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6691 字 2024-02-18

卡萝尔急匆匆地赶去参加剧目审查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她对叙利亚女王在丛林与人相会这种题材的罗曼蒂克想法,早已烟消云散了,但她心里多少还怀着一种犹如皈依宗教一般的热忱,一心一意想要创造出美的境界来。

要排演邓赛尼的剧本,对戈镇这些戏剧迷来说,的确难以胜任。她心里想不如用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试演一下萧伯纳不久前刚出版的剧本——《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

剧目审查委员会由卡萝尔、维达·舍温、盖伊·波洛克、雷米埃·伍瑟斯庞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所组成。他们想到自己居然一身两役,既能处理实务,又精通艺术,真是大喜过望。这一回轮到维达主持会议,她暂借伊莱莎·格雷太太兼供膳食的公寓里那个客厅作为开会场所。客厅里挂着一帧格兰特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200战场的钢板雕刻画,还有一只能窥见立体图像的百宝箱。地毯像砂砾那么粗糙,沾满了污渍。

维达主张要博采众长,讲究实效。她暗示,他们应该像妇女读书会召开会议一样“有一定的议事日程”和“宣读会议记录”,但因没有会议记录可读,也没有人知道讨论文学问题的议事日程到底是个啥样子,所以他们对维达提出的讲究实效的建议也就忍痛割爱了。

卡萝尔以社长的身份彬彬有礼地说:“我说,对于我们第一次应该演什么戏,不知诸位有什么高见?”她要等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冷场以后,再趁机提议演《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这出戏。

盖伊·波洛克急不可待地回答说:“我就老实告诉诸位,既然我们要演真正的纯艺术的作品,而不是想蹦蹦跳跳,闹着玩儿,那么,我认为,我们就应该演第一流的名著。比方说,演《造谣学校》201,不知在座诸位尊意如何?”

“哦,你不觉得那个剧本已经在舞台上演得够多了吗?”

“是的,也许已经演得太多了。”

卡萝尔正想接下去问“那么,演萧伯纳的剧本怎么样”时,他又很佻巧地说下去,“那就干脆演一出古希腊悲剧,比方说《暴君俄狄浦斯》?”

“哦,我认为不……”

维达·舍温突然插进来说:“我想演那个东西,但对我们来说,那一定太难啦。我带来了一个本子,倒是非常好玩的。”

她随手就把本子递了过去。卡萝尔迟疑不决地接住了它。这是一个薄薄的灰色封面的小册子,书名叫《麦金纳蒂的丈母娘》,是个闹剧,在《学校简讯》的娱乐栏里刊登着有关它的一则广告:

最佳闹剧

诸君看后保证笑破肚皮 男(五名)女(三名)演员同台演出时间共两小时 室内布景 教会各俱乐部及各校高年级学生演出尤为适宜

卡萝尔把那个稍显猥亵的小本子看了一眼,回头又看看维达,觉得她并不是在存心开她的玩笑。

“可是,这个……这个……哦,这个东西只不过是……哦,维达,本来我还以为你很会欣赏……哦……欣赏艺术的。”

维达哼着鼻子说,“哦,你说欣赏艺术吗!哦,是的,我的确喜欢艺术。艺术这个东西,简直是太好了。不过,关于我们这个剧社一开头演什么戏,我个人觉得什么戏都可以演。我认为最最要紧的事,就是你们诸位发言时都没有谈到的:要是我们的演出赚了钱,应该如何处理呢?依我看,我们最好还是给本镇中学赠送一套斯托达德202的《旅行演说全集》!”

卡萝尔几乎呜咽着说:“亲爱的维达啊,请你原谅,还是不要演这种闹剧吧。我说,我们就是要演一些名剧,比方说,萧伯纳的《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在座诸位有谁读过这个剧本?”

