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5010 字 2024-02-18

“你说,她这个人怎么样?”厄尔继续问道。

“啊?说的是谁呀?”

“你这个机灵鬼,当然知道俺在说谁呢。”

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沉重地撞击木板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沉默,末了才传来赛伊的令人发腻的说话声音:

“你说肯尼科特太太吗?哦,依俺看,她很好。”伫立在阁楼下面的卡萝尔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一次,她给俺一大块蛋糕,可是俺妈偏要说她眼睛长到额角上去了。真是活见鬼!俺妈动不动就谈她,一天到晚不离口。俺妈说肯尼科特太太要是能像关心自己的穿着一样关心她的男人,那位医生的脸儿也就不至于那么削尖了。”

又有人在吐痰。又冷场了一阵。

“哼,久恩尼塔也老在议论她,”厄尔开了腔,“她说肯尼科特太太自以为对天底下的样样事情都懂得。久恩尼塔说她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太太昂首阔步地从大街上走过,露出‘快看快看,我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人!’的神气,她禁不住要大笑起来,几乎肚皮都要笑破了。不过,他妈的,俺可不听久恩尼塔的那一套,她这个人净爱挑剔人,真是卑鄙透顶。”

“俺妈逢人就说,她听肯尼科特太太亲口说从前在圣保罗做事时,每周赚四十块钱;可是俺妈说她知道她每周只不过赚十八块钱,俺妈说等她在这儿待了一阵子之后,就不会那样东跑西走,到处转悠,净出洋相了,她是那样自高自大,总以为人家远远不如她,其实,人家知道的要比她多得多。人家都在暗地里笑话她。”

“喂,你们看见过肯尼科特太太在家里穷忙活的那副样儿吗?那天晚上,俺从她家门口走过,她忘了把窗帘放下来,俺就看她忙这忙那足足有十分钟光景。嗨,简直能把你笑死。她独个儿在家,要把挂在墙上的一个镜框摆得正正的,准有五分钟之久。她伸出十指尖尖的小手来,把镜框扶扶正,她那样子,叫人见了酸溜溜的,仿佛在说,瞧我这纤巧的小指头,哎哟哟,我还不是很俏吗?他妈的,简直叫你笑掉了牙!”

“不过,俺还是要说,厄尔,不管怎么样,她人长得的确很漂亮。她的那些漂亮的衣着一定是结婚时买的。你们大概从来没见过她的那些低领口袒胸露脖子的衣服,还有她的贴身内衣吧?有一次,她的衣服就晾在绳子上,俺上下左右看了个够。嘿,她连脚踝也长得实在好看哪。”

听到这里,卡萝尔扭头逃走了。

镇上男女老少都在议论她,甚至对她的衣着穿戴,她的模样儿都不肯放过,而她自己却一直蒙在鼓里。她仿佛觉得自己就像赤条条地被人拖着过大街一样。

天刚刚黑下来,她就把窗帘拉下来,和窗台接平,一条缝儿都不留,尽管这样,她仍然能感觉到人们从窗帘外投来的冷嘲热讽的目光。

她的丈夫曾经按照当地的古老风俗嚼过烟叶,这在她看来俗不可耐,并且对此耿耿于怀,她越是想把它忘掉,越是忘不了。虽然同样都是恶习陋俗,但她宁愿丈夫耽于赌博或犬马声色。因为这样,她的恢宏胸襟也许还会包涵他。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哪一部小说里有嚼过烟叶的令人倾倒的主人公。她可以肯定地说,他的这种表现说明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胆大包天、放浪形骸的西部人罢了。她竭力把他跟电影银幕上那些胸脯长毛的英雄好汉相提并论。在朦朦胧胧的苍茫暮色中,她躺在长沙发里,身子好像缩成一团的苍白柔软的东西。她的心中在进行激烈的斗争,最后她的这种想法完全屈居下风。她暗自思忖:他吐痰的技术,也根本不能跟那些奔驰在丛山之间的森林骑手相提并论!只不过说明他跟戈镇人是同气相求,同声相应——他和裁缝师傅纳特·希克斯与酒吧间侍者伯特·泰比都是一路货。

“但是,那种恶习,他为了我的缘故早就改掉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我们大家都一样,从某些地方来说就是不洁之物吗。我把自己想象得太崇高、太伟大了,但是,我每天跟大家一样,也免不了要吃喝拉撒睡。我并不是圆柱纪念碑上冷静的、苗条的女神。像那样的女神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至于他的那个恶习,他为了我早就改掉了。现在他支持我,相信镇上每个人都喜欢我。他一直稳如磐石,毫不动摇——在戈镇这场逼我发疯的卑鄙透顶的风暴中,他也是如此……这场风暴必然要逼得我发疯!”

