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后,西尔弗走回来又说,“相信我,吉姆,我不是个糊涂蛋,现在,我已站在乡绅这一边。我知道,你把伊斯班袅拉号藏到了一个安全地方,虽然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但那船肯定相当安全。我猜,该死的汉兹和奥布赖恩的尸体可能都泡烂了吧,本来就信不过这两个家伙,他们死了也好。你记住:我什么也不问,也不希望别人问我什么。我知道自己输定了,也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小家伙。你是这么年轻,我又如此经验丰富,想必你和我在一起,准能干出一番像样的事业。”
他从酒桶里倒出些白兰地,探询地看着我:“要不要来两口,伙计?”他问。我谢绝了。“好吧,那我就自己来一口。吉姆,我需要精神精神,后面麻烦事还多着呢。对了,我还要问你句:吉姆,医生为什么把那张地图给了我?”
我一脸惊讶,不知道他此话何意,西尔弗明白再没必要问下去了。
“跟你讲,他真的把地图给我了。”厨子仰脖又灌了第二口酒,“这里头肯定大有文章,吉姆,我敢肯定这一点,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罢了。”
西尔弗边说边摇摇他那大脑袋,脸上的神情似乎觉得未来总是凶多吉少。
屋外的海盗商量了好一阵儿,才有一个回到木屋里,向西尔弗敬了个礼,想暂借火把一用,厨子爽快地同意了。那家伙拿了火把又走出去,把我们两人留在黑暗之中。
“快要刮风了,吉姆。”西尔弗提醒我,现在他对我的态度已变得非常友好、亲切。
我趴到一处射击孔向外望去。外面那一大堆篝火的余烬已烧得差不多了,大片黑灰中不时闪烁着一些灰暗的光,我这才明白那些密谋者为什么要借火把。他们在木屋和栅栏之间的斜坡上围聚起来,其中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跪在他们中间。跪着的那人一手摊开本书,一手握有弯刀,雪亮的锋刃忽而反射着月光,忽而反射着火光,其他几个人都在俯下身子看着。他们拿本书干什么?这可不像是海盗干的事?我正纳闷地想着,跪着的那个站起身,与其他几个海盗一起走回木屋。
“他们过来了。”我赶紧通知西尔弗,回到原来的位置。若让海盗们发现我在窥视他们,多有损面子啊。
“让他们来吧,孩子,我正等着呢。”西尔弗却高兴地说,“正好还留着一手等着对付他们。”
屋门大开,五个海盗挤作一堆,其中一个被推至前方,他慢慢走上前,右手紧握着向前伸出,那亦步亦趋的样子看起来好笑极了。
西尔弗鄙夷地斜视了一眼,嚷嚷道:“过来,伙计!我吃不了你!快把东西递过来吧,大傻个儿,我知道规矩,不会把一个使者怎么样的。”
那海盗这才壮起胆子快走几步,将右手紧握的东西递给西尔弗,而后立即转身,几步就蹿回同伙身边。
厨子看了看接过来的东西。“黑牌!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着又仔细翻看着纸张,“你们从哪弄来的纸?天哪!你们这帮混蛋可算是全完蛋了!这是从《圣经》上撕下来的!说,哪个混账东西敢把《圣经》给糟蹋了?”
“坏了,坏了!”叫摩根的海盗率先沉不住气,跟着嚷嚷起来,“我就说嘛,这事儿准没什么好结果,是不是,你们说是不是?”
“这大概就是你们商量的结果吧。”西尔弗摇动着手中的黑牌继续说,“你们迟早都会被送上绞架的!说吧,《圣经》是哪个王八羔子的?”