“我读过。那是个好剧本。”盖伊·波洛克说。

接着,雷米埃·伍瑟斯庞讲了一通,简直语惊四座:

“这个剧本我也读过。为了准备参加今天这个会议,我到公共图书馆里把所有的剧本通通都看过了。再说——不过,肯尼科特太太,我觉得你并没有把《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里包含的反宗教的主题思想抓住。我想,毕竟是女人们的头脑太天真了,因此对所有这些伤风败俗的作者一点儿都不了解。当然,现在我不想批评萧伯纳。我知道,明尼阿波利斯的知识分子很喜欢他的作品,可是,不管怎么说,按我个人的意见来判断,他的作品简直是不堪入目!亏他说得出这些话来。唉,要是让我们那些年轻人看这个剧本,真是不堪设想,后患无穷。我觉得,一个剧本要是经不起人们的咀嚼回味,也不能给人以警世箴言,而它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哦,不管它可能以怎么样的面目出现,反正它绝不是——艺术。这一点,保证错不了——不过,我碰巧发现有一个剧本,写得很干净,里面有好几幕也叫人感到非常滑稽,我一读到那里,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剧本叫作《他母亲的心》,写一个青年大学生不求上进,甘心跟许多主张自由思想的人以及酒鬼、赌徒这类人厮混在一起,但后来终于受到他母亲的感化……”

久恩尼塔·海多克突然插进嘴来,把雷米埃嘲弄一番,“呸,你胡说八道,雷米埃!谁会相信是他母亲感化的影响!我说呀,让我们演第一流的剧本吧!我敢打赌,我们不难取得《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上演权,那才是一出名不虚传的好戏。它在纽约一连上演了十一个月!”

“要是花钱不太多的话,那一定会很好玩。”维达也这样在暗自忖度着。

最后表决的时候,只有卡萝尔一个人反对《来自坎卡基的姑娘》。

卡萝尔看了《来自坎卡基的姑娘》以后,觉得比她原先想象的还要腻昧。那个剧本写的是一个俊俏的乡下姑娘,要替她被指控伪造文件的哥哥洗刷罪名,因此就跑到纽约去,充当一位百万富翁的秘书,同时也成为他太太的亲信心腹。她曾经振振有词地就有钱人也有烦恼一事发表过一番演说,可是没有多久,她自己却嫁给了那位百万富翁的儿子。

这出戏里还有一个滑稽透顶的茶房。

卡萝尔一眼就看出来,久恩尼塔·海多克和埃拉·斯托博迪心里都想争当女主角,她就指定让久恩尼塔来担任。久恩尼塔非常感激地吻了一下她,并以剧坛新星自居。她过于自负地向常务委员会发表了她的一大套理论:“我们要求戏演得幽默、泼辣、有劲儿。美国剧作家的这一特色,已使所有欧洲的老顽固剧作家望尘莫及。”

由卡萝尔挑选,并经委员会认可的演员阵容如下:

约翰·格里姆,百万富翁……盖伊·波洛克

约翰·格里姆的妻子……维达·舍温小妞

约翰·格里姆的儿子……哈维·狄龙医生

约翰·格里姆的同业劲敌……雷蒙德·P 伍瑟斯庞

格里姆太太的朋友……埃拉·斯托博迪小妞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哈罗德·C·海多克太太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哥哥……特里·古尔德医生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母亲……戴夫·戴尔太太

速记员……丽塔·西蒙斯小姐

茶房……默特尔·卡斯小姐

格里姆府上的女佣人……肯尼科特太太

导演:肯尼科特太太

莫德·戴尔太太对自己演的角色似乎有些不满,说:“真怪,我看起来大概很老相,准可以做久恩尼塔的娘,其实,久恩尼塔还比我大八个月呢,所以,我在这儿特别要提醒诸位,希望大家都能注意到这一点……”

