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1 / 2)

莫斯科一家叫“斯拉夫商场”的一名跑堂病了。他名叫尼古拉·奇基利杰耶夫。他的下肢麻木,行动困难,一天他在过道里绊了一下,连同托盘上的火腿烧豌豆一起摔倒了。他只好把职务辞了。他四处求医,花光了自己和妻子的全部积蓄,生计难以维持,再说无所事事实在无聊,于是他决定回乡下老家去。在家里不只养病方便些,日常的开销也省了许多。俗话说得好:“自家的墙壁也能扶你一把。”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故乡茹科沃村。在他儿时的记忆里,自己家总是敞亮、舒适、方便,可现如今,一跨进家门,就吓了他一跳:木屋里居然又暗又挤又脏。跟他一道回来的妻子奥莉加和女儿萨莎见了炉子全惊呆了:炉子大得几乎占去半间屋,被煤烟和苍蝇糟蹋得黑乎乎的。苍蝇真叫多!炉子歪了,四壁的原木翘曲倾斜了,看上去小木屋随时都会倒塌下来。在前面墙角放圣像的地方,旁边贴满了瓶子上的商标和剪下来的报纸——他们是当画片贴起来的。穷啊,真叫穷!大人都不在家,都去收割庄稼了。炉台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淡黄头发,没有梳洗,表情冷淡。对进屋的人她甚至看也不看一眼。炉台下一只白猫在炉叉上蹭背。

“猫咪,猫咪,”萨莎唤它,“猫咪!”

“我们家的猫听不见,”小姑娘说,“它聋了。”

“怎么会呢?”

“聋了。挨了打。”

尼古拉和奥莉加一眼就看到这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但谁也没有向对方说出来。他们默默地放下包裹,又默默地走到街上。他们的房子是村头第三家,看样子是最穷困、最破旧的了。第二家也好不了多少,可是尽头的一家却有铁皮屋顶,窗子上挂着窗帘。这所孤零零的房子没有篱笆,那是一家小饭馆。村里的木屋排成一行,整个小村安宁寂静,各家院子里的柳树、接骨木和花楸的枝条都探出墙来,煞是好看。

在农家的宅旁园地后面,一道陡峭的土坡通向河边,坡上的黏土里处处露出一块块大石头。在这些石头和陶工挖出的土坑之间,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小道,成堆的陶器碎片,有褐色的,有红色的,堆在那里。山坡下面是一片广阔而平整的绿油油的草场。草场已经收割过,此刻只有农家的牲畜在游荡。那条河离村有一俄里远,河水在绿树成荫、美丽的河岸间蜿蜒而去。河对岸又是一片很大的草场,草场上有牲畜,成排成排的白鹅。草场过去,跟河的这边一样,一道陡坡通到山上。山顶上有个村子和一座五个圆顶的教堂,稍远处是地主的庄园。

“你们这地方真好!”奥莉加说,对着教堂画着十字,“主啊,多开阔!”

这时候,响起了教堂的钟声,召唤人们去做彻夜祈祷(这是礼拜天的前夜)。坡下的两个小姑娘正抬着一桶水,她们回过头去望着教堂,听那钟声。

“这会儿‘斯拉夫商场’正好开饭……”尼古拉出神地说。

尼古拉和奥莉加坐在陡坡边上,看着太阳落山,那金黄的、紫红的晚霞映在河里,映在教堂的窗子上,弥漫在四野的空气中。空气柔和、宁静、说不出的纯净,这在莫斯科是从来没有的。日薄西山,牛欢羊叫,鹅群也从对岸飞过河来。随后四下里静下来,柔和的亮光消失了,苍茫的暮色很快就笼罩起来。

尼古拉的父亲和母亲回家了,两位老人身材一般高,同样消瘦、驼背、掉了牙。两个女人,儿媳妇玛丽亚和菲奥克拉,白天在对岸地主家帮工,这时也回家来了。玛丽亚是哥哥基里亚克的妻子,养有六个孩子。菲奥克拉是弟弟杰尼斯的媳妇,有两个孩子,杰尼斯在外面当兵。尼古拉走进农舍,看到一大家子人,大大小小的身影在高板床上、摇篮里、角角落落里蠕动,看到老人和女人们把黑面包泡在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这当儿他想到,他,一个病人,没有钱,还拖家带口,回到老家来算是打错了算盘——完全错了!

