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来跳去的女人(1 / 2)

<h2>一</h2>

亲朋好友全来参加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的婚礼。

“瞧哪,他身上是不是有其独特之处?”她朝丈夫那边点了点头,对朋友们说,像是要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嫁给了这么一个普普通通、极寻常、毫无出众之处的人。

她的丈夫奥西普·斯捷潘内奇·戴莫夫是一名医生,九品文官。他在两家医院里从医:在一家医院里任编外主治医师,在另一家医院当解剖师。每天从上午九点到中午,他给门诊病人看病,查房,午后乘公共马车赶到另一家医院,解剖病人尸体。他也私人行医,不过收入菲薄,一年只有五百来卢布。就这点点钱。此外,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而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和她的亲朋好友个个都不同凡响。他们各有过人之处,出类拔萃。有的已闻名遐迩,称得上是专家名流;有的虽说尚未成名,但前程灿烂。有一位剧院演员,早已是公认的伟大天才,他优雅、聪明、谦逊,还是一名出色的朗诵家,他教奥莉加·伊凡诺夫娜朗诵。有一位歌剧院的歌唱家,一个好心肠的胖子,经常叹着气要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相信:她是在自毁前程,她要是不懒散,能管束自己,那她肯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歌唱家。此外还有好几名画家,为首的是擅长风俗画、动物画和风景画的里亚博夫斯基,一个风流倜傥的金发青年,年方二十五左右,几次画展都大获成功,最近的一幅画就卖了五百卢布。他为奥莉加·伊凡诺夫娜修改画稿,说她前程不可估量。还有一位大提琴手,他的琴声如泣如诉,动人心弦。他毫不掩饰地说,在他认识的所有女人中间,配得上为自己伴奏的,非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莫属。另外还有一位作家,年纪轻轻,却已名声在外,他写过不少中篇小说、剧本和短篇小说。此外还有谁呢?是了,还有瓦西里·瓦西里伊奇,贵族,地主,业余的插图画家,刊头卷尾的小花饰设计者,酷爱古老的俄罗斯风格、壮士歌和民谣,在纸张上、瓷器上和熏黑的盘子上,他能创造出真正的奇迹。这伙逍遥自在的演艺人员,命运的宠儿,虽说一个个彬彬有礼、态度谦和,也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想起医生的存在。戴莫夫这个姓氏在他们听来跟西多罗夫和塔拉索夫毫无区别。在这伙人中间,戴莫夫显得格格不入、多余、矮小,尽管他身材高大,宽肩阔背。看上去他身上的礼服像是别人的,还留着店伙计的胡子。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是作家或艺术家,那么别人就会说,他那胡子令人想到了左拉[16]。

那位演员对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她穿上这身漂亮的婚纱,再配上亚麻色的头发,真像一棵春天里婀娜多姿的樱桃树,满树娇嫩的白花绽放。

“不,您听我说,”奥莉加·伊凡诺夫娜挽住他的胳膊,对他言道,“这件事是如何意外发生的?您听我说,听我说……我得告诉您:我爸爸同戴莫夫在一家医院里共事。有一回可怜的爸爸病了,戴莫夫日日夜夜守在他的病床前。多么了不起的自我牺牲精神啊!您听我说,里亚博夫斯基……还有您,作家,你们都听着,这很有意思,你们且靠近一点。多么了不起的自我牺牲精神,多么真诚的关怀!我也一连几夜没有睡觉,守着爸爸。突然间,了不得,姑娘征服了善良小伙子的心!我的戴莫夫神魂颠倒地堕入情网。真的,命运往往是这么离奇!爸爸死后,他常来看我,有时两人在街上相遇,有那么一天晚上,突然间冷不防他向我求婚了……简直像雪山压顶……我哭了一个通宵,我自己也没命地爱上他了。现在,你们瞧,我成了他的妻子。他身上是不是有不寻常之处:强壮,有力,像熊一样?此刻,他的脸有四分之三对着我们,光线不好。等他转过身来,你们瞧他的前额。里亚博夫斯基,您得说说这前额怎么样?戴莫夫,我们正说你呢!”她大声招呼大夫,“你过来,把你诚实的手伸给里亚博夫斯基……这就对了。你们做个朋友吧。”

戴莫夫善良而纯真地微笑着,向里亚博夫斯基伸出手去,说:

“幸会幸会。当年我有个同班毕业的同学也姓里亚博夫斯基。他不会是您的亲戚吧?”

