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9918 字 2024-02-18

整个仲夏时节,卡萝尔对肯尼科特都好像特别敏感。她想起了许许多多他的怪事情。她听到他嚼烟叶时觉得又气恼又好笑的样子;她晚上一个劲儿念诗给他听的情景;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看来都已遗忘了,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了。她一再重复说他虽有入伍参军的宏愿,但现在还得要耐心等待下去。就是在许许多多的小事情上,他也都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很喜欢他,就是因为他爱做家务,特别善于小修小补。百叶窗的铰链坏了,他毫不费劲儿就把它修好;他一发现鸟枪的枪管里生了锈,就会心里感到难过,像孩子似的跑去找她寻求安慰。反正她总觉得他这个孩子爸爸简直就跟休一模一样,尽管休的前程尚难预卜,但他肯定要比他老子富有迷人的魅力吧。

那是在6月底,有一天暑气逼人,天边还不时出现闪电。

镇上其他医生都应召入伍去了,压在肯尼科特身上的工作特别重,所以他们夫妇俩并没有到湖畔别墅去消夏,而是仍旧留在镇上,有时不免感到无聊和恼火。那天下午,卡萝尔到奥利森·麦圭尔——从前叫作达尔·奥利森——杂货铺去买东西,那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小伙计居然敢如此大胆放肆,这不由得叫她感到非常气恼。其实,那个小伙计的举止言谈并不比镇上别家铺子里的掌柜们来得更加唐突随便,但是因为天气太热,她也就发火了。

她说要买鳕鱼准备做晚饭用,那个年轻的小伙计咕哝着说:“你干吗要买那种糟糕透顶的东西呀?”

“我喜欢它呗!”

“瞎扯淡!我说,大夫先生想来应能买得起比这还要好的东西吧。来一点儿本店刚上柜的特制的牛肉熏香肠怎么样?棒极了。海多克家也常常来买呢。”

卡萝尔火冒三丈地说:“哎哟哟,小伙子,我家里的事儿用不着你来瞎指点,至于海多克家爱买什么玩意儿,跟我又有什么相干?”

那个年轻的小伙计简直碰了一鼻子灰,赶紧把蹩脚的鳕鱼片包装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慢腾腾地走出去。她仿佛心里很难过地说:“刚才我实在不应该对他说这样的话。其实,他心里可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人还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态度粗鲁呢。”

她又走到惠蒂尔舅舅的杂货铺去买细盐和一包安全火柴,这时她的那种后悔心情也没有用行动表示出来。惠蒂尔舅舅热得汗流浃背,身上穿的一件无领衬衫全湿透了,正冲着店里一个伙计大声吆喝道:“来呀,你赶快把这一磅小甜饼送到卡斯太太家去!镇上有些人认为,开铺子的掌柜就得整天接电话,送货上门……哈罗,卡丽。我觉得你穿的这件褂子,领口似乎开得太低了一点儿。你也许觉得非常朴素大方,不过,我说也许我还是个旧脑筋吧,我总觉得女人家不该把自己的胸脯都敞开,给全镇人看!哈,哈,哈!……希克斯太太,你好!你要买鼠尾草吗?对不起,刚卖完了。怎么样,买别的香料好不好?”惠蒂尔舅舅好像挺不高兴似的,哼着鼻子说:“好说,好说!我们这儿还有名目繁多的香料,质地跟鼠尾草一样好!我说,来一点儿甜胡椒,怎么样?”希克斯太太刚走出店堂,惠蒂尔舅舅就气呼呼地说:“有些人走到柜台前还不晓得自己到底要买啥东西呢!”

