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劲儿压水!正教徒们,在灾祸面前,合力干哪!”
不少庄稼汉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瞧着火发愣。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束手无策,而周围全是粮垛、干草、板棚和柴堆。基里亚克和老头奥西普也站在里面,两人都带着醉意。像是为自己的袖手旁观开脱,老头对躺在地上的女人说:
“大嫂子,你何苦拿脑袋撞地?你这房子是上过保险的,你愁什么!”
谢苗时而对这个人,时而对那个人讲起着火的原因:
“就是那个拿包袱的小老头子,茹科夫将军家的仆人……他从前在将军家当厨子,愿将军的灵魂升天堂。晚上来我家说:留我在这儿住一夜……得了,不用说,我们两人就喝了那么一小杯……老婆子忙着生茶炊,想请老头子喝点茶,可是合着该倒霉,她把茶炊放到门廊里,烟囱里的火星一直蹿到屋顶,点着了干草,这下就出事了。我们差点儿没给烧死。老头子的帽子烧掉了,作孽呀。”
铁板声响个不停,河对岸的教堂里钟声齐鸣。奥莉加周身映在火光里,气喘吁吁地跑上跑下,惊恐地看着那些火红色的绵羊和在烟雾里飞来飞去的粉红色的鸽子。她觉得这钟声像尖刺扎进她的心脏,又觉得这场火永远扑不灭,而萨莎找不见了……后来轰隆一声,木屋的天花板塌下来,她心想这下全村准会烧光。这时她浑身瘫软,再也提不起水桶,就坐在坡上,水桶扔在一旁。在她身旁和身后都有女人在呼天抢地地号啕大哭,简直在哭丧。
这时候,从河对岸的地主庄园里驶来两辆马拉大车,车上坐着地主的管家和雇工,他们运来了一台救火机。有个身穿白色海军服、敞着怀的年轻大学生骑着马也赶来了。响起了斧子的砍击声,一把梯子架到已经着火的木屋框架上,立即有五个人往上爬,打头的就是那个大学生。他周身被火光照红,用刺耳的、嘶哑的声音喊叫着,听口气,他像是救火的行家似的。他们把木屋拆掉,把原木一根根卸下来,把畜栏、篱笆和近处的干草垛都拖开了。
“别拆屋子,”人群里传来严厉的喊声,“别拆!”
基里亚克一副果断的神态走向木屋,似乎要阻止来人拆房子。可是一名雇工把他赶回来,还狠狠地揍了他一拳。大家一阵哄笑,雇工又给了他一拳,基里亚克倒下了,手脚并用爬回到人群里。
河对岸又来了两个戴帽子的漂亮姑娘,多半是大学生的姐妹。她们远远站着看。被拆下拖走的原木不再燃烧,但是还冒着浓烟。大学生则拿着水龙头,时而对着原木冲,时而对着农民和提水的女人冲。
“若儿日[71]!”两个姑娘不安地向他喊,责备他,“若儿日!”
火熄灭了。大家四散回家,这时才发现天快亮了,人人脸色苍白中带着点儿淡褐色——每当清早天空中的最后一些星星消失,人的脸色看起来便往往是这样。回家路上,庄稼汉嘻嘻哈哈,不断地拿茹科夫将军的厨子开玩笑,取笑他把帽子烧掉了。他们已经有兴致把火灾变成笑谈,火这么快就被扑灭了,他们好像还有点儿可惜哩。
“您,少爷,救人挺内行,”奥莉加对大学生说,“您真该来我们莫斯科,那儿差不多天天有火灾。”
“您是从莫斯科来的?”一位小姐问道。
“是的。我丈夫在‘斯拉夫商场’当差。这是我的女儿,”她指着冷得发抖、紧贴着她的萨莎说,“她也算是莫斯科人哩,小姐。”
两位小姐对大学生讲了几句法语,大学生给了萨莎一个二十戈比的银币。老头子奥西普见到了,他的脸上顿时闪现出希望的光芒。
“感谢上帝,老爷,多亏没风,”他对大学生说,“要不然只消一个钟头就会烧个精光。老爷,您是好人,”他压低嗓音,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大清早好冷,能暖暖身子……您行行好,赏几个小钱打点儿酒喝。”
他什么也没有得着,于是大声清了清嗓子,慢腾腾地回家了。奥莉加一直站在坡边,望着两辆车子涉水过河,少爷和小姐穿过草地,河对岸有一辆马车正等着他们,她一回到农舍,惊喜地对丈夫说:
“多好的人哪!长得也漂亮!两位小姐简直就是天使!”