“基里亚克哥哥在哪儿?”大家打过招呼后他问。

“他在一个商人家里当看守人,”父亲回答,“待在林子里。他是个不错的庄稼人,就是马尿灌得太多。”

“不挣钱的人!”老太婆哭诉道,“我们家的汉子都命苦,从不给家里添东西,反倒往外拿。基里亚克酗酒,老头子也一个样,不瞒你说,小酒馆他熟门熟路。圣母娘娘可生气哩。”

因为来了客人才烧起了茶炊。茶水里有一股鱼腥味。糖块是咬过剩下的,灰不拉叽;面包上、碗碟上,有不少蟑螂爬来爬去。这种茶怎么叫人咽得下去,谈话也叫人不称心——说来说去,离不开“穷”和“病”两个字。还没喝完一杯茶,忽然从院子里传来醉醺醺的喊叫声,声音很响,拖得很长:

“玛——玛丽——亚!”

“像是基里亚克回来了,”老头子说,“真是说到谁,谁就到。”

大家不作声了。不一会儿,喊声又响起来,粗声粗气,拖得很长,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玛——玛丽——亚!”

大儿媳玛丽亚,脸色刷白,身子直往炉子边挨。这个宽肩膀、壮实、难看的女人一脸的惊慌失措,让人看了觉得怪怪的。她的女儿,那个坐在炉台上的小姑娘,一直表情冷漠,这时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讨厌鬼?”菲奥克拉呵斥她。她是个漂亮女人,身子也壮实,肩膀很宽,“别怕,他又不会宰了你!”

从老人口里尼古拉得知,玛丽亚害怕跟基里亚克一块儿待在林子里,每当他喝醉了,回来就找她闹事,毫不留情地痛打她一顿。

“玛——玛丽——亚!”喊声到了房门口。

“看在基督的分儿上,替我说句话,亲人们,”玛丽亚费力地说,她喘着粗气,就像被人扔进冰水里一样,“替我说句话,亲人们哪……”

屋里所有的孩子都哭起来,萨莎望着他们,她也哭了。先是一声醉醺醺的咳嗽,随后一个身高体大的黑胡子汉子进了屋。他戴一顶冬天的帽子,所以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脸——

凶神恶煞似的怪吓人。他就是基里亚克。他到了妻子跟前,抡起胳膊,一拳打在她的脸上。她一声不吭,被打昏过去,刚蹲了下去,鼻子里立刻流出血来。

“真丢人,丢人,”老头子嘟哝着爬到了炉台上,“还当着客人的面儿!作孽呀!”

老太婆默默地坐着,佝偻着背,在想心事。菲奥克拉摇着摇篮……看得出来,基里亚克觉得自己镇得住人,十分得意,便一把抓住玛丽亚的手,把她拖到门口,为了显得更凶,像野兽一样吼起来。可是这时候忽然看到有客人在场,就停住了脚步。

“啊,回来了……”他说着,放开了妻子,“亲兄弟带着一家子……”

他对着圣像祈祷一阵,跌跌撞撞,使劲儿睁大那双发红的醉眼,接着说:“亲兄弟带着一家子回老家了……这么说,是从莫斯科来的。不用说,莫斯科是古时候定为国都的城市,是万城之母……不好意思……”

他在茶炊旁的长凳上坐下,喝起茶来。大家默不作声,只有他就着小茶盅大声喝着。他一连喝了十杯,随后倒在长凳上,立即打起了呼噜。

大家准备睡觉。尼古拉因为有病,跟父亲一起躺在炉台上。萨莎睡在地板上,奥莉加和两个妯娌去板棚里睡。

“唉,算了,亲人儿,”她挨着玛丽亚在干草上躺下后说,“眼泪也洗不去痛苦!忍一忍就算了。圣书上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唉,算了,亲人儿!”

