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上的博皮普夫人(2 / 2)

长途跋涉后,奥克塔维亚感到非常疲惫,那晚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她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感觉很凉爽、惬意,但迟迟不能入睡。她依然保持着警觉,倾听着遥远微弱且陌生的声音——

狼在丛林里低嚎,风在无休无止地奏着低沉的交响乐,青蛙在远处小湖周边鸣叫,墨西哥人在棚屋里拉着如怨如诉的手风琴。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纷纷涌起——感激与不满、宁静与不安、孤寂与安慰、快乐和痛苦。

她做了其他任何女人都会做的事情——

毫无缘由地、尽情地大哭了一场,然后如释重负。入睡前她还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他忘啦,他把以前忘啦。”这句无可奈何的话一直在她心头萦绕。

树荫牧场的经理可谓绝对懂行,非常能干。每天清晨,屋子里别的人还睡着的时候,他就已经起身,骑马出去巡视羊群和营地了。这原是那个严肃稳重的墨西哥老总管的责任,但是特迪总是要亲力亲为才放心。除了忙的时候之外,他一般在八点钟回到牧场,身上充满了草原气息,心情轻松欢快,同奥克塔维亚和麦金太尔太太在中央过道里的小桌上一起吃早饭。

在奥克塔维亚来了以后,又过了几天,特迪让她拿出一条骑马裙,按照适合栎树丛林的要求,剪短了一些。

她充满疑虑地穿上裙子,又按特迪的吩咐绑上一副鹿皮护腿,跨上一匹活蹦乱跳的小马,和他一起去巡视她的产业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指给她看——

一群群的母羊、公羊和吃草的羔羊,浸洗槽、剪毛栏、小牧场上野蛮的美利奴公羊、预防夏季干旱的水箱——他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向她汇报着。

她以前熟悉的特迪呢?他性格的另一面,也就是她喜欢的那一面,仍然和从前一样,但她现在只能看到这些。他的热情去哪里了?——

他奋不顾身的求爱,充满幻想的、不切实际的忠诚,让人心痛的哀伤,幼稚可笑的温柔,狂妄的自尊,昔日情绪多变的特迪去了哪里呢?他有敏感的性格,接近艺术家的气质。她知道特迪喜欢追逐时尚和运动,此外还培养了格调高雅的兴趣。他写过文章,搞过绘画,而且可以说是研究过某些艺术。他曾一度把自己的梦想和思想都向她倾诉。但是如今——这个结果她无法回避——

特迪把自己性格的各个方面都对她关上了门,只留下了一面,那就是作为树荫牧场的经理和一个已经原谅了她、忘记了过去的天性快乐的朋友。真是令人奇怪,班尼斯特先生向她介绍产业时就是用的这样的字眼——“整个牧场围着一道坚固的铁丝网。”

“特迪也在自己的周边围起一道坚固的铁丝网。”奥克塔维亚喃喃自语道。

她能理解他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根源是在哈默史密斯家的舞会上。那时,她刚刚决定接受博普雷上校和他的百万产业(这同她的容貌和地位相比,也算不了什么,她是完全配得上的)。特迪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疯狂地向她求婚,她直直地盯着他,冷若冰霜、直截了当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这种无聊的废话了。”“你不会再听到了。”特迪嘴角上露出一种异样的表情。如今,特迪心里也围起一道坚固的铁丝网。

在这次巡查中,特迪忽然想起古斯姥姥童谣[70]里有个名叫博皮普的,他马上把这个名字用到奥克塔维亚身上。因为名字相似,职业相同,他对这个绰号自鸣得意,就一直挂在嘴边。牧场上的墨西哥人也开始用这个诨名称呼她。他们发不好“普”字的音,便加了一个音节,正儿八经地称呼她“博皮贝夫人”。这个名字最终流传起来,“树荫牧场”和“博皮普夫人的牧场”这两个名称完全可以说就是一个地方。

