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6122 字 2024-02-18

她非要去看看不可!她要求肯尼科特陪着她“到双城去一趟”。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呢。看戏吗,当然很好玩,可是,你干吗要急匆匆地去看那些业余演员演出的该死的外国戏呢?为什么你不肯以后等着看正儿八经的本国戏呢?听说有一些特别精彩的戏就要上演了,比方说《双枪牧场上的洛蒂》和《警察与盗贼》真是地地道道的百老汇198风格,演员阵容强大,全是纽约的头一流名角。现在你要去看的是什么破烂货呀?哼,大概就是《他怎样向她的丈夫撒谎》199之类的蹩脚戏吧。那个剧名听起来蛮不错吗,似乎很生动泼辣。唉,我说,我还不如干脆去看汽车展览会,看看崭新型号的敞篷汽车,这才带劲呢。”

她真不知道,是哪一种吸引力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

足足有四天光景,她虽然忙着给自己缝缝补补,可心里却是愉快的:她的一条漂亮衬裙上有一个破洞,她的那件栗壳色的天鹅绒绣花外套上掉了一串珠子,她在一件最鲜艳的乔其纱绉绸短衫上又发现了西红柿酱渍。她唉声叹气地说:“我简直连一件像样儿的做客穿的衣服也没有呢。”其实,她心里还是乐滋滋的。

肯尼科特不论走到哪儿,见了熟人就放出风声,说他“不久就要到双城看戏去了”。

列车沉重缓慢地在灰蒙蒙的大草原上爬行。那一天正好没有刮风,火车头里冒出来的一股股黑色烟柱,笼罩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棉花田,宛如一道缓缓蠕动着的矮墙,把仍有积雪的田野截然隔开了。这时,她并没有往车窗外眺望,她只是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地哼起歌儿来。

她仿佛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年轻的诗人,对沽名钓誉和巴黎的生活早已深恶痛绝。

在明尼阿波利斯火车站,到处是一群群伐木工、庄稼人以及带着一家老小和许多大小纸包的瑞典人。他们都挤在一块儿,你推我搡,大喊大叫,使她晕头转向。在戈镇待了一年零六个月之后,又来到了这个曾经熟悉的城市里,她觉得自己确实变成一个乡巴佬了。她深信肯尼科特肯定搭错了电车。这时已近黄昏,下亨尼平大道两旁那些存放酒类的仓库,犹太人开设的成衣铺和许多公寓大楼,都变得烟雾沉沉,特别阴森可怕。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行人、车辆穿梭不绝,甚嚣尘上,几乎使她震耳欲聋。有一个穿着窄腰大衣的职员两眼使劲儿盯着她看,她拼命攀住肯尼科特的胳臂,紧紧地与他偎在一起。那个职员举止轻浮,市侩习气很浓。他自以为高人一等,对这种乱糟糟的市容早已习惯。难道说这会儿他是在耻笑她吗?

刹那间她觉得安稳而静谧的戈镇是弥足珍贵的了。

她在旅馆的大堂里觉得很不自在,对旅馆里的一切,她都看不惯。她一想起久恩尼塔·海多克嘴里老是谈到芝加哥各大著名旅馆,心里不觉有些酸溜溜的。现在那些旅行推销员大模大样地坐在大型皮面安乐椅里,看上去俨然是男爵一般,但卡萝尔连一眼都不会去瞧他们。她心里恨不得让大家都知道,她丈夫和她对这种豪华和令人不快的风雅生活早就习以为常了。她丈夫在旅客登记簿上填写“威尔·P·肯尼科特医生及太太”之后,冲着那位职员大声喝道:“伙计,给俺俩找一个有浴室的漂亮房间,好吗?”她就觉得他说话粗俗,感到有点儿生气。她用傲慢的目光环视四周,发现幸好并没有被旁人听到,这才觉得自己未免太傻,刚才实在不应该随便怄气。

