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回家的路上,由于说了一番心里话而觉得特别宽慰,同时也为自己结交了一位新朋友而感到心情亢奋。
四
这是一出有关“治理家务”的悲喜剧。
那时奥斯卡里娜已回老家帮忙种地去了。卡萝尔一连雇用了好几个用人,当然中间也有断档的时候——雇不到佣人已成为许许多多草原小镇上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越来越多的乡下女孩子都甩手不干了,原因是她们觉得这种小镇上的空气太沉闷,而且久恩尼塔式的太太们歧视“女佣人”的态度,至今丝毫没有改变。她们纷纷跑到大城市去,有的给人家烧饭,有的去商店站柜台,也有的索性进工厂做工。这样,她们下班之后就可以自由自在,真正体会到做人的价值了。
芳华俱乐部里的人,一听到卡萝尔到头来还是被那个忠心耿耿的奥斯卡里娜所遗弃,简直个个幸灾乐祸。不久前卡萝尔说过这样的话:“我家里绝不会出现佣人方面的问题的,你看,奥斯卡里娜现在不是还在我家里忙活嘛。”她们故意提出这句话,问卡萝尔现在还记不记得。
卡萝尔请的佣人,十有八九是北方树林子里的芬兰小丫头、来自大草原的德国人,偶尔也有瑞典人、挪威人和冰岛人,每当新旧佣人来不及交接的时候,她就自己动手做家务,同时还要耐心应付贝西舅妈的突然袭击。要知道,贝西舅妈常常像水鸭子掠过水面似的噗噗噗地跑进来,告诉她若要打扫起了绒毛的尘土,就得给扫帚上洒一些水,接着又一一指点她怎样给油炸圈饼加糖稀,还有怎样调好佐料塞进鹅的肚子里。卡萝尔干活灵巧熟练,常常赢得肯尼科特很有分寸的赞赏。但是,当她一发觉自己的肩胛骨开始像针扎似的疼痛的时候,她心里就在想,真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啊,何止千千万万呢——欺骗自己说,她们一辈子——直到临死以前仿佛都是傻哈哈的,爱做这种没完没了的家务事。
现在,她对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方式的好处,对它的神圣性开始产生怀疑,而从前她却把它看作是人们美满生活的基础。
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不该有如此严重的疑心病。她尽量不去回想芳华俱乐部里有多少太太们,尽管常常骂她们的丈夫,可是回过头来,她们自己也得常常挨丈夫的骂。
她总是尽量不向肯尼科特发牢骚。可是现在她常常觉得眼睛发疼,她不再是五年以前在科罗拉多群山之中身上穿着马裤和法兰绒衬衫、傍着一堆篝火野餐的少女了。她的最大心愿就是能在九点钟上床睡觉,她最讨厌清晨六点半就得起来照料休,一下床,脖子根还在痛呢。她嘲笑过这种平庸忙碌的生活的“乐趣”。现在她才弄明白:为什么工人和他们的妻子不感激他们那些好心的雇主。
到了上午十点钟左右,她的脖子和肩背暂时不痛了。她真的又觉得工作很有乐趣了。这时,她干起活来也就显得生龙活虎了。但她却没有心思去阅读报上讴歌劳工如何伟大的短评了。要知道那些短评每天都要见诸报端,都是由新闻记者中间一些眉毛发白、善于辞令的预言家撰稿的,往往写得面面俱到,振振有词。她觉得自己的看法是独立不羁的,而且带着一点儿阴暗色彩,虽然她尽量不让它显露出来。
她在大扫除的时候,才想到了佣人住的那个小房间。那里屋顶板倾斜,窗口狭小,就像一个牢房一样,下面就是厨房,夏天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冬天却冷得手脚都要冻僵了。这时,她才知道,尽管她一向自以为是一个心肠非常好的女主人,事实上,她还是让她的好友碧雅和奥斯卡里娜长年累月住在这么一个猪圈里。于是,她就哭着,一一讲给肯尼科特听。当他们站在从厨房通往阁楼的那道岌岌可危的楼梯上的时候,肯尼科特还大声吼叫着:“难道说那里出了什么事儿吗?”这时,卡萝尔就一一指给他看:倾斜得很陡的、从来没有抹过灰浆的屋顶板上因为漏雨而渗出一圈圈褐色污斑,屋里的地板也是凹凸不平的,那张帆布床和乱扔在床上的扯得稀烂的被子,还有一张破烂不堪的摇椅以及那块照起来会走样的镜子。
“当然咯,这儿可不是雷迪森大旅馆的客厅,但是对那些女佣人来说,至少比她们自己家里要舒服,所以说她们应该完全心满意足啦。反正她们不会领你的情,如果我们乱花钱,不是太傻了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天晚上,肯尼科特想要出其不意地让她开开心,就慢吞吞地胡诌说:“卡丽,你知不知道,说不定这会儿我们可以考虑盖一幢新房子了,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了……”
“我说现在已经具备条件了,我们造得起一幢叫人们大吃一惊的房子了!我们盖的那种房子,就是要让镇上的人连做梦都想不到!一定要叫萨姆和哈里望尘莫及!让大家饱饱眼福!”