卡萝尔竭力劝慰她说:“哦,亲爱的!是的,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我之所以挑选你,是因为考虑到你的容貌与众不同,长得特别惹人喜爱。你知道,不论是谁,只要在脸上一抹粉,戴上白头发套子,叫人一看,都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一倍。总而言之,我只要求戏里母亲这个角色一定要甜得迷人,不管谁来扮演都成。”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几乎以专业演员自居,认为之所以会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个小角色,完全是由于对方忌妒自己。她的态度一直反复无常,一会儿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一会儿又保持基督徒的宽容忍让精神。

卡萝尔一个劲儿暗示说,这个戏经过删节以后就会更加精彩,可是,除了维达、盖伊和她本人以外,所有其他演员一见到删掉一行台词,就马上大发牢骚。卡萝尔只好认输了。她聊以自慰说,不管怎么样,反正许多地方还得借重导演和布景。

萨姆·克拉克写信给他从前小学里的同学,波士顿维尔维特汽车公司总经理珀西·布雷斯纳汉,对戏剧社大肆吹捧一番。布雷斯纳汉寄来一张款额为一百元的支票,萨姆再从自己腰包里添上二十五元,把这一笔基金送给了卡萝尔。他乐乐呵呵地冲着她大声嚷道:“拿去!有了这点儿钱,你就像像样样来一台开锣戏!”

卡萝尔租用了市政厅大会堂的二楼,为期两个月。整整一个春天,戏剧社的社员们经常聚在那个阴森森的房间里,并为能发挥自己的才华而感到无比亢奋。他们把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旗杆旗布、选举票箱、传单和没有腿的椅子通通搬走了,然后开始搭戏台。那个戏台的搭法很简单,就是从地板上垫高起来一些,再挂上一道可以上下活动的幕布,幕布上还印着已在十多年前去世的某某药商的广告——反正没有这些玩意儿,也就不成其为一个戏台了。戏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化妆室,一个供男演员用,另一个供女演员用。这两个化妆室的门,同时作为戏台的入口,径直向观众敞开。对许多戈镇公民来说,确实可以借此机会饱餐秀色一番,因为他们一眼就能瞧见化妆室里一晃而过的女主角的完全袒露着的肩膀。

台上总共有三套不同的布景:一套是在树林子里,一套是穷人家的一间小屋,一套则是豪门巨富住邸的室内陈设,最后这一道布景,也可以作为火车站、公事房和来自芝加哥的瑞典四重奏小乐队演出时的背景。舞台灯光有三种等级变化:强光、半光、全暗。

这在戈镇是一家独一无二的戏园子了。乡亲们都管它叫“歌剧院”。一些巡回剧团曾经在这里演出过《两个孤儿》《美丽的模特儿奈莉》和《奥赛罗》,还在休息时间穿插一些助兴的特别节目。不过,五光十色的电影早已把这些行走江湖的剧团摈之于门外了。

在制作公事房、格里姆的客厅和坎卡基附近的寒碜的小棚屋等布景时,卡萝尔总是力图体现出摩登时代的特征。过去舞台两侧都有好几道边幕,演员可以随便出入,现在她就大胆革新,索性把它们连接起来,围成三大块布景——这对戈镇来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后台也利用布景的两个侧翼作为边墙,这给导演省去了不少麻烦,因为散场时流氓阿飞只好沿着墙根走出去,就不会跟主要演员照面了。

那间寒碜的小棚屋里的居民,按剧作者的意图,必须是善良聪明的。卡萝尔使用暖色,给他们设计了一道简单朴素的布景。这个戏一开始,她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舞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两只高背椅子和摆在它们中间的那张结实的桌子,被来自舞台以外的一道灯光所照亮,在这个光圈里,显得最最光艳夺目的,却是那个晶光锃亮、插着樱草花的紫铜花瓶。至于格里姆的客厅,在卡萝尔脑海里,只是朦朦胧胧觉得好像应有一排排颤巍巍的、冷冰冰的高大白色圆拱罢了。