她说:“这个大堂简直太花里胡哨了”。同时,她又承认自己对它也很欣赏:柱顶是鎏金的缟玛瑙圆柱;餐厅门口挂着绣有王冠的丝绒门帘;用绢丝屏风隔开的雅座里,有一些漂亮女郎正在等待神秘的男人;书报摊上摆满了两磅装的糖果盒和各种杂志。悠扬的弦乐声不绝于耳。她看见有一个男人,很像是来自欧洲的一名外交官,穿着一件肥大的轻便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汉堡呢礼帽。一个身穿时髦的羔皮长大衣,戴着花边大面纱、珍珠耳环和黑色小圆帽的女人走进了餐厅。“老天哪!这一年多来,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卡萝尔喜不自胜地说。这时,她才觉得自己置身于豪华的大城市之中。

可是,当她跟着肯尼科特一起走到电梯口时,她看见衣帽间里有个狂妄自大的年轻女人——两个腮帮上的白粉涂得厚厚的,好像抹了一层石灰,身上穿着一件领口很低的深红色透明薄短衫——在用傲慢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卡萝尔,使她又一次感到很别扭。她下意识地站在电梯口,等着侍者先进去,当侍者哼的一声说“进去吧!”的时候,她简直感到当面受辱。哦,他大概是把她当成一个乡下娘儿们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有点儿着急了。

她走进他们的房间,侍者也早已走了,卡萝尔把肯尼科特仔细端详了一番。好几个月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真的把他看个够。

他身上穿的衣服似乎太笨重、太土气。戈镇的纳特·希克斯给他特制的那套灰色大礼服,看起来很像是用黑铁皮敲打出来的,根本谈不到有什么腰身线条,当然还不如外交官身上的那件柏帛里风雨衣来得飘逸雅致。肯尼科特脚上的那双黑皮鞋也是笨头笨脑,擦得也不够亮。他脖子上的围巾是深褐色的,跟灰色大礼服很不相配。他满脸胡子拉碴,需要刮一刮才行。

她一看到房间里精致巧妙的种种陈设,就把心中的疑虑全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拧开浴缸上的水龙头,水龙头马上哗啦啦喷出水来,不像自己家里的那个水龙头慢慢悠悠往下滴水;一会儿把新浴巾使劲从油纸封套里拉出来看看;一会儿摁了一下两张对床中间的那盏玫瑰红灯罩的台灯,看它亮不亮;一会儿打开腰子形的胡桃木写字台的抽屉,看看旅馆的特制信纸,打算给她认识的每一个人写信;一会儿对紫红色丝绒安乐椅和蓝色小地毯啧啧称赞;一会儿又打开冰水开关,一见到冰水真的流了出来,她就高兴得尖声叫了起来。她举起双臂搂住肯尼科特,一个劲儿吻他。

“喜欢这个吗,我的太太?”

“真美呀!我觉得真好玩!我可真要谢谢你陪着我出来见见世面。你真是一个好、好、好丈夫!”

他听了以后显然很得意。过了半晌,他打了个呵欠,屈尊俯就地说:

“暖气设备上装的那个玩意儿真灵巧!你要什么样的温度,旋一下就得了。要不然,这么大的房间,烤火炉子该有多大呢!哦,谢天谢地,今儿晚上碧雅千万别忘了把炉门关上!”

梳妆台的玻璃板下面,是一份菜单,上面列了许多非常诱人的菜名,其中有:嫩鸡脯、俄式炸土豆、蛋白酥皮卷、布鲁塞尔小蛋糕。

“哦,我们该——我打算洗个热水澡,戴上那顶饰有花朵的新帽子,然后我们一块儿下楼去吃饭——花上它几个钟头喝鸡尾酒!”她兴高采烈地说。

肯尼科特点菜时掂来掂去,煞费苦心,看到他竟然在侍者面前甘心受气,卡萝尔实在感到恼火。不过,她喝了鸡尾酒觉得有些飘飘然,仿佛它给她铺设了一架天桥,把她径直送往群星灿烂的九天云霄似的。随后端上来的是一盆牡蛎——不是戈镇人常吃的那种罐头牡蛎,而是贝壳掰开一半的新鲜牡蛎,她大声嚷道,“通常准备一顿饭菜,事前就忙得够呛,要先跑肉铺子去买肉,拿回家里又发愁,不知怎么个弄法,直到把菜谱想好以后,还要看着碧雅掌灶烹调,不需做这些恼人的事该有多舒心啊,只要你心里明白就好!今儿个我才觉得一身轻松,吃的是新奇的珍馐美味,用的是跟家里完全不同的盘子和餐巾,而且,我还用不着老是担心布丁会不会做坏了!啊,这会儿才是我最惬意、最痛快的时刻!”