<h2>二</h2>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二十二岁,戴莫夫三十一岁。婚后,他们的日子美满。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在客厅的四面墙上桂满了自己的和别人的画稿,有的配了画框,有的没有。她在钢琴和家具附近劈出了狭小而漂亮的一角,里面点缀着种种中国小花伞、画架、五颜六色的小布条、匕首、半身雕像和照片等玩意儿……她用民间木版画把餐室的墙壁裱糊起来,挂上树皮鞋和镰刀,屋角放一把长柄大镰刀和搂草的耙子,结果,餐室里洋溢着一片俄罗斯的乡野情调。在卧室,她在天花板和四面墙上钉上黑绒布,显得更像山间岩穴。在两张床的上方挂一盏威尼斯灯笼,门旁还立着一个手执戟的假人。大家认为,这对年轻夫妇营造了一个温馨的小窝。

每天早上,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要到十一点才起床,之后她弹钢琴,要是有太阳,就画油画。随后,到十二点多钟,她就坐车去找女裁缝。她和戴莫夫手头的钱不多,只够日常开销,为了经常有新衣服可穿,以此引人注目,她和女裁缝只好挖空心思,花样翻新。她们经常把旧衣服染一染,加上一些不值钱的零头透花纱、花边、长毛绒和丝绸,如此一来就能创造出种种奇迹来。做出来的东西着实迷人,简直不能叫衣服,而是梦幻。从女裁缝家里出来,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就乘车去拜访某位熟悉的女演员,打听一些戏剧界新闻,顺便弄几张新剧首场演出或义演的戏票。从女演员家出来,她还得坐车去某位画家的画室,或者参观某个画展,然后再去拜访某位名流——邀请她去做客,要么是回访,或者只是聊聊天。她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诚而友好的欢迎,大家都夸她漂亮、可爱,是位罕见的女性……那些她称之为名流和伟人的人也都把她视作知己,当作他们的志同道合者。这些人众口一词地向她预言:凭她的天赋、情趣和聪明,只要她不分散精力,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她唱歌,弹钢琴,画画,雕塑,参加业余演出,所有这些她都不是应付之举,而是横溢才华的流露。不论扎个彩灯,还是梳妆打扮,哪怕只给人系条领带,她都做得特别富有艺术情趣,显得别致优雅,可爱可人。不过,有一方面她的才能表现得最为突出,那就是,她善于快速结识名流,很快跟他们混熟。遇到有人刚崭露头角,引起人们的注意,她就立即与他结识,当天即跟他交上朋友,并请他来家里做客。每结交一个新的名人对她来说不啻是场真正的喜庆节日。她崇拜名人,为他们骄傲,夜夜梦见他们。她渴慕名人,而且这种渴望永远得不到满足。旧的名人离去,被遗忘,又有新的名人取而代之。不过,对这些新名人她很快便觉得习以为常,或者失望之余,又开始急切地寻找新的名人,新的伟人,找到后又找新的。为什么呢?

下午四点多钟她和丈夫一块儿在家吃午饭。丈夫为人朴实,他健全的思想和善良的心地让她喜出望外,让她欣喜若狂。她时不时跳起来,冲动地抱住他的头,狂吻不止。

“你呀,戴莫夫,是个聪明而又高尚的人,”她说,“只是你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你对艺术丝毫不感兴趣,你否定音乐和绘画。”

“我不了解它们,”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一辈子搞的是自然科学和医学,所以我没有时间再对种种艺术感兴趣。”

“这太可怕了,戴莫夫!”

“为什么?你的那些朋友不懂自然科学和医学,可是你并没有因此而责难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我不懂风景画和歌剧,但我这样想:既然有一批聪明人为它们献出了毕生的精力,而另一些聪明人愿意为它们花费大笔的钱,可见人们需要它们。我不懂,并不说明我否定它们。”

“来,让我握握你那真诚的手!”