后来她慢声细语地讲起莫斯科,讲起自己的生活,讲她怎样在带家具的公寓里当女仆。

“莫斯科的房子都很大,石砌的,”她说,“教堂很多很多,有一千六百个哩,亲人儿。房子的主人都是老爷,又漂亮,又体面。”

玛丽亚说,她别说莫斯科,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她不认字,不会祷告,连“我们在天之父”也不知道。她和奥菲克拉(她此刻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知道的事少,什么也不懂。两人都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玛丽亚怕基里亚克,每当他留下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吓得浑身发抖。只要她一挨近他,他身上的那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总熏得她头昏脑涨。菲奥克拉呢,每当有人问她,丈夫不在是不是闷得慌,她总是气恼地回答:

“去他的!”

她们聊了一阵,后来就不出声了……

天气凉了。板棚附近有只公鸡扯着嗓门喔喔啼叫,吵得人没法睡觉。当淡蓝色的晨光穿过每一条板缝射进来时,菲奥克拉就悄悄地起身,走了出去,随后可以听到她吧嗒吧嗒的光脚板声,不知她跑哪儿去了。

<h2>二</h2>

奥莉加去教堂时,把玛丽亚也带了去。两个人顺着小路下坡,朝草场走去。两个人都心情愉快。奥莉加喜欢辽阔的田园,玛丽亚觉得这个妯娌和蔼可亲。太阳升起来了。草场上空一只睡意未消的鹰在低低盘旋,河水暗淡无光,有些地方晨雾缭绕。河对岸的山上一条光带延伸开去,照得教堂亮闪闪的。在地主家的花园里,一群白嘴鸦呱呱地大声喧闹。

“老爷子倒没什么,”玛丽亚讲了起来,“老婆子可厉害了,老跟人吵架。自家种的粮食只够吃到谢肉节[63],只好在小铺里买面粉,惹得她火冒三丈,老说:‘你们的胃口太大。’”

“唉,算了,亲人儿,忍一忍就算了。圣书上写着:‘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64]’”

奥莉加说话稳重,慢声慢调,走起路来像朝圣女人那样,又快又急。她每天必读《福音书》,像教堂诵经士那样大声吟诵,尽管许多地方不懂,但神圣的语言总让她感动得泪眼婆娑,每当她读到“如果”和“直到”这类词时,她的心脏似乎都要停止跳动了。她信仰上帝,信仰圣母,信仰所有侍奉上帝的人。她相信不能欺负人;不论是普通人,德国人,还是茨冈人和犹太人,世上的任何人都不能欺负。她相信,凡是不怜恤动物的人迟早都要遭殃。她相信这些都是在圣书里写着的。所以每当她读《圣经》的时候,即使读不懂,她的脸也总是流露出悲天悯人、感动和欢欣的表情。

“你是哪里人?”玛丽亚问。

“我是弗拉基米尔人。只是我很早就去了莫斯科,那年我才八岁。”

她们来到河边。河对岸有个女人站在水边,正在脱衣服。

“那是我们家的菲奥克拉,”玛丽亚认出人来,“她过河去地主的庄园,找那里的男管家。她尽胡闹,爱吵架——太出格了!”

