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之谜(2 / 2)

“在远古的时候,”他不无夸张地说,“帕里斯曾经把苹果奖赏给最漂亮的女人。”

“我也去过巴黎博览会[49],”风车经销商很有兴致地说,“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回事。我不只是待在机械展馆,也到过博览会上的其他地方。”

“现在,”法官没有理会,继续说道,“这一水果将把女性心灵的秘密和智慧带给我们。拿着苹果,加兰小姐。听听我们讲的爱情故事,然后根据你的看法,把这个苹果赠给那个你认为受之无愧的人。”

女乘客甜甜地笑了。苹果就放在她裹着毯子和外套的膝盖上。她很舒服、很悠闲地靠着为她挡风的木箱,要不是因为外面的风声和屋里的嘈杂声,我们也许可以听到她匀称的呼吸声。有人往壁炉里添进了柴火。法官梅尼菲向做风车生意的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你可以开始了吗?”

这个风车销售商像一个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为了挡住背后刮进来的风,他把帽子戴在了后脑勺上。

“呃,”他开始大大方方地讲道,“我想来这样解释这个难解的谜:自然是雷德鲁斯被那个小子惹急了,那个人那么有钱,还想要抢他心爱的女孩。呃,遇到这种事,他当然要跑去找那个女孩,问问清楚,她是不是已经嫌弃他了。呃,没有人愿意让一个拥有马车和金矿股票的家伙在他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之间插上一杠子的。呃,所以呢,他跟他心爱的女人说话时,火气比较大,语气也比较重,俨然好像他就是她的丈夫了。呃,他忘了他只是她的未婚夫,他们只是订了婚。呃,他不友好的问话让艾丽斯觉得很不好受,所以就非常生气地回敬了几句。呃,他——”

“嘿!”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如果你能在你说的每一个‘呃’字上面加一架风车的话,你就可以退休了,不是吗?”

讲故事的人咧开嘴,憨憨地笑了笑。

“噢,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莫泊桑,”他爽快地说,“我说的都是非常直白的美国话。呃,姑娘是这样回答的:‘那位先生跟我只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但他却能带我坐马车兜风,请我看戏。可是,你作为我的未婚夫却从来也没有带我玩过什么。你想让我永远都不做这些开心的事情吗?非要让我在可以享受这些快乐的时候而愚蠢地去拒绝吗?’雷德鲁斯听了这话,开始有点儿不自在了,他不耐烦地说:‘讲这些有什么用,说重点。如果你不跟那家伙一刀两断,就别想再进我的家门!’”

“我想,他那些伤感情的话跟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说是不合适的。他这样做,的确是有点儿过分了。我敢打赌,这女孩一直爱着她心爱的未婚夫。也许,她只不过是想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在未出嫁之前,抓住青春的尾巴,像小姑娘们一样享受青春的快乐。但是,雷德鲁斯一点儿也不愿意妥协。于是,她就把他送给她的戒指交还给了他。两人分手后,雷德鲁斯就开始酗酒。事情准是这样的。我敢打赌,姑娘在他走后的两天,就跟那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断绝了往来。乔治带上干粮和行囊,搭了一辆货车,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此后,他一直酗酒。临了,是被酒精麻醉了的大脑为他做出了决定。‘我要去隐居了,’乔治说,‘我要留起长胡子,带着一个没有钱的钱罐子埋在那里。’”

“至于艾丽斯,我想,她的处境也不怎么好。她也没有结婚,待脸上生出了皱纹的时候,她才找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还养了一只猫,只要有人咪咪地叫它,它就会跑过去。我对好女人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她们绝对不会为了钱而抛弃自己心爱的人。”做风车生意的人这样结束道。

“我认为,”女乘客说,在她那简陋的宝座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这是一个谜——”

“噢,加兰小姐!”法官梅尼菲举起手打断了她,“我恳求你现在不要评论!你这样做对其他的参赛者不公平。那么,下一个——噢——先生,轮到你了。”这一次,法官梅尼菲是对着那个做经销商生意的年轻人说的。

