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症患者逍遥记(2 / 2)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如果我对你说,我是堪萨斯州科纳波里斯人,名叫爱德华·平克默,你会怎样想呢?”

“我会怎样想呢?”她学着我的口气说,看眼神她内心在暗自发笑,“那还用说!自然会想你为什么没把你那位贝尔福德太太带到纽约来。你要是带来了该多好,我很想见见玛丽安。”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又说,“埃尔温,你没有什么改变。”

我感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盯着我,还仔细观察着我的脸。

“不对,你变了,”她又说道,轻柔的声音里又略含着激奋,“我现在看出来了。你并没有忘记。你哪年哪月哪日哪时都不会忘。我早对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忘的。”

我发急了,想在酒杯里找救命草。

我被她那双眼睛盯得不大自在了,于是说:“非常抱歉。但麻烦就出在这里,我已经忘了,把一切都忘得精光。”

她根本不在乎我矢口否认。她似乎在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名堂,开心地笑着。

“我常听人说起你,”她又道,“你是西部很有名气的大律师。住在多佛,对吗?要不就是洛杉矶。玛丽安嫁给了你一定觉得很有福气。我猜你也知道,在你结婚半年后,我也结婚了。你也许看了报纸,仅仅鲜花就花了两千美元。”

她说的事在十五年前,而十五年是很漫长的时间。

我有些胆怯地问道:“现在向你道贺是不是为时太晚了呢?”

“只要你有勇气,还为时不晚。”她无所顾忌地答道,这样一来我反而开不了口了,只是用拇指的指甲刮着桌布。

“有件事你得告诉我,”她说着把头向我靠了过来,神情显得有些急切,“是一件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的事。当然,是出于女性的好奇心。自从那个晚上以后,你有没有勇气再碰一碰、闻一闻,或者看一看白玫瑰,那些挂着雨滴或露珠的白玫瑰?”

我抿了一口酒。

“你再说也无济于事,这些事情我都回忆不起来了,”我叹了口气说道,“我的记忆已完全丧失。不用说我有多惋惜。”

这位夫人把双臂搁到桌子上,她的眼神再次对我的话表示蔑视,并且沿着它们自己的路线直通我的灵魂。她用一种奇怪的声音笑着,脸上是一种幸福、满足和神秘的神情。我尽力避开不去看她。

“你说谎,埃尔温,”她得意扬扬地说,“哼,我知道你在说谎!”

我呆呆地看着这些蕨类植物。

“我叫爱德华·平克默,”我说,“我是来参加医药业全国代表大会的,准备提出一个建议,把吐酒石瓶与洛瑟尔盐瓶摆的位置变动一下,对这种事情你是不会有多大兴趣的。”

一辆耀目的马车停到门口。那女人站起身。我拉起她的手,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我失去了记忆,”我对她说,“我也可以解释,但是只怕你不会明白。你不相信我姓平克默,但说真的,我也完全想不起什么——什么玫瑰之类的事。”

“再见,贝尔福德先生。”说着她现出一丝又甜又苦的笑容,坐进了马车。

这天夜晚我去了剧院。回到旅社后,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奇迹般地出现在我身边。他总是爱用一条丝手帕揩食指的指甲。

“平克默先生,我想找您谈谈,不知您肯不肯赏光?这儿有房间。”他一边说一边直忙着揩指甲。

“请吧。”我答道。

他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男一女,那女的长得绝美,但脸上罩着一层愁云。她的身材、肤色、脸庞在我看来都无可挑剔,身上穿着出门远行时的衣服,眼睛紧盯着我,显得忧心如焚,手按住胸口直发抖。我猜她本来想起身扑过来,但那男的断然一挥手制止了她。然后,他向我走过来。这人四十岁,两鬓斑白,看长相他像是那种很有主见和心计的人。

“贝尔福德,”他热情地对我说,“我总算又见着你了。我们有把握,知道没问题。我早劝过你,叫你别太累。现在你跟我们回去,你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我冷冷地一笑。