“狄克的。”一个海盗回答。
“狄克,是你的吗?那就让狄克去祷告吧,这孙子的好运算是到头了。你们就瞧好了,看我说的对不对。”西尔弗声色俱厉。
黄眼珠的高个儿海盗插了句嘴:“收起你那套吓人的鬼把戏吧,约翰·西尔弗。大伙儿一致同意按老规矩把黑牌给你,你也按老规矩把它翻过来看看上面写着什么再说吧。”
“谢了,乔治,我知道你一向办事干脆,而且我也很高兴你能始终牢记规矩。”西尔弗爽快地应道,接着认真举起那面黑牌看着,“啊!上面写着‘下台’,这字写得挺漂亮,跟铅印的一样。乔治,这是你写的吧,你在这伙人中间的确出类拔萃,他们选你当下一届船长,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请你们再将火把借我用用,好吗?这烟斗吸起来不大通畅。”
乔治一脸不屑的样子:“得了吧。甭再骗人了,西尔弗。你的花言巧语的确好听,可现在不管用了。还是从酒桶上跳下来吧,让我们投票选举。”
“我还以为你真懂规矩呢,”西尔弗轻蔑地回了几句,“你要是不懂的话,我可以教给你。别忘了,目前我还是你们的船长,我要在这里一直等到你们提出对我不满意的理由再给你们答复。眼下这张黑牌可以说是一文不值,这以后,咱们再走着瞧。”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照章办事的。”乔治显然早有准备,思路清晰地回答着,“你听好了,西尔弗。第一条理由:这趟买卖全弄砸了,事情都坏在你身上,要是你敢否认,还算是条好汉。第二条理由:谁都知道这地方敌人进得来,出不去,你却白白放走了他们。我不清楚敌人为什么要离开,但显然他们很希望这样。第三条理由:你还不让我们跟踪追击。约翰·西尔弗,我们可算把你看透了,你明摆着是想脚踏两条船,这可就不对了。另外,还有第四条理由:你居然包庇这小子。”
“还有吗,乔治?”西尔弗沉着冷静地反问。
黄眼珠乔治回答道:“这些已经足够了。你如此不仁不义,将来我们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弄不好还得因为你登上绞架,一个个在烈日下被晒成鱼干。”
“好吧,现在我来回答你这四条,就让我一条一条解释。你说,这趟买卖都坏在我身上,是不是?你们都知道我的计划,也知道若照计划去做,今天夜里我们就能回到伊斯班袅拉号上啦,不光那些弟兄们不会死,而且我担保船舱里会装满了金银财宝!可是,是谁打乱了我的计划?是谁逼我下台,是你们选出来的合法船长吗?是谁在我们上岸第一天就把黑牌塞给我,玩起这么个鬼把戏?嗬!这把戏真够绝的。说吧,到底是谁领的头?嗯?是安德森?汉兹?还是你乔治·墨利?在这帮惹是生非的家伙中间,只有你乔治·墨利还没去见海龙王。我的计划全坏在你们几个手里,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现在又想着谋权篡位当船长?老天!听起来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谱!”
那群海盗被他说得愣在当场,不知该怎么反驳,西尔弗的这番话可真没白说。
情绪激动的厨子抹了把脸,接着说下去,嗓门提高了不少:“这是第一条。哼!我懒得跟你们这帮不明事理的家伙白费口舌。真弄不懂你们的爹妈怎么会放心让你们到海上来做水手的,我看你们只配下船去混个裁缝当当。”
“你往下说,约翰,另外几条呢?”一旁的摩根问。
“啊,另外几条?听起来我还罪过不少呢,是不是?”西尔弗讥讽地说,“你们说这趟买卖跑砸了,老天,你们压根儿还不知道事情糟到什么地步了吧!咱们上绞架的日子不远了,想起来脖子就发硬。你们也许见识过:戴着锁链的犯人绞死在半空中,大鸟绕着尸体飞,别的水手趁潮水出海时会指着问,那是谁?有人会回答,当然喽,那是约翰·西尔弗,我跟他熟得很。当风一吹,尸体上的锁链会吹得叮当响,锁链的锒锒声直到船开到下一个浮标处还听得到。咱们都是爹娘的亲生骨肉,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下场呢?这都得感谢乔治·墨利,感谢汉兹,感谢安德森和你们当中另外一些干蠢事的傻瓜们!如果你们要我答复有关这个孩子的第四条,那就听着!他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质吗?为什么不利用一下这个人质?