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西尔弗,”医生说,“既然如此,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们快要找到宝藏时,最好别大喊大叫。”
“等等,医生,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告诉我。”西尔弗说,“你们离开这木屋,又把那张地图给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真不知道。你也看见了,现在我闭着眼睛按你说的去做,可是连句给我希望的话都听不到。如果你不讲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不给你干了。”
李甫西医生寻思片刻道:“我没有权利讲得更多,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你瞧,西尔弗,我能告诉你,也敢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甚至还多了些,我亦有可能会因此挨船长的骂。现在,好吧,我给你一点儿希望:西尔弗,如果你我都能活着离开陷阱,那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挽救你,只要不作伪证。”
听到最后一句话,西尔弗顿时笑逐颜开。“医生,即使我亲娘也不能给我更大的安慰了。”他兴奋地说。
“这是我要讲的第一点,”医生又道,“第二点是对你的忠告:让这孩子寸步不离地待在你身边。如果需要帮助,你就喊我,我想办法搭救你们。那时你就会明白,我是不是言而有信之人。好了,再会吧,吉姆,再会,西尔弗。”
李甫西医生隔着栅栏跟我握手,又向西尔弗点点头后,转身快步走向了树林。
“嗨!吉姆,”西尔弗同我打了个招呼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如果说我救了你的命,那么你也救了我的命。刚才我一瞥眼看见医生招手叫你逃跑,你拒绝了,就像我听见的一样。吉姆,你真是个说话算话的男子汉,自从强攻失败以后,我今天才算第一次看到了一线希望,应该感谢你,这一点我会牢记心间的。来吧,我的孩子,现在咱们不得不闭着眼睛去寻宝啦,这勾当干起来非常危险,你我必须互相依靠,形影不离。那样的话,即使运气再坏,咱们也不至于掉脑袋。”
这会儿,火堆那边有个海盗正招呼我们吃早饭,很快,大家聚集在一起,散坐在沙地上吃着干面包和煎咸肉。火焰很旺,熊熊燃烧的火苗几乎能烤一头牛,我们只能从背风面靠近它。海盗们很浪费食物,准备的饭菜相当于平常的三倍,有个家伙还傻笑着把吃剩的东西全扔进火堆里,激起一阵冲天烈焰,发出一阵噼啪炸响的声音。这群人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像他们这支只会糟蹋食物、放哨睡觉的队伍,虽然逞得一时之勇,却根本应付不了持久战。
西尔弗独自坐在一边,“弗林特船长”蹲在他的肩上。他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声责骂海盗们的粗鲁举动,我觉得很惊讶,这家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老谋深算。
“喂,伙计们。”吃罢早饭,西尔弗腾出嘴来发表演讲,“有烤全羊这颗脑袋为你们着想,你们真是好运。伙计们,我已经打听到了要了解的一切,伊斯班袅拉号的确在他们手里。虽然目前我还不知道船藏在什么地方,但只要一发现宝藏,咱们就豁出命来找,就算找遍整个海岛也要把伊斯班袅拉号翻出来。现在,咱们手上还有两只小船,我想应该是咱们占了上风。”
他就这么不停地鼓吹着,可能是想恢复海盗们的希望和对他的信任吧,也可能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这样想着。
“至于这个人质,”他提到了我,继续说,“我想吉姆是跟最亲爱的人最后一次谈话了。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到了一些消息,这还得感谢他哩。现在事情已过去,咱们去寻宝的时候,我要用一根绳子把他拴在身边,就像保护金子那样看牢他,以防发生意外。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一旦船和宝藏都已到手,咱们就高高兴兴都回到海上去,那会儿再跟小吉姆算总账,我不会亏待他的,一定要好好答谢下他干下的所有好事。”
海盗们听后个个兴高采烈,我的情绪却一落千丈。这个两面三刀的坏蛋!他根本就是在脚踏两只船,毫无疑问,这家伙更愿意同海盗们一起满载金银财宝逍遥法外,他寄托在我们这边的希望只是免去一条绞索而已。
再退一步讲,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的处境也很危险,时刻都有暴露的可能。一旦海盗们的怀疑得到证实,我和西尔弗就不得不拼死保护自己的小命。他一个瘸子,我一个孩子,如何能敌过得五个身强力壮的水手?