从五月到九月的这一漫长炎热的夏季终于来了,牧场上基本没什么活。奥克塔维亚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书本、吊床,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朋友通通信,重新拿起水彩颜料和画架——

这些东西排遣了闷热的白天。傍晚倒一直是过得很欢畅。特别是和特迪在一起更令人感到快活。夜鹰在周围盘旋,还有猫头鹰受到惊吓飞起。在那洒满月光、微风吹拂的旷野上,她和特迪策马奔驰。墨西哥人有时拿着吉他从棚屋里出来,唱着听不懂的让人伤心的歌。还有在凉风习习的游廊里,与特迪娓娓长谈,还有特迪和麦金太尔太太之间没完没了的斗嘴斗智。麦金太尔太太作为苏格兰人本身具有的机敏,往往弥补了她所欠缺的幽默,最终她也不会吃亏。

随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温暖、乏味、芳香的傍晚,这些晚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按理说应该可以使斯特雷方翻过不管什么样子的铁丝网去找克萝伊[71],或者可以让丘比特亲自拿起套索,在那些情意绵绵的牧场上捕捉猎物,但是特迪还是围着他的密密的铁丝网。

七月里的一个傍晚,博皮普太太和牧场经理在东头游廊里坐着纳凉。特迪一遍又一遍地预测着秋季羊毛能不能卖到两毛四分钱一磅,该说的都说完了,末了,他无声地笼罩在他那哈瓦那雪茄醉人的烟雾里。只有傻乎乎的女人,才没有老早就发现,他的工资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送到了卖进口雪茄的烟店里。

“特迪,”奥克塔维亚突然尖锐地问道,“你在这牧场上到底是图了什么呢?”

“每月一百美元的工资,”特迪马上回答,“外加膳宿。”

“我真想辞了你。”

“不可能。”特迪咧着嘴笑着说。

“为什么?”奥克塔维亚不饶人地追问。

“契约有规定。做生意要按照一切没有过期的契约。我的契约订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二点钟。到那时,你可以半夜里起来辞退我。如果到时候你不辞退我,我就有权利和你打官司。”奥克塔维亚好像正在考虑如何诉诸法律程序。

“不过,”特迪高兴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早就想辞职不干了。”

奥克塔维亚的摇椅停住了。她敢肯定摇椅下面有蜈蚣;还有印第安人;还有广阔、孤寂、荒凉、空虚的旷野;全都围在严严的铁丝网里。

她拥有范德雷塞家族的高贵自尊,但也拥有范德雷塞家族的古道热肠。她一定要弄清楚特迪是不是真的把她忘了。

“哦,特迪,好吧,”她装做很有礼貌的样子,“这里很冷清。你肯定是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回到马球、龙虾、剧院和舞会中去了。”

“我一向不喜欢舞会。”特迪老老实实地说。

“特迪,你老啦,记性也不行了。谁不知道你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次舞会,除非同另一个舞会冲突,你可没有分身术。还有,你和同一个舞伴跳得太多,很不礼貌。让我想想是谁呀,就是福布斯家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梅布尔,对吧?”

“不是,她叫阿黛尔。梅布尔是瘦胳臂的那一个。我跟阿黛尔的交谈只是在精神层面上。我们经常在一起谈十四行诗,还有魏尔兰[72]。那时,我还想从诗才之泉铺设一条水管呢。”

“在哈默史密斯家的舞会上,”奥克塔维亚不让他岔开话题,“你跟她总共跳了五次。”

“哈默史密斯家的什么呀?”特迪一脸茫然。

“舞会——舞会,”奥克塔维亚恶狠狠地说,“我们刚才谈的什么,你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眼睛和胳臂呢。”特迪想了一阵子才说。

