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桑顿本想以势压人,如果这可以说是以势压人的话,他自己反倒给吓唬住了。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在缓缓地向他的脸上涌。他的舌头已经出卖了他。他不知道巴克拖不拖得动一千磅。那可是半吨重!这惊人的重量可把他吓慌了。他一直相信,巴克力大无比,经常心中以为他能拖得动这样的重负;但是,以前从没有如同现在那样,直接面对着这种可能性,十多个人一声不响地等待着,眼睛都在盯着他。再说,他没有一千块美元;汉斯和皮特也没有。
“我现在外面停着一辆雪橇,上面装着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袋,”马修森马上毫不留情地接着说道,“因此,别让这一点叫你为难。”
桑顿没作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像一个失去思考能力的人,正在寻找使他重新恢复思考能力的事物,他向一张张的脸看去。吉姆•奥布赖恩的脸进入了他的眼帘,他是个淘金大王,是他的老朋友。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暗示,好像在鼓励他去做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做的事。
“你能借给我一千元吗?”他问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奥布赖恩答道,同时,将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重重地放在了马修森的口袋旁边,“不过,我对这个畜生是否拖得动这么重的雪橇,没有太多的信心。”
黄金国里的人都一齐拥向街头,观看这场考验。桌子上全都空了,赌钱人与店里的人都出来看这场赌博的结果,都准备下注。几百个人穿着毛皮大衣,戴着毛皮手套,围站在雪橇的两侧附近。马修森的雪橇上装着一千磅重的面粉,在那里已停留了两三个小时了,天气极冷——零下六十摄氏度——滑板已与硬邦邦的雪紧紧地冻在了一起。二成的人下赌说巴克拖不动,一成的人下赌说它拖得动。接着,大家对“拖动”这个词的模棱两可的意义争论了起来。奥布赖恩坚持说,桑顿有权将滑板扳松,让巴克将雪橇从静止状态下“拖动”起来。马修森则认为,“拖动”一词应包括将滑板从坚硬的雪里拖松的含义。目击这起打赌的大多数人都站在他的一方,于是,把赌注下到他一边的人数又增加了一成,形成三比一的阵势,赌巴克要输。
没有人站出来抗争。没有一个人相信巴克具有这样的能力。桑顿是匆忙中逼入打赌的境地的,他的心中本来也是疑虑重重的;而且此刻,他看着这副雪橇,雪橇前的雪地里蜷着拖车的十条狗,在他面对着这实实在在的事实的时候,他就愈加觉得巴克要完成这项任务是不可能的。马修森变得更加洋洋得意了。
“三比一!”他宣布道,“我再压一千元的注,桑顿,你看好吗?”
桑顿内心的疑虑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但是,他的斗志也被激发了起来——这种斗志超越了赌注,看不到不可能性的存在,耳中一切都听不到,只能听到战斗的厮杀声。他把汉斯和皮特叫到身边。他们的钱袋干瘪瘪的,再加上他自己的,三个伙伴也只凑足二百元。在他们的运气不好的时候,这笔钱就是他们的全部资本;但是他们毫不踌躇地放在马修森的钱袋旁边。
十头狗的套绳给解开,巴克套着它自己的套索,站好了拉雪橇的位置。它已受到人群兴奋的感染,觉得它必须为约翰•桑顿争光。对它堂皇的外表赞叹的声音由轻变响。这时的它,外表非常漂亮,没有一丁点儿的赘肉,那一百五十磅重的身体里全都是坚忍与刚强。它的毛皮泛着丝绸的光彩。它的鬃毛沿颈部往下一直到双肩半竖在那里,在静静地等待着,一有动静,就会竖起来,似乎无限的精力使得每一根毛发都充满了生命与活力。宽阔的胸脯和粗壮的前腿与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非常相配,它的肌肉在它的肌肤下都成了一个个坚硬的球球。人们摸摸这些肌肉,说它们坚如钢铁,于是赌注比例往下降至二比一。
“天哪,伙计!天哪,伙计!”这个最新王朝里的一个成员,在结结巴巴地说,他是个实力强大的后起之秀,“在还没有开始前,我拿八百元作赌注,先生;只要它动起来,八百元就是你的了。”
桑顿摇摇头,走到巴克的身旁。
“你必须离它远些,”马修森抗议说,“不能推它,要远远地离开。”