“是的。”她回答说。
可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从这以后,每天他都要提到盖新房子的事,可是,新房子到底什么时候盖,盖成什么样式的,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谱。起初,她居然信以为真,滔滔不绝地说:她就是主张盖一幢石头砌的矮平房,那里要有许多格子窗和种着郁金香的花坛;或者盖一幢具有拓殖时期风格的用砖头砌的红房子;要不然干脆盖一幢白色的木头房子,装上许多绿色的百叶窗和屋顶窗。
他一看到她谈得那么热火,就回答说,“是的,说得不错,值得考虑考虑。可你知不知道——我的烟斗搁在哪儿了?”在她的追逼之下,肯尼科特只好烦躁不安地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刚才讲的那些房子,我觉得好像太老式,不太中用啦。”
原来他心里想要盖的房子跟萨姆·克拉克的完全一样,也就是说,现在美国的各个小镇上,每三户人家就有这么一幢新房子:都是四四方方的、呆头呆脑的黄房子,四周都是鱼鳞状护墙板,显得非常洁净,屋前是一道宽敞的有顶棚的门廊,还有相当多的草坪和混凝土甬道,这种房子简直就像时下商人的头脑那样单调划一,要知道这些商人只会投某一个政党候选人的票,每个月去教堂做一次礼拜,并且都有一辆漂亮的小汽车。
连肯尼科特自己也承认:“嗯,是的,我想盖的房子,也许不够那么富有艺术美,不过说实话,我压根儿也不要盖像萨姆那样的房子。对于他屋顶上的那个傻里傻气的塔楼,我也许会把它敲掉的。我觉得,要是给房子刷上一种柔和的奶油色,或许看起来会更赏心悦目一些。萨姆的那幢房子,颜色简直黄得太俗气。此外,还有一种样式的房子也很不错,看起来挺结实的:屋顶上铺的是漂亮的褐色木板,而且都不用鱼鳞状护墙板,我在明尼阿波利斯就见过不少这样的房子。所以说,你要是说我只喜欢像萨姆家那种房子,那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有一天晚上,卡萝尔虽然已是睡眼惺忪,但还在坚持说,新房子要有一个玫瑰园——就在这时候,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突然闯了进来。
“舅妈,说到治理家务,就数你老人家经验最丰富啦,”肯尼科特好像向她讨救兵似的,“你是不是觉得最好还是盖一幢地地道道的四四方方的房子,装上一座呱呱叫的大火炉就得了。至于要采用什么样的建筑风格,安装上什么花里胡哨的雕饰等小玩意儿,我说,干吗要操这个心?”