“我要讲的爱情故事,”这位年轻人开始道,因为内心有点儿局促不安,不断地搓着自己的手掌,“是这样的:在他们俩离别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吵架。雷德鲁斯和她告别后,就到外面的世界闯荡去了。他知道他的心上人仍然忠诚于他。他不屑于相信他的情敌能够打动他心爱的女人的那颗善良、纯洁的心。雷德鲁斯先生到怀俄明州的落基山去淘金了。有一天,他正在干活,一群海盗上岸去到了那里,把他给抓了起来。后来——”

“咳,你说什么?”那个无足轻重的旅客很不客气地插了一句,“一群海盗在落基山脉登陆!请问他们是如何航行到达那里的——”

“他们是坐火车到达的,”故事讲述者不动声色、不慌不忙地说,“海盗们把他关在一个山洞里,关了几个月,然后他们带他去了几百英里之外的阿拉斯加的森林地带。在那里,有一个漂亮的印第安纳州的姑娘爱上了他,可是他仍然忠实于艾丽斯。在森林里漂泊了一年之后,他带着钻石准备离开——”

“什么钻石?”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几近于刻薄地问。

“秘鲁神庙的马具商人让他看过的钻石。”讲故事的人含糊其辞地说,“他回到家乡后,艾丽斯的母亲哭着把他领到了柳树下的一个坟头。‘在你离开后,她的心就碎了。’她母亲说。”

“雷德鲁斯伤心地跪在艾丽斯的坟前,问她的母亲:‘我的情敌切斯特·麦金托什怎么样了?’她母亲回答说,‘当他知道艾丽斯的心里只有你的时候,他就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了。直到有一天,他在大拉皮兹开了一家木器店才渐渐好了起来。后来我们听说他为了避开文明社会,去了印第安纳州,没成想在南本德附近被一头发怒的麋鹿给咬死了。’听了这话,雷德鲁斯就离开了尘世,到这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我的故事,”年轻的经销商给自己的故事做总结说,“也许没有文学色彩。不过,我还是想用它来说明艾丽斯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她更看重的是真情实感,而不是钱财。我敬慕和信任女性,我不愿意我的故事是任何其他的样子。”

说完了这些,他朝女乘客坐的那边看了一眼。

接下来,法官梅尼菲邀请车夫比尔达·罗斯也参加到苹果争夺大赛中来,讲一讲他的故事。车夫讲的故事很简短。

“我可不是那种把生活中的不幸和灾难都归咎于女人的白眼狼。法官阁下,按照你的规定,我要讲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叫雷德鲁斯沦落到这种地步的纯粹是他的懒惰。当这个波西瓦尔·德莱西想要赶他出局,并用花言巧语蒙住艾丽斯的眼睛的时候,雷德鲁斯就应该狠狠地揍他一顿,那样的话,结果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你想要得到的女子,值得你去为了她付出。”

“雷德鲁斯抬了抬他的斯特森呢帽,对艾丽斯说:‘如果你再想要我的时候,你就来找我。’话说完,他就走了。他以为这就维护了他男子汉的尊严。其实呢,这还是懒惰在作祟。没有一个女人喜欢追在男人的屁股后面跑。‘他要想回来,他就自己回来吧。’艾丽斯自言自语地说。我断定她叫那个有钱人走了。她整日坐在家里,望着窗户外面,等待着那个留胡子的穷小子回来。”

“我想雷德鲁斯大约苦苦地等了她九年,盼望着她叫人捎个信来,请求他对她以前的行为给予原谅。但是,她没有这么做。‘看样子她已经放弃了,’雷德鲁斯说,‘那么,我也放弃好了。’于是,他就做起了隐士,留起了长胡子。是的,懒惰和胡子就是他的祸根。这两者是分不开的。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留着长头发和长胡子的人交到过好运?没有。看看马尔巴勒公爵和那些石油大亨们。他们留着长胡须吗?”