“她们不得好死!”睡得迷迷糊糊的菲奥克拉恶狠狠地说。
<h2>六</h2>
玛丽亚认定自己命苦,常说不如死了的好。菲奥克拉正相反,贫穷也好,龌龊也好,不停地叫骂也好,这生活样样合她的口味。给她什么,她吃什么;不管什么地方,不管有没有铺的盖的,她倒头就睡。她把脏水倒在台阶上,再光着脚从水洼里走过去。她从第一天起就恨奥莉加和尼古拉,只因为他们不喜欢这种生活。
“我倒要瞧瞧你们在这里吃什么,莫斯科的贵族!”她常常幸灾乐祸地说,“我倒要瞧瞧!”
有一天早晨,那已是九月初了,菲奥克拉挑了一担水从坡下回来,冻得脸蛋红红的,又健康又漂亮。这时候玛丽亚和奥莉加正坐在桌子旁喝茶。
“又是茶又是糖,”菲奥克拉挖苦地说,“好气派的两位太太,”她放下水桶,又说,“倒时兴天天喝茶哩,小心点儿,别让茶把你们呛死了!”她恶狠狠地瞧着奥莉加,接着说,“在莫斯科养得肥头胖脸的,瞧这一身肥膘!”
她抡起扁担,一头打在奥莉加的肩膀上,两个妯娌惊得拍着手掌道:
“哎呀,我的天哪!”
随后菲奥克拉又去河边洗衣服,一路上破口大骂,那骂声待在屋子里都听得见。
白天过去了,随后是秋天漫长的夜晚。木屋里在缫丝。除了奥菲克拉,大家都在忙着——她又跑到河对岸去了。这丝是从附近的工厂里弄来的,全家人靠它挣几个钱——一星期二十来戈比。
“当年在东家手下,日子好过些,”老头子一面缫丝,一面说,“干活,吃饭,睡觉,样样少不了。中饭是菜汤和粥,晚饭还是菜汤和粥。黄瓜和白菜多的是,由你敞开吃。可是规矩也大些。人人都安分守己。”
屋里只点一盏小灯,光线暗淡,老冒烟。要是有人挡住了小灯,就有很大一片黑影落在窗上,这时可以看到明亮的月光。老头子奥西普不慌不忙地谈起农奴解放[72]前人们的生活。他说到,在这一带地方,现如今日子过得太烦闷、太穷苦,想当年老爷们常常带着猎犬、灵缇[73]和职业猎手外出打猎,围猎的时候,庄稼汉都能喝到伏特加。之后整车整车被打死的野禽送到莫斯科的少东家那里。他还说到,作恶的农奴受到惩罚,挨树条抽打,还要被发配到特维尔的世袭领地上当农奴;好心的农奴受到奖赏。老奶奶也讲些往事。她什么都记得。她谈起自己的女主人,说她心地善良,严守教规,可是丈夫是个酒徒和浪荡子。说她有三个女儿,天知道都嫁了些什么人:一个嫁给酒鬼,另一个嫁给小市民,第三个私奔了(老奶奶当时很年轻,还为小姐出过力)。她们三个很快都忧愁中没了命,跟她们的母亲一样,想起这些,老奶奶甚至抽泣了几声。
突然有人敲门,大家都吓了一跳。
“奥西普大叔,留我住一夜吧!”
进来一个秃顶的小老头子,就是那个烧掉帽子的茹科夫将军的厨子。他坐下来,听着,随后也开始回忆往事,讲起各种各样的故事来。尼古拉坐在炉台上,两条腿下垂,听着,老是问他当年老爷们吃些什么菜。他们谈起了肉丸、肉饼、各种汤和佐料。厨子的记性也很好,他还举出一些现在没有的菜,比如说有一道用牛眼睛做的菜,取名叫“早晨醒来”。
“那时候你们烧‘元帅肉排’吗?”尼古拉问。
“不烧。”
尼古拉摇摇头,责备说:
“哎呀,你们这些倒霉的厨子!”
