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内奇(1 / 2)

<h2>一</h2>

每当有人来省城C,抱怨这里的生活单调无聊时,本地的居民像是为自己辩护似的说:恰恰相反,C城好得很,这里有图书馆、剧院、俱乐部,经常举行舞会,而且还有许多聪明、有趣、令人愉快的家庭,尽可以跟他们交往。他们便举出图尔金一家,说这是本城最有教养、最有才华的家庭。

这一家人住在本城一条主要大街上自家的宅院里,紧挨着省长官邸。伊凡·彼得罗维奇·图尔金本人是个肥胖、标致的黑发男子,留着络腮胡子,经常举办业余演出为慈善事业筹募资金,自己在剧中扮演老将军的角色,不时发出滑稽可笑的咳嗽声。他知道许多笑话、字谜和俗语,喜欢开玩笑,说俏皮话,脸上的那副表情总让人捉摸不透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正经的。他的妻子薇拉·约瑟福夫娜是个面容俏丽而瘦削的太太,戴副夹鼻眼镜[93]。她写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还喜欢为客人们朗诵自己的作品。他们的女儿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是个年轻的姑娘,会弹钢琴。总而言之,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有各自的才能。图尔金一家殷勤好客,他们总是快快乐乐、真诚简朴地向客人们展示自己的才华。他们那幢高大的砖砌房子十分宽敞,夏天凉爽,半数窗子对着一个古老的树木葱茏的花园,到了春天园子里夜莺引吭高歌。家里来了客人,厨房里叮叮当当的菜刀声响个不停,院子里便弥漫着一股煎洋葱的气味。这一切预示着将大摆一席丰盛而美味的晚餐。

德米特里·姚内奇·斯塔尔采夫,地方自治局新派来的大夫,居住在离省城九俄里的佳利日。他来不久就听人说,他作为有知识的人,理当结识图尔金一家。冬天,一次在大街上经人介绍他认识了伊凡·彼得罗维奇。两人谈天气,谈戏剧和霍乱,之后图尔金邀请他去做客。春天,耶稣升天节那一天,斯塔尔采夫看完病人之后,进城去散散心,顺便买点儿东西。他不急不忙地步行进城(当时他还没有置备马车),一路上不停哼着:

我痛饮人生之杯,

还不知道泪水滋味……[94]

他在城里吃了午饭,在公园里散了一会步后,自然而然想起了伊凡·彼得罗维奇的邀请,便决定到图尔金家走一遭,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您好啊,请进,”伊凡·彼得罗维奇在台阶上迎接他说,“见到这样一位令人愉快的客人,我非常非常高兴。请进屋,让我把您介绍给内人。我对他说,薇洛奇卡[95],”他把医生介绍给妻子,继续道,“我对他说,按罗马法典,他没有任何权利只待在自己的医院里,他应当把闲暇时间奉献给社交活动。我说的对不对,亲爱的?”

“请坐在这儿,”薇拉·约瑟福夫娜指着身边的座位说,“您不妨对我献献殷勤。我丈夫好吃醋,他是奥赛罗[96],不过我们可以设法叫他什么也觉察不出来。”

“哎呀,你这个小母鸡,宠坏了的女人……”伊凡·彼得罗维奇柔情脉脉地说,还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您来得正好,”他又对客人说,“内人刚写完一部可观的长篇小说,今天正要朗诵呢。”

“让,”薇拉·约瑟福夫娜对丈夫说,“你去吩咐他们端茶来。[97]”

斯塔尔采夫被介绍给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长得像她母亲,同样身材瘦削,面容俏丽,脸上略带稚气,腰肢柔软而苗条,已经发育的少女胸脯十分健美,洋溢着十足的青春气息。后来大家喝茶,吃果酱、蜂蜜、糖果和饼干。饼干十分可口,入嘴即化。傍晚时分,陆续来了许多客人,伊凡·彼得罗维奇眉开眼笑地迎接每一位客人,说:

“您好啊,请!”

然后大家一本正经地坐在客厅里,薇拉·约瑟福夫娜开始朗诵自己的小说。她这样开始:“严寒凛冽……”所有的窗子都敞开着,可以听到厨房里的菜刀声,闻到一股煎香葱的气味……大家坐在柔软的深深的圈椅里很舒服,在昏暗的客厅中灯光亲切地闪着眼睛。现在,在这夏日的傍晚,当窗子里传来街头的人声和笑语,送来院子里丁香花的阵阵清香,听众们就很难体会凛冽的严寒,以及夕阳西下、一片寒光照耀着雪原和孤独的行路人的景象了。薇拉·约瑟福夫娜读的是一个年轻美丽的伯爵小姐如何在村子里开办学校、医院和图书馆,以及如何爱上一个流浪的画家的故事。尽管她读的是生活中永远不会发生的故事,但听起来还是很令人愉快,令人陶醉,让人心里生出许许多多美好而恬淡的思想。简直叫人不想站起来……