除了这双重的忧虑,还有朋友们的行为对我来讲始终难以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舍弃这寨子?为什么要交出地图?医生对西尔弗提出的最后那番警告“你们快要找到宝藏时,最好别大喊大叫”又是怎么回事?读者们,如果你们设身处地地想想,就能明白我为什么吃不下早饭,为什么跟在海盗后面出发时会胆战心惊。
一行人走在寻宝路上。所有的人都穿着脏乎乎的水手服,除了我以外个个全副武装。西尔弗身上一前一后挂着两条步枪,腰间还佩有一把大弯刀,他的衣服两边口袋里各放有一支手枪,“弗林特船长”蹲在肩上,毫无意义地学着水手谈话,不时发出片言只语。我腰里拴着一条绳子,顺从地跟在厨子后面,他大多时候用手牵着绳子的那一端,偶尔会用牙齿紧紧咬住不放,看上去我就像一只被牵去要做街头表演的狗熊。
其他人都扛着各种东西,有的扛着铁锹和镐头,这是他们最先从伊斯班袅拉号上带下的工具,有的扛着猪肉、干面包和白兰地。这些食物都是我们贮备下来的,可见昨晚西尔弗所言非虚,要不是他跟医生达成交易,海盗们丢了大船只能靠喝凉水、打猎过日子了。
我们就带着这样的装备一路前行,连那个头缠绷带的家伙也跟上了。其实他本该在阴凉处待着,在烈日下行走肯定对伤口不利,大概是利欲熏心吧,这家伙顾不了许多,跌跌撞撞跟在队伍后面。
队伍拖拖拉拉地来到停有两只小划子的岸边。划子里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海盗们纵酒胡闹后的痕迹:一个坐板被砸断了,两只划子都沾满了泥,船内还留有积水。我们分坐在两只划子里驶向锚地。
一路上,海盗们对那张地图大发议论,因为上面的红叉叉画得比较大,看不出确切地点,背面的文字说明又过于含糊。读者们也许还记得那上面写着:
望远镜山肩一大树,指向东北偏北。
骷髅岛东南东,再向东十英尺。
大树是最重要的标记。在我们前方,锚地与一片高约二百至三百英尺的高地连接着,那片高地的北端与望远镜山的南坡相连,南端则逐步拱起,形成崎岖不平、岩石交错的后桅山。高地表面分布着许多高高低低的松树,随处都可见到有四十至五十英尺高的松树林立于其他树种之间。弗林特船长所说的“一大树”究竟是哪一棵呢,看来只有到达高地后用罗盘测定了。
虽然实际情况如此,可划子里的海盗们都在四处巡视着,每双眼睛都不肯放过视线内的任何一棵大树。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西尔弗当然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只是毫不在乎地耸耸肩,建议大家到了高地再作打算。
按照西尔弗的指令,海盗们为了保存体力,划得并不是很快。后来,我们从望远镜山树木较多的那面斜坡上流下来的一条河口中部登陆上岸,并从这儿向左拐弯,开始沿着山坡攀登高地。
坡底部分到处都是泥泞和乱蓬蓬的沼泽植物,行走起来非常困难,而且很耽误时间。好在这段路程还不算长。坡地越往上,地面变得越陡峭,脚下的土质亦越来越结实易行。我们正走在整个海岛最迷人的地方,翠绿茂盛的灌木丛里夹杂着不少香味浓郁的金雀花,一丛丛肉豆蔻铺展在高大的松树下,也散发出阵阵芳香。草木的芬芳若有若无飘荡在新鲜空气里,真让人神清气爽,心情振奋。
见够了海上风浪与烈火硝烟的海盗们亦为这片山地美景所陶醉,他们大叫大嚷,蹦来跳去,根本不成队形。西尔弗牵着我处于后半部分,他瘸着一条腿气喘吁吁地在砾石中开路,地面砾石松动,弄得他举步维艰,有时我甚至不得不拉他一把,以防他失足摔下山崖。
就这样大约走了半英里,在队伍快要到达高地顶坡时,最左面的一个海盗突然叫了起来,好像受到某种惊吓,惹得大家纷纷向他靠拢。
