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首是：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快亮了，公孙九娘便催莱阳生说：“你该走了，别惊动仆人。”莱阳生从此晚上来白天归，对公孙九娘很是宠爱迷恋。

一天晚上，莱阳生问公孙九娘：“这村子叫什么名？”公孙九娘说：“叫莱霞里。里中大多是莱阳、栖霞两县的新鬼，所以叫这个名。”莱阳生听了叹息连声。公孙九娘也难过地说：“离家千里的一缕柔魂，像飘蓬般地无处归依，我们母子孤苦伶仃，说来令人凄怆。万望你能顾念夫妻情义，为我收拾尸骨，送到祖坟旁边埋葬，使我有个百世的归宿，此恩我将永世不忘。”莱阳生答应下来。公孙九娘说：“人与鬼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在这里不宜久留。”便把一双丝罗的袜子送给莱阳生，流着眼泪，催他快走。莱阳生凄然走出，满腹忧愁，悲痛欲绝，心中惆怅怨恨，不愿意马上回去，因而又去敲朱生的家门。朱生光着双脚出来迎接，外甥女也爬了起来，如云的双鬓乱蓬蓬的，吃惊地来问候。莱阳生惆怅多时，才重述了公孙九娘的话。外甥女说：“即使舅母不说，我也在日夜考虑此事。这里不是人间，确实不适于久住。”于是，几人面对面哭得泪水涟涟。莱阳生含着泪水告别离去。莱阳生敲开寺门，回屋躺下，辗转反侧，直到天亮。他想寻找公孙九娘的坟墓，却忘了问碑志墓表。等到夜里，他再去寻找，只见上千座坟墓重重叠叠，竟然再找不到通往村庄的道路，只得叹息连声，抱恨而归。他打开丝罗的袜子来看，袜子经风一吹，碎成一片片的，霎时烂得如同灰烬一般。于是他打点行装，返回东鲁。

过了半年，莱阳生仍然忘不了公孙九娘，又来到济南，希望在哪里遇到她。等抵达南郊时，日色已晚，他把马拴在院中的树上，便快步赶往乱葬的坟场。在那里，只见无数的坟茔一个接着一个，丛生的荒草迷茫一片，鬼火点点，狐鸣声声，使人触目惊心。莱阳生惊恐伤悼交集地回到住处。他失望地到处乱走，后来便掉转马头，返回东鲁。走出一里左右，莱阳生远远地看见一位女郎，独自在坟丘间行走，神情风致很像公孙九娘。他挥鞭追赶，近前一看，果然是公孙九娘。他跳下马来，正要说话，公孙九娘竟然跑开，就像素不相识一般。他再次逼近公孙九娘，公孙九娘显出怒气冲冲的神色，并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他顿足高呼“九娘”，公孙九娘还是湮没不见了。

异史氏说：以香草自况的屈原自沉于汨罗江，他的热血还在胸中激荡；讨伐东山皋落氏的太子申生佩戴着金玦，他的眼泪浸透了泥沙。自古便有忠臣孝子到死不被君父谅解的事例。公孙九娘是不是认为莱阳生背弃了迁移尸骨的重托，怨恨始终难以在心中消除呢？脾膈之间的那颗心不能掏出来给人看，莱阳生也太冤枉了！

<ol> <li>

【注释】

</li> <li>于七一案：指于七抗清事件。于七，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武举人，山东栖霞人。清顺治五年（1648）：据莱阳、栖霞等县，起义抗清。康熙元年（1662）起义失败。清政府对起义地区人民进行血腥屠杀，栖霞、

莱阳两县受害最烈。

</li> <li>连坐，被牵连罚罪。坐，获罪。</li> <li>演武场，练兵场，故址在山东省济南市南门外。</li> <li>碧血：无辜者的血迹。《庄子•外物》，谓周大夫芒弘无辜被杀，其血收藏三年，变为碧玉。</li> <li>济城：指济南府城。工肆：作坊：这里指棺材铺。</li> <li>伏刑东鬼，指栖霞、莱阳等地人民在济南被屠杀者，因栖霞、蓬莱地处鲁东，故称“东鬼”。</li> <li>南郊：指济城南郊。</li> <li>甲寅：指康熙十三年（1674）。</li> <li>稷下：本来是古齐国都城临淄附近地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此指济南。济南自北魏称齐州，唐天宝元年改齐州为临淄郡，五年又改为济南郡。见《历城县志》。后遂以“稷下”、“稷门”代指济南。</li> <li>市：买。格帛：纸钱。</li> <li>酹奠榛墟，到草木丛生的坟地去祭奠。酹奠，以酒洒地祭奠鬼神。榛墟，草木丛生的荒野，指荒丘墓地。</li> <li>下院，佛教大寺院分设的寺院。</li> <li>暴客：指强盗。</li> <li>猜薄：猜疑、鄙薄。</li> <li>齿牙馀惠：夸奖褒美的好话。《南史•谢传》：谢眺好褒奖人才，曾云：“士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不惜齿牙馀论。”</li> <li>失恃：丧母。《诗•小雅•寥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因称丧母为“失恃”。</li> <li>犹子：侄子。启榇：指迁葬。榇：棺材。</li> <li>金诺，对人许诺的敬称，言守信不渝，珍贵如金。《史记•季布栾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li> <li>屈玉趾：烦您走一趟。玉趾，犹言贵步，称人行止的敬词。</li> <li>妗：舅母。</li> <li>荆人；旧时对人谦称己妻，意调荆钗布裙之人。</li> <li>寸报，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用其意，言尽孝报恩。</li> <li>沉魂，沉沦于阴间的鬼魂。此也兼指沉冤之魂。</li> <li>赐金帛：指上文莱阳生焚楮帛祭奠。</li> <li>为政：做主，主持。</li> <li>敛衽：整饬衣襟表示敬意，为古时的一种拜礼；后专指妇女行礼。</li> <li>穷波斯：不详。波斯，古国名，即今伊朗。古代波斯商人多经营珠宝，因以波斯代指富商。又，何垠《注》：“《俗呼小录》：跑谓之波。穷波斯，盖谓穷而奔忙也。”</li> <li>笑弯秋月：笑时眉毛弯曲如秋夜之月。</li> <li>羞晕朝霞：害羞时，脸上的红晕如同清晨的彩霞。</li> <li>蜗庐：《古今注•鱼虫》：“野人结圆舍，如蜗牛之壳，曰蜗舍。”此以“蜗庐”喻小户人家的居室。</li> <li>断弦未续：指妻死，尚未续娶。古时以琴瑟谐合象征夫妇，丧妻称“断弦”，可娶叫“续弦”。</li> <li>粪壤：犹言异物，指已死的人。魏文帝《与吴质书》，谓看到徐、