午饭后,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又出门访友,然后上剧院看戏,或者去听音乐会,半夜才回家。天天如此。

每逢星期三,她家总有晚会。晚会上,女主人和客人们不玩牌,不跳舞,他们以各种艺术活动为乐。话剧演员朗诵,歌剧演员唱歌,画家们在纪念册上绘画(这种纪念册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多的是),大提琴手演奏,女主人本人也绘画,也雕塑,也唱歌,也伴奏。在朗诵、演奏和唱歌间歇期间,他们谈论文学、戏剧和绘画,而且常常争论不休。晚会上没有女宾,因为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认为,除了女演员和她的女裁缝,其余的女人一概无聊而庸俗。每次晚会都免不了这种场面:门铃声一响,女主人便猛地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说:“他来了!”这个“他”指的是一位应邀来访的新的名人。戴莫夫不到客厅露面,而且谁也想不起他的存在。但是一到十一点半,通往餐室的门打开,戴莫夫带着他善良敦厚的微笑出现在门口,搓着手说:

“请吧,诸位先生,请吃点儿东西。”

大家进了餐室,每一回看见餐桌上摆的老是那几样东西:一盘牡蛎,一块火腿或者小牛肉,沙丁鱼罐头,奶酪,鱼子酱,蘑菇,伏特加和两瓶葡萄酒。

“我亲爱的管家[17],”奥莉加·伊凡诺夫娜高兴得轻轻拍起掌来,说,“你真迷人!先生们,注意看他的额头!戴莫夫,你侧过脸来。先生们,瞧他的脸相多像孟加拉老虎,可表情却像鹿一样善良可爱。啊,多可爱!”

客人们吃着,看着戴莫夫,心想:“确实,挺不错的一个矮小的好人。”但很快他们就把他丢到了脑后,继续谈他们的戏剧、音乐和绘画。

这对年轻夫妇十分幸福,他们的生活过得顺顺当当。不过他们蜜月的第三个星期却过得不很美满,甚至有点儿凄凉。原来戴莫夫在医院里感染上了丹毒,在床上躺了六天,而且不得不把他一头漂亮的黑发剃得精光。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坐在他身旁,伤心得泪水涟涟。不过等他的病情刚有好转,她就用一块白头巾把他的光头缠起来,把他当成贝多因人[18]画下来。两人又快活如前。病愈后他去医院上班,可是三天后他又出了麻烦。

“我真不走运,亲爱的!”吃午饭时他说,“今天我做了四次解剖,一下子划破了两个手指头。回家后我才发现。”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大吃一惊。他却笑着说,小事一桩,他做解剖的时候经常划破手。

“我太投入,亲爱的,就变得大意了。”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焦急不安地预料他会受尸体感染,天天夜里为他祷告,结果平安无事。于是他们重又无忧无虑,过起安定幸福的生活。眼前的生活是美好的,紧跟着春天即将来临,春天已经在远处笑意浓浓,预示着不尽的赏心乐事。幸福原本是没有穷尽的!四月,五月,六月,可以住到城外的别墅去,散步,写生,钓鱼,听夜莺唱歌。然后从七月到深秋,画家们将沿伏尔加河旅游,她作为团体[19]的一名必不可少的成员,参加这一活动义不容辞。她已经用细麻布缝了两套旅行装,买了路上用的颜料、画笔、画布和新的调色板。里亚博夫斯基几乎每天都来她家,看看她的绘画有什么长进。每当她把画拿给他看,他总是把手深深地往衣袋里一插,咬着嘴唇,哼了哼鼻子,说:

“噢,是这样……您的这片云在叫喊:不像被晚霞照亮的云。前景像被咬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您明白吗,不大对劲儿……您的那座小木屋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哇哇叫苦……这个屋角应当再暗一些。不过总的来说还不坏……我赞赏。”

他说得越是难懂,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听得越明白。

<h2>三</h2>

圣灵降临节[20]的第二天,午饭后戴莫夫买了一些酒菜和糖果,动身去别墅看望妻子。他俩没见面已有两周之久了,他很想念她。他先是坐了一段火车,后来在一大片树林里寻找自家的别墅,他早已觉得又饿又累,一心盼望着不久能自由自在地跟妻子共进晚餐,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他看着那包东西心里甜滋滋的,那里面可有鱼子酱、奶酪和鲑鱼哩。

