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木屋里的人全被一个清晰、爽朗的声音惊醒了!靠在门柱上打盹的岗哨猛地跳起来。那声音正向这边喊道:“屋里的伙计们听着,医生来了!”
真的是李甫西医生!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可高兴里还夹杂着别的滋味,一想到自己擅离职守、偷偷溜走的事就觉得特别难为情,再看看自己最后只落得个身陷虎穴的下场,更觉得没脸见他。
此时天未大亮,想必医生是天还没亮就动身赶来了,我跑到射击孔前往外一看,见李甫西医生正站在齐膝的晨雾之中。
“早上好,医生,你来得可真早啊。”西尔弗也起来了,满脸堆笑地招呼着,“早起的鸟儿吃得饱。乔治,清醒清醒,快去扶着李甫西医生跨过栅栏。啊,医生,我说,你的病人昨晚睡得都挺好挺快活。”
西尔弗拄着拐杖说了好一阵废话,一只手还撑着木屋墙头,那声音、举止、气派、表情还是老约翰的原样。
他继续说道:“李甫西医生,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件意外的礼物哩。这儿昨晚来了个小客人,嘿嘿,他可是我们的新房客呢。医生,他身强体壮,精神饱满,昨天夜里整整一宿都跟我老约翰挨在一起,睡得香着哩!”
这会儿,李甫西医生刚跨过栅栏,我能听出他声音都变了。“你是说吉姆?小吉姆?”他急切地问。
“没错,正是那个机灵的小家伙。”西尔弗微笑着说。
医生停步不前,但没说什么,过了几秒钟,他又走了过来,开口说道:“好吧。咱们先办正事,后叙友情,这话好像你说过,西尔弗,让我先去看看病人。”
李甫西医生走进木屋,看了我一眼,冷冷地点点头,直接奔向病人。虽然他知道在这伙背信弃义的魔鬼中间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但好像无所顾忌。他跟受伤的海盗闲聊着,如同在国内给一户正派人家看病,大概这种无私的行为对周围的海盗们多少有一些影响吧,他们的态度似乎没那么恶劣。也许那会儿,他们忘了与医生是敌对的两方,医生还是随船医生,他们还是忠心耿耿的水手。
检查了一番那个头上缠绷带的海盗后,李甫西医生说:“我的朋友,你的病情正在好转,可真算是白捡了条命。你的头就像是铁打的。”他又转过头问黄眼珠海盗:“怎么样,乔治,好点没?脸色还是比较差,你的肝功能很紊乱,吃上药没?喂,伙计们,他有没有吃药?”
“吃了,医生,他真吃了,我们都看到的。”摩根应声道。
“自从我当上反叛分子的医生,我看还是叫狱医比较合适。”李甫西医生以一种幽默而愉快的口吻说,“我要把保全你们每个人的性命看作是与自己荣誉攸关的事,这样才可能把你们交给乔治国王和绞架。”
海盗们面面相觑,这句击中要害的戏言使他们无言以对。
“医生,狄克觉得很不舒服。”有个海盗喊起来。
“怎么回事,狄克?”李甫西医生招呼着那个最年轻的海盗,“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舌苔。”
狄克乖乖走上前,医生要他张开嘴,小心地观察了一番后说:“你要是能舒服才怪呢,这舌苔能吓坏法国人,你也害上热病了。”
“那是报应,就因为他撕了《圣经》。”老摩根跟了句。
“难怪西尔弗经常说你们蠢得连驴子都比不上。”医生讥讽道,“连新鲜空气和瘴气、干燥的土地和传播瘟疫的臭泥潭都分不出来。我认为很可能你们都染上了疟疾,当然,希望这一点只是猜测。这种病在彻底治愈以前,很让人遭罪。你们都在沼泽地里宿营,是不是?西尔弗,有一点我真搞不明白,你在这伙人里算是最聪明的一个,可在我看来,你连最起码的卫生常识都不懂。”
医生从药箱里取出药,依次发给他们。看到他们接受医嘱时的那种听话样子,他们根本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叛逆海盗,倒更像是贫民小学里的孩童。
做完手头工作,医生这才抬起头来说了句:“好了,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现在,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我想跟那孩子说两句。”他朝我这儿略一摆头。
乔治·墨利正在服用一种难以下咽的药物,苦着脸眉头紧皱,一听医生这话,立即转过那张凶脸大喊道:“不行!”
“啪!”西尔弗在酒桶上猛地拍了一巴掌:“住口!”他像头雄狮般环顾着四周吼叫道,乔治·墨利顿时哑了火,其他海盗也惊得瞪眼干看着,不敢放声。
西尔弗接下来又用温和平静的语调转过头说:“医生,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我知道你很喜欢这小家伙。我们大家对你的一片好心感激不尽,你也看到了,我们完全信任你,你给的药都当甜酒喝了。吉姆,过来,吉姆,”他朝我招手,我走过去,那家伙依然保持着和缓的语速说,“尽管你生在穷人家,但称得上是位正人君子。现在,你能不能用人格担保,向我们保证你不会逃跑?”
