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上的博皮普夫人(1 / 2)

“埃伦姑妈,”奥克塔维亚轻轻地把她的黑色小皮手套朝窗台上的那只波斯猫扔去,高兴地说,“我现在成了叫花子啦。”

“亲爱的奥克塔维亚,你这样说有点儿过分了。”埃伦姑妈从报纸上抬起眼睛,温和地说,“如果你现在需要一些零钱去买糖果的话,我的钱包就在写字桌的抽屉里,你去拿好了。”

奥克塔维亚·博普雷摘下帽子,坐在姑妈椅子旁边的小凳子上,双手抱膝。她身材苗条柔软,穿着时髦的丧服,即便从这种不舒服的坐姿里也能看出她的从容和优雅。在她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庞上却硬要装出一副严肃、持重的表情,不过,这同当前的情况倒是很相符(穿着丧服)。

“我的好姑妈,这绝不是糖果的问题,而是迫在眉睫,糟糕透顶的贫困。等待我的将是廉价的成品服装,用汽油除污的旧手套,低劣的伙食。我刚从律师那里回来,姑妈,‘夫人,行行好吧,我一无所有。能买些花吗,太太?买枝花插在纽扣里吧,先生?帮帮这个可怜的寡妇,买些铅笔吧,老爷,五分钱三支。’姑妈,我能行吗,我有什么本领去挣钱买面包,我以前的演讲课程算是白学了吧?”

“亲爱的,不要跟我开玩笑,”埃伦姑妈说,手里的报纸滑落到地上,“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博普雷上校的产业——”

“博普雷上校的产业,”奥克塔维亚打断她,她一边说一边用夸张的手势来加强语气,“是海市蜃楼;博普雷上校的财产是——一缕清风;博普雷上校的股票是——一杯白水;博普雷上校的收入——全都完蛋啦。我说的这些话里没有一句法律术语,刚才律师对我说了一个多小时,不过说成大白话,它就是这个意思了。”

“奥克塔维亚!”埃伦姑妈这时才惊慌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以前大家都说他有一百万的财产。而且还是德佩斯特家介绍的!”

奥克塔维亚格格地笑了起来,然后表情又变得十分严肃。

“姑妈,死者没有什么遗物。亲爱的老上校——说到头,他只是徒有其表!我这儿却是公平交易——我的可都在这儿了,难道不是吗?这上面列出所有的项目:眼睛、手指、脚趾、青春、古老的家族、毋庸置疑的社会地位——我可没搞什么非法投机。”奥克塔维亚说着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但我可不‘怨天尤人’——当吃亏了,诅咒命运时,人们是不是用这句话来形容呢?”她静静地翻着报纸,“‘股票市场栏’——没用了。‘社交活动栏’——无缘了。这个版面更适合我——应聘栏。作为范德雷塞家族的一员,我当然不能用‘求职’这样的字眼了。使女、厨娘、推销员、速记员——”

“亲爱的,”埃伦姑妈的声音有些发颤,“请不要再说了。就算你的经济情况真是糟糕透顶的话,我还有三千——”

奥克塔维亚轻快地站起来,吻了一下那拘谨古板的小老太太的脸。

“亲爱的姑妈,你的三千块钱只够自己喝不掺柳叶的真正的熙春茶,让你那只波斯猫吃消过毒的奶油。我知道有人愿意帮我,但是我宁愿像鬼王别西卜那样沉沦,也不愿意像佩里[68]那样徘徊在门口听音乐。我要自己养活自己。没什么别的好办法。我成了一个——哦,哦,哦!我不知道怎么说啦,从沉船里捞出的一件东西。那里有一个畜栏——不,是一个牧场,在什么地方来着——让我想想——是在得克萨斯。亲爱的老班尼斯特称它为一笔资产。他终究找到一些没有被抵押掉的东西。他说这事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啊!他硬是要我从他办公室里拿走那些无聊的文件,其中有一份牧场的情况简介。我找找看。”

