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7302 字 2024-02-18

“哦……”刚才正好听到那位旅行推销员喃喃自语说什么“牙科医术”,卡萝尔便脱口而出:“建筑艺术。”

“建筑吗,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艺术。我常常说,从前,海多克和西蒙斯在修建他们那个时装公司大楼的新门脸的时候,那位老先生——你知道,那就是哈里的父亲‘D.H.’——特地跑来征求我的意见,他本来不想装修门脸的,我告诉他说,‘安装现代化的照明设备和预先留出大型商品陈列展览部位,固然都很好,但是不注意到建筑艺术,那也是要不得的。’他满脸笑容地说我的话也许很有道理,于是他就叫他们给门脸加上了一道飞檐。”

“那是马口铁的哟!”那位旅行推销员插话说。

雷米埃立刻露出了牙齿,活像一只好斗的老鼠,“嘿,是马口铁的又怎么样呢?那可怨不得我啦。我明明告诉哈里老先生要用磨光了的花岗石的。你这家伙懂个屁!”

“我们走吧,卡萝尔,我们快走吧!”肯尼科特催促着她。

雷米埃在门厅里守候着他们,悄悄地告诉卡萝尔对那个旅行推销员的鲁莽无礼态度千万不要见怪——他这个窝囊废,只会跑江湖。

肯尼科特咯咯地笑着说:“得了,小娘子,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难道说你喜欢像雷米埃那样懂得艺术的人,而不喜欢像萨姆·克拉克和我这样的笨蛋,是不是?”

“我的老天哪!让我们回家吧,打打纸牌,笑笑闹闹,糊里糊涂,然后爬到床上倒头就睡,连梦也不做,一觉睡到大天亮,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女公民,也挺不错啊!”

《戈镇无畏周报》刊出了下面两则消息:

本镇许多著名人士于星期二晚,在萨姆·克拉克夫妇富丽堂皇的新居聚会,欢迎名医威尔·肯尼科特大夫秀丽的新娘,诚为本季度戈镇最佳要闻之一。这位新娘系圣保罗名媛出身,原名卡萝尔·米尔福德,所有与会者无不为她的魅力所倾倒。会上照例举行各种文娱表演,宾主之间开怀畅谈,气氛甚欢,最后并有精美茶点招待,宾主们尽欢而散。另悉此次莅会者中,尚有肯尼科特老夫人、埃尔德夫人……

威尔·肯尼科特医生,近年来一直为本镇最负盛名、医术高超的内外科主治医生,本周偕其新婚夫人自科罗拉多州蜜月旅行归来,本镇各界人士均感惊喜交集。今悉新娘原名卡萝尔·米尔福德,按米尔福德氏系圣保罗名门望族,在明尼阿波利斯和曼卡托亦甚有名。肯尼科特太太多才多艺,出类拔萃,不仅有惊人之美貌,而且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东部某校。卡萝尔小姐毕业后曾在圣保罗公共图书馆担任重要职务历时一年,肯尼科特医生即在该城与她邂逅相识。现在戈镇竭诚欢迎并预祝她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双湖之城66生活快乐幸福,前程似锦。目前肯尼科特夫妇暂住波普拉街旧居,此处向来由肯尼科特之母代为照管,现在老太太已返回拉克·基·迈特老家,因此,许多朋友深为惋惜,异常怀念,至盼她不久重返此间,再与大家聚首叙旧。

卡萝尔早就知道,要想实现她自己冥思苦想过的那些“改革”,少不了要有一个起点。婚后头几个月里,她心里似乎有些乱糟糟的,老是踏实不下来,当然,这并不是说她不知道自己应当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是因为她完全陶醉在甜蜜的小家庭生活里了。

她破题儿头一遭当上了主妇,心中异常得意,家中样样东西,她几乎都很喜爱——从椅子背吱嘎作响的缎面安乐椅起,一直到热水锅炉的铜龙头,因为时常要擦得晶光锃亮,久而久之,卡萝尔对它竟然也产生了好感。