他终于找到自家的别墅,认了出来,这时太阳快要下山了。一个老女仆告诉他:太太不在家,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这别墅样子难看极了,天花板低矮,糊着字纸,地板凹凸不平,有许多裂缝。房子有三个房间。一间房里摆着一张床;另一个房间里,椅子上和窗台上胡乱扔着画布、画笔、脏纸、男人的大衣和帽子;在第三个房间里戴莫夫看到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其中两人是留着大胡子的黑发男子,第三人很胖,脸面刮得光光的,看样子是名演员,桌上的茶炊吱吱地冒着气。

“您有什么事?”演员用男低音问,冷冷地打量着戴莫夫,“您找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吗?请等一下,她很快就回来。”

戴莫夫坐下来等。一个黑发男子睡眼惺忪、无精打采地瞧了他几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道:

“要不要来一杯?”

戴莫夫又饥又渴,但他不想败坏自己的胃口,谢绝了。不久就听到脚步声和熟悉的笑声。门砰的一声响,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跑进屋来,她戴一顶宽边草帽,手里提着画箱。紧随其后的是里亚博夫斯基,他兴高采烈、满脸通红,拿着一把大伞和一张折叠椅。

“戴莫夫!”奥莉加·伊凡诺夫娜高声叫了起来,高兴得涨红了脸,“戴莫夫!”她又叫一声,把头和双手贴在他的胸脯上,“是你呀!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哪有时间,亲爱的?我总是忙忙碌碌。等我有空了,火车的班次又常常不合适。”

“不过看到你我好高兴!我夜夜都梦见你!我真担心你病了。哎呀,你不会知道你是多么可爱,你来得正好!这下可救了我了!只有你能救得了我!明天这儿要举行一个顶顶别致的婚礼,”她说着,笑嘻嘻地为丈夫系好领带,“车站上的年轻电报员奇克里杰耶夫明天结婚。很帅的一个小伙子,人也不蠢,你知道吗,他的脸上有一股刚强的、像熊一样的表情……正合适拿他当模特画一幅年轻的瓦里亚格人[21]。我们住在别墅里的人全对他很感兴趣,已经答应一定参加他的婚礼……他这人没有钱,孤单一人,还胆小怕事,所以呢,不用说,不同情他那就是罪过。你想想,做完弥撒就举行结婚仪式,然后从教堂里出来,大伙走到新娘家……你可知道,葱翠的小树林,小鸟唱着歌,在草地上的阳光斑斑驳驳,在这片翠绿色的背景上,我们都成了五颜六色的斑点——这画面多别致,有着法国印象派的韵味。可是,戴莫夫,叫我穿什么衣服进教堂?”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着,做出一副哭相,“我这儿样样都缺,实在是样样都缺!没有衣服,没有花,没有手套……你一定得救救我。你既然来了,那就是说,是命运吩咐你来拯救我的。我亲爱的,你拿着这串钥匙,回家去,把衣柜里我那件粉红色连衣裙取来。你没忘了吧,就挂在最前面……然后在储藏室的右边地板上,你会看到两个硬纸盒。你打开上面的盒子,里面尽是花边,花边,花边,还有各种各样的零头碎料,这些东西底下就是花。你拿花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可别弄皱了。亲爱的,把花都取来,容我挑挑……另外,再买一副手套。”

“好吧,”戴莫夫说,“我明天回去,叫人送来。”

“明天怎么行?”奥莉加·伊凡诺夫娜问,吃惊地望着他,“明天怎么来得及?明天头班火车早上九点开,婚礼在十一点举行。不,亲爱的,要今天回去,一定得今天回去!如果你明天来不了,那就找个人送来。好了,去吧……很快就有趟客车要经过这里。别误了火车,亲爱的。”

“好吧。”

“唉,我真舍不得放你走,”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唉,我这个傻瓜,干吗答应那个电报员呢?”