奥克塔维亚拿过她的手提袋,取出一个长长的信封,里面装满了打印的文件。

“得克萨斯的牧场,”埃伦姑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它不像是资产,倒像是负债。那种地方只有蜈蚣、牧童和方丹戈舞。”

“‘树荫牧场,’”奥克塔维亚拿起一张深紫色的打印文件读到,“在圣安东尼奥东南一百一十英里,离最近的火车站,也就是埃其纳铁路上的诺帕尔,有三十八英里。牧场包括七千六百八十英亩具有州政府地契的水田,加上其余二十二块地,共有一万四千零八十英亩,一部分是按年续租,另一部分是根据州二十年出售土地法案购置的。牧场上有八千头良种美利奴绵羊,还有些必需的马匹、车辆和其他设备。牧场的正房是砖结构,共六个房间,根据当地的气候情况,布置得相当舒适。整个牧场围着一圈坚固的铁丝网。”

“现在的牧场经理好像很称职,很可靠。以前由别人掌管,对牧场重视不够,经营不善,现在整个牧场却在迅速地扭亏为盈。”

“‘这笔产业是博普雷上校从西部一个灌溉辛迪加手中购买的,产权好像毫无疑问。如果精心管理,还有土地的自然增值,它应该能为业主赚到一笔稳定的财产。’”

等到奥克塔维亚念完后,埃伦姑妈不失自己的教养和体面地说了一句表示嘲讽的粗话。

“这份简介,”埃伦姑妈带着城里人固有的怀疑,“可没有提到蜈蚣或者印第安人。还有,你向来不爱吃羊肉。我看你从这片——这片沙漠中得不到什么好处。”

奥克塔维亚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开拓者的兴奋狂热和冒险家的躁动不安都显现在脸上。她张着嘴,突然高兴地合抱起双手。

“姑妈,问题自己解决了,”她大声地喊着,“我一定去那个牧场。我要靠它活着。我要学着爱吃羊肉,还要找到蜈蚣的优点——当然要隔着很远的距离啦。那就是我想要的。那是我旧生活的结束,新生活的开始。那不是绝望,而是开拓。想想在那广阔的草原上纵横驰骋,劲风拂动秀发,还能欣赏那生机盎然的青草和叫不上名儿的野花,与大自然亲密接触!那该有多美妙!戴上瓦杜式[69]帽子,手拿弯柄杖,我该打扮成不容恶狼祸害羔羊的牧羊姑娘呢,还是打扮成周末报纸副刊上那种头发剪得很短的西部牧场女孩?我觉得西部牧场女孩的打扮要好些。他们会把我的照片登出来。照片上还有挂在鞍头上的猞猁,那可是我独自猎杀的。‘从纽约上流社会到西部牧场’,他们一定会用这个标题。他们一定还会刊登范德雷塞家的老宅子和我举行婚礼的教堂照片。他们肯定搞不到我本人的照片,不过可请人画像。画像会带上浓浓的西部情调,很狂放,我也要成为热情奔放的牧羊女啦。”

“奥克塔维亚!”埃伦姑妈无法表达自己的不满,只能把它全部集中在这一声呼唤中。

“什么也别说,姑妈。我决定走了。我要看那夜空像大碗一样扣住整个世界,我要同星星再交朋友。自从我渐渐地长大后,就再也没有同它们聊天了。我真的想去,这儿的一切都叫我厌倦。不名一文倒也值得庆贺。为了那牧场,我该感谢博普雷上校,原谅他的华而不实。牧场上的艰苦孤寂不算什么!我——我就是活该。除了这个可怜的希望之外,我已经是心灰意冷。我——唉,我想离开了,把这一切都忘了——忘了!”

