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12138 字 2024-02-18

“我似乎听人说起过他。”

“你肯定听说过。他是赫赫有名的百万富翁啊!嗯,几乎每个夏天,珀西都回老家来钓黑鲈鱼,他说只要业务上能脱身,宁愿住在这乡下,也不乐意住在波士顿或纽约那样的大城市。他也不嫌弃殡仪馆老板切斯特。”

“请你住嘴!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我都会喜欢的!将来我跟大伙儿在一起,一定很快活!”

萨姆领她去见道森夫妇。

卢克·道森专收抵押品,放印子钱,又是个大地主。他在戈镇以北拥有许多树木已被砍光的土地。他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穿了一身软绵绵、没有熨烫过的灰衣服,两只眼睛从他乳白色的脸上鼓了出来。他的太太两腮苍白,头发变白,声音萎靡,举止迟钝。她穿着一件昂贵的绿袍子,胸前用丝带穿上珠玑,垂下珠缨子,背后的纽扣之间空隙都相当大,仿佛是从估衣铺买来的,现在唯恐被原主看见一样。他们夫妇俩都很羞怯。倒是督学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俨然一个皮肤变成褐色的中国清代官吏,握住卡萝尔的手,向她表示欢迎。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说过“很高兴见到你”之后,似乎就无话可谈了,但是双方的谈话还得像机器似的令人乏味地继续下去。

“你喜欢戈镇吗?”道森太太抽噎似的问道。

“哦,我相信我在这里将会感到很快乐的。”

“这里有那么多的好乡亲呗。”说到这里,道森太太有些词穷了,就向莫特先生使个眼色,求他在交际应酬方面帮帮她的忙。于是,莫特先生就像演说一般大放厥词了:

“戈镇这里的人该有多么出色哪。我可不喜欢那几个退休后到此地来安度晚年的农场主——特别是那几个德国佬。他们拒不缴纳地方教育税。一句话,他们硬是一分钱都不肯花。可是除了他们,其余的都是一些好人。你可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这里的人吗?从前他在老大楼那里上过学!”

“是呀,我也听人说过。”

“是呀,他是个实业大王。上次他回来的时候就跟我一道去钓鱼。”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两脚站得累了,身体不免摇来摆去,这种倦意从朝着卡萝尔微笑的脸上可以分明地看出来。可她还是接下去说:

“莫特先生,请你告诉我,过去你对哪一种新的教育制度——比如说,现代幼稚园教育方法,或是葛雷学校制度53——进行过试验?”

“哦,就是那些东西。那些自我标榜的改革家,十之八九都是沽名钓誉,想出风头的。我主张要进行手工训练,但是,归根到底,拉丁文和数学这两门课,始终是美国学制的基础,不管那些标新立异的人如何提倡——天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些什么——我想,大概是要学生们上编织毛线课和练习抖动两只耳朵罢了!”

道森夫妇洗耳恭听这位博学之士的宏论,脸上露出笑容表示赞赏。卡萝尔在那里等着肯尼科特赶快来替她解围。剩下的那些人则在好奇地等着看热闹。

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海多克,还有丽塔·西蒙斯和特里·古尔德大夫——可以说就是戈镇最时髦的少男少女了。这会儿卡萝尔正被人领去跟他们见面。久恩尼塔·海多克扯开嗓子,像放鞭炮似的,但是又很亲切地冲着卡萝尔说:

“敢情好,你到我们戈镇来,我们可高兴啦。赶明儿我们就办一些有趣的活动——比如说舞会呀,等等。你得加入我们的芳华俱乐部54。我们常常打桥牌,每月还有一次晚餐会。打桥牌,不用说,你是会的?”

“不,不,我可不会打。”

“真的吗?在圣保罗大城市还有不会打的?”

“我向来就是一个书呆子。”

“那我们就来教你打。打桥牌可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久恩尼塔居然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来,对卡萝尔的金色腰带,她刚才还在暗暗艳羡不已,现在却乜着眼看,似乎有点儿瞧不起了。

哈里·海多克很客气地说:“你看你将来会很喜欢我们这个古老的乡镇吗?”

“我相信将来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它。”

“天底下最好的人就在戈镇。这儿的人,又都是了不起的实干家。当然咯,我从前确实有过许许多多的机会,可以到明尼阿波利斯去住,但是我偏偏喜欢住在这里。说实在的,本镇出人才——出过真正的了不起的人物。你知道吗,珀西·布雷斯纳汉是我们镇上的人?”

卡萝尔觉得刚才无意中泄露了自己不会打桥牌,无异于她在这场生存竞争中的地位大大地降低了。这时她心情非常激动,想要恢复自己的实力地位,就掉过头来跟特里·古尔德大夫——这个年轻人喜欢打弹子球,原来是她丈夫的好对手——攀谈起来。她一面用两眼看着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说:

“赶明儿我也要学学打桥牌。不过,说实话,我最喜爱的还是到户外去玩。我们能不能组织一次划船活动,去钓钓鱼,或者随便你怎么个玩法,末了,大伙儿聚在一起野餐,好吗?”

“那敢情好!”古尔德大大赞同地说。这时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卡萝尔酥白光滑的肩膀,“你喜欢钓鱼吗?我可是个钓鱼迷。至于你要打桥牌吗,我管保教会你就得了,你还喜欢打纸牌吗?”

“从前我打过一种别齐克牌戏55,还是个好手哩。”

她记得别齐克是一种纸牌游戏——要不然就是别的什么游戏,说不定还是轮盘赌吧。但她好歹还是自圆其说了。久恩尼塔那张漂亮的泛着红晕的长脸儿露出怀疑的神色。哈里则捋捋自己的鼻子,有点低声下气地说:“别齐克吗,似乎是一种输赢很大的赌博,是不是?”