现在他们俩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活动经历,就跟所有乡下人进大城市时完全一模一样。卡萝尔吃过早餐以后,就急匆匆地跑去女子理发馆,又去买了一副手套和一件短外套,然后煞有介事地在一家眼镜商店前面跟肯尼科特碰头。所有这一切活动,都是根据他们事先拟好,后经补充修订过的日程进行的。他们俩尽情欣赏陈列在商店橱窗里的琳琅满目的商品:钻石、皮货、寒光闪烁的银质器皿、桃花心木安乐椅和精美的摩洛哥山羊皮针线小盒。他们置身在各大百货商店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茫然不知所措。他们在一个店员的哄骗下,给肯尼科特买了过多的男式衬衫。他们一看到“刚从纽约运到的最新出品的香水”的字样,就被吓得目瞪口呆。卡萝尔买了三本有关戏剧的书,又足足花了个把钟头,一再提醒自己说这件印度绸短衫因为价钱太贵买不起,可她心里一想到买后至少也好让久恩尼塔·海多克眼红一番,又闭上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把它买了下来。肯尼科特从这一家店跑到那一家店乱转悠,简直急得要命,就是设法为自己汽车上的挡风玻璃配置一把雨刷。

晚上,他们在旅馆里大肆挥霍,饱餐一顿,转天早上就溜到拐角上的一家便宜的小吃店去进餐,从而省些钱。到了下午三点钟,他们实在累极了,就在电影院里打瞌睡。他们还说要是已经回到了戈镇该有多好啊。当晚十一点钟,他们俩又精神奕奕,来到了一家中国餐馆,那儿是职员们在领工资的那天带着情人们光临的地方。他们夫妇俩坐在一张柚木大理石圆桌子旁,一面吃芙蓉蛋,一面听着自动钢琴丁零当啷弹奏的乐曲,觉得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公民。

他们在街上碰到了从戈镇来的麦加农夫妇。他们聚在一起哈哈大笑,相互之间简直有握不完的手,而且大声嚷道,“嗨,咱们真是太巧了!”他们问麦加农夫妇什么时候来双城的,他们走了以后的两天,镇上又有什么好消息可以谈谈。尽管麦加农夫妇在戈镇的社会地位并不怎么样,可他们在这些千人一面、行色匆匆的陌路人中间却显得鹤立鸡群,甚至连肯尼科特夫妇也都离不开他们了。麦加农夫妇跟他们告别时的样子,就像是要马上动身去西藏,而不是上火车站去搭乘第七次北上列车。

他们在明尼阿波利斯各处游览观光。在参观世界上最大的面粉厂巨大的灰色石头建筑和新型混凝土谷物仓库的时候,肯尼科特谈锋很健,好像对什么麸质、选粮机、还有什么一号磨粉机等具体技术细节都很感兴趣。他们居高临下,越过眼底的洛林公园和帕拉德广场,遥望圣·马克大教堂和主教教区教堂的许多尖塔,以及傍着肯伍德山坡蜿蜒而上的一幢幢楼房的红色屋顶。他们驱车饱览花园环绕的湖滨景色,尽情欣赏面粉厂老板、木业巨商和地产大王的富丽堂皇的住邸,就是他们这些人主宰着这个日益发展中的城市。肯尼科特夫妇又仔细观看了蔓藤花棚下通幽曲径的古里古怪的小平房,筑有玻璃屋顶、可供日光浴的游廊,用饰有卵石花纹的色彩斑斓的方砖砌成的楼房,还有一座巨大无比的花园别墅,跟湖上的小岛遥遥相望。他们俩款步走过一大片崭新的公寓房子,它们并不是东部各城市那些颤巍巍、阴沉沉的公寓大楼,而是一些令人悦目的黄砖低层楼房,每户人家都有一道装着玻璃窗的走廊,走廊里还有款式时髦的长沙发椅、红靠垫和俄国黄铜碗。在弯弯曲曲的火车轨道和经过开垦的小山冈之间,有一大块荒地,还有一些东倒西歪的小窝棚,就在这里,肯尼科特夫妇看到了贫困。

