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渐看见桌上有部《南华经注》,就拿来放在枕头上,趴在床上翻阅。忽然,舜华推门进来。张鸿渐放下书,慌忙找鞋帽,准备迎接。舜华走到床边按他坐下,说:“不用起来,不用起来!”于是靠着床坐下来,羞涩地说:“我看你是个风流才子,想把这个家托付给你,所以不避嫌疑,自己向你提出来。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拒绝我吧?”张鸿渐惊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说:“实不相瞒,我家里已经有妻子了。”舜华笑着说:“这也看出你是个老实人,不过这没关系。既然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请媒人来。”说完,就要走。张鸿渐探起身拉住她,她也就留下了。第二天天不亮,舜华就起来了,送给张鸿渐一些银子,说:“你拿去做游玩的费用吧。到了晚上,你要晚点儿来,免得被别人看见。”张鸿渐按照她的吩咐,每天早出晚归,这样过了半年。
一天,张鸿渐回来得很早,到了那个地方,村庄、房屋全都没有了,他十分惊异。正徘徊不定时,听到老太太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一转眼间,院落就出来了,和往常一样,自己也已经在屋子中了,于是,他更加惊异。舜华从里间走出来,笑着说:“你怀疑我了吧?实话对你说:我是狐仙,与你有前世的姻缘。如果你一定要见怪,那么我们马上分手吧。”张鸿渐贪恋她的美貌,也就安心地留了下来。晚上,张鸿渐对舜华说:“你既是仙人,千里路程也能一口气走到吧。我离开家三年了,一直惦念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能带我回一趟家吗?”舜华听了好像不太高兴,说:“从夫妻之情来说,我自信对你一往情深。可是,你守着我却想着别人,可见你对我的恩爱,都是假的!”张鸿渐道歉说:“你怎么这样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义。’以后,我回了家,想念你的时候,也会像今天我想念她一样啊。如果我是个得新忘旧的人,你爱我什么呢?”舜华才笑着说:“我的心胸很狭窄,于我,希望你永远不忘;于别人,希望你忘了她。然而你想暂时回家一趟,又有什么难的,你的家就在眼前啊。”
舜华于是拉起他的袖子走出门去,只见道路昏暗,张鸿渐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舜华拉着他走,不一会儿,说:“到了。你回去吧,我先走了。”张鸿渐停下来细细辨认,果然看见家门。他从倒坍的垣墙中跳进去,见屋中灯烛还亮着。靠上前用两个手指弹叩窗户,里面人问是谁,张鸿渐说自己回来了。屋里人拿着灯烛打开门,真是妻子方氏。两人相见,又惊又喜,手拉着手走进床帷。看见儿子睡在床上,感叹道:“我离开时,儿子才有我膝头那么高,如今长这么大了!”夫妇依偎在一起,恍如在梦中。张鸿渐从头至尾说了出逃后的遭遇。又问到那件官司,才知道那些书生,有的在狱中病死,有的流放远方,于是更加佩服妻子的远见。方氏扑到他怀里,说:“你有了漂亮的新夫人,想来不会再惦记我这个终日哭泣、孤苦伶丁的人了吧!”张鸿渐说:“不惦记你,怎么会回来呢?我和她虽说感情很好,但终究不是同类,只是她的恩义难忘罢了。”方氏说:“你以为我是谁?”张鸿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方氏,而是舜华。用手去摸儿子,却是一个消暑用的竹夫人。张鸿渐非常惭愧,说不出一句话。舜华说:“你的心我算知道了!本应该自此分别,所幸你还未忘掉我的恩情,勉强还可以赎你的罪。”
过了两三天,舜华忽然说:“我想一厢情愿地痴恋着你这个人,终究没什么意思。你天天抱怨我不送你,今天正好我要去京城,顺便可以送你回去。”于是从床头上拿过竹夫人,两人一起跨上去,让张鸿渐闭上眼睛,张鸿渐只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不多时,就落到了地面。舜华说:“我们从此分别吧。”张鸿渐刚要和她约定再见的日子,舜华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张鸿渐失望地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村中有狗叫声,模模糊糊看见树木房屋,都是故乡的景物,便顺着路向家走。跳过院墙,再敲门,一切和上次一样。方氏惊醒了爬起来,却不相信是丈夫回来了,隔门盘问确实,才点上灯,呜咽着出来迎接。一见面,方氏便哭得抬不起头来。张鸿渐还在怀疑是舜华戏弄他,又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像那天一样,于是笑着说:“你把竹夫人又带来了?”方氏一听莫名其妙,生气地说:“我盼望你回来,度日如年,枕头上的泪痕还在。刚刚相见,你却没有一点儿悲伤之情,真不知你长的是一副什么心肠!”张鸿渐看出她是真的方氏,才拉起她的手流下泪来,详详细细向她说明了一切。又问官司的结果,和舜华说的一样。