“还真不赖……”伊凡·彼得罗维奇轻声叹道。

有一位客人听着,听着,思想已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的……的确……”

过去了一小时,又过去了一小时。邻近的市立公园里有乐队在演奏,合唱团在演唱。薇拉·约瑟福夫娜合上自己的本子,足有四五分钟的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听着合唱团唱的《卢奇奴什卡》,这支歌表达出小说中所没有而生活中常见的东西。

“您的作品要在杂志上发表吗?”斯塔尔采夫问薇拉·约瑟福夫娜。

“不,”她回答道,“我的作品向来不发表。我写完了就把它藏进我的柜子里。何必发表呢?”她解释说,“要知道我们有产业。”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叹了一口气。

“科季克[98],该你来弹支曲子了。”伊凡·彼得罗维奇对女儿说。

有人把钢琴盖子掀开,原先摆好的乐谱翻开,叶卡捷琳娜坐下,双手齐按琴键,随即又使劲儿敲打起来,一下,两下,她的肩头和胸脯不住地颤动,她使劲儿地敲打同一处地方,似乎不把琴键敲进钢琴里决不罢休。客厅里琴声雷动,地板、天花板和家具全被震得轰隆作响……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弹的是一段极难的曲子,又长又单调,唯一的意义就是难弹。斯塔尔采夫一边听着,一边想象着,只觉得高山上乱石滚滚而下,滚滚而下,他盼望着这些石头早点儿停住。这时叶卡捷琳娜紧张得满脸通红,精神抖擞,充满活力,一绺头发掉在额上,那模样很招他喜欢。在佳利日,他在病人和庄稼汉中间度过了漫长的冬季,此刻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年轻、文雅,想必也纯洁的人儿,听着这支喧闹的、令人厌烦的,但毕竟高雅的乐曲,说来是何等愉快,何等新鲜……

“哦,科季克,你今天弹得比哪次都好,”伊凡·彼得罗维奇在女儿弹完一曲站起来时含着泪说,“你可以死了,丹尼斯,你反正写不出更好的曲子了。”

大家围着她,向她祝贺,个个显出惊讶的样子,众口一词,说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美妙的音乐了。她呢,默默听着,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得意洋洋。

“妙极了!太美啦!”

“妙极了!”斯塔尔采夫在众人热情的感染下,也说,“您在哪儿学的音乐?”他问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是在音乐学院吗?”

“不,我正打算进音乐学院呢,目前在跟扎夫洛夫斯卡娅太太学琴。”

“那么您在本地的中学毕业了?”

“噢,没有!”薇拉·约瑟福夫娜代女儿回答,“我们为她请了家庭教师。进普通中学或者进贵族女中,我想您也会同意的,难免会受到坏影响。一个女孩子在发育成长阶段,只应受母亲的影响。”

“可是我反正要进音乐学院!”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说。

“不,科季克爱她的妈妈。科季克不会伤爸爸妈妈的心的。”

“不嘛,我要去!我就要去!”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撒娇地说,还跺了一下脚。

到吃晚饭的时候,轮到伊凡·彼得罗维奇来显露他的才华了。他眼睛笑眯眯讲着各种奇闻轶事,说俏皮话,提一些荒谬可笑的问题,自问自答。他说的话与众不同,这种语言是他长期练习说俏皮话练就的,显然已成了他的习惯,比如说:其大无边的,真正不赖的,千万分地感谢您,等等,等等。

但是这还不算完。当酒足饭饱、心满意足之余,客人们挤在前厅里,拿各自的大衣和手杖时,有个小厮忙前忙后,伺候他们。他叫帕夫卢沙,这家人叫他帕瓦,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留着短短的头发,脸蛋胖乎乎的。

“来,帕瓦,你表演一下!”伊凡·彼得罗维奇对他说。

帕瓦摆出可笑的姿势,举起一只手,用凄惨的声调说:

“死去吧,你这不幸的女人!”