“老有人叫我‘贝尔福德’,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叫下去我要听腻了。我叫爱德华·平克默,从来就没有见过你,你相不相信,就只好悉听尊便了。”

还没等那个男的答话,那女的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挣脱他的手,喊了声“埃尔温”便扑到我身上,紧紧搂着我。“埃尔温!”她又喊了一声,“别叫我伤透了心。我是你妻子。叫我一声,叫我一声吧。你变成这个样比死了都让我看着难受。”

我很有礼貌然而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她的身体。

“太太,对不起,我看你是认错人了。”我一本正经地说,接着我想到一件事,忍不住一笑,又说道,“可惜这位贝尔福德和我不像一瓶吐酒石,一瓶洛瑟尔盐,为了区分清楚,得在货架上并排摆。你们如果要懂得这个比喻,得随时注意医药业全国代表大会的进程。”

那女人转过身,抓着那男子的胳膊。

“怎么回事,沃尔尼大夫?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她着急地问。

那位男子把女的领到房门口。

我听见他说:“你在自己房里先等等,我留下与他谈谈。难道他脑子不行了?我想不会,只是出现部分故障。我相信他会好的。你先去你自己的房间,让我来跟他谈。”

女人走了出去。穿黑衣服的人也走了出去,还是在聚精会神地擦指甲。我猜他其实是在走廊里等着。

“平克默先生,我想再跟你谈谈。”留在房间的那人说。

我答道:“那行,想谈就谈吧。对不起,我不客气了,我有些累。”我往靠床的一张榻上一躺,点着根烟。他拿了张靠椅坐到我旁边。

“我们别拐着弯谈,你不是姓平克默。”他用温和的口气说。

“这事我跟你一样明白,”我冷冰冰地说,“可是人总得有名有姓。老实说吧,并非我特别喜爱平克默这个姓。只是仓促之间给自己取一个名,也难得想周全。就是叫一个别的名字又怎么样呢?我看,平克默这个姓我想得还是很不错。”

那人严肃地说:“你的名字是埃尔温·西·贝尔福德。你是多佛一流的律师。由于得了失忆症,你已经把你是什么人忘了。疾病产生的原因是你操劳过度,也许是生活单调乏味,没有消遣娱乐。刚从房里出去的那一位是你的太太。”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她是一位漂亮的女人,我特别欣赏她那一头的金发。”

“这样的妻子很难得。两个多星期前你失踪了,她几乎一直没合过眼。一位名叫伊西多·纽曼的人从多佛到纽约,发来了电报,我们才知道了你的下落。他说他在这里的一家旅店遇上了你,可你说不认识他。”

“我似乎记得有这回事,”我说,“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人是叫我‘贝尔福德’。现在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我叫罗伯特·沃尔尼,也就是沃尔尼大夫。我与你有二十年的深交,给你当医生也有十五年了。一接到电报,我跟你太太就来找你。埃尔温,你老弟可得好好想想!”

我眉头一皱,问道:“想想有什么用?你不是说你是医生吗?失忆症能不能治?人要是失去了记忆,得慢慢恢复,还是会很快就好?”

“有的人需要经过一个过程,而且恢复不全。有的人得的快,好的也快。”

“你愿不愿意治疗我的病呢,沃尔尼大夫?”我问道。

他回答:“老朋友,我愿竭尽全力,运用一切医学上已有的办法为你治疗。”

“好极了,”我说,“那你就给我治吧。从今以后请严守机密——医生的机密。”

“那自然。”沃尔尼大夫说。

我从榻上站了起来。不知是谁在房子当中的桌子上放了一束白玫瑰,是一束刚洒过水、散发着芳香的白玫瑰。我把它远远地扔到窗外,然后又躺在榻上。

我说:“博比,最好是让我一下子就痊愈。说实在的,我也觉得腻歪了。你现在去把玛丽安带进来吧。可是,唉,大夫——”我叹了口气说,接着飞起一脚踢到他小腿上,“好厉害的老伙计,我算是过了一回神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