黑眉毛的菲奥克拉披头散发,她还很年轻、健壮,像个姑娘家。她从岸上跳进河里,两条腿使劲儿拍打,在她的四围掀起了一片浪花。

“她尽胡闹——太出格!”玛丽亚又说一遍。

河上一道原木搭成的木桥,摇摇晃晃,桥底下,在清澈透明的河水里,成群的大头圆鳍雅罗鱼来往穿梭,河水里翠绿的树丛的倒影摇曳,树叶上的露珠晶莹夺目。暖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多么美好的清晨!要是没有贫穷,没有可怕的、哪儿也躲不掉的不尽贫穷,人世间的生活怕也是一样美好吧!可是只消回头看一眼村子,就会清晰地记起昨天发生的一切,于是由周围的景色唤起的那份让人陶醉的幸福感,立即便烟消云散了。

两个人来到教堂。玛丽亚站在大门口,不敢再往前走。她又不敢坐下,可八点多钟才打钟做弥撒。她就一直这样站着。

念福音书的时候,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大家这都要给地主一家人让路。进来了两个穿白色连衣裙、戴宽边帽的姑娘,身后跟着一个穿水手服、脸色红通通的胖男孩。他们的到来使奥莉加大为激动,她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上流社会有教养的、高贵的人。玛丽亚却皱起眉头,沉着脸,沮丧地看着他们,进来的仿佛不是人,而是恶魔,她若不让路,就要被他们踩死似的。

每当教堂执事用男低音宣读经文的时候,玛丽亚总好像听到“玛——玛丽——亚”的吼叫声,身子不由打起了哆嗦。

<h2>三</h2>

村里人听说来了客人,做完弥撒,不少人来到他们家。列昂内切夫家的人、玛特维伊切夫家的人和伊利伊乔家的人都来打听他们在莫斯科当差亲戚的情况。茹科沃村里的所有年轻人,只要认得字,能读会写,都被送到莫斯科,而且只送到饭馆和旅店当学徒(河对岸的村子里年轻人只送到面包房当学徒)。这种风气由来已久,还在农奴制时代就这样了。那时有个茹科沃的庄稼人卢卡·伊凡内奇,如今他成了传奇人物,在莫斯科的一个俱乐部里当小卖部的管事,只接受同村人来做事,这些同村人站稳了脚跟,又把自己的亲戚叫来,安排他们在饭馆和旅店当差。从那时起,四里八乡的乡亲把茹科沃的村名都改了,管它叫“下人村”或者“奴才村”。尼古拉十一岁那年就被送到莫斯科去,由玛特维伊切夫家的伊凡·玛卡雷奇为他谋了一份差事。伊凡·玛卡雷奇当时在“艾尔米塔日”花园的剧场里当引座员。现在,尼古拉对着玛特维伊切夫家的人,煞有介事地说:

“伊凡·玛卡雷奇是我的恩人,我得日日夜夜祈求上帝保佑他,多亏了他,我才成了体面人。”

“我的天哪,”一个高个子老太婆,伊凡·玛卡雷奇的妹妹眼泪汪汪地说,“他老人家,我那亲人,现在一点儿音信都没有了。”

“去年冬天他在奥蒙老爷家当差,这个季节听说他到城外的花园里做事……他老啦!从前吧,往往一个夏季,每天都能带回家十来个卢布,可现如今到处生意清淡,这可苦了他老人家了。”

那些老太婆和女人看着他穿毡鞋的脚,看着他苍白的脸,伤心地说:

“你挣不了钱了,尼古拉·奥西佩奇,你挣不了钱了!哪能呢!”

大家都喜欢萨莎。她已经满十岁,可是长得很瘦小,看上去顶多只有七岁。别的小姑娘一个个脸蛋晒得发黑,头发胡乱地剪短,穿着褪色的长衫。她呢,脸蛋白白的,眼睛又大又黑,头发上还系着红丝带,夹在她们中间显得有点儿滑稽,好像这是一头刚从野地里捉回来的小兽。

“她会念书呢!”奥莉加温柔地瞧着女儿,夸奖道,“你念念,好孩子!”她说,从包裹里拿出一本《福音书》,“你念念,念给那些东正教徒听。”

《福音书》很旧,很重,羊皮封面,书边儿已经脏了。书本有股气味,好像一班修士进屋时带进的气味儿。萨莎扬起眉毛,开始响亮地、像唱诗般念起来:

“‘有主的使者向约瑟梦中显现,说,起来,带着小孩子同他母亲……’”

“带着小孩子同他母亲……”奥莉加重复道,她激动得满脸通红。

“‘逃往埃及,住在那里,等我吩咐你……[65]’”

听到“等”字,奥莉加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玛丽亚望着她也抽抽嗒嗒,随后便是伊凡·玛卡雷奇的妹妹跟着落泪。老头子不住地咳嗽,翻来翻去想找件小礼物送给孙女,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好摆摆手作罢。经书念完之后,邻居们各自回家,一个个深受感动,对奥莉加和萨莎大加夸赞。

因为这天是节日,全家人整天都待在家里。老太婆,不论丈夫、儿媳,还是孙子、孙女都管她叫老奶奶,样样事情都要亲自动手,亲自生炉子、烧茶炊,甚至在午间亲自去挤牛奶,然后就不住地抱怨,说这么多的活儿快累死她了。她老是担心家里人胃口太大,担心老头子和儿媳们闲着不干活。她一会儿好像听到小铺老板家的一群鹅从后面钻进她家的菜园子,于是她操起一根长杆子,赶紧跑出屋来,守着跟她一样干瘦、发蔫儿的白菜,扯起嗓子一喊就是半个钟头;一会儿她又觉得好像乌鸦想来抓她的小鸡,便骂骂咧咧,朝乌鸦冲过去。她从早到晚生气,唠叨,动辄提高嗓门嚷嚷,惹得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对自己的老头子没好气,不是叫他懒骨头,就是叫他讨厌鬼。他是个不大正经、靠不住的庄稼人,若不是她经常催赶着他,恐怕他真的什么活都不干,成天坐在炉台上说闲话了。他没完没了地对儿子讲起他的好些仇人,抱怨他每天都受邻居的欺负,听他说话真叫受罪。

“是啊,”他双手叉腰,说起来,“是啊……在圣十字架节[66]后的一个礼拜,我把干草卖了,一普特三十戈比,我自愿卖的……是啊……挺好……可是,有一天早晨,我把干草推出去,我是自愿卖的,也没有招谁惹谁,可是运气不好,我一看,村长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正巧打从酒馆里出来。‘你往哪儿送?没出息的东西!’他说完还随手给了我一记耳光。”

基里亚克喝醉后头痛欲裂,他没脸见弟弟。

“伏特加害死人。唉,我的天哪!”他嘟哝着,不住地摇晃痛胀的脑袋,“你们要看在基督的分儿上,亲兄弟和亲弟妹,原谅我才好,我自己也不快活呀。”

因为这天是节日,他们从酒馆里买了一条鲱鱼,熬了一锅鱼头汤。中午大家先喝茶,喝了很长时间,喝得热汗淋漓,看来茶水把肚子都撑大了。这之后才开始喝鱼汤,大家就着一个瓦罐喝。至于鱼身子,老奶奶藏起来了。

傍晚,有个陶工在坡上烧制钵头。坡下的草场上,姑娘们唱歌跳圆圈舞。有人在拉手风琴。河对岸也有人在烧窑,也有姑娘们唱歌,远处的歌声悠扬悦耳。酒馆内外庄稼人吵吵嚷嚷,他们醉醺醺地各唱各的,破口大骂,让奥莉加听了直打哆嗦,连呼:

“哎呀,天哪……”

她感到吃惊的是,那些骂人话可以连续不断,而且骂得最凶、嗓门最大的倒是那些快要入土的老头子。孩子们和姑娘家听了也不觉得难为情,显然他们早在摇篮里就听惯了。

过了午夜,两岸的窑火都已熄灭,可是下面草场上和酒馆里还有人在玩乐。老头子和基里亚克都醉了。他们胳膊挽着胳膊,肩膀撞着肩膀,跌跌撞撞来到奥莉加和玛丽亚睡觉的棚子前。

“算了吧,”老头子劝他说,“算了吧……她是个老实的婆娘……罪过呀……”

“玛——玛丽——亚!”基里亚克喊道。

“算了吧……罪过呀……一个挺不错的婆娘。”

两人在棚子前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我——我爱——野花儿!”老头子突然用刺耳的男高音唱起来,“我——我爱——到野地里——摘花儿!”