人群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赌徒们的声音,他们在徒劳地下注说二比一。人人都承认,巴克是出色的畜生,但是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在他们眼里实在是个巨量,于是他们紧紧地攥住他们的钱袋。
桑顿在巴克的旁边跪了下来。他双手捧住它的头,面颊贴着它的面颊。他常习惯开玩笑地摇它的头,这次他没有这么做,也没有低声骂它的诨名;但是,他在它的耳朵里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就像你爱我一样啊,巴克。就像你爱我一样啊。”他低声地说。巴克带着抑制的渴望悲鸣起来。
人群好奇地观看着。事情渐渐变得神秘起来。它看起来像在变魔术。桑顿要站起来了,巴克用它的嘴叼住他的手,用牙齿挤压着,然后慢慢地、很不情愿地放开。这是在回答,不是话语的回答,而是爱的回答。桑顿向后远远地退开。
“开始吧,巴克,”他说。
巴克拉紧缰绳,然后放松几英寸。这是它学到的办法。
“向右!”桑顿声音在紧张的寂静中清脆响亮。
巴克摆向右边,身体向下俯冲,将绳子松弛部分拉紧,它猛地一拉,将它一百五十磅的体重全使了出来。面粉袋颤动起来,下面的滑板发出劈劈啪啪的碎裂声。
“向左!”桑顿发出了命令。
巴克重复了以上的动作,这次它摆向了左面。劈啪响声变成了响亮的断裂声,雪橇的枢轴动了起来,滑板滑动了,向侧面滑了几英寸。雪橇动了。人们屏住呼吸,眼前发生的事都让他们完全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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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向前走!”
桑顿的口令像子弹出膛,响彻云霄。巴克拼命往前压着身子,拉紧了缰绳。它的整个身体在使足劲的时候缩在了一起,发亮的皮毛下肌肉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在那里滚动,形成一个个团团。它那宽大的胸脯压向地面,它压低头颅,向前冲去,它的脚拼命向前舞动,爪子在紧实的雪地上抓出两排平行的印子。雪橇摇晃了,颤抖了,开始有点向前移动了。它的一只脚滑了一下,不知谁出声地呻吟了一下。雪橇摇摇晃晃,虽然它并没有再次真正停下,但是在看上去像是一系列的抽搐与颠簸中向前移动……半英寸……一英寸……二英寸……颤抖明显减少了;雪橇向前的冲力增大了,它控制住颠簸,雪橇平衡地向前移动了。
人们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呼吸,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刚刚屏息静气了好一阵。桑顿跟在后面跑步,用简短的话鼓励巴克。距离早已测量过,当巴克到达标志着百码尽头的柴火堆时,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当它经过柴火堆,在听到命令后停下时,欢呼声已响得惊天动地。所有的人都在解开自己衣物,甚至马修森也是如此。空中飞舞着帽子和手套。人们在相互乱握手,也不管与谁握,他们激动得欢呼着,说出的话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谁也听不明白。
然而,桑顿这时跪了下来,跪在巴克的身旁。他头顶着巴克的头,在来回地摇动。那些急忙过来的人听到他在骂巴克,这次他久久地、激动地、轻声细气地、充满爱怜地咒骂着它。
“天哪,伙计!天哪,伙计!”那个实力很强的后起之秀唾沫星乱飞地说,“我给你一千元买这条狗,先生,一千元,先生——一千二百元,先生。”
桑顿站起来。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毫无顾忌地流了下来。“先生,”他对着那实力很强的后起之秀说,“不卖,先生。给我滚得远点,先生。这就是我的回答,先生。”
巴克用它的牙齿拉住桑顿的手。桑顿来回摇着它。旁观的人们似乎出于共同的意愿,有礼貌地一齐向后退去,退到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也没有再一次轻易地上来打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