贝西舅妈的嘴唇一张开来,简直就像橡皮圈那样富于弹性。“当然,他说得对!卡丽,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心里有什么样的想法,我可都知道,你就是喜欢什么塔楼呀,什么凸窗呀,什么钢琴呀,以及天晓得还有什么别的劳什子,其实,最要紧的还是要有几个壁橱,要有一台好的火炉,而且晾衣服的地方也要方便,至于其他方面,我看就无所谓了。”
这时,惠蒂尔舅舅也不管自己嘴里流出了一点儿涎水,就把脸儿凑到卡萝尔眼前,唾沫星子乱飞地说:“当然咯,其他的就都无所谓了!至于别人对你的房子的外表有什么看法——你管它干什么呀?要知道你是住在房子里头吗,外表什么样一点儿都不碍事。这个事情本来跟我无关,可是,我还得说一说:眼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想吃蛋糕,不爱吃土豆,这可把我气炸啦。”
卡萝尔为了忍住心中的愤怒,就赶紧跑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但她仍然听得见他们老两口在楼底下说话的声音:贝西舅妈嘀嘀咕咕的声音,有如一把扫帚在窸窸窣窣地扫地;惠蒂尔舅舅嘟嘟囔囔的声音,却像一个拖把在咯噔咯噔地拖地。她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生怕他们会跑到楼上,突然来个破门而入;可她又唯恐自己会向戈镇的礼俗标准屈服,乖乖地下楼去向贝西舅妈“请安”。她仿佛觉得戈镇的全体居民都要求她的一言一行务必合乎他们的标准。她感到,他们这种要求简直就像一个个浪头似的纷至沓来:他们坐在自己的客厅里,好像在用一种令人敬畏、具有权威、毫无妥协的眼光瞅着她。于是,她大吼一声说:“好吧,我下楼就得了!”她给鼻子上搽了一点儿粉,又整了一下衣领,就冷冰冰地下楼了。不料那三位年纪都比她大的长者并没有理睬她,原来他们已经把话题从新房子扯到轻松愉快的废话上去了。这时贝西舅妈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哼哧哼哧啃烤面包似的:
“我觉得,斯托博迪先生应该把我们店里的水管马上修好。我是在星期二上午十点钟以前去找他的——不,不对,应该说是十点过两分钟——不管怎么说,反正那时候离晌午差得相当远呢,我记得时间还很早,因为我刚从银行里出来,就直接上小菜场买牛排去了,哎哟哟,我的天哪!奥利森铺子里的肉,价钱真是贵得吓人呢,其实质量并不见得很好,哪怕给你切一块上好的肉,我说也还是一点儿都不新鲜!可是,到头来我还得把肉买下来。末了,我还顺便拐个弯,去看了一下博加特太太,问问她的风湿病见不见好……”
卡萝尔一直在留神观察着惠蒂尔舅舅。从他脸上那种紧张的表情,她知道这会儿他并没有在听贝西舅妈的絮絮叨叨,好像他自己在想什么心事,可能突然就会把舅妈的话打断。
果然不出所料,他开腔说:
“威尔,你说,我上哪儿——才能给这套上装和背心再配一条裤子?不过,我想花的钱不要太多。”
“哦,那么,纳特·希克斯就可以给你做一条吗。不过,依我看,你最好还是到艾克·里弗金的铺子去,他那里的价钱可要比时装公司便宜得多。”
“哼!那么,你诊所里安装了新式火炉没有?”
