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乐意给我生炉火吗?”
“当然乐意!请不要给我泼凉水,且听我老汉乱说一通。您有多大了,卡萝尔?”
“二十六,盖伊。”
“二十六!我正是二十六岁那年离开纽约的。我二十六岁时听过帕蒂157的独唱音乐会。现在我已经四十有七了158。我觉得自个儿好像还是一个小孩子,可是,不瞒您说,我准可以做您父亲啦。所以说,我真想让您偎在我的脚跟前,这也是父亲的情意……当然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要是我们真的声张出去,那就有违戈镇的道德标准!而这些标准,无论是您,还是我,人人都得遵守!不知怎的戈镇好像总是有一点儿毛病,至少对那个统治阶级来说是如此。此地确实有这么一个统治阶级,尽管我们号称民主政治。我们这些部落统治者所付出的罚金——那就是我们的一言一行,老百姓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我们,连随便喝一点儿酒,或者是稍微轻松一下都不行。我们必须遵守两性道德;穿着朴素,毫不惹人注目;甚至做生意,也得按老一套来坑蒙拐骗,可惜我们大家都不把这当作一回事,所以,人人都变得虚伪透顶。这是不可避免的。记得小说里教堂执事要骗取寡妇的钱财时,就不得不摆出一副伪君子的面目来。寡妇们自己好像也乐意吗!她们被他那种甜言蜜语的假殷勤迷了心窍。再来看看我吧,假定说我真放胆去——跟一位举止风雅的太太谈情说爱,我承认,这样的事儿,我自己根本不会去染指。从前我在芝加哥搞到一本名叫《La Vie Parienne》159的杂志,看到里面那种令人作呕的黄色东西不由得吃吃大笑起来,但此刻我甚至连您的手也不敢去抓呢。我可算是心灰意懒了。这就是盎那格鲁-撒克逊人的传统方式,它把人的一辈子都给毁了……哦,我的天哪,多少年我都没有跟人谈论过自己或别人的事了。”
“盖伊!难道说我们真的不能给这个小镇做一点儿什么事吗?”
“不,我们就是办不到!”对她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很像法官驳回一个毫无道理的反对意见一样,然后重新回到一些比较不叫人感到紧张的问题上,说道:“真怪,我们本来用不着这样受苦受罪的。我们征服了大自然,我们可以让她长出小麦来,即使她刮起了大风雪,我们的家里还是可以做到温暖如春。但是,我们却会召唤恶魔来反对人们娱乐——我们制造了战争、政治、种族仇恨、劳资纠纷,等等。在戈镇,本来我们早已经把荒地开垦出来,让它变成了一片沃土,可是,我们偏偏出于人为因素,付出很大的代价和努力,把自己弄得极不愉快:卫理公会教友憎恨圣公会教友,拥有‘赫德森’牌汽车的人嘲笑开老式‘福特’牌小汽车的人。最糟糕的还是商人之间的那种同业仇恨的情绪,杂货铺老板觉得,谁不去做成他的生意,就是抢了他的钱。特别使我痛心的是,律师和医生——当然咯,还连同他们的太太在内——的见识,居然也会跟杂货铺老板如出一辙。医生之间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您的丈夫、韦斯特莱克和古尔德之间,也都是同行相妒呀。”
“不!我可不承认呀!”
他咧着嘴笑了起来。
“哦,也许有过一、两次,威尔知道某某医生出诊去看望病人的次数超过了实际需要时,他就禁不住哈哈大笑,可是……”
这时,他仍然咧着嘴在吃吃地笑。
“不,他可实在不是那个意思!你还说医生的太太们,也跟着他们相互忌妒——麦加农太太和我之间本来就不是特别有交情的,她这个人城府太深了。但她的母亲——韦斯特莱克太太为人很厚道,眼下真是少见。”
“不错,她这个人很温和。可是,亲爱的,我要是您的话,就绝不会把自个儿心里的秘密都说给她听。鄙人不止一次说过,‘在我们这个小镇上,只有一位自由职业者的太太不会在暗地里捣鬼’,这个人就是——您,一个令人愉快而又忠实可靠的外来人!”
