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1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5225 字 2024-02-18

《成仙》写的是成生与朋友周生两人出家学道的故事。

成生出家源于社会问题,起因于他对于社会公正的绝望;周生出家是由于家庭问题,源于对于妻子爱情的绝望。成生出家是主动行为,周生出家则是由于成生的点化和帮助。但那帮助颇有些像《水浒传》中拉帮入伙的味道。成生和周生两人联手杀死周生的偷情妻子的情节,“罥肠庭树间”,也颇类似于《水浒传》中杨雄和石秀的残忍。

本来是两个不同的出家故事,蒲松龄将其很巧妙地捏合在一起。就人物逻辑而言,出自于成生和周生的友谊。成生看破红尘,自然不会独自享用觉悟的成果,一定要让周生也走上这条道路。从情节的逻辑而言,在两个故事之间,蒲松龄加了一个周生变成成生模样的过渡情节,这个情节一方面化用庄生梦蝶的典故,为点醒周生做铺垫,另一方面也为两个不同的出家故事做了链接。所以但明伦评论说:“前幅写成肝胆照人,真诚磊落;后幅写成幻形度友,委屈周旋。”“通篇线索,一丝不走。”

有趣的是,既然出家看破红尘,就应该一切放下;但故事结尾又写两个人送点金术给自己的后人,反映了蒲松龄儒家思想的根深蒂固。

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件臼交。而成贫,故终岁常依周。以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也。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还。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答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答责。周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敢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日:“强梁世界,元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为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臾之,计遂决。具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掠酷惨。成人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足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者,绝其食饮;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在法拟流。周放归,益肝胆成。

成自经讼系,世情尽灰,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壑谷,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道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展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之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戍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持,则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数日,入苏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今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当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逴自往。遥见一僮独坐,趋近问程,且告以故。僮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僮入报客,成即遽出,始认己形。执手入,置酒讌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井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

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以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胃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侍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人弟家。弟见兄,双泪遽堕,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於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好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出。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

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研上,出问家人所自来,井无知者。回视,则研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文登县有个姓周的书生,与另一个姓成的书生从小就在一起读书,于是结为不计身份高低贵贱的好朋友。成生家里很贫穷,一年到头依靠周生接济。论年龄,周生的岁数大,成生就称呼周生的妻子为嫂嫂。四时八节,成生就到周家拜见问候,亲密得如同一家人。后来,周生的妻子生孩子,产后得了暴病死去了,周生又续娶了一个妻子王氏,成生因为王氏年少,一直没有拜见过她。有一天,王氏的弟弟来看望姐姐,周生便在内室设了酒宴招待他。这时成生正好来了,家人进来通报,周生让家人邀他进来一同饮酒。成生没有进来,告辞走了。周生把酒席移到客厅里,把成生追了回来。两人刚刚坐定,就有人来报告说乡下田庄的仆人被知县下令重重鞭打了一顿。

事情的原委是,在吏部做官的黄家有一个放牧的仆人,赶着牛践踏了周生家的农田,因此和周生家的仆人争吵辱骂起来。黄家的仆人跑回去告诉主人后,黄家就捉住周生家的仆人送到了官衙,于是周生家的仆人遭到了鞭打的处罚。周生问明了事情的起因后,勃然大怒说:“黄家奴才,怎么敢这样!黄家上一辈子的人还在我祖父手下当差,突然间得了志,就目中无人了吗!”他满腔怒气,愤怒地跳起来要去找黄家论理。成生连忙按住他劝阻说:“现在这个强横世界,本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又何况现在做官为宦的多半都是些不拿刀枪的强盗呢?”周生不听,成生又再三劝阻,以致流下眼泪哀求,周生才止步不去了。但他心中的怒气到底没有消去,夜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亮后,他对家人说:“黄家欺负我,是我的仇人,这暂且不说。那知县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又不是有权势人家任命的官员,即使互相有争执,也应该两面兼听,何至于像狗那样,主人一嗾使就去咬人呢?我现在也上个呈状要求惩治黄家的仆人,看他怎么处理。”家人在一旁也都怂恿他去,于是周生打定了主意。他写了一份状子去见知县,知县见了状纸,一把撕破扔在了地上。周生十分气愤,言语侵犯了知县。知县恼羞成怒,就下令把他逮捕起来投进了监狱。

这天辰时过后,成生前往周生家拜访,才知道周生进城告状辩理去了。他急忙追到城里去劝阻,但周生已经被投入大牢。成生急得捶胸顿足,然而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这时,县里捕获了三名海盗,知县与黄家于是用钱买通他们,让他们诬陷周生是同党。知县又根据他们的供词报请上级官府革去周生的生员功名,对他进行残酷拷打。成生入狱探望,两人凄酸相对,商量把冤情直接向朝廷申诉。周生说:“我关在大牢里,好像鸟困在笼中,虽然有一个年少的弟弟,也只能够给我送送囚饭而已。”成生毅然自荐,说:“这是我的责任呀。有了危难而不相救,还要朋友有什么用!”说完就起程了。等到周生的弟弟来给他送盘缠时,他已经走了很久了。成生到了京城,一直找不到门路去上诉。一天,听说皇帝将要出门行猎,他便预先躲藏在树林当中。不久,皇帝的车驾经过这里,成生连忙出来伏地叩头,痛哭喊冤,于是皇帝准接了他的状纸,派邮驿把状纸送下,命令交付山东巡抚审理后再回奏。这时距离周生被关押起来已经过了十个多月,周生在县里已经被屈打成招,判处了死罪。巡抚接到皇帝的御批后,大吃一惊,重新提调案犯亲自审定。黄家听到消息后,也十分恐慌,谋划杀了周生灭口。于是黄家贿赂了监狱里的看守,不给周生吃喝,周生的弟弟前来送饭探监,也被拒绝在门外。成生又为此事往巡抚衙门喊冤,才争取到长官开始提审周生的案子,但周生已经饿得不能动弹了。巡抚大人大怒,下令用乱棍打死监狱的那个看守。黄家极为恐惧,急忙拿出几千两银子,托人向上说情解脱,终于使自己蒙混脱了罪,免于被题奏参劾。而知县则应为贪赃枉法罪被判处流放。周生被放回家后,对成生更加推心置腹。

成生自从经过这场官司后,已经看破世情,心如死灰,便去邀周生一同到深山隐居。周生因为溺爱年轻的妻子,就笑话成生迂腐。成生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去意已决。这次分别后,成生有好几天没有再来周家。周生派人到他家去探望打听,成家人正在猜疑成生住在周生家里。两处都不见了成生,大家这才惊疑起来。周生心里明白这事的情由,就派人去寻访他的踪迹,但佛寺道观、深山峡谷,几乎都找遍了,却仍然杳无音讯。周生只好时常送银钱衣服去抚恤成生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