我爽快地做出保证。
西尔弗瞪视了一番周围的海盗,冷静地说:“那么,医生,请你先到栅栏外面去,我会把这孩子带出去,你们可以隔着栅栏尽情聊聊。再见,先生,请代我向乡绅和斯摩列特船长问好。”
医生刚走出木屋,海盗们的不满情绪顿时像火山爆发般全部喷涌出来!他们纷纷指责西尔弗大耍两面派,企图牺牲同伙利益为自己谋求生路。总之,他们所指控的方面都是西尔弗确实做过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冤枉他。事情明摆着,我想不出这回厨子还有什么回天之力能拨转他们愤怒的矛头。
其余的人毕竟不如他,何况昨晚取得的胜利足以奠定西尔弗的影响力,他大骂起这帮人是蠢货、笨蛋、傻瓜等,各种各样的丑恶名称都用遍了,而后又再次强调不让我同医生说话显然不行。厨子理直气壮地扬起那张地图,责问道:“今天我们马上就要去发掘宝藏,谁要在这节骨眼上撕毁协议?”
“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撕毁协议。”他嚷道,“但现在还不行,现在我们要把那位医生哄得团团转,哪怕让我用白兰地给他刷鞋子,我都心甘情愿,毫无异议。”
还是那份地图管用,一牵扯到这件关键东西,海盗们马上安静下来了。他吩咐那帮家伙们生起火,自己拄着拐杖,另一手撑住我肩膀,大模大样出了木屋。屋里的海盗们显然被他的如簧之舌弄得一时无言以对,但能看出来,那些家伙远远没有服气。
“慢点,小老弟,再慢点。”他对我说,“屋里的魔鬼们要是看见我们脚步匆匆,会一下子推开屋门全扑上来。”
于是我们两人就这样帮扶着,不慌不忙地穿过沙地,向守候在栅栏外边的医生走过去。刚一走进可以听见说话的距离,西尔弗就停了下来。
他说:“医生,请你把这些都记下来,那孩子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救了他的命,又怎么差点儿被轰下台的,你尽可以相信我的话。医生,当有人像我这样豁出命来帮你们时,希望听到几句贴心话总还是讲得过去吧。请你注意了,现在不光是我一条命,连这孩子的命也搭上了。我恳求你好不好,给我点儿希望活下去吧。”
当西尔弗背对着那些海盗时,他就像变了个人,两颊深陷,声音颤抖,没人能比他装得更逼真。
“怎么,你害怕了吗,约翰?”李甫西医生问。
“医生,我绝不是胆小鬼,连这一丁点儿都算不上。”他翘起根小指头,接着说,“我要真是胆小鬼就不会这样说了。可是说老实话,一想到上绞架我总是禁不住发抖。你是个守信用的好人,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的人!我知道自己做的好事你不会忘记的,正像你不会忘记我做过的坏事一样。你看我马上就会退到一边,让你跟吉姆单独在一起谈话。请你把这点也记上去,这表示我真把你们当朋友,也表示我这么做可是担了很大的风险啊!”
说完,西尔弗果真退后了一段距离,直到听不见我们的谈话,才坐到某个树桩上吹起了口哨。为了向海盗们证明他是在监视我们,这家伙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医生,一会儿回头张望下伙伴。那些家伙们正忙着重新燃起一堆火,有两个人正从木屋里拿出猪肉和干面包,开始做起早饭。
“唉,吉姆,”医生有些难过地说,“你怎么又回到屋子里,这叫自作自受。我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责怪你,可有句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必须说:斯摩列特船长身体好的时候,你不敢逃跑,他身上受伤无法阻挡你时,你却跑了。孩子,真的,这是不折不扣的懦夫行为。”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抽泣着说:“医生,别再责怪我了,我已经把自己骂够了,反正我只能用命才能来补偿。要不是有西尔弗的保护,我早就没命了。医生,请你相信我,死我不怕,我也该死,可我怕受刑,万一他们给我上刑——”
“吉姆,”医生打断我的话,声音发颤地说道,“吉姆,可怜的孩子,我不能让你受苦。你现在就跳过来,我们一起跑。”
“可是,医生,我发过誓,不会逃跑的。”
“我知道,孩子,”医生激动地说,“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吉姆,快点,来吧。谴责、耻辱统统会由我承担下来,但是你现在不能留在此地。快跳吧,孩子,往这边一跳你就能蹦出来了,那些海盗根本追不上来,我们能跑得比羚羊还快。”
“不,医生,你明知道要是换作你,你也不会这样做的。”我语气坚决地说,“不光是你,乡绅老爷、船长都不会这样做,我也一样。西尔弗信得过我,我向他作过保证必须回去,可是,医生,你没听我说完。万一他们严刑拷打我,我怕自己会漏出伊斯班袅拉号在哪儿。告诉你,那艘大船现在又是我们的了,它现在停在北汊口的南滩,就在高潮线下边,潮水不涨时它就搁浅在岸滩上。”
“你是说伊斯班袅拉号?”医生失声叫起来。
我赶紧示意他小声,遂将自己的惊险历程匆匆描述了一番,他一声不吭地听我讲完。
“真是命中注定!”医生等我讲完后说,“吉姆,聪明的孩子,每次都是你救了我们的命,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让你牺牲自己的生命吗?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的孩子。是你发现敌人的阴谋,是你遇见了本·甘恩,那伙计可真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孩子,哪怕我活到九十岁,也不会忘记你做过的这些好事。嗨!西尔弗,”他叫了声,等那坐在树桩上的家伙走近后,医生说,“西尔弗,我要劝你一句,可别带着你的人急急忙忙地去寻宝。”
“先生,这一点我恐怕做不到。”那厨子有些诚惶诚恐地说道,“因为只能借着寻宝,我才能救得了自己和这孩子的命,你可以相信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