随后他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粗话,进屋去了。

<h2>四</h2>

老奶奶让萨莎待在菜园里,守着白菜,别让鹅进来。已是炎热的八月天。酒馆老板家的鹅经常从后面钻进菜园,不过眼下它们正忙着在酒馆附近啄食燕麦,和睦地交头接耳,只有一只公鹅高昂着脑袋,似乎想观察一下老太婆是不是拿着杆子跑来了。别的鹅也可能从坡下上来,不过那群鹅此刻远在河对岸觅食,在绿色的草场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线。萨莎站了一会儿,觉得挺没意思,看看鹅不来,就跑到陡坡的边上去了。

她在那里看到玛丽亚的大女儿莫季卡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打量教堂。玛丽亚生了十三胎,可是只留下六个孩子,而且全是女儿,没一个男孩。大女儿才八岁。莫季卡光着脚,穿一件长衬衫,站在太阳底下,火辣辣的阳光烤着她的头顶,但她毫不理会,仿佛成了块石头。萨莎站到她身旁,望着教堂说:

“上帝就住在教堂里。人到了晚上点灯,点蜡烛,上帝呢,点长明灯。长明灯有红的、绿的、蓝的,像小眼睛似的。到了夜里上帝就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圣母娘娘和上帝的仆人尼古拉陪着他——笃,笃,笃……守夜人听了吓坏了,吓坏了!唉,算了,亲人儿,”她学着母亲的话,说道,“到了世界末日那一天,所有的教堂都飞到天上去了。”

“钟——也——飞了?”莫季卡一字一顿地低声问道。

“钟也飞。到了世界末日那一天,好心的人都进天堂,凶狠的人,给扔进永远不灭的火里去烧,亲人儿。上帝会对我妈妈和玛丽亚说:‘你们没欺负人,所以往右边走,去天堂吧。’可是对基里亚克和老奶奶他就会说:‘你们往左边走,到火里去。谁在斋日吃荤,他也要到火里去。’”

她仰望天空,睁大眼睛,又说:

“你瞧着天空,别眨眼睛,就能看到天使。”

莫季卡也仰望天空,一言不发地过了一分钟。

“看见了吗?”萨莎问道。

“没见着。”莫季卡低声说。

“我可看见了。一群小天使在天上飞,扇着小翅膀——一闪一闪,像小蚊子似的。”

莫季卡想了一会儿,眼望地面,问:

“老奶奶也要遭火烧吗?”

“会的,亲人儿。”

从她们站着的大石头一直到山脚下,是一道平整的缓坡,长满了绿油油的嫩草,叫人见了真想伸出手去摸摸,或者在上面躺躺。萨莎躺下,翻身往下滚。莫季卡一脸严肃认真,喘着粗气,也躺下,翻身往下滚。她的衬衫被卷到肩膀上去了。

“真好玩!”萨莎快活地说。

她俩往上走,想再玩一次,可是这时候传来了熟悉的尖叫声。哎呀,真可怕!老奶奶没了牙,瘦骨嶙峋,驼着背,短短的白发随风飘起,拿着一根长杆子正把一群鹅赶出菜园子,嘴里嚷嚷着:

“白菜全给糟蹋了,这些该死的畜生,统统宰了你们才好,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祸根子,怎么不死了干净?”