戴莫夫匆匆喝了一杯茶,拿了一个面包圈,温和地微笑着,上车站去了,那些鱼子酱、奶酪和鲑鱼,都让那两个黑发男子和胖演员消受了。

<h2>四</h2>

六月里一个宁静的月夜,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站在伏尔加河上一条游轮的甲板上,时而望着水面,时而望着美丽的河岸。她的身旁站着里亚博夫斯基,对她说,水上黑黝黝的阴影并非阴影,而是梦。又说,这魔幻般的水域和它神奇的闪光,这无边无际的天空,以及忧伤而沉思中的河岸,都在诉说着我们生活的空虚,昭示着人世间存在一种崇高而永恒的幸福;在这样迷人的月夜,人若能忘却自己,死去,变成回忆,那该多美好!过去的岁月庸俗而无趣,未来也毫无意义,人的一生只能巧遇一次这美妙的夜晚,它也很快就要消逝,进入永恒——人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时而聆听着里亚博夫斯基的呓语,时而聆听着夜的宁静,心里却想着:她是永生的,永远不会死去。这前所未见的绿宝石般的河水,这天空、河岸,这幢幢黑影和充溢她心田的难以自抑的欢乐,都在告诉她: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伟大的艺术家;在那遥远的地方,在月夜的那一边,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间,等待她的将是成功、荣誉和人民的爱戴……她久久地凝视着远方,似乎看到了蜂涌的人群,辉煌的灯火,似乎听到了庆典上凯旋的乐曲和人们的欢呼声,她自己则穿一袭白色长裙,鲜花从四面八方撒到她身上。她还想到,跟她并排站着、伏在船侧栏杆上的这个男人,是真正的伟人,天才,上帝的宠儿……迄今为止,他所创作的全部作品都那么优秀、新颖、不同凡响,日后他的稀世奇才完全成熟,他的创作将无限高超,令世人倾倒。这一点,从他的脸、从他的表达方式,从他对大自然的态度就表露无遗。关于阴影和黄昏的情调,关于月光,他都说得与众不同,用的是自己独特的语言,这一切使人不由得感受到他那种驾驭大自然的魅力。他本人风流倜傥,极富独创性。他独立不羁,逍遥自在,超凡脱俗,过着小鸟一样的生活。

“天凉了。”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里亚博夫斯基把自己的雨衣披在她身上,悲切地说:

“我觉得我的命运掌握在您的手里。我是奴隶。今天你为什么如此迷人?”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他的眼神令她胆战心惊,她都不敢抬眼看他了。

“我发了疯似的爱着您……”他细声悄语道,呼出的气哈到她的脸颊上,“只要您对我说一个‘不’字,我就不想活了,我要抛弃艺术……”他激动万分地喃喃道,“爱我吧,爱我吧……”

“别说了,”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时闭上了眼睛,“太可怕了。可戴莫夫呢?”

“什么戴莫夫?为什么提戴莫夫?戴莫夫关我什么事?伏尔加河,月亮,美景,我的爱情,我的痴情就在这儿,可没有什么戴莫夫!……唉,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需要过去,只求您给我片刻的……一瞬间的欢乐!”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有心想一想丈夫,可是她又觉得过去的一切,婚姻、戴莫夫和家庭晚会,都微不足道,毫无意义,模糊不清,毫无必要,显得非常遥远……事实是,戴莫夫算什么?为什么提戴莫夫?她跟戴莫夫有什么相干?世间确有戴莫夫这个人吗,或者他仅仅是一个梦?

“其实,对他这样一个普通而又平凡的人来说,他得到的那份幸福已经够多的了。”她双手掩面想道,“让别人谴责去吧,诅咒去吧,我偏要这样,宁愿毁灭,偏要这样,宁愿毁灭……生活中的一切都应当去体验一番。天哪,这多恐怖又多美妙啊!”

“噢,怎么样?怎么样?”画家喃喃道,他搂着她,贪婪地吻她的手,她则有气无力地想推开他,“你爱不爱我?爱吗?爱吗?啊,夜多宁静!多美妙!”

