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之谜(1 / 2)

车夫比尔达·罗斯在走出乐园城二十英里的地方勒住了马车,这里离日出城还有十五英里。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持续了一整天。地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八英寸厚了。剩下的十五英里都是崎岖险峻的山路,就是在大白天走,也非常危险。车夫比尔达·罗斯说,暴风雪和正在到来的夜色会使得行车更加危险,再往前走是不可能了。于是,他勒住了他的四匹健壮的马儿,把他的这一明智的推论告诉给了五位乘客。

梅尼菲,一位人们总是愿意让他做领导或是核心人物的法官,率先跳下了马车。在他的带动下,三位同行的乘客也跟着跳了下来,随时准备跟着他们的带头人,去猎奇,去探险,或者去抱怨,或者是听天由命。第五位乘客是位女性,仍旧待在车上,没有下来。

比尔达把马车停在了第一道山脊的山肩上。道路的两边立着黑色破旧的木头栅栏。离那道较高的栅栏五十码的地方,有一座小房子,看起来就像是茫茫雪原中的一块黑色的污渍。暴风雪和旅途的艰辛使得法官梅尼菲和他的旅伴们像孩子一样,欢呼着朝那幢房子的方向奔去。他们一边冲着屋子里喊叫,一边敲打着门窗。屋子里面的毫无应答使他们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于是,他们从容易突破的地方,硬是闯了进去。

留在马车上的人听到了他们闯进屋里后发出的磕绊声和喊叫声。没过多久,屋子里有了摇曳的火光,明亮的欢快的火苗高高地升腾了起来。接着,这些兴高采烈的探险者们从小屋里迎着飞舞的雪花跑了回来。法官梅尼菲用比号角、比管弦乐队还要嘹亮的声音宣布说,他们可以摆脱困境了。他告诉大家,那是一座没有人住的房子,也没有什么家具。不过,屋子里却有个大壁炉,并且他们还在后面的柴房里找到了许多劈好的木柴。这就保证了他们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有了休息和取暖的处所。令比尔达感到欣慰的是,屋子附近还有一个马厩,虽然年久失修,但是还可以将就着用,而且阁楼上还有干草。

“先生们,”用毯子和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比尔达坐在车夫的座位上嚷着,“从栅栏上拆下两块木板,好让我把马车也赶进去。这房子是雷德鲁斯老人的。我就想着我们离他这儿不远了。在八月份的时候,人们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四个乘客欢呼着向积雪覆盖的栅栏跑去。马儿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将车子拖上了斜坡,一下子就到了房子的门口。车夫和两个乘客开始卸马。法官梅尼菲则打开了车门,脱下了帽子,对车上的这位女士说:

“我不得不告诉您,加兰小姐,我们不得不暂停我们的旅行。车夫说夜晚走山路太危险了。我们要在这所房子里待到明天早晨。除了停车带来的暂时不便,我保证你不会有其他任何的顾虑。我已经亲自看过了这所房子,发现它至少具备取暖御寒的条件。我们会尽可能地让你待得舒服。现在,请允许我扶你下车吧。”

这时,从法官的身边过来一位乘客。他在小巨人风车公司里工作,名字叫邓武迪。其实,这一点并不重要。因为在从乐园城到日出城这样一个短短的旅程,乘客们根本无须知道对方的名字。不过,对于想要与法官麦迪逊勒·梅尼菲分享、争夺声誉的这位乘客来说(指邓武迪—译者注),他有个名字还是必要的,这样荣誉的花环就有了附着或是挂上去的地方。此时,只见这位风车销售人说:

“麦克法兰太太,看样子你是不得不下车了。虽然这间小屋子不能与帕尔默大酒店相比,可是,它现在却可以用来遮避风雪,而且在你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搜查你的手提箱,看你是不是拿走了银勺之类的纪念品。我们已经生起了火,不光能让你的脚不受冻受潮,还会把耗子赶跑,让你会觉得像待在家里一样。”

在风雪中帮着比尔达·罗斯从车辕上卸下马匹的那两位乘客,此时看不下去了,他们其中的一位高声嚷着:“喂!你们中间有谁赶快把所罗门小姐扶下来,请她进到屋子里吧。唉,你们这帮不懂事的家伙。”

