充半句,“如果你想不来。”
“可我不想不来,”她喃言道。
他扭脸看看林子,沉默不语。
“可,要是人们发现了怎么办?”他终于说。“你再想想吧。你会觉得掉价,和你丈夫的仆人!”
她仰脸看着他的侧面说:“是不是——”她有点口吃起来,“是不是你不想要我呀?”
“你想想!”他说。“想想吧,要是人们发现了,克里福德男爵,还有,还有所有的人会怎么说——”
“说去吧,我可以离开这里。”
“去哪儿呢?”
“任何地方!我有我自己的钱,我母亲给我留下了两万镑,是托管的钱,克里福德不能动这笔钱。所以我想走就能走。”
“也许你不想走呢。”
“那又怎么样!出什么事我也不在乎。”
“哦,你是这么想的呀!可你会在乎的!你得在乎,每个人都这样。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一个贵妇人和一个猎场看守厮混!这跟我是个绅士可不一样。没错,你得在乎,你得好好儿想想!”
“没那个必要!我干吗要在意自己的贵夫人身份?我恨这个称谓还恨不过来呢。每次人们这么称呼我时我都感到他们是在取笑我。他们就是在取笑我,真的。甚至你这么称呼我时也是在取笑我。”
“我!”
他第一次直视着她,盯着她的眼睛。
“我没取笑你。”
他凝视她的眼睛时,康妮发现他自己的眼神暗淡下来了,暗淡无光,瞳孔都放大了。
“你不怕冒险吗?”他声音沙哑地问。“你应该当心,否则就太晚了!”
他的话音里既有警告又有哀告,很不一般。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她烦躁地说。“如果你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你就会明白我乐意失去那东西。不过你是不是为自己担心啊?”
“唉!”他支吾道。“是的!我是担心。我担心。我怕事。”
“什么事?”她问。
他的头奇怪地向后扭扭,指的是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他们那些人。”
说着他低下头猛然吻起她表情难过的脸,边吻边说:“不,我不在乎!咱们来吧,去他的别人吧。不过如果你要是为做了这事后悔的话——”
“你别不要我!”她请求着。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又猛然吻了她。
“先让我进去。”他轻柔地说。“把你的雨衣脱了吧。”
他挂上自己的枪,褪下潮湿的皮夹克,伸手去拿毯子。
“我还拿了一条毯子来,”他说,“这样咱们就有的盖了。”
“我不能呆太久,”她说,“七点半得回去吃晚饭。”
他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表说:“来得及!”
他关上门,点亮了悬着的风灯,火苗很弱。
“赶哪天咱们再多呆会儿。”他说。
他仔细地在地上铺着毯子,把毯子的一头卷起来当枕头。随后他坐在凳子上,把她拉过来,一手紧紧地搂着她,另一只手在她上摸索着。当他发现她薄薄的衣服下身体赤裸着时,他的呼吸骤然梗了一下,她听到了。
“哦!抚摸你可是真美妙啊!”他说着手指在她腰腹间细腻温暖而神秘的皮肤上爱抚着。他垂下头去,脸颊在她的小腹和大腿上来来回回滑蹭着。这次,她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这给他带来的是怎样一种狂喜。她不懂,他通过触摸她活生生的肉体找到的是怎样的美,何以为这美而欣喜万分。只有激情才能懂得这美。激情如果死了或心不在焉,那这美的奇妙律动就得不到理解,甚至还会被看成卑贱呢。可触动这活生生温暖的美比观察这美得到的感受要深刻得多。她感到他的脸颊在她的大腿、小腹和臀部滑动着,他的胡须和柔软浓密的头发在刷着她的身子,这一番爱抚令她的双膝不禁颤抖起来。在她身体的纵深处,她感到了一种全新的鼓噪,一个新的裸体在浮现。这反倒让她有点害怕,她有点希望他不要这样爱抚她。可他几乎是席卷了她。但她还是在等待,等待着什么。
他欣然进入她体内,那里一片安宁,她还在等待着。她感到自己是有点迟钝。她知道,这部分归咎于她,她是有意制造隔阂的。或许现在她正处在这种状态中。她安静地躺着,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体里的动作,感到他是那么沉迷专注,感到了他突如其来的颤抖,随后他抽动的节奏渐缓下来。他臀部的冲动看上去委实有点荒唐!如果你是个女人而且与这等事情无关,那男人臀部的冲动简直算得上荒谬至极。不错,男人做这种事的姿势确实是荒唐到了极点!