“我敢打赌,艾丽斯没有结婚。要是雷德鲁斯跟别的什么人结了婚,她兴许会的。但是,雷德鲁斯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艾丽斯一直珍藏着他们爱情的信物,也许是一缕头发,也许是雷德鲁斯弄断了的一个她胸衣上的钢圈。对于一些女人来说,这些东西就像丈夫那么可贵。她孤零零地过了一辈子。这个雷德鲁斯他不理发、不换洗衣服,过潦倒的生活,不能怪到任何一个女人的头上。”

接下来轮到了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那个我们一直不知道姓名的年轻人,他是要从乐园城到日出城去的。

如果火光不是太暗,趁他在回应法官的话儿的时候,我们倒是可以看清楚他的样子。

一身深褐色的衣服包裹着他瘦小的身体,他像一只青蛙那样蹲坐在那里,用两只手臂抱着双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麻絮色的头发柔软、光滑,鼻子长长的,嘴巴跟萨蒂尔[50]的一样,上翘的嘴角显然受过烟叶的熏染。眼睛跟鱼儿的差不多,他的红领带上别着一根马蹄形的别针。他先是咯咯地干笑了一阵子,临了,才慢腾腾地说:

“到目前为止,大家都错了。试想一下!浪漫的爱情故事怎么能没有橘色的鲜花来衬托呢!噢,我看好的是那位打着蝴蝶结、口袋里揣着现金支票的小伙子。”

“从他们俩在大门口分别的时候开始说起吗?好吧。‘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雷德鲁斯激动地说,‘否则的话,你就不会理那个给你买冰激凌的小子了。’‘我恨他,’姑娘说,‘我讨厌他的四轮马车,不喜欢他送给我的那些放在金色盒子里并用花边丝带包扎的高级奶糖。当他送给我一个用蓝宝石和珍珠镶边并有心形浮雕的小盒子时,我都想杀了他。滚他的蛋吧!我爱的只有你。’‘哼,别再装了!’雷德鲁斯说,‘你以为我就那么好欺骗吗?还是收起你的那一套吧,你骗不了我。去吧,随你怎么恨他,关我什么事。我要去B大道找尼克森家的姑娘,嚼着口香糖,去跟她坐着电车游玩了。’”

“那天晚上,约翰·伍·克里赛斯来了。‘怎么,你哭了?’他一边问她,一边整理着他的珍珠领带别针。‘是你把我的恋人给气跑了,’艾丽斯啜泣着说,‘我讨厌再见到你。’‘你跟我结婚吧,艾丽斯。’约翰·伍点起一支亨利·克莱牌的雪茄说。‘你说什么?’她生气地大声喊,‘跟你结婚,你想得倒美!除非是我的气消了,我能到商店去逛一逛了。在我们的隔壁就有一个电话,如果你想给办事员打电话的话。’”

故事停了下来,讲述者忍俊不禁,自己先咯咯地嘲讽地笑了起来。

“他们结婚了吗?”他继续往下讲,“那还用问,哪有煮熟的鸭子飞了的道理?这里我还要再提提雷德鲁斯老爷子。根据我的看法,这里你们又错了。是什么使得他做了隐士?一个说是因为懒惰,一个说是因为悔恨,还有一个说是因为酗酒。以我看,是女人们使然。这个雷德鲁斯现在多大年纪了?”他转向比尔达问。

“我估摸着他大概有六十五岁了。”

“好的。他在这里隐居了二十年。假定他们俩分手时,他二十五岁。那么还应该有二十年的时间是我们不知道的。在我们所不知道的这二十年里,他又干了些什么呢?我想是这样的:他犯了重婚罪,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我想他在圣乔有个金发碧眼的胖女人,在煎锅山有个黑发的瘦女人,在考谷有个镶金牙的姑娘。结果,在他的行为被察觉之后,她们把他告上了法庭,并且都跟他一刀两断了。在他出狱以后,他感慨地说:‘除了跟女人交往,叫我做什么都可以。过隐士的生活似乎就不赖,连速记员都不会去他们那里找工作。看来还是过隐士的生活适合我。这样,梳子里再也不会有女人的长头发,烟灰缸里也不会有黄瓜腌下的泡菜了。’你说人们认为老雷德鲁斯神经不正常,是因为他说他自己是所罗门国王?哼,不是的!他自己就是所罗门国王。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想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要得到什么苹果。我已经做好了被淘汰的准备。我的故事看起来也不是那种能获奖的作品。”