不得不再啰唆一句,在乐园城到日出城的这段旅行中间,弄清楚别的乘客的姓名,完全是多余的。在梅尼菲法官向那位女乘客做自我介绍时——当然他的年龄和声望都允许他这么做——

作为回应,女乘客甜甜地轻轻地报了一个姓,离得稍远一点儿的男乘客们对他们隐约听到的她的姓氏,做着不同的猜测。他们出于嫉妒和在女性面前争宠,每一个都固执己见。而对于这位女乘客来说,如果她硬是要去更正,或者重新声明,那么就算不让人觉得她过分热情或是想跟人深交,也会觉得她这人有点儿太较真了。所以,当人家称呼她加兰、麦克法兰或所罗门时,她都没有表示出不满,而是欣然接受了这些称呼。从乐园城到日落城总共不到三十五英里,这么短的一个旅途,“旅伴”这个称呼就足够了。

不一会儿,这些快乐的旅客们就在燃烧的炉火旁,兴高采烈地围坐成了半个圆圈。车上的长袍、垫子,以及其他能搬动的东西,都被搬了进来,派上了用场。那位女乘客选择了坐在壁炉旁边,是在这个半圆的一个端口的位置。她优雅地坐在垫子上,那垫子像是她的臣民们为她准备的王座。她背靠着的是一个空木箱和空水桶,被覆上了一件长袍。它们可以挡住从门窗缝里刮进来的寒风。她伸展着穿着鞋袜的双脚,让它们靠近温暖的炉火。手套已经脱去,但她仍旧将脖子裹在长长的毛皮围脖中间。摇曳的炉火照亮了她那半掩在围脖中的脸——

那是一张散发着女性魅力的年轻的脸庞,眉清目秀,高雅恬适,神情中流露出对自己无懈可击的美貌的自信。炉火旁的各位男士争抢着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气概和骑士精神,以博得她的欢心。而她也似乎接受了他们献上的殷勤——

她的这一接受似乎表达得恰到好处,就像是百合花摄取注定会使它变得清新的露珠那样自然,而不是像一个受到追求和呵护的女人那般骄纵,也不像一个受到众多男子吹捧的女人那样高傲,更不像面对干草的牛那样冷漠和无动于衷。

外面狂风大作,飞舞的雪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寒冷侵袭着这六位落难者的后背。可即便是这样,那天晚上大自然也并不缺乏它的支持者。梅尼菲法官是暴风雪和天气的辩护律师,他费尽口舌,想要叫坐在寒冷的陪审席的伙伴们相信,他们是待在一个有阵阵轻风吹来的玫瑰花的花亭。他讲了许多奇闻轶事,提起了大家的兴致。他的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争抢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去渲染这一欢乐的气氛。甚至连那位女乘客也颇有感触地发了言。

“我觉得大家讲得都好有趣啊。”她用她那银铃般的嗓音缓缓地说。

每隔一会儿,总会有一个乘客站起来,到房子的各个地方走走。不过,却很少能看出老人雷德鲁斯在这里住过的痕迹。

于是,大家都踊跃地邀请车夫比尔达·罗斯讲讲曾经隐居在这所房子里的老人的故事。现在,他的马儿已安置在马厩了,避开了暴风雪,乘客们也似乎都比较舒心了,这个时候的马车夫又变得安详可亲了。

“那个老家伙,”比尔达口气不是那么尊敬地说,“在这里住了大约有二十年。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只要有人走过他的小房子,他就会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在他的阁楼上有一个纺车。他常常到小泥口镇山姆·迪利的店里买一些食品、杂货和烟草。去年夏天,他披着一条红被子跑到那儿,告诉山姆他是所罗门国王,他的示巴女王要来看他了。他取出了他所有的钱——满满的一小袋子银币——把它们扔进了山姆家的水井里。‘她如果知道我有钱,’老雷德鲁斯对山姆说,‘就不会回来了。’”

“人们一听到他关于金钱和女人的这样一套理论,就知道他疯了。所以,人们就来到这里,帮他打包好东西,把他送进了疯人院。”

“是不是他跟哪个女人的不幸婚姻导致他过上了这种隐居生活?”一个做经销商生意的年轻乘客问。

“没有,”比达尔说,“我从来没有听过他有这种事。只不过是一些生活中的小挫折而已。人们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曾与一位姑娘有过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在他披红被子扔钱袋之前,我可从来不曾听说他有过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