看到特迪惬意地靠在帆布椅上,奥克塔维亚真想一把揪住他脑袋上的久经日晒的黄头发,费了好大劲她才压住了这种想法。她以最可人的交际花的口吻说:“哈默史密斯家的那些人真是太有钱了。是开矿的吗?干那一行可赚钱呢!在他们家甚至找不到一杯白开水。在那次舞会上,一切都奢侈得叫人羡慕。”

“对啊。”特迪说。

“那次去的人真多啊!”她知道自己像是一个女学生在讲述初次参加的舞会一样,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阳台上和房间里一样闷热。在那次舞会上——我丢了——一件东西。”最后一句话的声调好像是存心要拆除掉什么铁丝网似的。

“我也丢了件东西。”特迪压低声音说。

“一只手套。”奥克塔维亚说。敌人逼近她的战壕时,她却不战而退了。

“我丢失的是身份,”特迪不损一兵一卒就结束了战争,“哈默史密斯家的一个开矿的和我聊了半晚,那家伙像天使一样,一直把手揣在口袋里,不停地谈着冶炼厂、小平巷、主平巷和洗矿槽。”

“一只珠灰色的手套,差不多是全新的。”奥克塔维亚哀伤地说。

“那个家伙叫麦卡德尔,真的很了不起,”特迪大加赞许,“他不喜欢都市文明;还把大山当作炸肉饼,想把隧道架在半空中;他从不多说一句无聊的废话。夫人,你有没有把那些租地展期申请的表格填好?三十一号之前要交给土地局的。”

特迪懒洋洋地转过头。奥克塔维亚的椅子上早已是空空的了。

这种局面最终被一条沿着命运划出的路线爬行的蜈蚣,给打破了。一天清晨,奥克塔维亚和麦金太尔太太在西头游廊修剪忍冬花。特迪天没亮就急急忙忙起身走了,因为有人报告说前一晚的雷雨把基地上的一群母羊给冲散了。

被命运所驱使的蜈蚣出现在游廊的地板上,两个女人立刻尖叫起来,这倒引起了它的注意,它看到特迪住的最西头房间的门开着,便撒开所有的黄脚一溜烟跑了进去。奥克塔维亚和麦金太尔太太抄起两件长的工具作为武器,撩起裙子,在谁打头阵、谁断后的问题上争了半天,然后跟了进去。

蜈蚣一进屋子就失踪了,两个要它性命的女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彻底的搜索。

即便打蜈蚣这事既危险又要求全神贯注,奥克塔维亚发现自己置身于特迪的私人卧室时,仍然产生了一种好奇的敬畏之心。在这个房间,平时他一个人坐着,脑子里默默地转着不愿与别人分享的念头,怀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梦想。

这个房间好像是专门为斯巴达人或军人设计的。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大帆布床,另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小书架,第三个角落里架着几支看起来很可怕的温切斯特枪和滑膛枪。最后的一个角落是一张极大的桌子,上面摊着信件、纸张和文件,还有个分类架。

在这样空荡荡的房间里蜈蚣隐藏得真巧妙,真是有天分啊。麦金太尔太太用扫帚把捅书架的背后。奥克塔维亚朝特迪的帆布床方向走去。房间还保持着主人匆匆离去时的样子。墨西哥女仆还没有来得及收拾。他的大枕头中央还有睡过的凹痕。她担心那条令人讨厌的虫子可能会爬到床上躲起来,伺机咬特迪。蜈蚣对经理们一直是这样残忍狠毒的。

她小心地翻开枕头,枕头下面是一个又长又细的暗色的东西。她正要大声呼喊求救,但她还是马上抑制住了自己。她抓起一只手套——一只珠灰色的手套——

就在这个已经忘了哈默史密斯家舞会的人的枕头底下压着,显然压过了许多的时日,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今天早上,特迪一定走得很急,忘了把它藏到白天该放的地方。即使再狡黠的经理,有时候也会被人抓住把柄。

奥克塔维亚把这只灰色手套塞在她前怀的衣服里。手套是她的。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他把自己围在坚固的铁丝网里,只记得哈默史密斯家舞会上矿工所谈的洗矿槽。

草原上的这个地方真是人间天堂!当你发现了你以为早已失去的东西时,心情简直像是怒放的玫瑰一样舒畅!从窗口吹进来的晨风是多么怡人,风中夹杂的黄金雀花香是多么清新、多么甜美!你难道不能多站一会儿,用明亮的大眼睛眺望远方,幻想着误会最终得到了谅解吗?