炉台上有好几个小姑娘,有坐的,有躺的,目不转睛地往下瞧着,看上去真像云端里的一群小天使。她们喜欢听大人讲话,时而高兴,时而害怕,不住地叹气,哆嗦,脸色变白。她们觉得老奶奶的故事讲得最有趣,屏声敛息,身子不敢动弹。
后来大家一声不吭躺下睡觉。老年人被那些陈年往事弄得心神不宁,兴奋起来,想起年轻的时候多么美好。青春,不管它什么样,在人的记忆中总是留下生动、愉快、动人的印象。至于死亡,它已经不远了,却是那么可怕而无情——还是不去想它的好!油灯熄灭了。黑暗也好,月光照亮的两扇小窗也好,寂静也好,摇篮的吱嘎声也好,不知什么缘故这一切使老人们想起他们的生活已经过去,青春不再……他们刚要蒙眬入睡,忽地有人碰碰你的肩膀,一口气吹到脸上,立即就睡意全消了,觉得身子发麻,种种死的念头直往脑子里钻。翻一个身再睡——死亡的事倒忘了,可是满脑子都是贫穷、饲料、面粉涨价等早就让人发愁、烦心的事。过了一会儿,不由得又会想起:生命已经过去了,再也不能挽回……
“唉,主啊!”厨子叹了一口气。
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小窗子。多半是菲奥克拉回来了。奥莉加打着哈欠,小声念着祷词,起身去开房门,又到过道里拉开了门闩。可是没有人进来,只是从外面吹进一阵冷风,月光一下子照亮了过道。从门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寂静而荒凉的街道和天上漂泊的月亮。
“谁?”奥莉加大声问。
“我,”有人回答,“是我。”
大门旁贴着墙根站着菲奥克拉,全身一丝不挂。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在明亮的月色里显得惨白,很美,很怪。她身上的阴影和皮肤上的月辉,不知怎么十分显眼,她那乌黑的眉毛和一对丰满、结实的乳房显得特别清楚。
“河对岸的那帮家伙胡闹,剥光了我的衣服才放我回来……”她说,“我只好光着身子回家,像出娘胎时那样。快给我拿点儿穿的来。”
“你倒是进屋呀!”奥莉加小声说,她也冷得哆嗦起来。
“千万别让两个老东西看见。”
实际上,老奶奶已经操心地嘟哝起来,老头子问:“外面是哪个?”奥莉加把自己的上衣和裙子拿出去,帮菲奥克拉穿上,随后两人极力不出声地关上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农舍。
“是你吧,讨厌鬼?”老奶奶猜出是谁,生气地唠叨道,“嘿,叫你这夜猫子……不得好死!”
“没事,没事,”奥莉加悄悄地说,给菲奥克拉披上衣服,“没事,亲人儿。”
屋里又静下来。这家人向来睡不踏实,那种纠缠不休、摆脱不掉的苦恼妨碍他们每个人安睡:不是老头子背痛,老奶奶满心焦虑和气恼,便是玛丽亚担惊受怕,孩子们疥疮发痒、肚子老饿。就是睡梦中他们也是不得安生:身子翻来覆去,梦话连连,不时爬起来喝水。
菲奥克拉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但立即又忍住,不时抽抽搭搭,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不响了。河对岸有时传来报时的钟声,可是敲得很怪:先是五下,后来是三下。
“唉,主啊!”厨子连连叹息。
望着窗子,很难分清:这是月色?或者已经天亮了。玛丽亚起身出了屋,可以听见她在院子里挤牛奶,不时说:“站好!”后来老奶奶也出去了。屋子里还很暗,但所有的东西都已显身露形。
尼古拉一夜没睡着,从炉台上爬下来。他从一只绿色的小箱子里拿出自己的燕尾服,穿到身上,走到窗前,不住地用手掌抿平衣袖,又拉拉后襟。他笑了。后来他小心地脱下燕尾服,收进箱子里,又躺下。
玛丽亚回到屋里,开始生炉子。她显然还没有完全睡醒,她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清醒过来。她大概梦见了什么,或者又想起了昨晚的故事,因此她在炉子跟前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说:
“不,还是自由好!”