她找到了一个女佣人,那就是来自斯堪的亚·克罗辛的脸上经常笑嘻嘻的胖姑娘碧雅·索伦森。碧雅既想当好佣人,又想跟主人交知心朋友,不免叫人觉得滑稽可笑。她们主仆二人在一起哈哈大笑,有时是因为炉子通风不灵,有时却是因为鱼儿一下子从手里滑到了平底锅里,如此而已。

卡萝尔如今很像一个小女孩扮成一个身上穿着曳地长裙的老奶奶模样儿,昂首阔步地上街买东西,一路上不断高声跟别的女人打招呼。不管熟识不熟识,她们每个人都向她点头哈腰,这么一来她自然觉得她们确实需要她,而她们对她也算是“不见外”了。在圣保罗各大商店里,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顾客,净找店员的麻烦罢了。在戈镇就不一样了——她是肯尼科特医生的太太,她喜欢吃柚子,她的动人风度,等等,不仅大家都知道,而且还念念不忘,时常当作谈资……虽然对这些事情,他们从来也不迁就迎合。

逛商店买东西,耳畔听到人家在兴致勃勃地聊闲天,实在也是够舒心的事。有两三次,就在欢迎她的社交场合上,她觉得那些商人说话时瓮声瓮气的样子简直腻味透顶,可这会儿,她却一反常态,只要真的有了话题可谈——柠檬呀、透明薄纱呀或者地板蜡之类——的时候,那些商人也就成了她推心置腹的挚友。不久前她跟那个喜欢插科打诨的杂货店老板戴夫·戴尔煞有介事地吵了一架,简直叫人真假难分呢。她故意说他在卖杂志和糖果点心时诳了她,多赚了几文钱,戴夫·戴尔则一口咬定,说她是双城67派来的密探。他一直躲在柜台后不露面,等她气得直跺脚时,这才走出来,哭哭啼啼地说:“说句老实话,今天我可没有做过什么缺德的事儿——天晓得,我一辈子都没坑过人呀!”

对大街的最初印象如今她再也记不起来了,而且对大街上不堪入目的种种丑态,也不再深感失望了。在她第二次上街买过东西以后,原先的一切仿佛都变了样。既然她从来没有跨入过明尼玛喜旅馆的大门,也就对那所旅馆大楼视而不见了。克拉克的五金商店,戴尔的杂货店,奥利·詹森、弗雷德里克·卢德尔梅耶和豪兰·古尔德等人的食品杂货店,还有那些肉铺子,那家专售针线纽扣、缎带的小杂货铺——这些店铺在她眼里好像一下子都扩大了,竟使所有其他房子都相形见绌。她一走进卢德尔梅耶先生的店铺,那位掌柜就呼哧呼哧地说:“早上好,肯尼科特太太。哦,今天天气可真好啊。”这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售货架上粘满尘埃,也没有觉察到女店员如何笨手笨脚,甚至连她头一次逛大街时碰上这位掌柜,两人相对无言的尴尬场面,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卡萝尔要买的各种食品连一半都没有买到。尽管这样,她对上街买东西反而更感兴趣了。当她好不容易在达尔·奥利森肉铺买到牛犊腰子的时候,她的高兴劲儿简直没法提了。她喜形于色,叽里咕噜地讲了一大堆话,对那个身强力壮、精明透顶的肉铺老板达尔先生赞不绝口。

如今她对恬静闲适的乡镇生活十分欣赏。她喜欢那些老人、农夫和退伍军人们,他们有时就像印第安人歇息时一样蹲在人行道的边石上闲聊,漫不经心地把唾沫星子吐到大街上。

她还在儿童身上发现了美。

从前她总觉得做爸爸妈妈的说喜欢自己的儿女不免言过其实。但是她在图书馆工作期间,却发现儿童也是有个性的,是具有他们自己的权利和富有幽默感的国家公民。那时候,她在孩子们身上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但是如今人们惊奇地看到她一本正经地问贝西·克拉克她的那个娃娃关节炎好了没有,并且跟奥斯卡·马丁森一样认为诱捕麝香鼠一定是非常好玩的。