“还没有呢。我已经上萨姆·克拉克的店里看过一个,可是……”
“嗯,你还是赶快装一个吧。不要拖拖拉拉的,眼看着夏天都快过去了,干吗非要拖到秋凉以后呢。”
卡萝尔只好曲意奉承地对他们笑笑说:“请各位不要见怪,我想早点儿歇息去了。因为今天打扫楼上,我觉得有点儿累了。”
说罢,她就告退了。她可以料到他们背地里准定在议论,表面上却假惺惺地原谅她。她不知怎么的一直睡不着,后来听到远处床铺吱嘎作响,知道肯尼科特已经上床了,这时她才算放心了。
次日吃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简直是没头没脑,又突然扯到斯梅尔夫妇身上去了:“惠蒂尔舅舅看起来好像很笨,实际上,他这个老头儿才精明呢。不用说,他的那个铺子经营得蛮不错的。”
卡萝尔粲然一笑说:“惠蒂尔舅舅说得对,盖房子,最要紧的还是对内部要讲究,至于别人对房子的外表有什么看法,那是无关宏旨的。”肯尼科特一听到她想通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看来他们家的新房子,决定要照萨姆·克拉克家的那种样板动工建造了。
肯尼科特一个劲儿说,盖新房子完全是为了他们娘儿俩。他说要给她做几个存放衣服的壁橱和一间“很舒适的缝纫室”,可是,当他从旧记账簿上撕下一片纸来——平日里他总是节省纸张,喜欢收集针头线脑的——拟定修建汽车房的计划时,他的最大注意力便放在一块混凝土地坪、一只工作凳和一条汽油槽上了,而不是放在未来的新房子里的缝纫室上。
这时,她身子往后挪了一下,仿佛心里觉得害怕似的。
就在眼前这座破房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可多着呢——吃饭间居然要比前厅高出一个台阶,一小丛紫丁香虽然枝叶上还粘满烂泥,但放在小屋里倒也很别致。可是,在未来的新房子里,一切的一切都将是光洁平整,千篇一律,而且又是固定不变的。如今,肯尼科特已是年过四十,可谓功成名就,人们自然可以想见,在这座新房子里,也许会留下他最富于创造性的东西。只要她还待在这所破破烂烂的大房子里,她随时都可以来改变一下它的面貌。可是,一旦搬进了新房子以后,她就得在那里待上一辈子,而且就在那里寿终正寝了。因此,她就恨不得让盖房子的事往后拖下去,但愿今后会有奇迹出现。当肯尼科特喋喋不休地说要给汽车房安装一道能自动启闭的大门时,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监狱的大门。
从此以后,卡萝尔自己再也不愿提到盖房子的方案了。肯尼科特心里觉得很难过,也不再拟定什么计划方案了。反正过了十天之后,盖房子的事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五
卡萝尔结婚以后,每年都巴望能去美国东部旅游观光一番。肯尼科特每年照例都说要去参加全美医学会大会,“会后就去东部各地玩个痛快。纽约这个城市我很熟悉,因为我在那里待过将近一个星期,不过,我倒是很想去看看新英格兰,参观那边所有的名胜古迹。也很想尝尝海鲜呢。”他从2月一直谈到5月,可是到了5月,他又一成不变地说:眼看着某几个女人快要临盆了,或者是有好几笔地产生意要成交,看来“今年又脱不出身来出远门了——不过,既然出远门,就要真的像像样样地出远门,否则也就毫无意思了”。
卡萝尔因为对洗不完的碗碟感到非常腻味,所以越来越想离开戈镇出门旅行去。她常常想象自己仿佛到了东部,一会儿在瞻仰爱默生237故居,一会儿在宛如翡翠牙雕一般的浪花里洗海水浴,一会儿又穿着昂贵的衣服在跟一个具有贵族风度的外国人侃侃而谈。还是在春天的时候,肯尼科特就好像自怨自艾似的说:“我想,今年夏天你大概想到很远的地方去玩玩,可是,古尔德和麦加农一走,那么多的病人都要找到我头上来,现在看来我又脱不开身了。我的天哪,要是这次你又去不了,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成了一个吝啬鬼。”卡萝尔自从领略过布雷斯纳汉到处旅游、其乐无穷的那种令人心头缭乱的情趣以后,整整一个7月里都觉得很不安生。她心里虽然很想出门旅行去,不过嘴里并没有说出来。他们曾谈到过要去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玩玩,但后来还是没有去成。有一次,她竟然开天大的玩笑似的提议说:“我想,要是我暂时离开你,带着休自己去科德角,你看怎么样?”她的丈夫所做出的唯一回答就是“我的天哪,要是明年我们还走不了的话,恐怕你也许就得单独出门了”。
到了7月底,肯尼科特提议说:“听说那些‘比弗斯’238正在乔雷莱蒙开大会,还在街头举办集市,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赶明儿我们就上那儿看看。顺便我还有事儿要想找卡利布里大夫谈谈。就在那里待上一整天。我们出不了远门,这一趟也许将就弥补一下吧。我说,卡利布里大夫这个人,可真了不起!”