两人正相对感慨,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问是谁,却没人应。原来,乡里有个恶少,一直觊觎方氏的美貌,这天晚上他从别的村子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跳墙过去,以为一定是和方氏来约会的,就尾随着进来了。恶少甲本来不太认识张鸿渐,只是趴在外面听。等到方氏连连问外面是谁,他才说:“屋里是谁?”方氏骗他:“屋里没人。”甲说:“我已经听了半天了,我是来捉奸的。”方氏不得已,告诉他是丈夫回来了。甲说:“张鸿渐这桩大案还没了结呢,即便是他回来了,也该绑了送官。”方氏苦苦哀求他,甲却乘机逼她,话愈不堪入耳。张鸿渐怒火中烧,拿着刀直冲出去,一刀剁在甲的头上。甲倒在地上,还在叫喊,张鸿渐又连剁几刀,杀死了他。方氏说:“事已至此,你的罪更加重了。你快逃吧,我来顶罪。”张鸿渐说:“大丈夫死就死,怎么能连累妻子、儿子,而求自己活命!你不要管我了,只要让这个孩子读书成才,我死也瞑目了。”天亮后,张鸿渐到县里去自首。赵县令因为他是朝廷追查的犯人,所以,只微微用了用刑。不久,就由郡县押解到京城,一路上枷重铐紧,受尽折磨。
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女郎骑马而过,一个老太太拉着马缰绳,原来是舜华。张鸿渐叫住老太太想说话,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舜华勒马回来,用手撩开面纱,惊讶地说:“表兄,你怎么这样了?”张鸿渐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舜华说:“如果按表兄往日的作为,我应当掉头不理你,但我还是不忍心。我家离这儿不远,也请两位差官一起过去,我也好多少帮助一点儿路费。”几个人跟着她走了二三里路,看见一座山村,楼阁高大整齐。女子下马走进去,让老太太开门请客人进去。一会儿,又摆上丰美的酒菜,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又派老太太出去说:“家里刚好没有男人,张官人就多劝差官喝几杯吧,今后路上还要二位多关照呢。已经打发人去张罗几十两银子给张官人做路费,并一起酬谢两位差官,还没回来呢。”两个差官暗自高兴,放开量喝酒,不再说赶路的事。天渐晚了,两个差官全都喝醉了。舜华走出来,用手一指枷锁,锁立即开了,拉着张鸿渐共跨一匹马,像龙一样飞腾而去。不一会儿,舜华让他下马,说:“你就在这儿下吧。我和妹妹有青海之约,因为你耽误了一会儿,恐怕她已经等久了。”张鸿渐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舜华不答,再问她,她就把张鸿渐推下马走了。天亮后,张鸿渐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太原县。于是他到了郡城,租了间屋子以开课教学为生。化名宫子迁。
张鸿渐在太原住了十年,打听到官府追捕他的事渐渐放松了,才又慢慢往家里走。走到村口,不敢马上进村,等到夜深后才进去。到了家门口,只见院墙又高又厚,再也爬不进去了,只好用马鞭敲门。过了很久,妻子才出来问是谁。张鸿渐低声告诉她。方氏高兴极了,连忙开门让他进来,却大声呵斥说:“少爷在京城里钱不够用,就该早些回来,为什么打发你三更半夜地跑回来?”进了屋,两人互相说了分别后的情况,才知道那两个差官逃亡在外一直没回来。他们说话的时候,门帘外面有一个少妇走来走去,张鸿渐问是谁,方氏答:“是儿媳。”问:“儿子呢?”答道:“到省里赶考还没回来。”张鸿渐流着泪说:“我在外面颠簸了这么多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想不到能接续我们家的书香,你也真是熬尽了心血啊!”话没说完,儿媳已经烫好了酒,做好了饭,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张鸿渐真是喜出望外。张鸿渐在家住了几天,都是藏在屋里不敢出门,惟恐别人知道。一天夜里,他们刚刚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有人用力捶打房门。两人吓坏了,一齐起来。听见有人说:“有后门吗?”他们更加害怕,急忙用门扇代替梯子,送张鸿渐跳墙逃了出去,方氏然后到门口问是干什么的,才知道是儿子中举了,有人来报告的。方氏大喜,非常后悔让张鸿渐逃跑了,可是再追也来不及了。
这天夜里,张鸿渐在乱树荒林中奔逃,急不择路,天亮时,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开始他本来想往西走,一问路上的行人,才知道离去京城的大路不远了。于是进了一座村子想要卖了衣服换碗饭吃。看到一所大宅门,墙上贴着报喜的条子,近前一看,知道这家姓许,是新中的孝廉。不一会儿,一个老翁从里面出来,张鸿渐迎上去行礼,说明自己想换碗饭吃。老翁见他文质彬彬,知道他不是那种来骗饭吃的,就请他进去招待他吃饭。老翁又问他要去哪里,张鸿渐随口编道:“在京城教书,回家路上遇到了强盗。”老翁就把他留下教自己的小儿子。张鸿渐略略问了老翁的情况,原来是曾在京城做官的,现在告老还乡了,新举的孝廉是他的侄子。住了一个多月,孝廉带了一位和他同榜的举人回家,说是永平人,姓张,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张鸿渐因他的家乡、姓氏都和自己一样,暗里怀疑他是自己的儿子,然而县里姓张的人很多,他就暂且保持沉默。到了晚上,许孝廉打开行李,拿出一本记载同科举人的齿录,张鸿渐急忙借过来仔细翻读,发现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流下泪来。大家都很吃惊,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指着上面的名字说:“张鸿渐就是我。”接着,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张孝廉抱着父亲大哭。许家叔侄在一旁劝慰,两人才转悲为喜。许翁便给几位大官写信送礼,为张鸿渐的官司疏通,父子俩才得以一同回家。