奥克塔维亚说着说着,突然转身跪了下来,把她潮红的脸伏在姑妈的膝头,抽噎起来。

埃伦姑妈弯下腰,抚摸着她那黄褐色的秀发。

“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她柔和地说,“我还不知道有牧场这回事,亲爱的。”

奥克塔维亚·博普雷夫人(娘家是姓范德雷塞)在诺帕尔站下了火车,她举止一向从容安详,这时却表现得有点逊色。火车站位于一个新建的小镇,好像是用粗糙的木料和飘拂的篷布顷刻间搭成的。车站附近的人,虽然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并不那么讨厌外地人,但显然早已把随时应付突发事件的发生看作了一件常事。

奥克塔维亚站在月台上,背对电报局。在那群散乱的、大摇大摆的闲人中,她想仅凭直觉去找树荫牧场的经理。班尼斯特先生已事先吩咐他前来接站。她开始还以为是那个穿蓝法兰绒衬衫的、打着白领带的、上了年纪的、表情严肃的高个子是经理。但是不对,他走过去了。当奥克塔维亚瞅着他时,按南方的风俗,他掉转了目光。她想牧场经理一定是等烦了。其实要找她并不是什么难事,穿着最时髦的灰色旅行服的年轻女人在诺帕尔并不多见。

在奥克塔维亚正思忖着谁可能是经理的时候,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到特迪·韦斯特莱克在月台上朝列车走来——

特迪·韦斯特莱克,或者是一个穿舍维呢大衣,脚踏长筒靴,头戴皮箍帽,皮肤晒得黧黑,长得极像特迪的人——小西奥多·韦斯特莱克原是业余马球运动员(几乎是锦标选手),不务正业,典型的花花公子。可是,与一年前相比(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现在的特迪显得豁达、稳重、果断、坚定。

他几乎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奥克塔维亚,便转过身,像以往那样径直朝她走来。在近处,她发现他变得陌生了,不禁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敬畏的感觉。他皮肤晒成了红褐色,在淡黄色的胡髭和钢灰色的眼睛衬托下,分外显眼。他好像长大了,不知怎么地有点疏远的感觉。然而他一说话,旧时的稚气的特迪又回来了。因为他们打小就认识。

“哎,塔维亚!”他喊着,显得有点儿困惑,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怎么——什么——几时——哪里?”

“坐火车,”奥克塔维亚说,“不得不来。十分钟之前,从家里来的。特迪,你皮肤颜色都变了。嗯,怎么——什么——几时——哪里?”

“我在这里干活。”特迪说。他想顾及礼貌又不忘自己的职责,所以斜着眼打量着车站周围。

“你坐火车时,”他问,“有没有看到一位灰色卷发的老太太?她还带着一头狮子狗,拿着不少行李,占了两个座位,老是跟乘务员吵架。”

“没有,”奥克塔维亚边想边说,“你有没有碰见过一个灰胡子的大高个,穿着蓝衬衫,佩着六响手枪,头上沾着一撮撮的美利奴羊毛?”

“这样的人多了去了。”特迪说,因为紧张,他显得心神不宁,“你是不是认识这样一个人?”

“不,这番形容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你是不是认识你所描述的那位老太太?”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对她的描述完全出于我的想象。在我干活的那个小地方,叫做树荫牧场,那是她的产业。我按她的律师的吩咐,赶了马车来接她。”

奥克塔维亚靠在电报局的墙上。天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他真的不知道?

“你就是那个牧场经理?”她有气无力地问。

“正是。”特迪洋洋得意地答道。

“我就是博普雷夫人,”奥克塔维亚声音低低地说,“可我不是卷头发,对乘务员也很有礼貌。”

那种陌生老成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特迪和她又疏远起来。

“请原谅,”他相当尴尬地说,“你明白,我在这片灌木丛里已经待了一年。我没听说是你。请把行李票给我,让我替你把行李装上货车。约瑟会把行李拿回去。我们乘马车先走。”