“我丈夫的舅舅可真是个榨取人们血汗、恃强凌弱但又假装笃信上帝的圣徒!”卡萝尔暗自寻思道。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戴夫·戴尔的店铺。戴夫举起两只手说:“不要开枪!我投降,就得了!”她笑了一笑,情不自禁地想到,将近五年以来戴夫一直喜欢跟她开这种玩笑,仿佛她是在威胁着他的生命似的。

她懒洋洋地在炎热的街上边走边想,戈镇居民谁都不会开玩笑——只有戴夫一个人例外。在最近的五年里,一到严寒的冬天,大清早莱曼·卡斯所说的总是这么一句话:“多亏天气还不算太冷——天气在好转以前还得要冷呀。”有一次,卡萝尔问埃兹拉·斯托博迪:“我要在这张支票背后签名吗?”可是后来他却把这事对大家说了五十遍之多。萨姆·克拉克也这样大声地问过她五十次:“你的那顶帽子打哪儿偷来的?”镇上有一个运货马车夫,名叫巴尼·卡胡思,本来他就像掉在夹缝里的一个镍币,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在肯尼科特嘴里却无中生有地讲过五十遍之多,居然说巴尼有一天指着牧师鼻尖说:“快上库房去,把你的那箱子宗教书籍搬出来——它们热得在出汗呢!”

每次她都是一成不变地沿着老路走回家去。每一幢房子的门,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块广告牌,以至于每一棵树,每一只狗,她全都知道,路边排水沟里的每一块变黑了的香蕉皮和每一只空香烟盒子,她也都知道。甚至连每个人见面寒暄时的方式,她也都了如指掌。当吉姆·豪兰突然站住,目瞪口呆地直瞅着她的时候,他并不是要向她说说知心话,不,这是他在对她抱怨说:“哦,今儿个你慌里慌张的,上哪儿呀?”

展望她的未来,难道就是这样吗?面包房的橱窗里照样摆着盛面包的红色篮子,离斯托博迪家大门口那根拴马的花岗石柱不远有一排房子,那里的人行道上照样有着顶针形状的裂缝……

她一声不吭地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一言不语的奥斯卡里娜,然后坐在门廊的摇椅里,开始不停地打扇子。可是休在她身边哭哭闹闹的,不由得叫她恼火了。

肯尼科特一回到家里,就咕哝着说:“该死的,这个孩子在干号什么?”

“他闹腾了一整天我都忍着,难道说仅仅这十分钟你就受不了了吗?”

吃晚饭的时候,肯尼科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背心一半敞开着,可以看到早已褪了色的吊裤带。

“你干吗不把那件吓人的背心脱掉,换上你那套漂亮的夏装呢?”她开始对他埋怨说。

“太麻烦,因为天太热,不想上楼去呗。”

她又转念一想,大概有一年光景,她没有细心地看过她的丈夫了。她先留意观察他在餐桌上的那副吃相。他一面使劲儿用刀子在盘子里拣,一面狼吞虎咽地吃鱼片,末了还会咂嘴舔舌地去吮刀子上的残汁剩屑。她看了真觉得有点儿恶心。这时,她聊以自慰地说:“实在好笑!像这样的一些琐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千万不要这么傻呀!”但她心里明白,对于他的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吃相,她的确不能等闲视之。

她发觉,他们俩之间竟然无话可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会儿他们俩就像从前卡萝尔可怜过的那些坐在餐馆里相对无言的情侣。

要是布雷斯纳汉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说个没完没了……

她发觉,肯尼科特身上的衣服好久没有熨烫过了。他的外套上已经起皱,一站起来,裤子的膝盖处也往外鼓了出来。他的那双变了样的破皮鞋很久没有上过油。他硬是不肯戴柔软的礼帽,老是戴着一顶硬邦邦的圆顶礼帽,表示自己威风凛凛,鸿运亨通;有时候,到了家里还舍不得把帽子摘下来。他的袖口——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跟浆过的衬衫一样,早已磨破了。她曾把衬衫袖口翻了个面,重新做过,而且她每星期都要拿去洗的。在上星期日早上洗澡的时候,她苦苦哀求他把那件衬衣扔掉,他却没好气地回答说:“哦,我看还可以将就穿半年呢。”