他们在方圆好几英里的明尼阿波利斯城内城外到处溜达。过去在大学时代,他们因为埋头读书,从来都没有到过那些地方。他们自以为是地地道道的探险家。他们都深有同感地说:“我敢打赌,哈里·海多克肯定没有像咱们这样逛过这个城市!嘿,他的那个脑瓜儿怎么也闹不清面粉厂里的那些机器,更不会想到城外四郊去逛逛。恐怕戈镇的人不会像咱们这样甩开两条腿到处去逛!”

他们俩跟卡萝尔的姐姐在一起吃过两顿饭,觉得很别扭,因此他们俩变得更加亲热起来。人们在结婚以后,只要突然发觉两人都不喜欢各自的某一个亲戚时,通常就会产生这种倍觉亲密的感情。

卡萝尔晚上还要去戏剧学校看戏,他们互换眼色时虽然满怀深情,可是都疲惫不堪了。肯尼科特建议不要去:“走了这么多路,真是累得够呛,咱们干吗不趁早上床休息呢。”卡萝尔只是出于自己的责任感,硬是拉上他一块儿步出温暖如春的旅馆,登上一辆挺腻味的电车,踏上了开设在一幢住宅里的戏剧学校的褐色砂石台阶。

他们走进一个长长的四壁刚刷过白粉的大厅,大厅前方挂着一道很不像样的幕布。折叠椅上坐满了观众,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好像都是刚洗过,而且熨烫得很笔挺。这些观众包括学生家长、女学生以及一些热心负责的教师。

“我说,看样子一定好不了。要是头一出戏不好看,我们就溜。”肯尼科特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吧。”她打着呵欠说,睡眼惺忪地使劲察看穿插在专售钢琴的乐器商行、餐厅酒楼和糖果铺的死气沉沉的广告中间的演员名单。

她认为施尼茨勒的这个剧本没有多大意思。演员的动作和对白都很生硬呆板。卡萝尔身上那种乡下人的愚顽轻薄的作风,刚被剧中人的挖苦话刺痛,帷幕就落下来了。

“那个戏一点儿都不精彩。咱们就滑脚走吧。”肯尼科特提议说。

“哦,不妨再看看下一个戏:《他怎样向她的丈夫撒谎》。”

萧伯纳精心虚构出来的剧情,卡萝尔觉得很有味儿,可肯尼科特却感到困惑不解:

“这个戏我说倒是新得出奇!我早就料到这不过是个叫人捧腹大笑的喜剧罢了。这个戏里说,那个做丈夫的居然巴不得有别的男人去跟自己的老婆调情,叫谁相信呢?我说天底下从来都没有那种瘟生的丈夫!得了吧,咱们可以走了吗?”

“我想看看叶芝的《心驰神往的地方》。这个剧本我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现在她的倦意好像早已驱散,说话自信而又执着,“我知道,我即使大声给你念叶芝的作品,你也不会特别感兴趣,但现在你就不妨看看你是不是喜欢他的舞台剧。”

论演技,绝大多数演员都不灵巧,动作很难看,简直就像高背橡木椅子在来回移动,台上的布景只不过是几块狭长的爪哇蜡防印花台布和几张大桌子别出心裁地拼凑在一起,但是,扮演梅蕾·布鲁因的那个女孩子,跟卡萝尔一样身材苗条,大眼睛,声音赛过清脆嘹亮的晨钟。卡萝尔看得几乎出了神,随着她那悠扬悦耳的声音,她仿佛从这个来自小镇的昏昏欲睡的丈夫和那些彬彬有礼的学生家长身边,去到遥远的地方,坐在一座乡间茅屋的寂静无声的阁楼上,在半明半暗的绿荫里,在菩提树影婆娑起舞的窗子跟前,正低头读着一本叙述洪荒时代的女人与古代诸天神的书。

“哦,我的天哪,扮演女孩子的那个小丫头真不赖,可好看啦,”肯尼科特说,“还想看最后的那个戏吗?”

