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2 / 2)

她这是复述那兽医的想法。现在她的一切全都听兽医的了。显然,要她不深爱一个人,一年也活不下去。她又在自家厢房找到了新的幸福。换了别人,你可以说她朝三暮四,可不能把奥莲卡往坏处想。她的人生就是如此,完全可以理解。她和兽医之间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两个人对谁也没有提起,双方竭力隐瞒着不说出来,可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奥莲卡不是个爱守秘密的人。每逢他家来了客人(他团里的同事),她都要出来给客人献茶,或端饭送菜,说及牛瘟,谈起家畜的结核病,论到城里屠宰场的事,好不叫他难堪。客人一走,他就拉起她的手,生气地嘀咕起来:

“我可多次请求过你,别掺和自己不懂的事!我们兽医谈论本行的事时,你别乱插嘴。说到底,多无聊!”

她惊讶地望着他,惶惶不安地问:

“沃洛奇切卡,那我说什么才是?”

她说罢眼泪汪汪地抱住他,求他别生气,于是两个人变得好不快活。

但是这种幸福为时不长。兽医跟着自己的部队开拔走了,且再不回来,因为部队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大概是西伯利亚吧。奥莲卡又落到了孤苦伶仃的境地。

现在她是彻彻底底孤单一人了。她父亲早已去世,他常坐的圈椅搁到阁楼上去,通体蒙上了灰尘,还短缺了一条椅脚。她憔悴下去,人变丑了,街上的过往行人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看她一眼,冲她微笑了。显然,花样年华已逝,不复返了,现在开始要过新的、完全陌生的生活,还是不去想它吧。傍晚,奥莲卡坐在门前台阶上,耳听传来的阵阵“季沃里”的乐声、鞭炮的噼啪声,但再也激不起她丝毫的思绪。她漠然望着自家空荡荡的院子,一无所思,一无所求,夜晚来临,便去睡觉,梦中见到的还是自家那空荡荡的院子。她照例吃喝,但完全像不得已而为之。

主要的,也是最糟糕的是,她现在已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她能看得见自己周围的事物,了解周围发生的种种事件,但丝毫形成不了自己的看法,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没有主见,这是何等可怕!譬如说,你看见面前立着一只瓶子,或者正下着雨,或者过来的大车上有个庄稼汉,可你竟不知道,这瓶子、这雨、这庄稼汉为什么存在,有什么意义,哪怕给你一千卢布,你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在库金和普斯托瓦洛夫在世时,后来身边有那兽医期间,奥莲卡什么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都能充分发表自己的见解。如今,她的头脑中,她的心灵里,就如这空荡荡的院子,一无所有。生活竟如此可怕和悲惨,她宛如在咀嚼苦艾。

城市在渐渐地向四周扩大,茨冈区已改叫大街了。原先是“季沃里”游乐园和木材场的地方,如今已房屋林立、街巷纵横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奥莲卡的房子已变黑,屋顶生锈,板棚倾斜,院子里杂草和荆棘丛生。奥莲卡自己也老了,丑了。夏天她坐在台阶上,心里还是和过去一样,空荡荡,烦闷闷,满是苦味。冬天,她坐在窗前,眼望着白雪,或是闻到春的气息,或是听到春风送来阵阵教堂的钟声,往事会突然涌上心头,顿时激起丝丝甜蜜的悸动,泪水即刻夺眶而出。但这只是短短一分钟时间,紧接着又是空虚,生无目标。黑猫布雷斯卡依偎着她,轻声叫着,但猫的爱抚触动不了奥莲卡的心——她需要的是这些吗?她需要的是那种触动她整个身躯、灵魂和理智的爱,让她有思想,有生活目标,温暖她那日益老去的血液。她把黑猫布雷斯卡从裙子上甩掉,懊恼地对它说:

“走开……别来烦我!”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欢乐,没有思想,一切全听厨娘马夫拉说的。

七月的一天,天很热,傍晚时分,街上牛马群刚过去,院子里灰尘满天飞,突然,有人来敲院门,奥莲卡亲自去开门,一看惊呆了:门外站着兽医斯米尔宁,满头白发,一身便服。她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切,禁不住哭了起来,头依偎在他的胸口,什么话也没说,万分激动中,没有注意到两个人是如何进了房子,坐下来喝起了茶。

“我亲爱的,”她高兴得身子哆嗦,嘟嘟哝哝道,“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内奇!上帝从哪里把你送来的?”

“我想永远在这里待下去了,”他说,“我退伍了,想上这儿来寻找幸运,过称心的生活。儿子该上中学了,长大了。我跟妻子也已和解了。”

“她在哪儿?”

“她跟儿子在旅馆里,我是来找房子的。”

“主啊,天哪,那就住我这儿吧!还找什么房子?老天爷,我不会收你一分钱的,”奥莲卡又激动起来,哭了起来,“你们就住在这儿,我待在厢房里就行了。天哪,我高兴着哩!”