“用不着再恭维我啦!我才不相信神圣的、替人祛病除痛的医疗工作竟会变成一门捞钱的行业。”
“您想一想看:肯尼科特平时有没有向您暗示过,您最好对老太太特别客气一点儿,因为她们会介绍朋友熟人去看病呢?哦,我真后悔不该……”
她忽然想起了肯尼科特不久前提到过博加特寡妇的话来。她怔住了,两眼殷切地直瞅着盖伊。
他霍地站了起来,异常激动地朝着她大步走了过去,轻轻地抚摩她的一只手。她心里暗自琢磨,也许应该对他的抚摩表示生气吧。可她转念一想,说不定他是喜欢她头上的那顶帽子吧——一顶崭新的玫瑰红银丝缎子的东方小圆帽。
他把她的手放下来,他的胳膊肘打她的肩膀擦过。他急匆匆地跑到办公桌那边落了座,那瘦削的后背微微地弯着。他拿起了那只景泰蓝细瓷花瓶,用无限寂寞的眼神窥视着她,使她感到惊恐万状。可是,当他谈到戈镇人忌妒成性的时候,他的眼神却变得黯淡无光,茫然不知所措了。这时,他突然冲口而出说,“我的天哪,卡萝尔,您又不是什么陪审员。我刚才概括起来的那些话,您完全有权驳回。唉,我真是个老糊涂,叫人讨厌。我净是爱分析一些有目共睹的事,而您这个人又是富于反叛精神的。得了,快谈谈您究竟有什么高见。您觉得戈镇到底怎么样?”
“真是叫人讨厌透顶!”
“我能帮得上忙吗?”
“怎么个帮法呢?”
“连我也不知道呢。也许不妨听听您的吧。今儿晚上还没有听到您的高见呢。不过,通常——您能让我像古老的法国剧本里的知心丫环那样,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洗耳恭听您这位小姐倾吐衷曲吗?”
“哦,有什么衷曲好倾吐呢?这里的人都是乏味透顶,可他们反而以此沾沾自喜。即使我跟你很合得来,我也不能老是来找你聊天呀,要不然准有二十个老巫婆来听壁脚,嘁嘁喳喳地说我们的坏话。”
“那您就偶尔来找我聊聊天,不是很好吗?”
“我实在说不上来行不行。我正在拼命克制自己,使自己能忍受沉闷的气氛,使自己心满意足。不久前我所做出的一切努力,哪怕出发点很好,现在都已失败了。我只好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随遇而安’,心满意足地过日子——如今我已是别无所求了。”
“别再自我嘲弄了。听到您说这样的话儿,真叫我痛心呀。这就好比是眼睁睁看到一只蜂鸟的翅膀在流血一样。”
“我可不是一只蜂鸟!我是——一只鹰,一只用皮条拴起来的小鹰,被这些胖乎乎、懒洋洋的白色大母鸡啄得几乎快要死了。但是你却给了我信心,我心里很感激。现在我该回家去了!”
“请您再坐一会儿,跟我一起喝喝咖啡吧。”
“我是很乐意多待一会儿,可是他们早就叫我吓破了胆。我只怕别人背地里说闲话。”
“这个我倒是不怕。我只怕您会说些什么!”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身旁,抓住她那只反应迟钝的手,“卡萝尔!您今晚在这里觉得愉快吗?(是的,这会儿我正在恳求您呢!)”
她立刻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她对于这种调情并不觉得好奇,同时一点儿都没感到有那种什么淫妇偷汉子的乐趣。如果说她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波洛克就是个笨头笨脑的小伙子。他攥紧拳头塞在口袋里,一个劲儿在那间公事房里跑来跑去。后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哦,真该死!我干吗会如此冲动,到现在还不清醒过来?这会儿我要……我要跑到走廊那头去,把狄龙夫妇请过来,我们大家在一块儿喝咖啡。”
“狄龙夫妇?”
“是的。他们俩是非常正派的年轻夫妻——哈维·狄龙和他的太太。他是一个牙科医生,刚来镇上不久。他们就住在诊所后面的一个房间里。在镇上,他们认识的人不多……”
“我听说过他们,但是还没有想去拜访他们,实在很惭愧。快去请他们过来吧……”
她没有再说下去。为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表情和她迟疑的神色可以看得出来,他们都希望刚才根本没有提到过狄龙夫妇。他假装很热心地说:“太好了!这会儿我就去。”他在房门口乜了她一眼,见她正蜷缩在那张破皮椅子里。他一转身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狄龙夫妇一起回来了。
他们四个人喝的咖啡,是波洛克在煤油炉上烧的,简直没有味儿。他们哈哈大笑,谈论明尼阿波利斯,个个谈得都很得体。随后,卡萝尔冒着11月里的寒风,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