“是的,是个美妙的夜!”她悄声说,瞧着他那双饱含泪水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接着快速回过头去,搂住他,热烈地吻他。

“船快到基涅什玛了!”甲板的另一侧有人高声喊道。

可以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有人从小卖部出来从旁经过。

“听我说,”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她幸福得又笑又哭,“拿葡萄酒去。”

画家激动得脸色发白,坐到长椅上,怀着爱恋而感激的眼神打量着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后来他闭上眼,懒洋洋地微笑着,说:

“我累了。”

他把头靠在栏杆上。

<h2>五</h2>

九月二日,温暖,风平浪静,但一片阴沉。一清早,伏尔加河上升起薄雾,九点钟以后又下起毛毛细雨来。看来完全没有转晴的希望。喝茶的时候,里亚博夫斯基对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说,绘画是一门最难见成效而又最枯燥乏味的艺术,说他算不得画家,只有傻瓜才认为他有才华。突然间,他无端抓起一把餐刀,划破了自己一幅最好的画稿。早茶后,他神情忧郁地坐在窗前,眼望着伏尔加河。可是伏尔加河不再波光粼粼,变得浑浊灰暗,看上去冷冰冰的。所有的一切都使人想到,阴雨绵绵、阴沉的秋天即将来临。似乎是,两岸那一块块葱茏的绿毯,河上一串串宝石般的波光,明澈的蓝色远天,伏尔加河整个色彩斑斓、赏心悦目的自然美景,此刻都已让造物主收回去,藏进箱笼里,以备来年春季之用。伏尔加河附近的乌鸦在盘旋,讥笑它:“光秃秃一片!光秃秃一片!”里亚博夫斯基听着它们的聒噪,默默想道:他已江郎才尽;世上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相对的、愚蠢的;他不该让自己受这个女人的约束……总之,他心情不好,苦闷难当。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坐在隔板后面的床上,手指梳理着自己亚麻色的秀发,时而想象自己在客厅里,时而在卧室里,时而又在丈夫的书房里。想象又把她带到剧院里,带到女裁缝那里,带到那些名流朋友家里。现在他们都在干什么呢?他们还想起她吗?演出季已经开始,应该考虑一下晚会的事了。戴莫夫呢?啊,可爱的戴莫夫!他在每封信里都那么温存地、像孩子般苦苦央求她早点回家!每月他都给她寄来七十五卢布。有一次她写信告诉他,她欠了几位画家一百卢布,不久他真的把这笔钱寄来了。多么宽厚、善良的人啊!旅行生活搞得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筋疲力尽,她厌烦了,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些乡民、这河上的潮气,甩掉那种肉体肮脏的感觉,这种浑身肮脏的感觉是她从一个村子搬到另一个村子,住在农家小屋里时时刻刻都感觉到的。要不是里亚博夫斯基许诺过,他要跟那些画家在此地一直住到九月二十日,她本可以今天就离开这里。要真能这样,那该多好啊!

“天哪!”里亚博夫斯基呻吟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太阳呢?没有阳光,我那幅阳光灿烂的风景画就无法画下去了!”

“你不是还有一幅画面上是多云天空的画稿吗?”奥莉加·伊凡诺夫娜从隔间走出来,说,“记得吗?在前景的右侧是树林,左侧是一群母牛和鹅。趁现在你可以把它画完。”

“哼!”画家皱起眉头,“画完!难道您以为我这人就那么蠢,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对我的态度变化真大!”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叹了一口气。

“嘿,那就好。”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的脸上一阵抽搐,她走到炉子旁边,哭了起来。

“对,现在缺的就是眼泪。算了吧!我有成千上万种理由哭,但就是不哭。”

“成千上万种理由!”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呜咽着说,“最根本的理由就是您已经把我当成了累赘。是的!”她说完,放声大哭起来,“说实在的,您现在已经为我们的爱情感到羞耻。您想方设法提防被那几个画家知道,其实是瞒不过去的,他们早就知道了。”

“奥莉加,我只求您一件事,”画家央求道,一手按着胸口,“只求一件事:别再折磨我!此外,我对您别无所求!”

“那您起誓,说您现在仍然爱我!”

“这太折磨人了!”画家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跳了起来,“到头来我只好去跳伏尔加河,要不然发疯!你饶了我吧!”

“好啊,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嚷起来,“动手呀!”