他一星期拢共只刮三次脸,有时候自己刮,有时候找德尔·斯纳弗林帮忙。可是这天早上,他偏偏没有刮脸。

但是尽管这样,他见了人,还是常常夸耀他新颖的大翻领和那时髦的领带。他不时要议论麦加农大夫如何如何“衣冠不整”,甚至嘲笑那些老头儿喜欢戴可以脱换的活袖口或者是早已不时兴的“格莱斯顿式”衣领。

那天晚上,卡萝尔对奶油鳕鱼那道菜不太喜欢。

她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不整齐,那是因为他平日里有个习惯,爱用小刀子修剪指甲,历来瞧不起城里太太小姐们所使用的指甲钳。肯尼科特身为外科医生,他的十个手指头洗刷得特别干净,对比之下,他那不修边幅的仪表,显得更加不协调了。他尽管聪明而又善良,但偏偏就是不会谈情说爱。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他向她求爱时的情景。那时,他千方百计想要博得她的欢心,羞羞答答地给自己的草帽上扎了一条彩带,就这样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难道说他们相互眷恋的那些日子,如今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吗?他为了使她产生好感,还念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给她听,并且坚持说她总是在准备随时指出他的每一个错误(现在,她一想到这里,就哭笑不得)。有一次,他们俩坐在斯内林堡墙根下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他还是坚持这样说……

她仿佛砰的一声把回忆的大门关上了。那是属于神圣的范围以内的事情。可是,令人难为情的,却是……

她好像神经质似的把她面前的蛋糕和甜杏仁羹推到一边。

晚饭以后,因为门廊里蚊子太多,他们只好进屋去了。肯尼科特又唠叨着说:“门廊的纱窗,也应该换新的啦,破纱窗让所有的虫子都钻进来了。”像这么一句话,五年以来,他已经絮絮叨叨地说过两百次了。这会儿他们正坐在那里看书,忽然她又发现了他的那个简直有伤大雅的老毛病——他这副德行,实在叫她疾首蹙额了。这时只见他弯弯扭扭地倒在一张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正在用小指头掏他的左耳朵——她还可以听到轻微的咂嘴声——瞧他正使劲儿往耳洞里面掏呀掏……

他突然脱口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今儿晚上,有几个哥儿们要来这儿打纸牌。我说,你给我们准备一点儿饼干、奶酪和啤酒,好吗?”

她点点头,暗自思忖道:

“他应该早一点儿告诉我呀。哦,是的,反正这儿就是他的家吗。”

他的那些牌友果然陆续驾到:萨姆·克拉克、杰克·埃尔德、戴夫·戴尔、吉姆·豪兰。他们见了卡萝尔,只是板着脸孔说了一声“晚上好”,而一见到肯尼科特,他们就熟不拘礼地开腔说:“怎么样,现在就开始打牌吧?我有预感,今儿个晚上可要叫他输个精光。”他们谁都没有说也要她——卡萝尔——一块儿打牌。她自言自语,这得怪她自己不好,因为平日里她对他们实在太不热情了,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反正他们也从来没有找过萨姆·克拉克太太打牌。

要是布雷斯纳汉在场的话,说不定他就会邀她一块儿来打牌了。

她坐在客厅里,隔着过道,远远地望着他们人头簇拥地俯伏在餐桌上打扑克牌。

他们身上只穿着单衬衫,嘴里有的抽卷烟,有的嚼烟叶,有的还随地吐痰。他们一会儿压低声音,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不让她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可是一会儿他们又声音嘶哑地傻笑起来。他们说来说去,就是在打扑克牌时常用的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牌迷的行话。满屋子都是叫人闻了呛鼻子的雪茄烟味。他们的嘴里紧紧地衔着雪茄烟,所以他们的面孔下半部就显得阴沉而死板,简直毫无表情。他们就像一群政客在恬不知耻地摊分肥缺一样。

他们怎么能理解她心目中的那个世界呢?