<h2>七</h2>
老爷坐车来了——村里人都管区警察局局长叫老爷。他什么时候来,为什么来,一周以前大家就知道了。茹科沃村只有四十户人家,可是他们欠官府和地方自治局的税款已累计两千多。
区警察局局长先在小酒馆里歇脚,他“赏脸”喝了两杯清茶,然后步行到村长家里,房子外面候着一群拖欠税款的庄稼人。村长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尽管很年轻——还只有三十岁出头——却很严厉,总是帮上级说话,其实他自己也很穷,也不能按时交税。明摆着,他很乐意当村长,意识到自己大权在手,喜滋滋的。除了严厉,他不知道还有别的显示权力的手段。村民大会上,大家都怕他,他说了算。有时,在街上或者酒馆附近,他会突然冲着某个醉汉大声呵斥,反绑了他的手,把他关进拘留室。有一次他甚至把老奶奶也关了一天一夜,原因是来开会的是她,而不是奥西普,而且她还在会上骂人。他没有在城市里待过,大字不识一个,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许多深奥的词儿,说起话来喜欢用上一些,村民们因此挺敬重他,尽管别人听了不知所云。
奥西普带着他的纳税簿走进村长家的小木屋。区警察局局长,一个瘦老头子,蓄着长长的灰白络腮胡子,穿一身灰制服,正坐在上座[74]的桌子旁写些什么。屋子里干干净净,四面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花花绿绿的画片。在圣像旁边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从前的保加利亚大公巴滕贝克[75]的肖像。村长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桌旁。
“大人,他欠一百一十九卢布,”轮到奥西普时,村长说,“复活节前他交了一个卢布,打从那天起分文未交。”
区警察局局长抬头望着奥西普,问道:
“这是为什么,老乡?”
“请您开恩,大人,”奥西普激动地说,“容我说几句,头年柳托列茨村的老爷对我说:‘奥西普,把你的干草卖了吧……卖给我。’怎么不行呢?我有一百普特干草要卖出去,都是几个娘儿们在草场上割的。行,我们谈妥了价钱……本来挺好,你情我愿的……”
他抱怨起村长来,不时转身瞧瞧那些庄稼汉,似乎要请他们来作证似的。他满脸通红,额头冒汗,眼神变得尖利而凶狠。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干吗?”区警察分局局长说,“我问的是你……我只问你为什么不交纳欠款?你们大家都不交,敢情让我来承担这责任?”
“我拿不出来!”
“这些话毫无根据,大人,”村长说,“不错,奇基利杰耶夫一家属于不富裕阶层,不过请您问问其余的人,要怪就怪伏特加,一帮胡作非为的家伙。全是不讲理的家伙。”
区警察局局长记下什么,然后心平气和地对奥西普说,那语气就像讨杯水喝似的:
“你回吧。”
区警察局局长很快就走了。他坐进一辆廉价的四轮马车,不住地咳嗽,望着他那又长又瘦的背影可以看出,此刻他已经忘了奥西普,忘了村长,忘了茹科沃村的欠款,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但他还没有走出一俄里,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已经夺走了奇基利杰耶夫家的茶炊,老奶奶在后面追,使足劲儿尖声喊叫:
“不给!我不给,你这个魔鬼!”
村长迈开大步,走得很快;老奶奶驼着背,怒气冲冲,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他,她的头巾掉到肩上,一头白发泛出淡淡的绿色,在风中飘扬。她突然站住,像一个真正的反叛分子,双拳不住地捶胸,拖长声调,叫骂得更响,号啕哭诉起来:
“正教徒们,信仰上帝的人啊!老天爷哪,他们欺负人!乡亲们哪,他们压迫人!哎呀,哎呀,好人们哪,你们替我说句话哪!”
“老奶奶,老奶奶,”村长厉声说,“不得无理取闹!”
