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1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4849 字 2024-02-18

《香玉》与卷十的《葛巾》可称作是姊妹篇,写的都是人与牡丹花神的恋爱,在结尾的“异史氏曰”中有着相同的话语:《葛巾》篇是“怀之专一,鬼神可通”,《香玉》篇是“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葛巾》篇中的常大用没有做到“怀之专一”,造成分手的悲剧;而《香玉》篇中的胶州黄生与牡丹花和冬青做到了“情之至者,鬼神可通”,于是“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人与牡丹花和冬青长相厮守,生死不渝。蒲松龄赞美说:“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可以说是汤显祖《牡丹亭》的“唯情主义”传统在文言小说的继续。1672年夏天,蒲松龄与唐梦赉、高珩等八人游览崂山,并搜奇记异前后写下了许多关于崂山的有趣故事,如卷一《崂山道士》,卷二《龁石》,卷三《海公子》,卷五《莲花公子》《阳武侯》《柳氏子》,卷七《罗祖》等。《香玉》即是其中之一。关于崂山宫观中白牡丹显异生而复死的传说,明末高弘图在其《崂山九游记》中有着相关的记载:“宫有白牡丹一本,近接宫之几案,阅其皴干,似非近时物。道士神其说,谓百岁前,曾有大力者发其本,负之以去。凡几何年,大力者旋不禄。有衣白人叩宫门至,曰:‘我今来,我今来。’盖梦谈也。晨视其牡丹旧坎,果已归根吐茎矣。大力者之庭,向所发而负者,即以是年告瘁。”可以称作是《香玉》基本筋脉。较之传说,《香玉》可谓点石成金,不仅将简单的传说编织成浪漫哀艳的故事,而且寄托了蒲松龄对于真挚情感的讴歌。

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胶州黄生,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

“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杏。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缸。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归斋冥思。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

“妾酬君作,勿笑:‘良夜更易尽,朝啦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姐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不必过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个成谶语矣。‘佳人已属沙吁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悻。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

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绦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土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炷艾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放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余,绎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住的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

“君恶作剧,使人创痏,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位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

“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仿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股。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以度树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共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练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绦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讌。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后生妻卒,生遂入山不归。是时,壮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余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惟淬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日‘未思’,信矣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劳山的下清宫里,耐冬树有两丈多高,几十围粗;牡丹有一丈多高,每当花开的时候,花儿璀璨夺目,光彩似锦。胶州的黄生住在宫里读书。一天,黄生从窗子里看见一个女郎,一身白色的衣服在花丛中若隐若现。黄生心中奇怪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就急忙出去,那女子已经走开了。从此以后,黄生经常能看见她。他就藏身在树丛里,等候女子的到来。不久,那女子又和一位穿红衣的姑娘一同前来,远远望去,真是两位绝色美女。两个女子越走越靠近,红衣女子忽然往后退去,说:“这里有生人!”黄生一下子站起身来。两个女子惊慌奔逃,裙子飘舞起来,送来一股迷人的香气。黄生追过短墙,却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踪影。他心中非常爱慕,便在树下题诗道: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

写完,他回到书房苦思冥想,白衣女子忽然走了进来,黄生惊喜地迎上前去。白衣女子笑着说:“您刚才气势汹汹地像个强盗,真是令人恐怖。却不知原来您是一位风雅的读书人,所以不妨与您相见。”黄生询问她的生平,她回答道:“我小名叫做香玉,原来是个妓女。后来被道士关在山里,实在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黄生问:“那道士叫什么名字?我会为你洗刷这一耻辱的。”香玉说:“不必了,他倒也不敢逼我。借此机会能与您这位风流人士长期幽会,倒也是件好事。”黄生问:“穿红衣服的是谁呀?”香玉回答道:“她名叫绛雪,是我的干姐姐。”说完,两个人便亲热起来。等到醒来时,东方已经出现了曙光。香玉急忙起身,说:“只顾贪图快乐,忘记天亮了。”她一边穿衣换鞋,一边说:“我酬答您一首诗,可不要笑话:‘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黄生握住她的手腕说:“你外表秀美,内心贤惠,真是令人爱得要死。但是离开一天,就像是分别千里之遥。你有工夫就来,不要等到晚上啊。”香玉答应了。从此以后,黄生和香玉无论早晚必在一起。黄生常常让香玉邀请绛雪一起来,但她就是不来,黄生感到很遗憾。香玉说:“绛雪姐姐的性格特别孤僻寡合,不像我这样痴情。我会慢慢地劝她,您不必过于着急。”

一天,香玉神情凄惨地进来,说:“您连我都守不住,还想绛雪吗?我今天就是来和您告别的。”黄生问:“你要到哪里去?”香玉用袖子擦眼泪,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难以跟你说清。当初作的诗,今天应验了。‘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以算是为我作的。”黄生追问她是怎么回事,香玉也不说,只是呜咽不止。整夜没有睡觉,一大早就离去了。黄生觉得很奇怪。第二天,有个即墨县姓蓝的人,来到下清宫游览,见到白牡丹,十分喜爱,就将它挖出来径自拿走了。黄生这才醒悟原来香玉是花妖,心中怅恨惋惜不止。过了几天,听说姓蓝的把花移回家后,花儿一天天枯萎憔悴。黄生恨极了,写了五十首哭花诗,天天对着树坑哭泣。

一天,黄生凭吊完刚刚返回,远远看见绛雪在树坑边擦眼泪。他慢慢地走到近前,绛雪也不回避。黄生于是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两人相对涕泣。过了一会儿,黄生拉着绛雪邀请她到自己的屋里,绛雪也就跟着去了。绛雪叹息着说:“从小长大的姐妹,突然间就断绝了音讯!听说您很哀伤,更加增添了我的悲痛。眼泪流到九泉之下,或许她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而复活。但是死者的神气已经散掉,仓猝之间怎么可能和我们两人一起谈笑。”黄生说:“是我的命薄,害了情人,自然也没有福气可以消受两位美人。以前我多次请香玉代为转达我心中的诚意,为什么你再也不来了呢?”绛雪说:“我一直认为年轻的书生,十个就有九个轻薄无行,却不知道您竟然这么痴情。但是我和您交往,只讲感情,不可淫乱。如果要昼夜亲热,这是我不能做到的。”说完,就向黄生告别。黄生说:“香玉已经离去,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指望你多停留一会儿,来安慰我思念的情怀,为什么要如此绝情呢!”绛雪便留了下来,住了一夜就走了。这以后一连几天绛雪都没有再来。在一个清冷的雨夜,黄生望着幽暗的窗户,苦苦地思念香玉,在床头辗转反侧,眼泪打湿了枕席。他披上衣服又起床,点上灯,按照上首诗的韵又写了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