不,这样做太愚蠢,他也许是我们最后一线希望,所以你们要杀了那孩子,我可不同意!还有第三条,是不是?嗯,第三条还真可以敞开来谈谈,也许你们还有良心没忘了那位李甫西医生吧,他可是位真正大学毕业的医生,每天都来给你们治病。你,杰克,脑袋开了花;还有你,乔治·墨利,不到六小时就要打一次摆子,直到现在两眼还黄得跟橘子皮似的。难道你们不需要他来吗?也许你们没料到会有船来接他们吧?用不了多久确实会有船来接应他们,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人质的用处。至于第二条,你们怪我为什么做这笔交易。明明是你们跪在地上爬过来求我答应的,当时你们一个个愁得要死,要不是我做了这笔交易,大家怕是早就饿死了吧!但这还是小事,往这儿看,我做这笔交易是为了这个,你们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西尔弗说着,从怀里抽出张纸猛劲儿摔在地板上。我立刻认出,那正是我在比尔·彭斯箱底里发现的用油布包裹着的地图!上面清楚地标有三个红色的叉叉,我真想不明白,李甫西医生为什么要把这张地图给他。
那些反叛分子们顿时像一群猫发现一只耗子似的扑过来,几双大手扑上来争抢着那幅地图,屋内顿时乱作一团。听着他们的叫骂声、呼喊声和孩子气的笑声,真让人以为这帮家伙不光是找到了金银财宝,而且已经装载上船安安全全地乘船返航了。
“这确实是弗林特的地图。”其中一个海盗指点着地图说,“你们看,这里有杰·弗两个缩写字,还有下面的一道线和丁香结,确实是他的签名。”
那个叫作乔治的黄眼珠海盗顾不得刚才的争论,凑上来仔细看着,说道:“这可太好了,可是,咱们没船,怎么往外运财宝?”
西尔弗腾地跳起来,单手撑在墙上,怒喝道:“我警告你,乔治。你要是再啰唆一句,我马上就跟你决斗。怎么运走?我哪里知道?你和另外那些蠢材们倒是应该说一说,你们这伙蠢蛋,一个个只会瞎嚷嚷,问也是白问!还有,乔治·墨利,记得下次跟我讲话,必须学会讲礼貌,不要等我一次次教你。”
“这话说得有点儿道理。”一旁的老摩根附和道。
“当然有道理。”厨子强调说,“你们丢了船,我找到了宝藏,究竟谁更有能力?事情明摆着!现在我宣布辞职,再也不干了!你们爱选谁就选谁当船长,我是受够你们这帮蠢货了!”
“西尔弗!”海盗们齐声叫起来,“我们永远跟着烤全羊走!烤全羊永远当我们的船长!”
“对嘛,这才像句话!”厨子得意极了,转头冲着黄眼珠海盗叫起来,“乔治,我看你只能等下一轮了。朋友,算你运气好,我这人不记仇,不会把你刚才干的那蠢事放在眼里!”
他接着又举起手里的黑牌,对那群海盗们说:“好吧,伙计们,这黑牌怎么办?现在没什么用处了吧?算狄克倒霉,谁让他糟蹋了《圣经》。”
“那我以后还可不可以吻着这本书宣誓?”狄克嘟嘟哝哝的样子,他显然正为自己惹下的祸患担心不已。
“用撕掉了书页的《圣经》宣誓?”西尔弗嘲弄地加上了句,“那怎么行?这跟凭着歌本儿起誓一样不能算数。”
“不算数?那我还是要留着它。”狄克忽然变得高兴起来了。
“吉姆,给,来看看这玩意儿。”西尔弗边说边扔给我个小纸片儿。
眼前是枚银币大小的圆纸片。空白的一面是《圣经》的最后一页,另一面印着《启示录》的最后几节。我在家时对那本书的其中一句印象特别深刻:“城外是犬类和杀人犯。”细细看去,印有经文的一面涂着炭末,已把我的手指头染黑,空白的一面亦用炭写着“下台”两个字。这件纪念品至今留在我身边,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几道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那场风波算是暂告平息。没过多会儿,大家喝了通酒后便躺下睡觉,西尔弗想了个出气的办法,派乔治·墨利去站岗放哨。他当然没忘了警告对方:万一有什么反叛的行为,就要他的狗命!
我根本睡不着觉,脑子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了。我在想下午自己性命攸关时杀死的那个人,在想西尔弗在众海盗面前玩弄的那漂亮一招——他不仅把那些即将脱离的叛逆者们重又牢牢抓在手里,还会逮住一切机会保全自己的性命。别看他现在打着呼噜睡得挺香,一想到他未来将被送上绞架,我心里还是替这个坏蛋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