至于怎样使这些布景设计产生效果,她心里还一点儿谱都没有呢。

她发觉,尽管热心的年轻作家大有人在,戏剧这门艺术仍然远远不如汽车和电话那样使美国人感到自然亲切。她发觉,即使是极简单的艺术,人们也得经过高深精良的专门培养才行。她发觉,要制作一道十全十美的布景,简直就像把整个戈镇改造成一座具有乔治风格的大花园一样难。

有关演戏的书刊,她只要能找到,通通都读过了。她买了不少油漆和胶合板。她硬是厚着脸皮去向人家借家具和帘子。她还要肯尼科特临时兼做些木工活儿。后来,她又碰到了舞台灯光这个棘手问题。她不顾肯尼科特和维达的反对,索性把戏剧社抵押出去,从明尼阿波利斯订购了一套舞台灯光设备,其中包括一台小型聚光灯、一排长条状灯、一台减光器,还有一些蓝色和琥珀色的供舞台照明用的灯泡。她像一个天生的画家头一次纵情于丹青妙笔之间似的,简直喜不自胜。每天晚上,她都聚精会神地在灯光下画布景,调试舞台灯光效果。

只有肯尼科特、盖伊和维达肯帮她的忙。他们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把那些平面布景片加固起来,连成一道板墙。他们把橘黄色的帘子挂在窗子上。他们还把铁皮炉灶涂成黑色。他们腰里一束上围裙,就去打扫舞台。至于戏剧社里的其他社员,虽然每天晚上也到那个剧场去,但他们个个好像都精通文学、高人一等似的。他们甚至还把卡萝尔的导演笔记本借走,而且还装腔作势,表示自己似乎对演剧的专用名词也懂得不少哩。

久恩尼塔·海多克、丽塔·西蒙斯和雷米埃·伍瑟斯庞挤在一块儿,坐到锯木架上,眼睁睁看着卡萝尔想方设法把第一场布景的画片钉在墙上。

“我可不想自吹自擂,但我敢说,我在第一幕里准能博得全场热烈的喝彩,”久恩尼塔悄悄地说,“我希望卡萝尔不要老是这样发号施令,瞎指挥人。在穿着打扮方面,她压根儿不懂。我心里很想穿一件非常帅的衣服,全是红的。我对她说,‘我出场的时候,要是穿上这套红艳艳的衣服在门口一站,会不会把观众们吓得目瞪口呆呢?’可是她偏偏不让我那样干。”

年轻的姑娘丽塔·西蒙斯也附和着说:“她只是使劲儿抓那些细枝末节,像木工等琐屑事儿,对这出戏的整个格局,她就看不清楚了。我说,我们戏里的公事房布景——要是能像《小东西,哦,老天哪!》里面的那个布景,该有多美呀!因为我在都庐斯市亲自看过那个戏。可是她根本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呀。”

久恩尼塔叹了一口气说:“我就要像埃塞尔·巴里莫尔203那样在舞台上做一次独白,演得活灵活现,就像她真的也在这儿客串演出一样。有一回,哈里和我在明尼阿波利斯看过她的精彩表演,我们就坐在正厅的前排,紧挨着乐池,我相信我模仿她一定像极了。可是我的建议卡萝尔连睬都不睬。说实话,我根本不想批评卡萝尔,不过,我想埃塞尔在演戏方面可要比她懂得多!”

“喂,依你们看,卡萝尔在第二幕在壁炉后面打上一道长条状灯光合适吗?我告诉她这时最好还是集中打上一束光。”雷米埃接过话来,说:“我还向她建议,如果第一幕里我们在窗外使用一下半圆形透视背景,一定是很美的,你们猜,她说什么来着?‘是呀,要是让艾利阿诺拉·杜茜204来演主角才好呢,’她回答说,‘要知道第一幕的情节是发生在夜晚,撇开这一点不谈,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舞台技术专家呀!’我觉得她这分明是在挖苦人呀。这会儿我正在读有关的参考书籍,只要她不想一切都由自己包办的话,我想做一块半圆形透视背景总是不成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