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讲一个神秘的霍姓女子“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的故事。
霍姓女子先结识吝啬的朱大兴,挥霍浪费了他的财产后,又找到一个豪纵的何氏,依然“穷极奢欲”。最后却主动去贫穷的黄生家里,“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在与黄生一起回娘家探亲的路上,她还坑骗了迷恋她美貌的“巨商子”一大笔钱送给黄生。在娘家居住期间又为黄生骗娶了张贡士之女阿美,然后飘然而去。
霍女依仗色情行侠仗义,破吝制邪,行动诡异,虽替天行道,却带有工具和符号的味道。在结构上,本篇虽然有所照应,前半部分也还写得紧凑连贯,但后半部分显得拖沓,评论家冯镇峦在阅读霍女声言去南海后的一大段情节之后,批评说“叙此断。于前后血脉无关”,是很有见地的。
朱大兴,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座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又厌见肉臛,必燕窝、鸡心、鱼肚白作羹汤,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余,计费不货,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内糜相安;又渐而不珍亦御矣。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缨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1091逃,已干国纪;况此女人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入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来。过一二日,女又逃。
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扣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固却之。女下去。应对间,娇婉无那。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焉。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曰:“桑漫言之。妾镇江人,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资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日:“君家綦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髦,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住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这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劈赵。”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资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镐之丛体。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回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而合浦珠还,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日:“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拌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商切为筒。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人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软,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温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婚,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安,女殊坦坦。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余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人觐温,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座:一人裹豹皮中,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己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人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至瓜州。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遗返,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按剑相胁,逼女风走。一家慑息,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至家,出资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余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然为吝者破其悭,为淫者速其荡,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朱大兴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啬,不是遇到儿女结婚出嫁的事,家中没有客人,饭桌上没有肉。但是他为人轻佻好色,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墙头过村寨,和一些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位独行的少妇,知道这少妇是逃跑出来的,就强迫她跟自己走,领着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灯光一照,这少妇非常美丽。少妇自己说姓霍。朱大兴又仔细盘问,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还要一再盘查呢?如果怕连累了你,不如让我早点儿离开。”朱大兴不敢再问,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愿吃粗茶淡饭,又讨厌肉食,吃的必须是燕窝,或者用鸡心螺、鱼肚做成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给。霍女又爱生病,每日须喝一碗人参汤。朱大兴最初不肯给。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她喝了人参汤,病立刻就好。以后喝参汤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须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衣服旧了,要换新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了很多钱财,朱大兴渐渐难以供给。霍女哭着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供她吃用。霍女每当苦闷时,就让朱大兴隔十几天招来戏子演戏,演戏时,朱大兴放个凳子在帘外,抱着儿子坐着观看。霍女也没一点儿笑容,多次谩骂朱大兴,朱大兴也不分辩。这样过了两年,朱大兴家渐渐败落。他向霍女婉言说明,请求减少一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用费减少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儿肉粥也行了,又渐渐地没有珍馐美味也吃了。朱大兴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有一夜,霍女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怅然若失,到处寻访,才知道她跑到邻村何家去了。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为官,性情豪放好客,经常通宵达旦地宴饮玩乐。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来到何家的卧室。一问,原来是朱家的逃妾。对朱大兴的为人,何氏向来看不起,又看上了这个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两人亲热了几天,何氏更加迷恋霍女,竭尽家中的一切让霍女享用,供给和朱家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兴向官府告状。官府因霍女的姓名来历不明,也搁置不问。朱大兴卖了家产行贿,才允许拘传被告到大堂对质。霍女对何氏说:“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么可害怕的?”何氏大喜,准备打赢这场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顾生劝告说:“你收纳了逃跑的人,已经犯了国法,何况此女进门以后,每天耗费无度,即使有万贯家财,能长久支持吗?”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还了朱家。
过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是个贫穷书生,没有妻子。霍女敲门进了他家,并说明从何处来的。黄生见一个美人忽然来投奔他,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黄生向来遵纪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黄生说话时,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于贫穷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来,亲自操持家务,比黄生的前妻还要勤劳。黄生为人风流潇洒,很会疼爱妻子,因而二人相见恨晚。他们只怕走漏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告状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又考虑霍女不能安于贫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