“不可能是发现了宝藏,还没到山顶呢。”老摩根咕哝着从我们面前跑过去。
当我和西尔弗最后到达那里时,才发现确实不是发现了什么宝藏,而是在一棵高大松树下横躺着一具死人骨架。骨架被几根绿色的枝蔓缠绕着,白花花的骨骼裸露着,地上还残留着几片烂布条,我相信看到它的每个人心中都会不寒而栗。
“这应该是个水手,”乔治·墨利胆子比较大,他走上前看看那几片烂布条说,“至少他穿的是水手服。”
“嗯,十有八九就是个水手。”西尔弗也接道,“你们看,这骨头架子的姿势多奇怪,很不自然哩。”
厨子说得很有道理。仔细一看,谁也想象不出死人怎么会保持这个姿势,除了某些部分因枝蔓缠裹、鹰鸟啄食而显得比较乱之外,整个骨头架子笔直地躺着,脚指向一方,手像跳水运动员那样举过头顶,朝向另一面相反的方向。
“我这颗笨脑瓜可算有点儿开窍了。”西尔弗说,“我们有罗盘,那边是骷髅岛的岬角尖,像颗牙似的突出来,只要顺着这骨头架子测一下方位就知道了。”
海盗们赶紧取出罗盘遵照执行,尸体指向骷髅岛那一边,罗盘标明的方位正是东南方偏东。
“果然不出所料!”厨子叫了起来,“这骨头架子就是指针,从这里对准北极星向前走,一定会找到金灿灿的财宝。弗林特那老家伙,这肯定是他玩弄的鬼把戏!当初只有他和六个人上岸,他把那些人全杀了,其中一个被拖到这里放在罗盘对准的位置上。我敢打赌错不了!你们瞧,长长的骨头棒、黄黄的头发丝,他肯定是阿拉代斯。汤姆·摩根,你还记得阿拉代斯,是不是?”
“嗯,”摩根回答,“他还欠我钱呢,上岸时把我刀子也带走了。”
“对!还有刀子。”另一个海盗受到启发叫起来,“为什么他身上没发现刀子?弗林特不会搜水手的口袋,他不是那种人,刀子更不可能被鸟叼走。”
“说得不错,很有道理,你还算有点头脑。”西尔弗难得赞许了海盗一回。
乔治·墨利仍在周围搜索着,说:“什么也没留下,这里既没有铜板也不见烟盒,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是有点儿不对劲,”西尔弗接过话头,“甚至可以说让人很不舒服。要我说,伙计们,要是弗林特还活着,这里可能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你们瞧,他们那时是六个人,我们现在也是六个人,可现在呢,他们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我可是亲眼看到他死的,”摩根说,“是比尔带我进去的。当时弗林特躺在那里,两眼上各放有一枚一便士的铜币。”
“是的,他死了,确实死了,进了地狱。”头缠绷带的海盗说,“他死的时候可是好一阵折腾!”
另一个海盗也证实道:“确实如此,那个垂死的人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吵着要喝朗姆酒,一会儿又唱起小曲儿。他生平只会唱《十五个汉子》,真的,从此以后我就特别讨厌听那支曲儿。当时天气燥热,窗子大开,我清清楚楚地听见歌声从窗里传出来,悠悠荡荡换气不匀,准是小鬼来勾他的魂了。”
“好了好了,别谈那些事了。”西尔弗听着晦气,“人死了就不会再生,至少在大白天,鬼魂不敢出来游荡,你们尽可以相信我的话。越是提心吊胆越是会吓破胆儿,走,伙计们,搬金币去!”
听他这么一说,队伍又前进了。见过那具骷髅后,海盗们再也不敢大喊大叫,也不敢四处乱跑了,他们肩并肩一起行走,连说话也小声低语着,一想起那死去的海盗头子,这些家伙就怕得要死,至今还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