麦金太尔太太为什么还可笑地用扫帚在乱捅呢?

“我找到啦,”麦金太尔太太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说,“它在这里。”

“你丢了什么东西吗?”奥克塔维亚说话非常客气,但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这个可恨的小东西,”麦金太尔太太恶狠狠地说,“难道你已经忘了吗?”

她们两人一起用力弄死了那条蜈蚣。由于它,奥克塔维亚才重新找回她在哈默史密斯家舞会上丢失的东西。

特迪好像也想起了这只手套。他下午回家后,一声不响,翻箱倒柜地寻找。到了晚上,他才在东头游廊上明亮的月光下发现,它就戴在奥克塔维亚的手上,他原以为那只手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那次舞会上的情形。特迪的铁丝网一下子垮掉了。

这次没有虚荣心从中作祟,求爱的事情便水到渠成,就像热情的牧羊人和温柔的牧羊女之间应有的情况一样。草原变成了花园,树荫牧场变成了光明牧场。

几天后,奥克塔维亚收到班尼斯特先生的回信,专门答复她所询问的有关事项。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关于牧场的事情,我真不知道如何向你报告。你移居牧场两个月之后,我们才了解到博普雷上校的产权是没有一点儿价值的。我们发现了一个文件,获悉他去世前就已经变卖了这笔产业。这件事通知了你的牧场经理韦斯特莱克先生,他立即马上赎回了牧场。我简直无法想象你怎么会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我希望你能同那位先生商榷一下,至少他能够证实我的话。

奥克塔维亚立刻去找特迪,眼神里带着挑衅。

“你在这牧场上干活到底是图了什么?”她又一次问。

“一百——”他正想重复,但是从她的神情中,他看出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手里还拿着班尼斯特先生的回信。他知道再也不用隐瞒了。

“这个牧场现在属于我。”特迪说,像做了错事被人抓住的小学生一样,“如果一个经理干了一段时间,他还不能够接管了老板的这个企业的话,这个经理也就有点太无能了。”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干活?”奥克塔维亚仍旧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实话,塔维亚,”特迪平静、坦诚地说,“我可不是为了挣这点儿工资。这点儿钱只够我买雪茄和防晒油。医生要求我到南方来,因为我打马球和过度运动,我的右肺出了毛病。我需要好的气候环境、新鲜的空气、良好的睡眠等。”

奥克塔维亚马上向他的右肺那个有毛病的部位摸去。班尼斯特先生的信随风飘走。

“特迪,现在——现在是不是好了?”

“像一截牧豆树干那么结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当我知道牧场的产权不属于你时,我花了五万元买下了它。在当经理期间,我在银行里攒下来的钱差不多有这么多,这笔交易真是划算极了。塔维亚,我在银行里还有一小笔剩余的钱在很快地自然增值。结婚旅行时,我打算乘游艇,船桅上扎上白缎带,途经地中海,穿过赫布里底群岛,然后到挪威和须德海。”

“我想,”奥克塔维亚温柔地说,“和我的经理一起在羊群中间骑马结婚,然后回来和麦金太尔太太在游廊上吃婚礼早餐,悬在餐桌上空的红陶瓮也要扎上一枝橘树花。”

特迪笑了,大声唱道:

小小的博皮普夫人丢失了她的羊群,

不知道去哪儿找寻。

随它们去吧,它们自会回家,

于是——

奥克塔维亚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悄悄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不过,这都是他们以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