其实,乔雷莱蒙就是大草原上的一个跟戈镇大小相仿的小镇。
他们的汽车坏了,大清早又没有旅客列车,所以他们只好搭乘货车去。事前他们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把休留下来托付给贝西舅妈照看。卡萝尔一听到要进行这次极不寻常的短途旅行,简直可以说是大喜过望了。自从休断奶以后,她除了见布雷斯纳汉以外,这就是头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了。他们登上了守车——就是挂在列车最后面的那一节颠簸得够呛的红色圆顶小车厢。它好比是一间四处流动的矮棚屋或者是四轮大马车上一个带篷顶的客厢,靠边的地方有一些黑漆布座位,还有一块钉在铰链上的松木板,可以放下来当作桌子用。肯尼科特正在跟车上的那个乘务员和两个司闸员一起打纸牌。卡萝尔很喜欢司闸员脖子上围的那种天蓝色绸巾,见到他们如此热情好客,而又毫不拘束,她心里自然也很高兴。既然这里不会有满头大汗的旅客从她身旁挤过,她就可以尽情地享受坐慢车的乐趣了。她仿佛置身于波光粼粼、麦浪滔滔的风景画之中。她很喜欢闻车上涂的润滑油和泥土晒热后散发出来的芳香,她觉得,火车轮子不紧不慢地发出来的嘎哒嘎哒声,就像它不顾烈日炎炎,依然在尽情引吭高歌似的。
她心里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前往落基山239的旅途中。他们快要到达乔雷莱蒙的时候,卡萝尔脸上喜气洋洋的,就像是在欢度节日一般。
可是,她一看到乔雷莱蒙火车站的那座红色木头房子,跟他们刚离开的戈镇火车站完全一模一样时,心里就凉了半截。肯尼科特打着呵欠说:“火车准点到达。上卡利布里家吃午饭还来得及。我在戈镇给他打过电话,通知他我们要上这儿来。我对他说,‘我们坐的是货车,十二点以前到。’他说要上车站来接我们去他家里吃饭。卡利布里人品很好,你还会发现,他的那位太太也非常聪明伶俐,真可以说是个贤内助呢。哎哟哟,你看,他已经来了。”
卡利布里大夫大约有四十来岁,脸上的胡子刮得精光,长得矮墩墩的,看上去非常像他的那辆栗壳色的小汽车,只不过他头上还多了一副防风眼镜罢了。肯尼科特说,“喂,卡利布里大夫,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内人——卡丽,快过来跟卡利布里大夫见见面。”卡利布里默默地鞠了一个躬,就跟她握起手来,可他还没有把她的手放下来,就马上全神贯注地对肯尼科特说:“肯尼科特大夫,见到你很高兴。对啦,这会儿我要向你请教一下,就是你对瓦赫基恩扬那个波希米亚女人得的突眼性甲状腺肿,到底是怎么治疗的?”
这两位大夫肩并肩地坐在车子的前座,对甲状腺肿谈得很热火,几乎把她丢在了一旁。可她自己也对此没有发觉,此时她正凝眸远望那些陌生的房子……单调乏味的小棚屋、人造石砌的矮平房、笨头笨脑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尽管被油漆涂得乱七八糟,但鱼鳞状的护墙板看上去却是齐齐整整的,而且都有宽敞的门廊,此外还有不少干干净净的草坪——她想这次出门真不易,要尽量将沿途景色饱览一番。
卡利布里到家后,就把卡萝尔介绍给他的妻子。卡利布里太太身子长得胖乎乎的,一开口就叫卡萝尔“亲爱的太太”,接着就问她是不是觉得热,显然是在没话找话,到头来总算找补上这么一句话:“哦,让我想想看,你和肯尼科特大夫好像是有个小宝贝,是不是?”接着,卡利布里太太就把一盆卷心菜炖咸牛肉端到餐桌上来,这时候,她的脸上简直就像那些热气腾腾的卷心菜叶子一样在冒热气。这两个男人显然把他们的太太全给忘掉了,他们按照大街的习俗寒暄一番以后,谈的还是老一套,什么天气呀,庄稼收成呀,还有各种款式的汽车,等等,后来索性扔掉了这些条条框框,七转八拐地扯到他们那些格调不高的行话上去了。肯尼科特捋着下巴颏儿,摆出一副学问渊博的面孔,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卡利布里大夫,你利用甲状腺素来治疗产妇临盆前的两腿疼痛,效果到底好不好?”