“啊!”法官梅尼菲大声感叹地说,“毫无疑问,他的感情没有得到对方的回报。”

“是的,先生,”比达尔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那个姑娘根本就没有跟他结婚。乐园城的马默杜克·马林根有次碰到了雷德鲁斯的一个老乡,他的老乡说雷德鲁斯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但是个穷小子,敲他的口袋时,你只能听到他口袋里的钥匙和纽扣发出的叮铃声。他跟一个大概是叫做艾丽斯的小姐订了婚。他的老乡还说,那个女孩是那种在车上遇见就想抢着替她买车票的女孩。后来,他们镇子上来了一个很有钱很随和的年轻人,他拥有矿山的股票,还有大量的休闲时间。尽管艾丽斯已经跟雷德鲁斯订了婚,可是她和这个新到镇上的小伙子却好像更为情投意合。他们相互串门,有时也在邮局幽会,就是发生的这样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往往会叫姑娘们将订婚戒指和其他的礼物退还给男方——正如一位诗人所说的‘礼物上有了小裂隙。’”

“有一天,人们看到雷德鲁斯和艾丽斯小姐站在大门口说话。临了,他举了举自己的帽子,离开了。据他的老乡讲,这是镇上的人最后一次看到雷德鲁斯。”

“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做经销商生意的年轻人问。

“再也没有听说过了,”比尔德说,“我知道的故事就到这里了。这就像一匹瘸了腿的老马,任你怎么鞭打,也不能往前走了。”

“这是一个多么悲伤的——”法官梅尼菲开始道,不过他的话很快就被一个更高的权威打断了。

“一个多么有趣的故事啊!”女乘客用长笛般悦耳的声音说。

屋子里随之安静下来,除了风声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男人们拿来外套或是找来一些木板铺在冰冷的地板上坐着,这样可以暖和一些。那个销售安装风车的人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动着,以舒缓一下坐麻了的肌肉和筋骨。

突然,从他那边传来了兴奋的喊叫声。他从一个黑黑的屋角匆匆地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又圆又大的苹果,苹果上有红色的斑纹,让人看着就喜欢。在屋角一个很高的架子上的纸袋子里,他发现了这个苹果。它不可能是在爱情上失意了的雷德鲁斯留下的,因为它那还尚好的色泽和光泽都说明,它不可能是在去年的八月份就放在了这里。毫无疑问,这是哪一位过路人在这里驻足吃午饭时留下的。

邓武迪——他的发现给了他再次让人瞩目的机会——

在他的那些又饥又渴的旅伴们面前炫耀着这个漂亮的苹果。“你看我发现了什么,麦克法兰太太!”他高兴地喊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满足了他的十足的虚荣心。他冲着火光,高高地举起苹果,于是,苹果被火光映得更加地红了。那位女乘客恬静地笑了——她总是那样一副恬静的神情。

“这是多么好看的一个苹果啊!”她用她那银铃般的嗓音轻轻地说。

有片刻的工夫,法官梅尼菲觉得自己被击垮了,受到了羞辱。这被别人取代、落居第二的感觉刺恼着他。为什么命运之神偏偏眷顾了这个粗俗、鲁莽且缺少教养的做风车生意的家伙,而不将发现这个美丽苹果的机会给予自己呢?要不然的话,他会把此举演绎成为一个妙趣横生的即兴表演,或是一段精彩的对白,或是喜剧中的一个片段——

这样便保持住了自己第一把交椅的位置。而现在呢,这位女乘客实际上是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着这位可笑的邓博恩或是武邦迪,好像是这家伙展示了什么惊人的技艺。这个做风车生意的人此刻被尘世刮向太空的风吹得胀鼓鼓的,像他自己的风车一样转个不停。

正当喜不自胜的邓武迪拿着那只宝贝苹果沉浸在旅伴们的关注中间时,足智多谋的法官已经想到了一个恢复其地位的计划。

在法官梅尼菲凝重、富于特征的脸上此刻出现了最为殷勤礼貌的笑容,他走上前去,从邓武迪的手中拿过了苹果,仿佛是在对它做着仔细的观察。在他的手中,这个苹果变成了物证A。