有时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个闪念:“要是我自己也有个小孩该有多好。我确实很想有一个。啊,是个小不点儿的——不!不!现在还不行!我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我干活儿干得太累了,到现在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一会儿呢。”

这时她闲坐在家里,耳畔不断传来村子里的喧闹声——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喧闹声哪儿都能听得到,无论是在丛林里还是在大草原上,这些声音虽然平淡无奇,然而却充满了魅力——农家看门狗汪汪的吠声,一群小鸡吃饱后发出的咯咯叫声,孩子们的打闹声,一个男人噗哒噗哒地拍打地毯声,白杨树之间的瑟瑟风声,一只晚蝉吱吱吱的鸣声,人行道上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厨房里碧雅和食品店送货员之间的谈笑声,叮叮当当的铁砧声——此外还有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

每星期至少有两次,她要跟肯尼科特一起坐车下乡去,有时在落日映照的湖上打野鸭子,有时去探望病人。病人都尊重她,把她看成本地乡绅的夫人一般,并且还感谢她给他们送去了玩具和杂志。晚上,她常常跟丈夫一起去看电影,总是热情地与其他一对对夫妇握手寒暄。要是天气还不太冷,他们就闲坐在门廊里,同乘汽车路过门口的老乡们,或者正在耙掉落叶的隔壁邻居高声说话。在夕阳西照下,空中的尘雾变成一片金黄色,街上到处散发着正在燃烧的树叶的清香味儿。

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到,她此时此刻巴不得能有一个知心朋友,以便将她心中累积的话儿尽情倾吐。

有一天下午,卡萝尔百无聊赖,正在做针线活儿,心中很不耐烦,很想有人打电话来。这时,女仆碧雅进来通报说,维达·舍温小姐来访。

维达·舍温小姐的两只碧蓝的眼睛虽然忽闪忽闪,显得很有神,但如果你再仔细端详一番,你就会发觉她的脸上已有一些细细的皱纹,不像当年那样光彩照人,然而,也并不见得面色太黄。你会看到她的胸脯扁平,手指因为一年到头拿针,拿粉笔,拿钢笔变粗了。她的宽大外套和素淡的裙子用的是普通料子,一点儿都不讲究。她的帽子几乎戴到后脑勺去了,使她干巴巴的前额暴露无遗。可是,你怎么也没法定神仔细打量她一会儿。得了吧,你干脆就死了心吧!她那闪电一般快的动作,简直叫人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好像一只金花鼠68那样鲜蹦活跳的,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精力。她的手指头有如鸟儿的翅膀,来回拍动着;她向人们表示同情的话儿,就像泉水似的一股股喷出来;她急于要挨近听她说话的人,就常常坐到椅子边沿上,真是恨不得把她的热情和乐观想法一股脑儿都给送过去。

她一冲进屋里,就口若悬河:“我们做老师的一直还没有来看望你,好像我们怠慢了你。实际上,我们觉得在你还没有安顿下来以前,最好不要来惊扰你。我就是维达·舍温,现在在中学里教法文、英文和其他几门功课。”

“我一直巴望能和老师们认识认识。你晓得,我过去管理过图书馆……”

“哦,你用不着告诉我啦。关于你的情况,我通通都知道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净喜欢闲扯淡,什么东家长呀,西家短呀,我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我们这里简直太需要你啦!我们这里是一个可爱的忠于桑梓的市镇。忠于桑梓,难道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吗?可惜,它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我们要你来把它雕琢磨光,我们可都是力不胜任啊……”她说话太快,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歇歇,用微笑结束她的恭维话。

“要是我能够帮助你——要是我贴耳低声对你说,我认为戈镇稍微有点儿丑,那我是不是就算犯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呢?”