遵照法官梅尼菲提出的对所讲故事暂不做评论的规定,在那位无足轻重的旅客讲完后,大家都没有吭声。然后是这个故事竞赛会的天才发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最后一个故事。尽管长时间坐在地板上并不是那么舒服,可是你真的看不出法官梅尼菲的威严因此而有丝毫的减损。现在,渐渐暗淡下来的火光柔和地映照着法官梅尼菲的那张特征分明的脸(像古币上罗马帝王的浮雕像那么清晰),映照着他浓密的银灰色的卷发。

“一个女人的心灵!”法官梅尼菲用一种平稳而又激越的语调开始道——

“有谁能够探出它的深浅?男人们的做法和欲望各不相同。可是,我认为所有女人的心都是和着同一个节拍在跳动,合着那个古老的节拍,爱情的节拍,在跳动。爱情,对女人来说,就是意味着牺牲。只要她是一位贞洁的女性,她就会把真挚的情感看得高于一切,没有什么金钱和地位能与其相提并论。”

“各位先生们——呃——应该是各位朋友们,雷德鲁斯的爱的感情已经被我们大家梳理了一遍。然而,到底谁应该受到审判呢?不是雷德鲁斯,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也不是那些使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天使般的欢乐的情感。那么,是谁呢?今晚,我们这里的每一个都是站在受审席上,用我们各自的故事来回答是黑暗还是崇高占据着我们的心灵。女性中最优秀的一位代表就坐在我们中间,来对我们进行评判。她手里拿着奖品,虽然奖品本身的价值不大,可是它却值得我们大家去努力争取。因为能得到这样一位优秀女性代表的上好的评价,也是一种荣誉。”

“在我开始讲述雷德鲁斯和他的心上人的故事的时候,我必须首先声明我反对这样一种卑劣的看法,以为是女人的自私、不忠和奢侈导致了雷德鲁斯的远离尘世。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哪个女人有那么庸俗势利,或是崇拜金钱的。我们必须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到男人们卑劣的本质和低俗的动机中去寻找原因。”

“在那一难忘的分离时刻,这对情侣很可能吵架了。受着妒火的折磨,年轻的雷德鲁斯从他的家乡消失了。但是,他这样做正确吗?没有证据表明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是,这里有一些比证据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永远坚定地相信女性的善良,相信她们能抵御富贵金钱的诱惑而忠贞不渝。”

“我能想象到,那个鲁莽的自怨自艾的雷德鲁斯在四处流浪的情形。我能想象得到他的渐渐堕落,并因为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珍贵的东西,而最终变得完全绝望。这样一来,他从这个悲伤的世界中隐去,以及他后来的变疯,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在另一方那里,我看到什么呢?我看到一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变得衰老的孤独女人。她依然忠贞不渝,依然在等待,依然在窗前遥望着他身影的出现,倾听着他脚步声的响起,尽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她已经老了,头发变得花白。她整日坐在门前,眺望着尘土飞扬的马路。在她的心里,她好像还是等在他们分别的那个大门口,他好像刚刚离开,就会回来的。是的,这就是我在头脑中给女性描绘的画像。在人世永远地分开了,可是还在等待!她盼望着他们在天堂里的相见,而他却深深地陷入绝望的泥淖中。”

“我想他是在疯人院的。”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说。

法官梅尼菲有点儿不耐烦地动了动。男人们都无精打采、横七竖八地坐着。外面的风势已经减弱,只是时断时续地刮着。壁炉里已经没有了火苗,只有红红的木炭映出微弱的光儿。靠炉火坐着的女乘客看上去就像一大团黑色的不成形的东西,只能看到略微卷曲的光顺的头发和在长长的皮围脖上面露出的雪白的额头。

法官梅尼菲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他略微发僵了的身体。

“喂,加兰小姐,”他宣布说,“我们的故事会结束了。现在是你为我们其中的一位颁发奖品的时候了。请你把奖品给予你认为故事讲得最接近你的想法的人,尤其是对女性的评价最接近于你的观点的人。”

从女乘客那里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法官梅尼菲关切地弯下身子。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此时发出了压低了的揶揄的笑声,女乘客正睡得酣甜。法官试着去拉她的手,叫醒她。结果在她的怀中触到了一个凉冰冰的、不甚规则的小东西。

“她已经吃掉了苹果。”法官梅尼菲略显惊讶地说,一边拿着苹果核给人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