她只是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幕又拉开了。舞台上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些长长的绿色窗帘和一张皮椅子。有两个年轻小伙子,身上穿的褐色长袍简直就像罩在家具上的布套子,他们正在莫名其妙地打手势,嘴里油腔滑调地说着一些含糊不清、老是来回重复的句子。

邓赛尼的戏,卡萝尔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时,卡萝尔见到肯尼科特如坐针毡——他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烟,但又无可奈何地把它放了回去,她心里也怪可怜他的。

舞台上那些跟木偶一样的演员,台词念得呆板乏味,始终就是一个声调,剧情发展的时间和地点交代得也不清楚,卡萝尔竟然一时看不明白,想了想后,才闹清楚原来剧情指的是另一个时刻和另一个地点。

有一位雍容华贵、身穿长袍、袍裾窸窸窣窣地掠过大理石地坪的女王,在一群虚荣心很重的宫女的前呼后拥之下,自命不凡地款步走过一座年久衰颓的宫殿的回廊。庭院里,大象在大声吼叫,仿佛在吹号子。肤色黝黑、染着红胡子的士兵,两手握住血迹斑斑的剑柄,伫立在那里,守护着来自艾尔·沙尔纳克的驮着泰尔出产的黄玉石和朱砂的骆驼商队。外面宫墙的塔楼那一边,是一大片丛林,那里树影摇曳不定,禽鸟啁啾哀鸣。一丛丛湿漉漉的兰花,正被当空烈日炙烤着。一个年轻人昂首阔步穿过一重重铁门。这些铁门比彪形大汉还要高出十倍,而且是刀剑不入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披着一套锁子甲,头上戴着亮闪闪的高顶盔帽,潇洒的鬈发从帽檐底下旁逸出来。这时,肯尼科特的手正向她伸了过来,她还没有碰到他的手,就已感觉到了它的温暖。

“天哪,真是胡说八道!卡丽,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她可不是什么叙利亚女王。她只不过是肯尼科特大夫的妻子罢了。她心里猛地一惊,仿佛又重新坐在那个四壁刚刷过白粉的大厅里,眼睛看着台上的那两个吓得慌了神的女孩子和一个穿着皱皮疙瘩的紧身衣裤的年轻小伙子。

他们离开大厅时,肯尼科特怪天真地胡诌了一通:

“那最后一段台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呀?简直是叫人一点儿都摸不透呢。如果说那就是给高雅人士欣赏的戏剧艺术,那干脆让我去看一场西部牛仔电影就得了。谢天谢地,戏总算完了,咱们俩可以回去睡觉了。哦,我可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赶到尼科莱特去搭电车?那个鬼地方倒是有一件事值得提一提:那就是他们这个大厅里暖和得很。我说,非得要有个很大的烧暖气的锅炉才行。真不知道整整一个冬天要烧掉多少煤。”

在电车上,他怪亲热地捋着她的膝盖,刹那间他好像变成了刚才舞台上那个昂首阔步、身穿盔袍的年轻小伙子;而一转眼,他又变成了戈镇的肯尼科特大夫,卡萝尔好像又重新被大街所俘获。从此以后,她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丛林和国王的陵墓了。世界上有的是稀奇古怪的事情,真的是不论到哪儿都有,但对她来说,却永远都看不到了。

赶明儿她要在戏剧舞台上把它们再创造出来。

她要让戏剧社的同仁了解到她的这种苦衷。也许他们会了解的,他们一定会了解的!

她露出怀疑的神情,直瞅着眼前难以理解的现实:打着呵欠的电车售票员,昏昏欲睡的乘客以及挂在车厢里的推销肥皂和内衣的广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