他们认为她知识非常浅薄,对于男人之间谈的种种奥秘根本一窍不通——对于他们这种见识,卡萝尔并不觉得气恼,反正已习以为常了。可是眼前直冒热气的卷心菜,还有卡利布里太太老是絮絮叨叨地说“现在女佣人就这么难找,真不知道将来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儿呢”,却使得她两眼昏黑,几乎要打瞌睡了。她为了驱走睡魔,赶紧打起精神来,就向卡利布里求教:“卡利布里大夫,明尼苏达州医学界有人主张要制定帮助哺乳母亲的法令吗?”
卡利布里慢慢地转过身来对她说:“哦……这个问题嘛……我从来还没有……哦……还从来没有调查研究过。我可不大想掺和政治问题。”说完,他就一扭头,背着卡萝尔,怪亲昵地睃了肯尼科特一眼,把刚才被打断的话又接上了:“肯尼科特大夫,你总碰到过单侧肾盂肾炎的病例吧?巴的摩尔的巴克伯恩医生主张采用剥脱肾脂和肾切除的方法,可是我觉得……”
他们一直吃到下午两点钟以后才站起身来。卡萝尔就在他们无敌三勇士的前簇后拥下,信步来到了给“比弗斯兄弟会”年会增添了世俗的欢乐气氛的市集上。“比弗斯兄弟会”会众到处都可以见到:身份较高贵的会员,身上穿着灰不溜丢的便服,头上戴着圆顶大礼帽;喜欢时髦的会员则穿着夏天流行的毛巾布短上衣,头上戴着草帽;还有一些土里土气的会员,身上只穿一件单衬衫,吊裤带也都磨坏了;但是,不管他属于哪一个阶级,每一个比弗斯兄弟会会员胸前都佩戴着一大条像炒虾仁似的透红彩带,上面印着“比弗斯兄弟会本州年会骑士阁下”这么几个银色的字,在每一位莅会会员的太太的衬衣上,也都佩戴着一枚徽章:比弗斯兄弟会骑士阁下夫人。跟都庐斯市代表团一起来的,还有他们那个著名的“比弗斯业余管乐队”,全体队员一律是义勇兵式240的华服打扮:绿丝绒的夹克衫、天蓝色的裤子,红色的圆筒形无边毡帽。说来也真怪,在那些义勇兵自鸣得意的艳服映衬之下的,依然是一个个美国商人的典型脸孔:满面红光、油腔滑调,而且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他们在大街和第二条街的拐角上站成一个圈,正在演奏。每当他们嘘嘘地吹横笛或是鼓起两个腮帮子使劲儿吹短号的时候,他们总是瞪起两只眼睛,显得很严肃,好像是正襟危坐在挂着“今日本人公务忙”的牌子的写字桌后面办公一样。
本来卡萝尔以为那些比弗斯就是一些普通市民,他们组织起来的目的,无非是劝人参加便宜的人寿保险,每月第二个星期三到会所去打一次扑克牌,可是,她却看到一幅大字招贴,上面这样写着:
比弗斯兄弟会
本会向来为全国优秀公民的楷模,
世界上的青年精英全汇聚于此,
他们精力充沛,聪明能干,又宽宏大量,
乔雷莱蒙竭诚欢迎诸君光临。
肯尼科特看完了大字招贴后,就啧啧称赞地对卡利布里说:“比弗斯,好一个强有力的社团!我从来都没有加入过。真不知道往后要不要入会呢。”
卡利布里却暗示说:“他们这个社团真不赖,而且势力也很大,你看到那边打小鼓的那个家伙了吗?听说他是都庐斯最精明、泼辣的杂货批发商呢。依我看,是值得加入的。喂,请问你常常要给人寿保险做体格检查吗?”