“一个很好的苹果,”法官梅尼菲赞许地说,“说真的,亲爱的邓武迪先生,作为食物的搜寻者,你的功绩让我们都黯然失色。不过,我现在有个想法。这个苹果将作为一枚徽章、一个象征物,或是一个奖品,由我们这位心灵和头脑都最美的女子授予最应得到它的人。”

这些听众当中,除了一个人以外,都拍手叫好。“作为竞赛的一种激励机制,很好,不是吗?”在他们里面的那个最为不起眼的乘客说(尤其是与那位最年轻的经销商相比)。

没有表示赞同的是那位风车经销商,他看到他的地位一下子降了下来。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把他找到的这个苹果作为一个象征物。他原打算是把苹果分开吃掉,然后把苹果籽贴在自己的前额上,每一颗代表他所认识的一位年轻小姐。他还打算拿其中的一颗来代表麦克法兰太太。第一颗从前额上掉下来的会是——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太晚了。

“苹果,”梅尼菲法官继续对他的陪审团说,“尽管在当今受到了世人的不公正的对待,地位也不高。事实上,它跟商业和烹饪业的联系如此频繁,以至于我们很难将它列入高档水果之列了。但是,在古代的时候,情形并不是这样。在《圣经》、史籍和神话传说当中,都有大量的记载表明:苹果是水果中的贵族。现在我们仍然用‘眼中的苹果’来比喻和形容我们心目中最为珍贵的东西。我们在谚语里发现有‘银苹果’的说法。没有其他任何植物的果实被这样广泛地运用于比喻当中。谁没有听说和向往过‘赫斯珀里得斯[48]的金苹果’?我想不用我说,诸位都知道苹果悠久灿烂的历史中最重要且最有意义的例子:我们的祖先吃了苹果,才从善良完美的境界坠落到人间。”

“像这样的苹果,”风车销售商依然是把它作为客观的物体在说,“芝加哥的市场上也就是卖三块五毛钱一桶。”

“现在我要建议的是,”梅尼菲对打断他说话的人只是很宽容地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道,“我们不得不在这里待到明天早晨。我们有足够的柴火取暖。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可能来愉悦我们自己,使这漫漫长夜不至于过得太慢。我提议把苹果放在加兰小姐那里。但是,它不再是一个水果了,而是一个奖品,一种奖励,代表人类的一种伟大的思想。加兰小姐她自己也不再是一个个体——当然了,请允许我补充说,这只是暂时的”——(他遵照古典的传统,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将代表整个女性,是整个女性的心灵和思想的象征和化身——也许还可以说,是上帝创造的杰作。以这样的身份,她将对下面要进行的比赛加以评价,并做出裁决。”

“在几分钟之前,我们的朋友罗斯先生给我们讲了这小屋主人的一段有趣可又较为零碎的罗曼史。在我看来,罗斯先生提供的这些情况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想象力可以驰骋的疆域,我们可以以此去揣摩和研究人的内心,用我们自己的想象力编造出一个美妙的故事。让我们利用这个机会。每个人都从罗斯先生中止的那个地方(两位情人在大门口分别)来接续起这个故事,来讲出一个他自己版本的雷德鲁斯,一个热爱着他的未婚妻的隐士。我们每个人都要承认和认可下面这样一点:即不能把雷德鲁斯疯了、做了愤世嫉俗的隐士的责任推到那位年轻小姐的身上。待我们讲完之后,加兰小姐将为我们做出裁决。作为女性的全权代表,她将决定出哪一个故事讲得最好,最真实地描述了人类的本性和爱情的实质,最忠实地评价了雷德鲁斯未婚妻的性格和她行为的动机,当然是从女性的视角。这个苹果将发给加兰小姐认为故事讲得最好的那个人。如果大家没有意见,我们将请邓文迪先生首先来讲他的故事,大家欢迎。”

这最后的一句话将了那个做风车生意的人一军。不过,他也不是那种甘拜下风的人。

“这是一个一流的安排,法官先生,”他满心赞同地说,“这可是一个有模有样的故事会,不是吗?我曾经是斯普林菲尔德一家报馆的记者,在没有新闻的时候,我自己就编造一些新闻来充数。我想这难不倒我。”

“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女乘客灿然地笑着说,“简直就和做游戏一样。”

法官梅尼菲走上前来,庄重地把苹果放到了加兰小姐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