奥克塔维亚和特迪并排坐在一辆轻便马车上,马车是由一对奶油色的、西班牙烈性小马拉的。她高兴极了,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他们飞一般地驶出小镇,沿着平坦的大路上朝南方驶去。没多久,道路逐渐变窄,后来就没路了,他们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世界,满地都是卷曲的牧豆草。车轮悄无声息,不知疲倦的小马驹稳步向前奔跑。风在他们耳边呼呼作响,还夹杂着千万亩蓝色的、黄色的芳香四溢的野花。他们好像御风而行、神清气爽,极其兴奋。奥克塔维亚静静地坐着,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中。特迪仿佛在煞费心思地考虑着问题。

“我该叫您夫人,”他考虑后想出了结果,“墨西哥人都会这样称呼您——你知道,牧场上几乎都是墨西哥人。我觉得这样叫比较合适。”

“很好啊,韦斯特莱克先生。”奥克塔维亚郑重其事地说。

“啊,”特迪惊慌起来,“那未免太抬举我啦,不是吗?”

“别拿你那讨厌的繁文缛节来烦我啦。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不要让我想起任何不快乐的事。这里的空气要是能贮存起来就好啦。只为这里的空气来一趟也值啊。哦,看!一头鹿!”

“是长耳兔。”特迪头也不回地说。

“我能——我可以驾车吗?”奥克塔维亚大喘着气提议说,她两颊绯红,目光像孩子似的那么急切。

“只有一个条件。我能——我可以抽烟吗?”

“永远都行!”奥克塔维亚兴奋地接过缰绳说,“朝哪个方向赶?”

“朝南偏东南,使足全力赶吧。你看到天边那片最低的卷云下面有个黑点吗?那是一片橡树,也是界标。朝那个黑点和左边的小山中间走过去就好啦。我把在得克萨斯草原上驾车的所有的规则都说给你听:不要让缰绳掉到马的脚底下,要经常对马吆喝着。”

“特迪,我都高兴得不会吆喝了。啊,为什么有些人买游艇、乘豪华列车旅行?说实在的,一辆马车、一对老马加上一个这样的春天的早晨,就能满足我所有的欲望了。”

“哎,请你别把它们叫做老马,”特迪反驳说,他在马车挡泥板上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但老划不着,“它们一天能跑一百英里。”终于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窝在掌心里点着了雪茄。

“广阔的空间,”奥克塔维亚兴奋地说,“才是营造气氛的根源。现在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了——视界——广度——空间!”

“吸烟间,”特迪并没有故作感伤地说,“我爱在马车上吸烟。风把烟吹进肺里又吹出来,省得自己花气力吸。”

他们两个很自然地恢复了旧日的亲密,只是一想到他们之间的这层新的关系,令人感到有点儿别扭。

“夫人,”特迪犹豫地问,“你怎么会想起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来?最近上流社会的风气难道不是去新港,而是往牧羊场上跑吗?”

“特迪,我破产啦,”奥克塔维亚亲昵地说,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地从一株凤尾兰和一丛栎树中驾车穿过去,“除了这个牧场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了——甚至没有另一个地方可住。”

“瞧你说的,”特迪急切而又有点儿不相信地说,“真的是这样吗?”

“三个月前,我丈夫去世了,”奥克塔维亚说,不好意思地把“丈夫”二字含混带过,“我还以为我有一笔可观的财产。在短短六十分钟内,他的律师用大量的例证推翻了我的设想。我把牧场当作最后的一点希望。你是不是刚好知道曼哈顿的花花公子们有一种时髦的风气,让他们放弃马球和俱乐部,跑到牧场来当经理?”

“我的情况倒容易解释,”特迪即刻答道,“我得找个工作。我在纽约不太好混得下去了,于是我跟着老桑福德,最终在这个牧场上找到个职位。在博普雷上校买下以前,牧场是一个辛迪加的产业,老桑福德就为辛迪加干活的。开始时我也不是经理。我骑着马到处转悠,仔细研究这个行业,最后都弄明白了。我发现哪里有不足,就想法子去补救,老桑福德就让我看管牧场。我每月挣一百美元的工资,的确是花了点儿力气的。”

“可怜的特迪!”奥克塔维亚微微一笑。

“不用可怜我。我喜欢这个工作。我攒了一半的工资,身体又像消防龙头那样结实。干这个要比打马球强多了。”

“它能不能给另一位文明社会的流放者提供面包、茶和果酱呢?”