第二天忙着给房顶上了漆,刷了墙壁,奥莲卡双手叉腰,指指点点。她的脸上又闪烁着过去那种笑容,她浑身充满了活力,容光焕发,像是从漫长的梦中刚醒过来似的。兽医的妻子来了。她骨瘦如柴,挺丑的一个女人,蓄着短发,一脸任性的神色。跟她一起来的有个男孩,叫萨沙,个子矮小,与他的年龄(约莫九岁)不相称,胖胖的,蓝眼睛亮亮的,脸上长着两个酒窝。这孩子一进院子,就追起猫来了,立即响起了他那欢快、爽朗的笑声。

“阿姨,这是您的猫吗?”他问奥莲卡,“等它生了小猫,请您送我一只。我妈非常怕耗子。”

奥莲卡与他说了一会儿话,请他喝茶,她猛地感到内心一阵温暖,甜蜜地悸动,只觉得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似的。晚上,他坐在餐厅里,复习功课,她温情脉脉、满怀怜惜地打量着他,低声说:

“我的宝贝儿,多俊的孩子……好乖乖,长得白白嫩嫩,聪明伶俐。”

“岛屿就是,”他念道,“周围有一片海水的陆地。”

“岛屿就是周围有一片海水的陆地。”她跟着说道,多年的沉默和缺乏主见后,她第一次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她又有了自己的见解,吃饭的时候,她对萨沙的父母说,如今读中学的孩子真不容易,古典教育毕竟比实科教育强,因为中学毕业后,出路有的是,可以去学医,做医生,也可以读工科,当工程师。

萨沙上学了。他的妈妈去了哈尔科夫妹妹家,从此一去不复返。他父亲天天外出给牲口治病,常常三天不着家。奥莲卡觉得这孩子没人管了,成了房子里的多余人,就要饿死了。她把他领到厢房来,给他布置了个小房间。

半年来萨沙就生活在厢房里,每天早晨,奥莲卡就走近他的小房间,他睡得正香,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呼吸声很细。她舍不得唤醒他。

“萨什卡,”她难受地说,“起来,宝贝儿!该上学了。”

他起了床,穿上衣服,做好祷告,坐下来喝茶。连喝了三杯茶,吃下两只大面包圈,外加半只抹了奶油的法式面包。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所以情绪不太好。

“我说,你,萨什卡,寓言可没好好儿背熟,”奥莲卡望着他,说,那眼神像是送他出远门似的,“你真叫我操心。你呀,得加把劲儿学,宝贝儿……听老师的话。”

“嘿,请您别唠叨了!”萨沙说。

接着他就沿着街上学去了,他身材矮小,戴只大制帽,背着书包。奥莲卡悄无声息地跟着他。

“萨什卡!”她呼喊道。

他回过头,只见她塞给他一个枣子或一块糖。两个人拐进了学校所在的那条巷子。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好不叫他害臊,萨什卡便回头对她说:

“您回吧,阿姨,现在我可以自己走了。”

她便站住,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到了校门口。啊,她多爱他!在她过去深爱的人中,她还没有爱得如此深切,以前她的心从未出现过如此忘我、无私、快乐的母爱,而且这种爱燃烧得越来越旺。为了这个人家的孩子,这个两颊有酒窝、头戴制帽的孩子,她愿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且是快快乐乐、饱含温柔的泪水献出来的。为什么?谁说得清为什么?

她把萨沙送到学校后,悄悄地回家,心满意足,平心静气,柔情脉脉。最近半年,她的面容变年轻了,脸上老挂着微笑,容光焕发。遇到她的人都很高兴,对她说:

“你好,奥莲卡·谢苗诺夫娜宝贝儿,你好吗?”

“如今读书真不易,”她在市场上常说,“昨儿就让一年级生背寓言,翻译拉丁文,还要解题,闹着玩的吗?我说,小孩子怎么受得了?”

接着她便说起了老师、功课、学生等的事来——这些话都是萨沙对她说过的。

两点多钟两个人一起吃午饭,傍晚一起做功课,一起哭泣流泪。安顿他睡了,她便久久为他画十字,祈祷,然后自己睡时,还蒙蒙眬眬遥想将来萨沙大学毕业后,做了医生或工程师,拥有自己大房子、马匹、马车,成了家,生儿育女……睡着后,还在想着这些,闭着的眼睛里淌下了泪水。黑猫躺在她的身旁,咕噜着:

“喵……喵……喵……”

突然响起了很响的敲门声。奥莲卡醒了过来,吓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心狂跳着。过了半分钟,又响起敲门声。

“哈尔科夫来的电报,”她想道,浑身哆嗦,“母亲要萨沙回哈尔科夫,回到自己的身边……老天爷!”

她彻底绝望了。她的头、手、脚,全凉了。看来她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了。又过了一分钟,传来了说话声,兽医从俱乐部回来了。

“啊,谢天谢地!”她想。

她慢慢放下心来。人轻松了。她躺下去,又想到萨沙。隔壁房间的萨沙睡得正香,有时还听到他说梦话:

“有你好瞧的!走开!别打架!”

(18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