没有了茶炊,奇基利杰耶夫的家里变得异常沉闷。茶炊被人夺走,这可是件有损尊严、有失体面的事,就像这家人的名誉忽然扫地一样。要是村长拿走桌子板凳,拿走所有的瓶瓶罐罐倒也好些,那样的话,屋子里会显得空一些。老奶奶呼天抢地,玛丽亚伤心落泪,所有的小姑娘望着她们也都哇哇哭起来。老头子感到心中有愧,垂头丧气地坐在屋角里一声不吭。尼古拉一言不发。老奶奶一向疼他,可怜他,可是这会儿忘了怜爱,忽然冲着他不停地叫骂,责难,对着他的脸不住地晃动拳头。她大声斥责,说全是他的不是,在信里吹嘘什么自己在“斯拉夫商场”每月赚五十卢布,可实际上给家里寄的钱就那么一点点,为什么呢?他干吗回家来,还带着一家老小?他要是死了,哪来钱葬他?……尼古拉、奥莉加和萨莎一副可怜相。
老头子咳了一声,拿起帽子,找村长去了。天色已黑。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鼓着腮帮子在炉子旁焊什么东西。满屋子煤气味。他的孩子们都很瘦,浑身脏巴巴的,在地板上爬来爬去,不比奇基利杰耶夫家的强多少。他的妻子长相难看,脸上有雀斑,挺着大肚子在缫丝。这是一个不幸的赤贫家庭。只有安季普一人看上去既年轻又漂亮。在长凳上放着一溜五把茶炊。老头子对着巴滕贝克念着祷词,说:
“安季普,求你发发慈悲,把茶炊还给我!看在基督的分儿上!”
“拿三卢布来,你就取走。”
“我拿不出来!”
安季普不时鼓起腮帮子,火就呼呼地响,噼啪地叫,火光映红了那些茶炊。老头子揉着帽子,想了一阵,说:
“还给我吧!”
皮肤晒黑的村长此刻全身乌黑,活像个巫师。他转身对着奥西普,说得又快又严厉:
“这得由地方长官说了算。本月二十六日,你可以到行政会议上口头或者书面申诉你不满的理由。”
奥西普一点儿也听不懂他的意思,只好到此为止,回家去了。
十多天后,区警察局局长又来了,坐了个把钟头,后来又坐车走了。那些天,刮着风,天气寒冷,河面早已结冰,雪倒没有下,可是道路难走,日子艰难。有一天,一个节日的傍晚,邻居们到奥西普家闲坐聊天。他们在黑屋子里说着话,因为节日里不可干活,所以没有点灯。新闻倒有几件,不过都叫人堵心。比如有两三户人家的母鸡被抓去抵债,送到乡公所,在那里死掉了,因为谁也不去喂它们。又比如,有几家的绵羊给拉走了,他们把羊捆起来,装在大车上运走,每到一个村子就换一辆大车,结果一头羊给闷死了。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解答:谁的过错?该怪谁?
“该怪地方自治局!”奥西普说,“不怨它怨哪个!”
“没说的,该怨地方自治局。”
他们把欠款、受欺压、粮食歉收等所有的事都怪罪于地方自治局,虽说他们中谁也不知道地方自治局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当初一些富裕的农民自己开了工厂、小铺和客栈,当上了地方自治会议员,却始终心怀不满,后来便在自己的工厂和铺子里大骂起了地方自治局。
他们又谈到了老天爷不下雪:本该去运木柴了,可是眼下路面坑坑洼洼,车不能行,人不能走。过去,十五年、二十年以前,茹科沃村里的人谈话要有趣得多。那时候,每个老头子脸上都是这样一副神气,仿佛他心里藏着什么秘密,知道什么,盼着什么;他们谈论盖着金印的公文、土地的划分、新分的土地和埋藏的财宝;他们的话里都暗示着什么。现在的茹科沃人谁都没有秘密,他们的全部生活像摆在掌心里一样,人人都看得见,他们能谈的不外乎贫穷和饲料,再就是老天爷怎么不下雪……
他们沉默片刻。后来又想起了母鸡和绵羊的事,又开始议论是哪个的过错。
“地方自治局!”奥西普沮丧地说,“不怨它怨哪个!”
<h2>八</h2>
教区的教堂在六俄里外的科索戈罗沃村。庄稼汉只在需要时,如给婴儿洗礼、举行婚礼、葬仪时才去那里。平时做祈祷到河对岸的教堂就行了。到了节日,遇上好天气,姑娘们梳妆打扮,成群结队去做弥撒。她们穿得花花绿绿,穿过草场,叫人看了心里美滋滋的。不过遇上坏天气,她们只好待在家里。斋戒的日子里,他们去教区的教堂作忏悔、领圣餐。在复活节后的一周内,神甫举着十字架走遍所有的农舍,向大斋日吃荤的教徒每人收取十五戈比。
老头子不信上帝,几乎从来想不到上帝。他承认有神奇的事,但他认为这种事只跟女人有关。有人在他面前谈起宗教或者奇迹这类事,向他提什么问题,他总是搔搔头皮,不乐意地回答:
“谁知道!”