整个晚上,她唱苏格兰民间歌谣给肯尼科特听。当她发现他正在嚼一支还没有点燃的雪茄烟的时候,她想起他的秘密,脸上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她不禁反躬自问:“我嫁给了他,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呢?”(她在这里援引的字句和在心中念念有词的语调,是跟千百万女人——不管是挤牛奶的女工,还是恶作剧的皇后——以前所使用过的毫无二致,而且,今后亿万女人也仍然还要使用)她把心中的疑虑搁下,没有给予解答。

肯尼科特带着她往北走,来到了林海之中的拉克·基·迈特,这是奥杰布华族印第安人保留地的门户,位于白雪皑皑的大湖畔,是个四周环绕着挪威松树的沙窝小村子。如果说结婚时匆匆一瞥不算的话,卡萝尔现在是头一次跟她的婆婆见面。肯尼科特老太太文静端庄,自幼受到良好的家教。她住的是一所木板小房子,房间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虽然只有几张摆着又破又硬靠垫的笨头笨脑的摇椅,但是如同主人的风度一样,依然令人感到素雅大方。她老人家直至今日还像孩子那样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向卡萝尔打听了不少有关书籍和城市等的问题。她喃喃自语:

“威尔是一个好小子,干起活来不怕苦,不叫累,但是,他似乎太严肃了,你可要好好开导开导他,好歹让他活泼一些。昨天晚上,我听见你们两口子在笑那个挽着篮子沿村兜卖的印第安老头儿。我正躺在床上,听到你们哈哈大笑,连我心里也乐开了花呢。”

卡萝尔置身于这个和睦友爱的家庭生活气氛中,便把不久前接二连三遇到的倒霉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她觉得,肯尼科特娘儿俩完全可以依赖,现在她可不是孤军奋战了。看到肯尼科特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的情景,她对自己的丈夫也开始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这个人实事求是,是的,做事特别稳健,简直没话说。他根本不会跟人开玩笑,不过,他却乐意让卡萝尔一个劲儿逗着他玩儿。他继承了他母亲的许多好品德:相信人,鄙视包打听,而且心灵纯洁,为人刚正不阿。

在拉克·基·迈特住了两整天,卡萝尔增强了自信心。回到戈镇,她心情十分平静,但也还有余悸,正如一个重病人,刚服了一帖灵药,剧痛立时消失,为大病初愈而感到欢天喜地一般。

数九寒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北风呜呜地呼号着,一大块一大块乌黑的和银白的云从空中疾驰而去。在这瞬息即逝的明朗时刻里,大地上的万物仿佛都在慌慌张张地活动着。肯尼科特夫妇,一路上冒着砭人肌骨的寒风,踩着深雪一步一步挣扎着往前走去。肯尼科特心里还是很高兴。他大声跟洛伦·惠勒打招呼说:“我不在家的这几天,想来你很好吧?”那位编辑也冲着肯尼科特大声嚷着:“哦,你一出门就这么久,现在你的病人个个都没事啦!”然后煞有介事地进行采访,打算把他们这次远行的经过刊登在《戈镇无畏周报》上。杰克逊·埃尔德大声喊道:“喂,伙计!你说说北边的情况怎么样?”麦加农太太也从自己家的门廊里向他们频频招手。

“他们看见我们都很高兴,这里的人们还算看得起我们。这些人对生活都感到很满足。为什么我偏偏不能感到满足呢?但是,难道说我就一辈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听别人说一声,‘喂,伙计,’就心满意足了吗?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在大街上大喊大叫,而我呢,只想在嵌着镶板的客厅里听小提琴曲子。这究竟是为什么?”