她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呢?她是不是个傻瓜呢?现在,她怀疑她心目中的那个世界,她甚至还怀疑她自己。令人刺鼻的充满烟味的空气,几乎使她呕吐。

她又开始默默地回想着他们日常生活的情景。

肯尼科特的日常生活,就像一个孤独的老鳏夫一样呆板乏味。最初,他似乎温情脉脉地故意表示自己对她亲手做的饭菜——这是她的想象力能得到自由驰骋的唯一领域——都很喜欢,但现在他需要的只有他平常最爱吃的那几道菜:牛排、烤牛肉、炖猪脚爪、燕麦粥、烤苹果。有的时候难得灵活变通一些,他把吃柑橘改为吃葡萄柚236,于是就自以为是一个享乐至上主义者了。

婚后的头一个秋天,卡萝尔看到他把自己那套猎装当成宝贝似的,不由得感到高兴,可是现在,猎装的皮面子上,线缝已经裂开,露出了浅黄色的线脚,沾满了野地里的污泥和擦枪时弄上的油渍的破烂不堪的粗布衬里,从扯破了的衣摆底下钻了出来,她一看到就觉得很恶心。

难道说她的一辈子,就像上面那套皮面猎装吗?

对于肯尼科特老太太远在1895年所买的那套餐具,连它上面的每一个豁口和褐色斑点,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套细瓷餐具,上面的“勿忘草”图案早已褪色,金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整套餐具包括一个盛卤汁的碟子,放在跟它极不相称的托盘里,此外还有一些色彩庄重、印着福音书上的箴言、带盖子的菜盆以及两个大盘子。

另外还有一个中号盘子,被碧雅打碎了,卡萝尔听刭肯尼科特为了这件事长吁短叹达二十次之多。

还有厨房——黑铁洗涤槽里终年潮湿;滴水板也是湿漉漉的,早已白里发黄,它的木质由于潮湿和长期揩擦,如今就像一束棉纱线那样柔软;那只小圆桌,桌面已经发翘了,此外还有一只小闹钟。灶台已被奥斯卡里娜大胆地涂上了一层黑乎乎的生漆,可是尽管这样,它仍然叫人见了摇头——因为几扇炉门已经松了,通风管道也坏了,烘箱里的热度从来就没有稳定过。

卡萝尔对这个厨房算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先是把四壁粉刷得雪白,又给窗子挂上了帘子,最后还把那个挂了六年之久的月份牌拿走,另换上了一幅彩色图片。她巴望能给厨房砌上瓷砖,添置一个夏天烧饭用的煤油炉,可是到了肯尼科特那里,他老是舍不得花这笔钱。

其实,她对维达·舍温或是盖伊·波洛克的了解,远不如她对厨房里的炊事用具了解得那么透彻。比方说,那个开罐头的小刀,原是一个用灰色软金属做的起子,尽管不久前有人用它去撬窗子给弄弯了,但卡萝尔觉得它要比欧洲的所有各大教堂都用处更大。再说,星期日吃晚饭的时候,要把冷冻童子鸡切开来,究竟是用厨房里那把柄上没有涂过漆的尖头小菜刀好呢,还是用装上鹿角柄的专门切肉的餐刀好——虽然这是每个星期都要碰到、至今仍未妥善解决的一个问题,但在卡萝尔看来也远比亚洲的前途命运更加重要。

那些爷儿们只顾自己打牌玩乐,却一丁点儿都没有去理睬她,直到深更半夜,她的丈夫才大声招呼她说:“卡丽,我说,给咱们送一点儿吃的,好吗?”当她走过餐厅的时候,男人们都朝着她笑,而且好像是在捧腹大笑。可是等她把饼干、奶酪、沙丁鱼和啤酒一一端上来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看她一眼。那时,他们正在兴头上,议论戴夫·戴尔在两个钟头前突然不再补新牌,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直到他们走了以后,卡萝尔才对肯尼科特说:“你的那些好朋友,几乎把我们家当作酒吧间了,巴不得我像一个女招待那样去伺候他们。不过,在他们眼里,恐怕我连个女招待都还不如呢,因为他们根本用不着给我小费。真是倒霉,得了,祝你晚安!”