老奶奶信上帝,不过有点儿糊涂。她的脑子里所有的事都混在一起,她刚想起罪孽、死亡、灵魂得救,忽地贫穷啦,种种操心事啦,又都搅了进来,她立即便把刚才的事忘了个精光。祷告词她记不住,通常在晚上睡觉前,她站在圣像面前小声念道:
“喀山圣母娘娘,斯摩棱斯克圣母娘娘,三臂圣母娘娘……”
玛丽亚和菲奥克拉经常画十字,每年都戒斋,可是什么也不懂。孩子们没有学过祷告,大人们也不对他们讲上帝、传授什么教规,只是禁止他们在斋期吃荤。其余的家庭几乎一样:相信的人少,懂教规的人更少。与此同时大家又都喜欢《圣经》,怀着一片温情、虔诚,可是他们没有经书,没人念《圣经》、能解释《圣经》。奥莉加有时念《福音书》,为此大家都敬重她,对她和萨莎都恭敬地称呼“您”。
奥莉加经常去邻村和县城参加教堂祭礼日和感恩祈祷,在县城里有两个修道院和二十七座教堂。她去朝圣的路上总是神情恍惚,完全忘了家人,直到回村来,才突然惊喜地想起自己是个有丈夫、有女儿的人,于是喜气洋洋地笑着说:
“上帝赐福给我了!”
村子里发生的事使她厌恶、痛苦。农民们在伊利亚节[76]喝酒,在圣母升天节喝酒,在圣十字架节又喝酒。圣母庇护节[77]是教区的节日,茹科沃村的农民为此一连喝三天酒。他们不但喝光了五十卢布的公款,过后还挨家挨户收取酒钱。头一天,奇基利杰耶夫家就宰了一头公羊,早中晚一连吃了三顿羊肉。他们吃得很多,到了夜里孩子们爬起来再吃一点。这三天里基里亚克喝得醉醺醺的,喝光了所有的家当,把帽子和靴子也换酒喝了。他死命殴打玛丽亚,打得她晕过去,家里人只好往她头上泼水。事后大家都感到羞愧、厌恶。
不过,即使在茹科沃这样的“奴才村”,一年一度也有一次真正的宗教盛典。那是在八月份,在全县,村村迎送着给人送来生命的圣母像。到了这一天,茹科沃村大家都盼着这一好日子。那天正好无风,天色阴沉。一大清早,姑娘们就穿上五颜六色漂亮的衣裙去迎圣像,到了傍晚时人们才抬着圣像,举着十字架和神幡,唱着圣诗,进了村子。这时河对面的教堂里钟声齐鸣,一群群本村人和外村人挤满了大街,吵吵嚷嚷,尘土飞扬,挤得水泄不通……老头子也好,老奶奶也好,基里亚克也好,大家都向圣像伸出手去,渴望瞧着它,哭诉说:
“保护神啊,圣母娘娘!保护神啊!”
大家好像突然明白了,天地之间并不是空虚一片,有钱有势的人还没有夺走一切,尽管他们遭受着欺凌和奴役,遭受着难以忍受的贫穷,遭受着可怕的伏特加的祸害,却有神灵在保佑着他们。
“保护神啊,圣母娘娘!”玛丽亚号啕大哭,“圣母娘娘啊!”