她看到两个小姑娘,就扔下杆子,拾起一根枯树枝,伸出干瘦、粗硬、像弯钩似的手指抓住萨莎的脖子,开始抽打她。萨莎又痛又吓,号啕大哭起来。这时候那只公鹅伸长脖子,一摇一摆地走到老太婆跟前,嘎嘎地吼了一阵,当它转身归队时,所有的母鹅热烈欢迎它,连连叫好:嘎——嘎——嘎!随后老奶奶挥着树枝抽打莫季卡,莫季卡的衬衫又给掀了起来。萨莎伤心透了,哭哭啼啼跑回屋里,告状去了。莫季卡跟在她后面,也放声大哭,不过她的哭声低沉,而且不擦眼泪,她的脸上泪水涟涟,就像她的脸刚泡进水里似的。

“我的天哪!”奥莉加见她俩跑进屋来,惊呼道,“圣母娘娘!”

萨莎开始讲起怎么回事,这时候老奶奶尖声叫骂着也进了屋,菲奥克拉也恼了,于是屋子里乱成一团。

“没事,没事!”奥莉加脸色苍白,心慌意乱,一边抚摩着萨莎的头,一边安慰她,“她是你奶奶,生奶奶的气是罪过的。没事,乖孩子。”

尼古拉早已被这经常不断的叫骂、饥饿、煤烟和臭气弄得筋疲力尽,他已经痛恨、鄙视这种贫穷的生活,而且在妻子、女儿面前常常为自己的爹娘感到羞愧——这时候,他从炉台上垂下腿来,带着哭腔,气愤地对母亲说:

“您不能打她!您根本没有权利打她!”

“得了吧。你躺在炉台上等死吧,你这个病鬼!”菲奥克拉恶狠狠地冲着他大声嚷嚷,“真见鬼,谁叫你们回来吃闲饭的?”

萨莎、莫季卡和家里所有的小姑娘都爬到炉台上,躲在尼古拉背后的角落里,在那儿一声不吭、战战兢兢地听着这些话,似乎可以听到她们那小小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每当一个家庭里有人久病不愈,绝了生还的希望,常常会出现极其沉重的时刻,这时他身边的所有亲人会胆怯地、暗暗地、在内心深处希望他死去。只有孩子们害怕亲人的死亡,一想到这个就会心惊肉跳。此刻,小姑娘们都屏住呼吸,脸上一副悲哀的表情,望着尼古拉,想到他很快就要死掉,她们不由得想哭,真想对他说几句亲切的、可怜他的话。

尼古拉直往奥莉加这边靠,仿佛在寻找她的保护,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对她说:“奥莉亚[67],亲爱的,我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我浑身没半点儿力气。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看在天主基督的分儿上,你给你妹妹克拉夫季娅·阿勃拉莫夫娜写封信吧,让她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当了,让她把钱寄来,我们好离开这里。啊,上帝,”他苦恼地继续道,“哪怕让我再看一眼莫斯科也好啊!哪怕我能梦见莫斯科也好啊,亲爱的!”

黄昏来临,农舍里越来越暗,大家愁得说不出话来。怒气冲冲的老奶奶把黑麦面包的硬壳掰碎后泡在碗里,再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吃了足足一个钟头。玛丽亚挤完牛奶,提着牛奶桶进来,把它放在凳子上。老奶奶再把桶里的牛奶倒进一只只瓦罐,不慌不忙地干了很长时间。她显得挺满意,因为眼下正是圣母升天节[68]斋戒期,谁也不兴喝牛奶,这些牛奶就都留下了。她只往一个小碟子里稍稍倒了些,留给菲奥克拉的小娃娃喝。后来她和玛丽亚把一只只瓦罐送到地窖去。莫季卡忽然跳起来,从炉台上爬下来,走到凳子跟前,拿起碟子,往那只泡着面包硬皮的木碗里泼了一点牛奶。

老奶奶回到屋里,又端起自己的碗吃起来。萨莎和莫季卡坐在炉台上望着老奶奶,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这下老奶奶不是开了荤吗?往后只能入地狱了。她们得到了安慰,就躺下睡觉。萨莎快要入睡,可还在想象着最后的审判:一只像陶窑那样的大炉子里烈火熊熊,有个头上长着牛角、浑身乌黑的魔鬼,拿着一根长杆子把老奶奶往火里赶,就像她自己刚才赶鹅一样。

<h2>五</h2>

在圣母升天节晚上十点多钟,在坡下草场上玩乐的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忽然发出刺耳的惊叫声,纷纷朝村子方向跑去。那些坐在陡坡上边的人一时间还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着火啦!着火啦!”下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村里着火啦!”