“不用说,它就是丑吗。真是丑死了!不过你刚才这些话,在戈镇也许就只能对我一个人说——说不定还可以跟盖伊·波洛克律师说吧,你见过他没有?哦,你一定要见见他!他这个人真是可爱得很,有知识,有修养,人又很随和——可是,说到戈镇丑这一点,我倒是满不在乎。我想,这将来会改变的,正是戈镇居民的这种精神,给了我希望。这是一种健全的、有益的,但又是胆怯的精神,需要像你这样生龙活虎的人物来大喊一声,好让它苏醒过来。今后我就会硬逼着你去干的!”

“好极了。那么要我干什么?我本来心里一直在考虑,我们能不能请一位出色的规划设计师到这里来做一次演讲?”

“是呀,不过,我认为现在不妨利用现有机构,你看好不好?也许你会觉得这样做太缓慢,但我心里一直在琢磨——我们要是能请你到主日学校69去教教书,那就太好了。”

卡萝尔脸上立时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好像刚发现自己是在很亲热地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点头一样,“哦,是的。不过,我恐怕在这方面不能胜任,我的宗教观念是很模糊的。”

“这我也知道。我的宗教观念还不是和你一样,我对说教那一套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不过,我坚信:上帝是天父,人们都是兄弟,而耶稣则是领袖。你当然也是这样相信的。”

卡萝尔这时脸上露出令人可敬的神色,并且想到要用茶点来招待客人。

“你在主日学校只要教这些就够了。关键在于发挥个人的作用。再说,我们这儿还有图书馆董事会。你在这一方面,真可以说,英雄大有用武之地。当然,我们妇女还有一个读书会——撒纳托普·西斯读书会70。”

“她们在那里研究些什么问题呢?还是仅仅宣读从百科全书里东抄西凑起来的论文报告?”

舍温小姐耸耸肩膀说:“也许就是那样吧,不过,她们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你在那里要是提出了比较新鲜的看法,我想一定会引起她们的共鸣的。妇女读书会的确做了不少有益于社会的工作,比方说,她们曾经督促戈镇居民栽上了那么多的树木,并且还开办了一个农妇休息室。此外,她们对培养高雅风尚和文化教养的确是非常注意的。可以说,像这样的团体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卡萝尔听了大失所望,显然她还是莫名其妙。她只好很客气地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得先到各处看一看再说。”

舍温小姐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抚摸她的头发,两眼凝视着她,“哦,亲爱的,对于你心里想的,不说我也知道。新婚宴尔的日子,当然是甜甜蜜蜜的,我也是把它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庭、孩子,都要你照料,全都靠你过活,瞧他们的小脸蛋上向你露出一丝丝多么可爱的笑容。此外,还有厨房里的炉灶和……”这时舍温小姐侧转身去,背着卡萝尔,心情激动地用手直拍着她的椅子软垫,还是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说,等到你可以帮忙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帮助我们呀……我想你大概会认为我很守旧吧。是的,我可守旧得很!因为我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加以保护呐。美国人的理想都是无价之宝,还有竖毅不屈的素质、民主制度和进取精神,都得要保住。在棕榈滩71也许不是这样。但是,谢天谢地,我们戈镇是不讲社会等级那一套的。我自个儿身上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我们本国、本州和本镇美国人的才智、气魄始终具有坚定的信心。我的这种信心是那么强烈,有时多少还能给予那些傲慢的‘小康之家’72一些影响。我一个劲儿激励他们,要他们相信理想,是呀,也要他们相信他们自己。可是我教书教惯了,难免墨守成规,很需要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给我猛击一掌。告诉我,最近你在读什么书?”

“我在重读《西伦·威尔造孽记》73,你知道这本书吗?”