可是感恩祈祷做完,圣像又抬走了。一切又恢复原样,酒馆里又不时传出醉汉粗鲁的喊声。
只有富裕农民才怕死,他们越有钱,就越不信上帝,不信灵魂得救的话。他们只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才点起蜡烛,做做祷告,以防万一。穷苦的农民不怕死。人们当着老头子和老奶奶的面儿说他们活腻了,早该死了,他们听了也没什么。他们也当着尼古拉的面儿毫无顾忌地对菲奥克拉说,等尼古拉死了,她的丈夫丹尼斯就可以得到照顾——退役回家了。至于玛丽亚,她不但不怕死,甚至还巴不得早点儿死才好。她的几个孩子死了,她反倒高兴呢。
他们不怕死,可是对各种各样的病却非常害怕。本来是一些小毛小病,如肠胃失调啦,着了点儿凉啦,老奶奶立即躺到炉台上,捂得严严实实,不停地大声呻吟:“我要——死——啦!”老头子赶紧去请神甫,老奶奶就领圣餐,接受临终前的涂圣油仪式。他们经常谈到感冒、蛔虫和肿瘤。说蛔虫在肚子里闹腾,结成团能堵到心口。他们最怕感冒,所以哪怕夏天也穿得厚厚的,待在炉台上取暖。老奶奶喜欢看病,经常坐车跑医院,在那里说她五十八岁,不说七十岁。照她想,要是医生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就不会给她治病,只会说:她该死了,用不着治了。她通常一清早就动身去医院,再带上两三个小孙女,到了晚上才能回来,又饿又气,给自己带回了药水,给小孙女带回了药膏。有一次她把尼古拉也带去了,后来他一连喝了两周的药水,说是感觉好些了。
老奶奶认识方圆三十俄里内所有的医师、医士和巫医,却没有一个让她满意。在圣母庇护节那天,神甫举着十字架走遍所有的农舍,教堂执事对她说,城里监狱附近住着一个小老头子,做过军队上的医士,医道高明,劝她找他看看。老奶奶听了他的劝告。等下了头一场雪,她就坐车进城,带回一个小老头子。这人留着大胡子,脸上青筋嶙嶙,穿着长袍,是个皈依正教的犹太人。当时家里正请几个雇工做事:一个老裁缝戴一副吓人的眼镜,用碎布头拼成坎肩;两个年轻小伙子用羊毛做毡靴。基里亚克因为酗酒丢了差事,现在只好待在家里。他坐在裁缝旁边修理马脖子上的套具。屋子里又挤又闷,有一股臭味。犹太人给尼古拉做完检查,说需要拔罐子放血。
他放上许多罐子。老裁缝、基里亚克和小姑娘们站在一旁观看,他们好像觉得,他们看到疾病从尼古拉身上流出来了。尼古拉自己也瞧着,那些附在胸口的罐子慢慢地充满了浓黑的血,感到当真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子里跑出去了,于是他高兴地笑了。
“这样行,”裁缝说,“谢天谢地,能见效就好。”
那个改信正教的犹太人拔完十二个罐子,随后又放上十二个。他喝足了茶,坐车走了。尼古拉开始打战,他的脸瘦下去,用女人们的话说,缩成拳头大小了,他的手指发青。他盖上一条被子,再压上一件羊皮袄,但还是觉得越来越冷。傍晚时他难受得叫起来,要他们把他放到地板上,要裁缝别抽烟,随后躺在羊皮袄下面不出声了,天不亮就送了命。
<h2>九</h2>
啊,冬季有多严酷、多漫长!
圣诞节过后,自家的粮食已经吃完,只得去买面粉。基里亚克待在家里,每天晚上都要吵吵闹闹,搅得全家胆战心惊,到了早晨又因头痛和羞愧而痛苦不堪,看了实在叫人可怜。在畜栏里,那头饥肠辘辘的母牛日夜哞哞地叫个不停,叫得老奶奶和玛丽亚的心都碎了。好像是故意与人作对,严寒天里树木冻得咯咯作响,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和高高的雪堆,冬天拖得很长。到了报喜节[78],还刮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冬天暴风雪,在复活节还下了一场雪。
但是冬天好歹过去了。四月初,白天变得暖和起来,夜里依然寒冷。冬天不肯离去,但融融春日终于取胜,最后,冰雪消融,河水奔流,百鸟齐鸣。春潮泛滥,淹没了整个河边草场和灌木丛,从茹科沃村直到河对岸成了一片汪洋,水面上不时有一群群野鸭振翅起起落落。春天的落日如火如荼,映红了满天的晚霞,天天傍晚幻出一幅幅不同往常的新的图景,美不胜收,日后当你在画面上看到同样的色彩、同样的云朵时,简直难以置信竟会有这般美景。
野鹤飞得很快很快,发出声声哀鸣,似乎在召唤同伴。奥莉加站在斜坡的边上,久久地望着这片泛滥的春水,望着太阳,望着那明亮的、仿佛变年轻了的教堂,不禁洒下了泪水,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她急切地想离开这里,随便去什么地方,哪怕天涯海角。家里已经决定,让她回到莫斯科去当女仆,让基里亚克跟她同行,去那里找个看门人或者其他的差事。啊,快点儿离去吧!