坐在陡坡上边的人回头一看,在他们前面呈现出一幅恐怖的、不寻常的景象。村头一座木房的干草顶上,蹿起一俄丈[69]的火柱,火舌翻滚,无数的火星四散飞溅,像喷泉喷水似的。随即整个屋顶燃起熊熊大火,可以听到火烧时的噼啪声。

月色变得暗淡,整个村子已经笼罩在颤动的红光之中,地上黑影来回移动,空气中有一股焦煳味。从坡下跑上来的人,一个个气喘吁吁,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他们互相推推搡搡,跌跌撞撞,由于不习惯刺眼的火光,他们什么也看不清楚,甚至彼此都认不出来了。这景象实在恐怖。特别可怕的是几只鸽子在火焰上空的浓烟里飞来飞去。而在酒馆里,那些还不知道村里起火的人还在唱歌,拉手风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

“谢苗大叔家起火啦!”有人粗声粗气地大喊道。

玛丽亚在自己屋前急得团团转。她哭哭啼啼,搓着手,吓得牙齿直打战——其实火还远着呢,在村子的另一头。尼古拉穿着毡靴走出屋来,孩子们穿着贴身内衣纷纷跑出来。在乡村巡警的小屋附近有人敲起了铁板。嘭嘭声不绝于耳。这急促的无休止的铁板声弄得人心里隐隐作痛,浑身发冷。一些老奶奶们都捧着圣像站着。所有的羊、牛犊和母牛都让人从院子里轰到街上,不少箱笼、熟羊皮和木桶都给搬了出来。一匹毛色乌黑的种马——平常不放它进马群,因为它老踢伤别的马——这会儿也放了出来。它一声嘶鸣,马蹄得得,在村里一连跑了两个来回,忽然在一辆大车旁停住,用后腿使劲儿踢那车子。

河对岸的教堂里也敲起了钟。

起火的木屋附近热气袭人,火光耀眼,连地上的每一棵小草都清晰可见。一些箱子好不容易给拖了出来。谢苗坐在其中一只箱子上,这是一个须发棕红的庄稼汉,大鼻子,一顶便帽压得很低,直到耳朵,穿一件短上衣。他的妻子脸朝下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嘴里不住地哼哼着。有个八十岁上下的老头,在一旁走来走去。他身材矮小,一把大胡子,没戴帽子,手里抱一个白包袱,像个地精[70]。他不是本地人,但显然与这场火灾有牵连,他的秃顶上映照出火光来。村长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晒黑的脸膛,乌黑的头发,像个茨冈人,拿一把斧子走到木屋前,不知道为什么,把所有的窗子一扇扇砍下来,随后便砍起了台阶。

“娘儿们,拿水来!”他喊道,“把机器抬来!快!”

刚才在酒馆里饮酒作乐的庄稼汉们把救火机抬来了。他们都已喝醉,不时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眼睛里含着泪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姑娘们,水!”村长吆喝着,他也醉了,“快,姑娘们!”

女人和姑娘们跑到下面泉水边,把大桶、小桶灌满了水往山上送,倒进救火机里,又往下跑。奥莉加、玛丽亚、萨莎和莫季卡都去弄水。有些女人和男孩子压唧筒抽水,水龙带便吱吱地冒水,村长拿着它一会儿对着门,一会儿对着窗,有时还用手指堵住水流,这样一来吱吱声就更刺耳了。

“好样的,安季普!”有些人称赞道,“加油啊!”

安季普冲进起火的门廊里,在里面大声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