她又号啕大哭起来,跑回隔间去了。雨水打在农舍的干草顶上,响起沙沙声。里亚博夫斯基抱着头,在小屋里踱来踱去。后来他一脸果断的神色,似乎想对谁证明什么,戴上帽子,扛上猎枪,出了农舍。

他走后,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躺在床上哭了很久。她首先想到,最好服毒自尽,让回来的里亚博夫斯基发现她已经死了。想象又把她带回自家的客厅,带回丈夫的书房。她想象着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戴莫夫身旁,享受着身心的安宁和洁净,到了晚间坐在剧院里,听马西尼[22]演唱。她想念文明,想念城市的繁华,想念那些名人,想得她愁肠寸断。进来一位农妇,不慌不忙地生炉子做饭。烟熏火燎,空气被烟熏得变成了淡蓝色。画家们回来了,高筒靴上沾满了烂泥,脸上挂着雨水。他们分析画稿,聊以自慰地说:伏尔加河即使遇上恶劣天气,也自有它的魅力。那只廉价的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冻僵的苍蝇聚在放圣像的屋角里嗡嗡乱叫,可以听到板凳底下那些厚纸板中间有蟑螂爬来爬去……

里亚博夫斯基直到太阳西下才回到农舍。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也没有脱下脏靴,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坐到长凳上,立即闭上眼睛。

“我累了……”他说,动了动眉毛,竭力想抬起眼皮。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为了对他表示亲热,表明她没有生气,就坐到他的身旁,默默地吻了他一下,把小木梳插进他的浅色头发里。她想给他梳头。

“您这是干什么?”他问,猛地一哆嗦,好像有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他的身体,他睁开眼睛,“您这是干什么?让我安静一会儿,求您了!”

他推开她,径自走掉了。她觉得他的脸上显出憎恶和懊恼的神情。这时候,农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菜汤给他送来,奥莉加·伊凡诺夫娜看到,她的两个大拇指都泡在汤里。这个腆着大肚子的脏农妇、菜汤吃得津津有味的里亚博夫斯基、小屋以及整个生活,此刻都令她心生恐惧之感,虽说刚来的时候她很喜欢这种简朴和颇有艺术趣味的杂乱生活。她突然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便冷冷地说:

“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要不然由于无聊我们当真会吵翻的,我讨厌这样。今天我就走。”

“怎么走?骑棍子走吗?”

“今天礼拜四,九点半钟有一班轮船经过这里。”

“是吗?好,好……那有什么,你走吧……”里亚博夫斯基温和地说,他用毛巾作了餐巾,擦了擦嘴,“你在这里闷得慌,无所事事,只有十足的利己主义者才想留下您。你走吧,二十号以后我们又会见面的。”

奥莉加·伊凡诺夫娜兴高采烈地收拾起东西,高兴得脸都红了。难道这是真的吗?她暗自问自己,她真的很快就能在客厅里画画,在卧室里睡觉,在铺着桌布的餐桌上吃饭吗?她变得轻松愉快,不生画家的气了。

“我把颜料和画笔全给你留下,里亚布沙[23],”她说,“我留下的东西,以后你都给我带回去……听好了,我走以后你别偷懒,别闷闷不乐,你要工作。你是我的好样的,里亚布沙。”

九点钟,里亚博夫斯基跟她吻别,她立即想到,他这样做是免得当着画家们的面儿在轮船上吻她。他把她送到码头,轮船不久就来了,载走了她。

两天半后她才回到家里,来不及脱掉帽子和雨衣,她激动得喘着粗气跑进了客厅,又从客厅到了餐室。戴莫夫没穿上衣,背心敞开着,坐在餐桌后,在叉子上磨刀子。他面前的盘子上摆着一只松鸡。当奥莉加·伊凡诺夫娜走进住宅的那一刻,她决定,一切都得瞒过丈夫,对此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本事。可是现在,当她看到他那开朗、温和、幸福的笑容和那双快活得闪闪发亮的眼睛时,她立即感到,要瞒过这个人是卑鄙丑恶的,同时也不可能,她做不到,不啻要她去干诽谤、偷窃、杀人的勾当。刹那间,她决定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她让他吻她,拥抱她,随后她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双手蒙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