维达·舍温往往是在放学后过来串串门,至今已有十几次了。她很懂分寸,但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有趣的事儿。她走遍镇上各个角落,拣来了许多恭维话来巴结讨好卡萝尔,比方说:韦斯特莱克医生太太说卡萝尔是一个“很可爱,聪明伶俐而又有文化修养的年轻女人”啦,克拉克五金店的焊白铁活儿的师傅布雷德·比米斯,斩钉截铁地说她“一点儿都不挑剔,看上去怪和蔼可亲的”,等等。

但是,卡萝尔还是不能将她视为知己。她觉得难过的是,这个局外人对她受委屈的事儿了如指掌。这会儿维达按捺不住,暗示说:“你老是东想西想的,想得太多了,乖乖。现在要振作起来。镇上的乡亲们几乎都不再议论你了。跟我一块儿去妇女读书会吧。她们那儿有最好的报告,还有那么有趣的时事讨论会。”

维达的一再要求,虽然使卡萝尔觉得盛情难却,但她还是对此兴趣不大,没有欣然应允。

现在,碧雅·索伦森才真正是她的知心朋友。

不管卡萝尔认为自己对下层阶级心肠是多么软,她的出身教养却使她相信用人总是下贱的,低人一等的。可是她发现碧雅跟她在大学里所喜爱的那些少女非常相像,作为一个女友来说,碧雅比芳华俱乐部里的那些少奶奶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呢。久而久之,她们俩就像两个亲密的小娃娃在一起游戏似的做家务活。碧雅天真地认为卡萝尔是戈镇的一位最美丽、最文雅的太太,她常常尖声大叫:“我的天呀,你的帽子真漂亮!”要不然,就说,“我想那些太太们一看见你的头发梳得这么好看,准会眼红得要死!”渗透在这些话里的,并不是一个仆人的卑微心理,或是一个家奴的虚情假意,恰恰相反,是一个刚进大学的新生对高年级同学的无限赞美之情。

她们两人在一起拟订菜单。开头两人都保持各自不同的身份,卡萝尔端坐在厨房里桌子的上座,碧雅站在洗涤槽旁边,或者在揩擦炉灶。后来,两个人一块儿坐到桌子跟前,碧雅一面咯咯笑着,一面还在讲述那个送冰的伙计死乞白赖地要跟她亲嘴;卡萝尔呢,也在暗自思忖:“谁都知道,论医术,我的肯尼科特先生可比麦加农大夫高明得多。”卡萝尔上街买东西回来,碧雅三脚两步,连忙赶到门厅,帮她脱去外套,一个劲儿捋着她冻僵了的手,并且还问她,“今天镇上逛商场的人多不多?”

卡萝尔每次外出回来,碧雅必定赶来向她嘘寒问暖一番。

她就这样深居简出,落落寡合地度过了好几个星期,从表面上看,生活一点儿都没有变样。除了维达以外,谁也不晓得她内心的苦闷。即使在最最心灰意懒的日子里,她还是照旧跟在大街上和店铺里碰见的女人闲聊天,但是芳华俱乐部那里,如果没有肯尼科特陪伴,她是不会去的。只有在上街买东西,或者在午后进行礼节性访问时,她才不得不抛头露面,让镇上的人品评一番。那时,莱曼·卡斯太太或是乔治·埃德温·莫特太太,手上总戴着干净的手套,拿着一块小手绢和海豹皮面的名片盒,脸上挂着一丝虽然满意、可又冷冰冰的笑容,坐在椅子边沿上,开口问她:“你觉得戈镇很有意思吗?”每当晚上他们到海多克家或戴尔家做客的时候,她总是躲在肯尼科特背后,活像是一个新进门的小媳妇。

现在,她过的是无依无靠的生活。肯尼科特陪着一个病人到罗彻斯特动手术去了,恐怕要离家两三天。本来她也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快的地方,她想不妨让自己婚后紧张的心理松弛一下,让自己暂时变成一个满脑子罗曼蒂克的少女。可是,肯尼科特走了以后,家里空虚得叫人害怕。今天下午,碧雅也出去了,大概是找她表姐蒂娜喝咖啡,谈“男朋友”去了。今天又是芳华俱乐部举行每月一次的聚餐和桥牌晚会的日子,但卡萝尔就是没有胆量去参加。

她孤身只影待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