“哦,我知道。书写得很巧妙,就是很难读。那个人只想破坏,不要建设。好一个玩世不恭的家伙!哦,但愿我自己不是一个容易感情冲动的人。不过,这些高级艺术品并不能鼓励我们这些靠挣钱过活的人好好干活,我真看不出它究竟有什么用处。”

随后她们对世界上亘古以来争论不休的问题,即“艺术是不是永远是美的”辩论了十五分钟。卡萝尔大放厥词,强调观察事物要忠实。舍温小姐则大力主张,艺术既要表现得美妙,也要在揭示事物的阴暗面时小心审慎。最后,卡萝尔大声地嚷嚷道:

“尽管我们意见很不一致,可我觉得并不要紧。只要有人撇开庄稼收成不谈,而是跟我谈谈别的事情,我就非常开心啦。让我们触动一下戈镇根深蒂固的生活习俗——赶明儿我们改吃午茶,不喝咖啡,怎么样?”

碧雅兴冲冲地帮着她的女主人把那张上几代人传下来的折叠式缝纫工作台搬出来,又黄又黑的台面上都是裁缝师傅裁衣画式样时留下的划线。她们先在上面铺了一块刺绣台布,然后摆上了卡萝尔从圣保罗带来的那套淡紫色的日本细瓷茶具。舍温小姐对她透露了自己最近的计划——组织富有道德教育意义的电影专场到乡下去放映,所需的电力由“福特”卡车引擎带动的一台轻便发电机供应。碧雅两次被唤来把热水瓶灌满,并去烘烤肉桂吐司面包。

肯尼科特五点钟回到了家里,他尽量显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配做一位有喝午茶习惯的太太的丈夫,卡萝尔提议留舍温小姐吃晚饭,并且还要肯尼科特把那位颇有诗瘾的单身汉、受人赞夸的律师盖伊·波洛克也请来。

果然,波洛克应约来了。不错,不久前他正患流行性感冒,听以没法赶去参加萨姆·克拉克家里的欢迎会。

卡萝尔后悔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太容易感情冲动了。她认为此人一定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政客,对新娘子开起玩笑来可不饶人呢。但是盖伊·波洛克一进门,卡萝尔就发现这个人的个性可以说别具一格。他约莫三十八岁光景,身材颀长,喜静不爱动,而且还毕恭毕敬,说起话来声音很低,“承蒙你们盛情邀请,鄙人表示非常感谢!”他说。他既没有讲什么诙谐的话,也没有问她同意不同意“戈镇是本州最最生气蓬勃的市镇”。

她心里在猜想,在他那种始终如一的灰色里,也许还可以显示出成千种淡紫的、蓝的和银白的深浅不同的色彩来。

他在吃晚饭时暗示说他喜欢托马斯·布朗爵士74、梭罗75、艾格尼丝·雷普利尔76、亚瑟·西蒙斯77、克劳德·沃什伯恩78和查理·弗兰德劳79等人的作品。尽管他觉得自己有些羞怯,还是列出了他所崇拜的作者,不过,一看到读书迷卡萝尔听得津津有味,舍温小姐又对他啧啧称赞,他也就越说越有劲了。至于肯尼科特呢,只要谁能够使他太太开心,就对谁一概都是迁就奉承的。

卡萝尔心里一直在纳闷,真不知道为什么像盖伊·波洛克这样的人,一年到头老是替别人打官司却一点儿都不厌烦,为什么他还一直待在戈镇不想走呢。她在这儿没有熟人,也就没法详细打听。至于波洛克之流为什么继续留在戈镇,也许其中必有道理,只是肯尼科特和维达·舍温都不了解罢了。她几乎沉浸在这种深奥莫测的神秘气氛之中。她觉得很得意,自以为懂得一点儿文学,而且现在已开始以文会友了。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向戈镇提供各种扇形气窗和介绍有关高尔斯华绥80的情况了。她哪能袖手旁观呢!她一面把刚做好的甜食——椰子和橘子片端上去,一面大声对波洛克说:“我们应该搞一个戏剧社,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