道路一旦干燥些,天气暖和了,他们就动身上路。奥莉加和萨莎每人背着行李,穿着树皮鞋,天蒙蒙亮就出发了。玛丽亚出来送她们一程。基里亚克因为身体不好,还得在家再待上一个星期。奥莉加最后一次对着教堂画十字、默默祷告。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但没有哭,只是她的脸皱起来,像老太婆那样难看了。这一冬,她变瘦了,变丑了,头发有点儿灰白,脸上再没有昔日那种可爱的模样和愉快的微笑,在经受了丧夫之痛后,只有一种悲哀的听天由命的神情。她的目光有点儿迟钝、呆板,好像她耳背似的。她舍不得离开这个村子和这些庄稼人。她回想起抬走尼古拉的情景,座座农舍旁边都有人做安魂祈祷,大家同情她的悲痛,陪着她哭,在夏天和冬天,经常有一些时候,这些人过得好像比牲口还糟,同他们生活在一起是可怕的。他们粗鲁,不诚实,肮脏,酗酒;他们不和睦,老是吵架,因为他们彼此不是尊重,而是互相害怕、互相猜忌。是谁开小酒馆,把老乡灌醉?庄稼人。是谁挥霍掉村社、学校和教堂的公款,把钱换酒喝了?庄稼人。是谁偷邻居家的东西,纵火,为了一瓶伏特加在法庭上作伪证?是谁在地方自治会和其他会议上头一个出来反对庄稼人?还是庄稼人。确实,同他们生活在一起是可怕的,可是他们毕竟是人,他们跟常人一样也感到痛苦,也哭泣,而且在他们的生活里事事都能找到足可原谅的理由。沉重的劳动使他们到了夜里就浑身酸痛,严寒的冬天,粮食歉收,住房拥挤,可是没有人帮助他们,哪儿也等不到帮助。那些比他们有钱有势的人是不可能帮助他们的,因为他们自己就粗鲁,不诚实,酗酒,骂起人来同样十分难听。那些小官小吏和地主管家对待庄稼人如同对待流浪汉一样,他们甚至对村长和教堂主持都用“你”相称——自以为有权这样做。至于那些贪财的、吝啬的、放荡的懒惰之辈,他们到农村里来只是为了欺压、掠夺、吓唬庄稼人,哪里还谈得上帮助农民或者树立良好的榜样呢?奥莉加回想起,去年冬天,当基里亚克被拉去用树条体罚时,两位老人的模样是多么可怜而屈辱啊!现在她很可怜所有这些人,为他们难过,她边走,边频频回头再看看那些农舍。
送出三俄里,玛丽亚与她们告别。她跪下来,不住地磕头,大声哭诉起来:
“又剩下我孤零零一人了,我这苦命人啊,多么可怜、多么不幸……”
她就这样久久地哭诉着,奥莉加和萨莎每一回头总能看到她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向着旁边的什么人不住地磕头。在她上空有几只白嘴鸦在盘旋。
太阳高高地升起,天气热起来。茹科沃村远远地落在后头了。走路让人舒畅,奥莉加和萨莎很快就忘了村子,忘了玛丽亚。她们高兴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引起她们的兴趣。有时出现一个土岗;有时出现一排电线杆,一根接一根不知伸向何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那上面的电线发出神秘的嗡嗡声;有时看到远处绿树掩映下有个小村子,从那边飘来一股潮气和大麻的香味,不知怎么让人觉得,那里住着幸福的人们;有时在野地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具马的白骨。云雀不停地婉转啼唱,鹌鹑的叫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一只秧鸡断断续续发出急促的叫声,仿佛真有人在拉扯旧的铁门环。
中午时分,奥莉加和萨莎来到一个大村子。在一条宽阔的街上,她们遇见一个小老头——茹科夫将军的厨子。他感到热,他那汗淋淋的红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同奥莉加都没有立即认出对方,随后都回过头来对视了一会儿,认出来后一句话没说,又各走各的路了。她们停在一座显得更阔气、更新的农舍前,奥莉加对着敞开的窗子深深地一鞠躬,用尖细的唱歌般的声调响亮地说:
“东正教徒啊,看在基督的分儿上,行行好,给点儿施舍吧,求上帝保佑你们,保佑你们的双亲在天国安息。”
“东正教徒啊,”萨莎也唱起来,“看在基督的分儿上,行行好,给点儿施舍吧,求上帝保佑你们,保佑你们的双亲在天国……”
(18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