“春季剪毛的收益,”经理说,“刚好弥补了去年的亏损。以前浪费和疏忽的现象非常严重。秋季剪毛的收入,除去一切开支以外还可以有一些节余。明年就能吃上果酱了。”

下午四点左右,两匹小马绕过一座坡度不大、灌木丛生的山冈,然后像两股奶油色的旋风一般扑向树荫牧场。此时,奥克塔维亚兴奋得喊了起来。一棵棵庄严肃穆的橡树洒下一片片凉爽怡人的荫影,“树荫牧场”便由此得名。红砖建造的平房在树荫下显得又矮又宽。一条有拱顶的宽阔过道从正当中把六个房间一分为二,过道里摆着开花的仙人掌,悬着红陶水瓮,显得别有风趣。一条低低的、宽宽的“游廊”围绕着住房。游廊上攀满了藤蔓,附近的空地上移植了草皮和小树。房屋后面有一个又长又窄的小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再过去就是墨西哥工人的棚屋、羊栏、羊毛仓库和剪毛栏。右面是一座小山,上面长着一丛丛暗色的栎树。左面是一片绿色草原,同蓝天融为一体,真是草原共长天一色。

“特迪,这真是个好地方,”奥克塔维亚喘着粗气说,“一点儿也不错——真是个特适合人住的好地方。”

“就牧场来说,确实不错。”特迪带着些许的自豪感说,“对牧场,我是经常进行护理的。”

一个墨西哥小伙子从草地里冒了出来,领走了奶油色小马。女主人和经理走进屋里。

“这是麦金太尔太太,”当一个神情恬静、穿着整洁、上了年纪的妇人到游廊上前来迎接他们时,特迪介绍说,“麦克太太,女主人来啦。她刚下车,很可能想吃一大块咸肉和一盘豆子呢。”

管家麦金太尔太太,就像小湖或橡树一样,简直成了这个地方的必不可少的东西。听了这句对牧场食品供应不满的话,她心里不免有点儿那个。她刚要还嘴,奥克塔维亚开了口。

“哦,麦金太尔太太,用不着替特迪道歉。是的,我叫他特迪。只要他没骗你,你就不用把他当回事。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们总是在一起剪纸娃娃、玩抽杆游戏。他说什么,谁也不去在乎。”

“是的,”特迪说,“正因为谁也不在乎他说什么,他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奥克塔维亚垂下眼帘,微微向他斜瞟了一眼——

特迪一直把这种眼神叫做“上击拳”。但他那真挚、黧黑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能让人怀疑到他另有所指——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毋庸置疑,奥克塔维亚心里想,他早就忘啦。

“韦斯特莱克先生爱开玩笑,”麦金太尔太太领着奥克塔维亚到她的房间里,“但是,”她又真诚地补充道,“当他认真起来时,这里的人都很尊重他。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东头已经收拾好的两个房间供女主人居住。她进去时,发现里面家具很少,感觉空荡荡的,心里有点失望;但随即她又想这里属于亚热带气候,他们把房间布置得适合气候,肯定是煞费苦心,这样一想又很感激他们。大窗户的框架已卸掉,柔和的海风从阔百叶窗吹来,白窗帘随风轻摆。白木地板上铺了很多凉席,深色的柳条椅看上去真让人舒服,浅橄榄色墙纸也令人心旷神怡,起居室的一面墙壁还立着光滑的白松木书架。她马上跑了过去。书架上摆满了一批批精选的藏书。她大致看了一下,发现有些小说和游记还是刚出版的新书。

她想到现在自己落到一个只有羊肉、蜈蚣的贫困荒凉的牧场上,却没有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的藏书。出于女性的好奇心,她开始翻看一本本书的扉页,每本书上都有西奥多·韦斯特莱克的字迹流利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