大家听了一阵捧腹大笑。

“真有意思。”斯塔尔采夫走到街上,心里想道。

他又顺路进了一家餐馆,喝了啤酒,然后步行回佳利日。他走着,一路上轻声哼着:

你的声音令我亲切,销魂……[99]

走了九俄里路,然后躺下睡觉,他却没感到一丝倦意,相反,他觉得还能高高兴兴地再走上二十俄里。

“真的不赖……”朦胧中他想起这句话,又笑了起来。

<h2>二</h2>

斯塔尔采夫老想去看望图尔金一家,但是医务繁冗,怎么也抽不出空来。就这样在辛劳和孤独中度过了一年多时间。可是有一天,从城里送来了一封蓝封皮的信……

薇拉·约瑟福夫娜早就有个偏头痛的毛病,近来,因为科季克每天闹着要进音乐学院,这病便频繁发作了。她请遍了城里所有的医生,终于想到了他这位地方自治局的大夫。薇拉·约瑟福夫娜给他写了一封感人的信,请他务必来一趟,为她减轻病痛。斯塔尔采夫应邀前往,此后就常去图尔金家……经他的治疗,薇拉·约瑟福夫娜的病还真有点儿好转,于是她见了客人就说,斯塔尔采夫是一名与众不同的、了不起的大夫,不过后来他之所以经常去图尔金家,已经不是为她治偏头痛了……

这天是节日。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总算弹完了那些冗长的、令人心烦的练习曲。大家一直坐在饭厅里喝茶,听伊凡·彼得罗维奇讲一件趣事。门铃响起,得有人去前厅迎接客人,斯塔尔采夫趁这忙乱的工夫,万分激动地小声对叶卡捷琳娜说:

“我求求您,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折磨我,我们去花园吧!”

她耸耸肩膀,一副困惑不解的神色,似乎不明白他要她做什么,但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您每天要练三四个钟头的琴,”他跟在她后面,说,“然后老跟妈妈坐在一起,我都没有机会跟您说说话。哪怕给我一刻钟也好啊,我求您了。”

秋天快到了,古老的花园里一片寂静和凄凉,林荫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天色很快就黑了。

“我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见到您了,”斯塔尔采夫接着说,“您要是知道这是多痛苦就好了!坐吧,请听我说。”

两人在花园里有一处心爱的地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枫树下的一张长椅。这时他们就坐到这张椅子上。

“您有什么事?”叶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问得一本正经,干巴巴地。

“我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见到您了,我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您的声音了。我多想,多渴望听到您的声音。您说话呀。”

她那青春的活力,眼睛和脸上洋溢着的天真神态,令他如痴如醉。连她身上穿的连衣裙在他看来也特别别致,那份朴素而天真的风姿多令人心醉神迷。她天真烂漫,同时他又觉得她聪明伶俐,相当成熟,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他可以跟她谈论文学,谈论艺术,以及随便什么样的话题,也可以向她抱怨叫屈,发泄对生活和人们的不满,虽说在这种严肃谈话中间,有时她会突然无端地笑起来,或者跑回屋里去了。她跟C城的所有姑娘一样,看了许多书(一般说来,C城的人很少读书。本地的人很少看书,图书馆里的人都说,要是没有这些姑娘和年轻的犹太人,图书馆早就可以关门大吉了)。这一点尤其让斯塔尔采夫感到满意不尽。每一回他总是激动地问她,近来她读了什么书。等她讲起来,他听得入了迷。

“在我们没有见面的这个礼拜,您读了什么书?”此刻他问她,“请您给我说说。”

“我读了皮谢姆斯基[100]的作品。”

“哪些作品?”

“《一千个农奴》,”科季克回答,“可是这个皮谢姆斯基的名字多么可笑,叫什么阿列克谢·费奥菲拉克特奇!”

“您这是要去哪儿?”斯塔尔采夫看到她突然站起来朝房子走去,吃惊地问,“我必须跟您好好谈一谈,我心里有话要向您倾诉……跟我再待五分钟!我求您了!”

她站住了,像是要说点儿什么,随后不好意思地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急忙跑回家,又坐到钢琴前。

“今晚十一点,”斯塔尔采夫念道,“请去墓地,在杰米奇的墓碑附近。”

“哦,这个主意太不聪明了,”他回过神来,不禁想道,“这跟墓地有什么相干?她要干什么?”

显而易见:科季克是在开玩笑。既然轻而易举能在街上或在公园里安排约会,有谁会想出这种主意——

一本正经地约人半夜三更到郊外的墓地相会呢?再说他作为地方自治局医生,是个有头脑的体面人,居然唉声叹气,接下约会的条子,闯荡墓地,做出连中学生都会笑话的蠢事,这成何体统?这种罗曼蒂克的事会有什么结果?要是让同事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说?斯塔尔采夫在俱乐部的桌子旁踱来踱去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可是到了十点半,他突然拿定主意,要去墓地了。

这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双马车了。车夫叫潘捷莱蒙,经常穿一件丝绒坎肩。皓月当空,万籁无声,天气暖和,但已透着秋天的一丝凉意。城郊的屠宰场附近有狗在吠叫。斯塔尔采夫把马车留在城边上的一条胡同里,自己步行去墓地。“各人有各人的怪脾气,”他想,“科季克也古怪,谁知道呢?说不定她不是开玩笑,当真会来的。”他沉湎于这个毫无根据的渺茫希望中,诱得他心醉神迷。