陈琳、应、刘桢等人的遗文，“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区，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li> <li>月半规：月亮半圆。，含，隐没。规，圆形。</li> <li>晋珠：山西产的珠玉。《尔雅•释地》：“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多珠玉焉。”霍山，莅今山西省。</li> <li>长（zhàng涨）物：多馀物。</li> <li>禽仪：订婚用的聘礼，古时订婚以雁为聘礼，称为“委禽”。仪，礼物。</li> <li>谢：谦谢。</li> <li>（shàn扇，或读jié捷）：扇子。</li> <li>望尘即拜：意谓老远望见就下拜。晋石崇与潘岳谄媚贾谧，贾出，石崇立路旁望尘下拜。见《晋书•潘岳传》。尘，车行时扬起的尘土。</li> <li>嘉礼：古代五礼之一，后专指婚礼。</li> <li>于归，指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于，往。归，旧时妇女以夫家为家：故出嫁叫“归”。</li> <li>助妆：古时女子出嫁，亲友赠送的服饰等礼物。</li>

<li>郎：古时妇女对丈夫或所爱男子的称呼。往，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拜”。</li> <li>脱边幅，意谓不拘礼节。边幅，布帛边缘整齐，喻人的容止合乎礼仪。</li> <li>指画，指使、指挥。</li> <li>进酒：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追酒”。</li> <li>朽觞：行酒，斟酒。</li> <li>劝进：劝客进食、饮酒。</li> <li>邂逅：指两相爱悦。《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li> <li>郡：指济南府。</li> <li>口占两绝：随口作成两首绝句。口占，随口念出，不用笔写。绝，绝句，旧诗体的一种。每首四句。每句五字的叫五绝，七字的叫七绝。这里是两首七绝。</li> <li>“昔日罗裳”二句：意谓生前穿的衣裳都已腐烂成尘土，对自己的悲惨遭遇只有空自怨恨。罗裳，丝裙。业果，佛教语，指人的行为所招致的果报或报应。业有善业、恶业；果报也有善报、恶报。这是前生命定的迷信说法。</li> <li>“十年露冷”二句：意谓十年来置身于寒露冷月、枫林萧瑟的秋野，今天才初次享受闺阁中的人间春意。画阁，彩饰的闺阁，这里指洞房。</li> <li>“白杨风雨”二句，意谓一向是凄风苦雨，白杨萧萧，孤寂冷漠环绕着土坟；没有想到还能过着夫妇恩爱的生活。阳台，指男女欢会之处。宋玉《高唐赋序》：楚王游于高唐，梦中与一神女欢会。神女临别告诉楚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li> <li>“忽启镂金”二句，意谓忽然打开镂金的衣箱，那血污的罗裙使人怵目惊心。镂金箱，有雕金纹饰的箱子。</li> <li>嬖惑，宠爱迷恋。</li> <li>莱霞里：于七起义失败后，清兵大肆屠杀无辜。《莱阳县志》：“今锯齿山前，有村曰血灌亭，省城南关有荒冢曰栖莱里，杀戮之惨可知矣。”“莱霞里”当据此虚拟。</li> <li>两处，指莱阳、栖霞。</li> <li>蓬游无底：像蓬草一样随风飘游，没有归宿。底，休止。</li> <li>白足：赤脚，谓仓促未及穿鞋。</li> <li>：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笼”。</li> <li>澜：流泪的样子。</li> <li>展转申旦：翻来覆去，直到天亮。申旦，自夜达旦。</li> <li>志表：碑志、墓表；指墓前的标志。</li> <li>息驾：停下车马。</li> <li>坟兆：坟地。兆，界域。</li> <li>怒：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努”。</li> <li>“香草沉罗”二句：指屈原自沉于汨罗江，悲愤不能自已。见《史记•屈原贸生列传》。香草，屈原赋中常以香草喻忠贞之志，这里指屈原本人。血满胸臆，血泪盈襟的意思。</li> <li>“东山佩”二句：指晋太子申生遭受谗害，冤抑莫伸。《左传•闵公二年》，“晋侯使太子申生讨伐东山皋落氏”：临行，“公衣之偏衣，佩之金。”，半环形佩玉。以金所制作者称金。古人以表示诀绝。</li> <li>负骸骨之托：指莱阳生辜负公孙九娘归葬尸骨的嘱托。</li> <li>脾鬲间物：指心。鬲，同“膈”。</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