其实,在大热天,她很少会像刚才这样找岔子,唠唠叨叨骂个不停,但肯尼科特并没有生气,只是感到有点儿惊讶罢了。“喂!等一下!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呀?我说,我实在弄不懂你的意思。什么酒吧间不酒吧间的,难道说我的那些好朋友都是酒鬼吗?你可要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不久前说过,今儿个晚上来我们家的这拨人,才是天底下心眼儿最好的老实人!”

他们夫妇两人就这样伫立在前厅里。肯尼科特心里实在给气得要死,不免把自己分内的工作都给忘了:关上大门,给座钟上弦。

“布雷斯纳汉——他算老几!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讨厌!”其实,她这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你怎么啦,卡丽,他是——我们国内一个了不起的伟人!整个波士顿,人人都要指望他,才能吃上饭呢!”

“我怀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再说,也许我们还会了解到,他在波士顿的名门望族中间,说不定被人看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呢?你听,他一见到女人,就叫什么大姐长大姐短的,多俗气呀……”

“得了!别说了!当然咯,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你只不过是因为天气太热,又觉得很累,就拼命跟我发一通脾气罢了。可是,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许你对珀西老兄说三道四。你——正如你对这次大战的态度一样——就是生怕要不了多久,美国就会变成一个军国主义国家……”

“那么说,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爱国志士!”

“那还用说,我本来就是吗!”

“是呀,今儿个晚上,我就听到你和萨姆·克拉克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逃避所得税呢!”

这时,肯尼科特才惊魂未定,连忙赶去给大门上了锁,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去了。卡萝尔跟在他后面,只听见他在大声吼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呢。我一向是诚心诚意地把我的税款都缴足了的,事实上,我也很赞成缴纳所得税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对培养克勤克俭和进取精神来说,却是一种惩罚——事实上,这种税收办法是极不公平、极不明智的。但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还是照缴不误。只不过政府要我缴多少,我就缴多少,甭想要我多缴一个子儿,我才不当这样的傻瓜蛋呢。刚才我跟萨姆·克拉克在一起议论的,就是汽车费是不是应该从总额中扣掉。随便你说我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卡丽,但你说我不爱国,我可一秒钟都受不了。你明明知道我曾经想尽种种办法,以便脱身出来去参军入伍。你也知道,这场战祸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就是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的——只要德国一入侵比利时,我们就应该马上投笔从戎。你简直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你一点儿也不了解一个男人的工作。你简直有点儿不太正常。我想恐怕你是从这些骗人的小说和别的什么书,还有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高深学问里招来的麻烦吧——不知为什么你老是爱跟人家抬杠!”

过了一刻钟以后,他管她叫“神经病”,就侧转身子假装睡觉去了,他们这场夫妇之间的争吵,到此才算结束了。

这是他们俩之间头一次发生的口角龃龉。

“世界上有两种人——确实是只有这两种人——他们却偏偏生活在一起。他管我这种人叫‘神经病’,我就管他那种人叫‘大笨蛋’。我们之间永远不会互相谅解,永远都不会。要知道,我们要是这样争吵下去,简直是发疯了——就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房间里,这张热得够呛的床上,这两个冤家对头偏偏还要躺在一起。”

卡萝尔心里真恨不能有区区一隅,属于她自己所有,这才好呢。

“天气这么热,我想我还是到那个空的客房去睡吧。”次日,她就这样对肯尼科特说。

“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他和颜悦色地回答说。

那个客房已被一张样子笨重的双人床和一个质地低劣的松木五斗柜占满了。她先把双人床藏到阁楼上去,换上了一张帆布床,又给它罩上了一块粗斜纹布床单,白天还可以把它当作长沙发。接着,她又搬进来一只梳妆台和一张套着提花布椅套的摇椅。而且,她还叫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做了一些书架。