他在野地里走了半俄里路。远处出现一长条黑黝黝的墓地,看上去像是一片树林或是一座大花园。渐渐地,白色的围墙、大门显露出来……月光下大门上的题词清晰可见:“时候要到……”[101]斯塔尔采夫穿过小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林荫道两侧的许多白十字架和墓碑,以及它们和杨树投下的无数阴影。向远处望去,周围也都是黑白两种颜色,沉睡中的树木枝条垂向白色的墓石。这里似乎比野地里更明亮。无数爪子般的枫叶清清楚楚地躺在林荫道的黄沙上和石板上,墓碑上的题词也清清楚楚。起初,眼前的一切让斯塔尔采夫好生吃惊,他这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往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了。这是一处跟别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月色无比美妙柔和,这里仿佛成了月光的摇篮;这里没有生命,绝对没有,可是每一棵黝黑的杨树、每一座坟墓都让人感到里面隐藏着能揭开静穆、美好、永恒生活的奥秘。白色的墓石,枯萎的花朵,连同树叶透出的秋意,无不透出宽恕、凄凉和安宁的气息。

周围一片静穆,天上星星静静地俯视这片土地,只有斯塔尔采夫的脚步声显得那么刺耳,与四周的气氛很不协调。教堂的钟声响起,他听来觉得自己也成了埋在这里的死人,似乎有人在看着他,他忽然想到,这里并不安宁,并不寂静,这里笼罩着虚无的无声悲哀和深深压抑的绝望。

杰米奇的墓碑做成小教堂的样子,上面立着一个天使。从前,有个意大利歌剧团路过C城,一名女歌唱家死了,被安葬在这里,还立了这块碑。现在城里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可是墓门上方的长明灯,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还在闪光。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试想,谁会半夜三更到这个地方来?但斯塔尔采夫还是等着,那月光仿佛燃起他的激情,他热情洋溢地等待着,想象着跟心爱的姑娘拥抱接吻。他在墓碑旁坐了半个钟头,后来又在旁边的林荫道上徘徊良久。他手里拿着帽子,边等待边思索:在这些坟墓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妇女和姑娘,她们活着的时候美丽迷人,她们也恋爱过,享受过夜间热烈而缠绵的欢爱。说真的,大自然母亲这么捉弄人,太令人难堪,太令人沮丧了。虽然斯塔尔采夫这么想着,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大声呼喊,说他需要爱情,不惜一切代价非得到爱情不可。在他面前,那些发白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块块大理石,而是许多美丽的女儿身。他看到羞答答地躲藏在树影里的丽人,能感受到她们的体温,这种折磨太令人难堪了……

月亮躲进云层,仿佛天幕落下,四周忽然一片黑暗。斯塔尔采夫好不容易才找到大门——这时天色已黑,秋夜总是这样——然后又摸黑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夜路,才找到停着马车的那条胡同。

“我累了,脚都站不稳了。”他对潘捷莱蒙说。

他舒舒服服地坐进马车里,心想:

“哎呀,真不该发胖!”

<h2>三</h2>

第二天晚上,他坐上马车去图尔金家求婚。可是事不凑巧,有个理发师在叶卡捷琳娜的房间里给她做头发。她正准备去俱乐部参加舞会。

他只好在饭厅里坐了好一会儿,喝茶等候。伊凡·波得罗维奇看到客人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样子,便从坎肩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念了一封他的德国总管写来的可笑的信,报告说庄园里“所有的闷霜都毁了,羊皮倒了。”[102]

“嫁妆他们大概不会少给的。”斯塔尔采夫想道,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

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此刻他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仿佛有人用催眠的甜酒把他灌醉了似的:他迷迷糊糊,但是很快活,心里暖洋洋的。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有块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在争辩:

“趁早歇手!你们两个般配吗?她娇生惯养,任性,每天要睡到下午两点钟;你呢,一个教堂执事的儿子,地方自治局医生。”

“那又怎么样?”他想,“听之任之吧。”

“再者,你若娶了她,”那东西接着说,“她的家人会逼你辞掉地方自治局医生的工作,搬到城里来住。”

“那又有什么?”他想,“待在城里就待在城里。他们会给嫁妆,我们会安排好家……”

叶卡捷琳娜终于出来了。她穿一身袒胸露背的舞衣,那么妩媚可人、纯洁可爱,让斯塔尔采夫看得入迷,欣喜若狂,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瞧着她傻笑的分儿。

她开始跟大家告别,他呢,留下来已经没有意思,便起身说,他也该回去了:有病人等着呢。

“那就不留您了,”伊凡·彼得罗维奇说,“请便吧。不过,请您顺便把科季克送到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