他们一直往前走去,看看设在街道两旁的集市。
沿着大街的某个街区走去,可以见到许许多多“诱人的玩意儿”,有两个小摊在叫卖热狗,一个小摊在卖柠檬汁和爆玉米花,一台震耳欲聋的旋转木马,还有好几处都是游乐场地,谁要是有兴致的话,就可以用小球去投掷布娃娃。那些高贵的代表们觉得这有失身份,当然不屑一顾,但是那些乡下小伙子则不然,他们砖红色的脖子上系着浅蓝色的领带,脚上穿着黄得发亮的皮鞋,搭上粘满尘土和来回摇晃的“福特”汽车,带着自己的情人一起到镇上来。他们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仰着脖子整瓶整瓶地大喝草莓汁汽水,而且跨上深红色和金色的旋转木马,把它当真马骑呢。他们一会儿尖声喊叫,一会儿又吃吃地大笑起来;从烤花生的摊位上不断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那台旋转木马也在隆隆地发出单调乏味的噪音,还有一些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嚷叫着,拼命招徕顾客:“好机会——好机会——喂,小伙子,快来——快来——让那位姑娘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让她开开心,乐一乐——花上五分钱——也就是说,半角钱,一块钱的二十分之一——说不定你还能赚进一块真正足金的金表!——机会难得,切莫错过!”大草原上的骄阳,正在把它那一支支有毒的箭矢射向那条一无遮拦的街道,商铺的砖房上,白铁皮檐口被照得闪闪发光,一阵阵闷热的风把扬起的尘土吹落在汗流浃背的比弗斯弟兄们的身上,他们穿着紧得勒脚的新皮鞋,在一个街区上来回奔跑,真不知道下一步要搞些什么名堂,好让大家玩个痛快。
卡萝尔跟在脸上毫无笑容的卡利布里夫妇后面,沿着一长溜货摊走去,觉得有点儿沉闷,就低声对肯尼科特说:“让我们来乐一乐吧!玩一会儿旋转木马,抓一个金戒指回来!”
肯尼科特想了一下,咕哝着对卡利布里说:“旋转木马——你们二位乐不乐意也去玩一会儿?”
卡利布里想了一下,咕哝着对他的妻子说:“你乐不乐意也去玩一会儿旋转木马?”
卡利布里太太淡淡地一笑,叹了一口气说:“哦,不必了,我可不大喜欢这玩意儿,你们不妨自己去玩玩吧。”
卡利布里也索性对肯尼科特明说了:“不,我们对这个玩意儿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你们二位不妨去玩玩吧。”
肯尼科特在最后归纳意见的时候,就是反对乐一乐的。他说:“卡丽,依我看,还是以后再玩吧。”
她只好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她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个小镇。她发现自己从戈镇的大街来到乔雷莱蒙的大街,好像还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似的。这里的杂货铺也是开设在上下两层的砖房里,帆布篷上面也挂着各种会社的牌子,女帽店也都是木板平房,汽车行也都是红砖房,大街的尽头,也照例跟草原连成一片,这里的人们心里也会照样纳闷:不知道在大街上随便吃了一个热狗三明治,算不算触犯了清规戒律。
晚上九点钟,他们终于回到了戈镇。
“你好像有点儿生气了。”肯尼科特说。
“是的。”
“乔雷莱蒙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市镇,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她恼火了:“不!我觉得那是一个垃圾堆。”
“卡丽,你——怎么啦!”
他为了这件事苦恼了足足一个星期之久。每次只要他在用刀子刮盘子,拼命索捡咸肉粒的时候,都会偷偷地瞅上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