肯尼科特慢慢地开始懂得,她是有意要回避他,才独居一室的。他一迭声地问:“整个房间要重新布置一下吗?”“把你的书都搬进去吗?”她从他的这些提问里了解到他的沮丧心情。可是这件事情好办,她只要将房门一关,就见不到他的满脸愁容了。一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可以把他忘掉,她心里不免感到很难过。

贝西·斯梅尔舅妈凭自己的嗅觉,终于发现了这件不成体统的事情。她大发牢骚说:“卡丽呀,难道说你就打算单独一个人上床睡觉吗?你的这种做法,我可不赞成。夫妻吗,本该要同房的,那还用说吗?你千万不能有这样的傻念头。谁知道这会闹出个什么名堂来?你不妨想一想,我要是突然向你惠蒂尔老舅提出要求,说我要单独住一个房间,那还像话吗?”

卡萝尔在回答的时候,故意把话题扯到玉米布丁的做法上去了。

但是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却给她鼓了气。有一天下午,卡萝尔去拜访韦斯特莱克太太,破题儿头一遭被请上楼去,发现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正在一个四壁粉白的房间里缝衣服,房间里摆放着一套桃花心木家具,此外还有一张小床。

“哦,原来你早已跟韦斯特莱克医生分床睡了吗?”卡萝尔心照不宣地说。

“是呀,一点儿都不错!韦斯特莱克大夫说我吃饭时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受不了。可你呢?”韦斯特莱克太太目不转睛地直瞅着她,“嗯,你们……不妨也可以试一试吗!”

“这个……我心里正在琢磨着呢。”卡萝尔有点儿发窘,禁不住笑了起来,“我要是偶尔想单独住,我想,你总不至于会认为我水性杨花吧?”

“哪儿的话,孩子,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有她自己的小天地,这样就可以反复思考各种问题。比方说,想想孩子,想想上帝,想想自己面色不太好看了,想想男人们确实不太谅解自己,想想家里的活儿有多忙,而且要承受一个男人的爱,有时就要拿出多大的耐心来!”

“你可说到点子上啦!”卡萝尔一面喘着粗气说,一面来回不停地搓手。这时候,她很想坦白地说,她不但痛恨贝西舅妈,而且对她最喜爱的那些人也心怀不满:她跟肯尼科特日益疏远,她对盖伊·波洛克大失所望,她一见到维达心里就忐忑不安。但她还是有足以控制住自己感情的力量,因此这会儿仅仅说了这么两句话:“是呀,那些男人,他们误入歧途该有多么可怜!我们就是应该躲开他们,好好笑话笑话他们!”

“当然咯,就得这样办。可你总不能老是笑话肯尼科特大夫呀。不过,我的天哪,我的那一位,可真是个举世罕见的老怪物!他应该去办正经事儿的时候,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小说。‘马克斯·韦斯特莱克,’我就这样对他说,‘你真是一个罗曼蒂克的老糊涂呀。’你猜,他听了有没有生气?唉,他一点儿都没有!反而吃吃地笑着说:‘是呀,我的亲人哪,人家都说结发夫妻,两人的相貌会越长越像呢!’对这个老头儿,你真拿他没有办法!”说完,韦斯特莱克太太就轻松自在地笑了起来。

听了韦斯特莱克太太上面这段自白后,卡萝尔为了回应她的一片好意,也只好这样说:不管怎样,反正肯尼科特还够不上非常罗曼蒂克吧。临走以前,她还对韦斯特莱克太太瞎扯了一阵,说她很讨厌贝西舅妈,现在肯尼科特一年可以赚五千多块钱,以及她对维达嫁给雷米埃的看法(其中包括她言不由衷地称赞雷米埃,说他“心眼儿好”),此外还有她对图书馆馆务委员会的意见,肯尼科特提到过卡撒尔太太得了糖尿病,以及肯尼科特对圣保罗、明尼阿波利斯等城里某些外科医生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