方氏自从得了儿子的喜报后,整天因张鸿渐逃亡在外而悲伤,忽然有人说孝廉回来了,她心中更加难过。不一会儿,却见父子二人一同走进来,惊奇不已,好像丈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她问清了事情的经过,才同大家一样悲喜交集。甲的父亲看到张鸿渐的儿子中了举人,也不敢再有报复之心。张鸿渐格外优厚地照顾他,又从头到尾讲述当时的情况,甲父感到很惭愧,于是,两人成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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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永平: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卢龙县。</li> <li>杖毙:杖刑毙命。</li> <li>鸣部院:鸣冤于部院。部院,指巡抚衙门。见《小谢》注。</li> <li>为刀笔之词:撰写讼状。刀笔,古时称主办文案的官吏为刀笔吏;后世也称讼师为刀笔,是说其笔利如刀。</li> <li>贪天功:喻指贪他人之功为己有。《左传•信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贡夭之功以为己力乎?”</li> <li>瓦解:喻崩溃之势如屋瓦散脱,各自分离。语出《椎南子;泰族》。</li> <li>急难:急人之难;此指兄弟相助。语出《诗•小雅•常棣》:“兄弟急难。”</li> <li>婉谢: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宛谢”</li> <li>创词:起草讼词。创,草创。</li> <li>坐结党:治以结党之罪。收:逮捕入狱。</li> <li>捉刀人:《世说新语•容止》:“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令洼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捉刀,握刀。后称代人作文字者为捉刀人。</li> <li>凤翔: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li> <li>细弱:指老、幼、妇女。</li> <li>匪人:不是亲近的人。《易•比》:“比之匪人,不亦伤乎?”注“所与比者,皆作己亲,故日比之匪人。”</li> <li>关白:禀告。</li> <li>《南华经》:即《庄子》。唐大宝元年二月号庄子为南华真人,始称《庄子》为《南华真经》</li> <li>以门户相托:托付家事,支撑门户。指招男人赘。</li> <li>瓜李之嫌:此谓私相会见,处身嫌疑。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li> <li>遐弃,远弃。《诗•周南•汝坟》:“既见君干,不我遐弃。”[20]临眺:登高望远;指游览。</li> <li>千里一息:千里之遥,呼吸之间即可到达。息,气息、呼吸。</li> <li>白分(fèn份):自认为。</li> <li>垝(guǐ鬼)垣:倒坍的垣墙。</li> <li>瘦(yǔ羽)死:病死狱中。瘦,囚徒病叫“瘦”。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瘦”。</li> <li>远徙,流放到边远地区。徒,流刑。</li> <li>竹夫人,夏天置于床上的取凉用具,竹制,圆柱形,中空,周围有洞,可以通风。</li> <li>分(fèn份)当:自应;本应该</li> <li>差足白赎:勉强可以赎罪。白赎,将功折罪。</li> <li>涕不可仰,哭泣得不能仰视。仰,抬头。</li> <li>望君如岁:《左传•哀公十二年》:“国人望君,如望岁焉。”岁,一年的农业收成。此谓盼您如盼年岁丰登。</li> <li>勿断书香:意谓今其子继承父业,读书上进。书香,古人以芸香草藏书辟蠹,故有书香之称。此用指读书的家风。
</li> <li>钦案:钦命审办的案件。钦,旧时对皇帝行事的敬称。</li> <li>障纱:犹言面纱。</li> <li>青海:古称仙海,中有海心山,传说为求仙访道之地。吕湛恩注引逎贤诗:“丘公神仙流,学道青海东。”</li> <li>郡:指太原府治。明清时的太原县,在个太原市西南。大比:乡试。</li> <li>报新贵者:向新贵人报喜的人。新贵,新任高官的人;此指新登科第的人。</li> <li>报条:向科学考中青报喜的纸帖。</li> <li>京堂林下者:退休的京官。清代部察院、通政司及诸卿寺的堂宫,均称京堂。林下,僻静之处,指退隐之地。此揩退隐。</li> <li>同榜:科举时代同榜取中的人叫“同榜”或“同科”。</li> <li>乡、诺:指籍贯和姓氏。乡,乡里,乡贯。谱,姓谱,记录族姓世系的簿藉。</li> <li>齿录:也称”同年录”。科举时代,凡同登一榜者,各具姓名、年龄、籍贯、三代,汇刻成帙,称“齿录”。</li> <li>披读:翻阅。</li> <li>金帛函字:礼品及书信。</li> <li>宪台:东汉称御史府为宪台,后乃以之通称御史。此为封建时代下属对上司的称呼。</li> <li>在亡:在逃。</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