但她仍然安静地躺着,没有退却。甚至当他停了下来,她并没有像跟麦克里斯那样让自己激动起来去自行达到满足。她静静地躺着,泪水渐渐涌了上来,最终夺眶而出。
他安静地伏在她身上,紧紧地搂着她,想用自己的腿盖住她裸露着的可怜的腿,以此来温暖她。他伏在她身上,紧紧拥抱她来温暖着她。
“你冷吗?”他低声温柔地问她,似乎她很近,就紧贴着他。实际上她离他很远。
“不冷!不过我得走了,”她悄声道。
他叹口气,将她紧紧地搂了一会儿,才放开手歇息。他没想到她会流泪,还以为她跟他一样受用呢。
“我必须走了。”她重复道。
他抬起身,在她身边跪着呆了片刻,垂首吻了她的大腿根,这才为她放下裙子,也给自己系上扣子,做这些时他心无旁骛,连身体都没有转过去,没有背着那暗淡的风灯灯光。
“哪天你得上村子里的家来。”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暖,表情自信而随意。
可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向上凝视着他。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有点反感他了。
他穿上自己的外套,找着自己掉地上的帽子。然后把枪背上肩。
“回头来呀!”他热情而平静地看着她说。
她缓缓地站起来。她并不想走,也不愿意留。他帮她穿上薄薄的雨衣,给她打整好。
他为她打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很黑了。见到他,房檐下那只忠诚的狗开心地站了起来。蒙蒙细雨下得白茫茫一片,天色很晚了。
“我得拎上灯!”他说。“路上没别人!”
他们上了小径,他走在她前面一点,将风灯靠下摆动着,照亮了水湿的草、黑亮的蛇身般的树根和苍白的花朵。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雨雾蒙蒙,漆黑一片。
“哪天你得上村子里的家来。”上了宽敞的马道并肩而行时他说。“来不?咱们干脆豁出去了。”
她感到困惑不解,他对她如此穷追不舍,好生令她奇怪,其实他们之间没什么,他还没跟她切切实实地说过点什么呢。还有,不知怎么就是烦他那口土话,什么“上家来”,听着不像是在跟她说话,倒像是跟哪个平常的女人说话。
她认出了马道上的毛地黄叶子,便大概其知道这是到哪儿了。
“七点一刻了,”他说,“你还能赶上晚饭。”
感到她的冷漠,他忙改了口音。
转过马道最后一个弯,朝榛树篱墙和园门走去时,他熄灭了风灯。
“咱们这就再见吧,”他说着拉住她的手臂。
别时不易。他们脚下的土地神秘莫测。但他能摸索着前进,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
在园门口,他把自己的手电筒给了她。
“园子里倒是稍微亮些,”他说。“不过还是把这个带上吧,免得失足走到路下头去。”
他的话不错,空旷的园子里的确似乎闪着苍白的鬼影。
他猛然一把将她拉过去,手又在她裙子里摩挲着,沾着水的凉手抚摸着她温热的身子。
“能摸摸你这样的女人,我是死了也瞑目了。”他哑着嗓子说。“求你再多呆一下子——”
她感到他突然想要她了。“不!我必须赶回去,”她有点焦急地说。
“唉!”他猛然松手,放了她。
她转身而去,但马上又向他转回来说:“吻我!”
他弯下腰来,看不清她的脸,那个吻落在她左眼上。她努起嘴巴,他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就移开了自己的嘴。他不喜欢亲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