卡萝尔一见其他客人也一起拥到自己身旁,就趁此机会大发议论。她哈哈大笑,说话态度轻佻,但仍显得相当脆弱。说实话,他们的眼色她还看不懂。他们好像是剧场里的一群面目不清的观众,这会儿她仿佛在他们面前演戏,是的,她自己也觉得在主演一出喜剧,剧名是“肯尼科特大夫的巧媳妇”。

“我之所以到此地来,就是因为这里有许多顶呱呱的开阔的空地,可以进行户外活动。赶明儿我看报绝不看别的,就看体育运动专页。不久前我们在科罗拉多旅行时,威尔使我改变了观点,他让我深信体育运动太重要了。有许多胆小如鼠的游客,连游览车都不敢离开一步。而我却立志要做女神枪手安妮·奥克利56一样的人物。所以我买了一条颜色鲜艳的短裙子,让我的两条迷人的小腿全露出来,不顾长老会约韦学校全体女教师的怒目相视,从这个山头跳到那个山头,活像一头机灵敏捷的小羚羊——当然咯,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肯尼科特大夫就是宁录57了!可是,你们听着,我还叫他脱去衣服,只剩贴身内衣,到山里一条冰冷的小溪里去游泳。”

她知道他们要是细想起来,也许会大吃一惊,但是幸好至少还有久恩尼塔·海多克是称赞她的。于是,卡萝尔继续大放厥词,说道:

“威尔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医生,我想将来我会把他给毁了——古尔德大夫,你说,他果真是一位好医生吗?”

肯尼科特的这位劲敌,一听到这种不利于开业行医的话,吃惊得简直透不过气来。过了半晌,古尔德那种善于交际的态度才算恢复过来,他说:“肯尼科特太太,现在我就告诉你。”

他朝着肯尼科特笑了一笑,仿佛示意说:尽管他本来为了逗人发笑,很可以说上几句俏皮话的,但在医务界同人争夺生意方面,他绝不会故意跟肯尼科特过不去的。“镇上有些人说,就诊断病情和开药方来说,肯尼科特大夫还是好的,总算过得去,但是让我贴耳低声跟你说——不过,谢天谢地,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要是想把左耳朵切掉,或者要使心电图仪器发生歪斜现象58,你不妨就去找他,但是碰上比较严重的病,你可万万不能请教他。”

除了肯尼科特以外,在座的人都不懂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是他们照样放声大笑。这时候,萨姆·克拉克的客厅里,花花绿绿的缎子镶板,五光十色的香槟酒,透明的薄纱窗帘,以及枝形水晶吊灯都在熠熠发光,还有一些冒充的寻欢作乐的“公爵夫人”,珠围翠绕,交相辉映,整个屋子浸沉在有如柠檬色泽一般的黄澄澄的光影之中。卡萝尔看见只有乔治·埃德温·莫特和脸色苍白的道森夫妇还没有被她弄得神魂颠倒。看他们的神情,好像还在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表示不敢苟同的样子来。卡萝尔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们身上:

“但是在座的有一个人,我可不敢跟他一起去科罗拉多!那就是——道森先生!我深信他最最善于琢磨别人的心理!有人给我们介绍见面的时候,他使劲地捏紧我的手,多可怕呀!”

“哈!——哈!——哈!”大伙儿都哄堂大笑,鼓掌喝彩,直乐得道森先生心里美滋滋的。一提到他,人们的议论各种各样:有人说他放高利贷,有人说他小心眼儿,也有人说他是个大财迷,还有人说他是个吝啬鬼——可从来没有人说他善于向娘儿们献殷勤!

“他心眼儿坏透了,是不是,道森太太?你是否不得不把他锁在家里?”

“哦,他可不是那样的,不过,锁起来也许比较保险一些。”道森太太马上回了话。她那苍白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儿红晕。

卡萝尔兴冲冲地说开了话,约莫有十五分钟光景。她说她要组织演出一部音乐喜剧,她喜欢吃咖啡冻糕,不爱吃牛排,她希望肯尼科特大夫永远不会失去跟漂亮女人献殷勤的本领,末了还说她有一双金色长筒丝袜。大家都张大嘴巴等着她再往下说。可她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一转身,躲到萨姆·克拉克硕大无比的身躯后面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

这时所有参加欢迎会的人都神情严肃,他们脸上的笑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还是站在那里,巴不得有人跟他们乐一乐,解解闷,不过看来希望不大了。

卡萝尔坐在那里细心听着。她这才发现:戈镇的人甚至连谈谈说说都不会。即使在这次欢迎会上,有最最时髦的少男少女,有喜欢打猎的乡绅们,也有令人敬重的知识分子,此外还有殷实的金融界人士,可以说全都光临了,但他们就是在开心之时还正襟危坐,仿佛在围着一具死尸守灵一样。

久恩尼塔·海多克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说的照例都是众乡亲的生活琐事:有人谣传雷米埃·伍瑟斯庞打算买一双灰面带扣子的漆皮鞋啦,钱普·佩里患有风湿病啦,盖伊·波洛克突然得了流行性感冒啦,以及吉姆·豪兰简直疯了,竟然把他家门口的篱笆都给漆成鲑肉那样的橙红色啦。

萨姆·克拉克一个劲儿地跟卡萝尔谈汽车,可他身为东道主,并没有忘了应尽的职责。他在瓮声瓮气地说话的时候,两道眉毛总是一会儿向上扬起,一会儿又倒垂下来。他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说:“应当给大家鼓鼓气呀!”他似乎面有难色地问他的太太,“你认为我是不是最好还是给大家鼓鼓气?”他挤到客厅的中央,大声嚷道:

“乡亲们,咱们现在表演几个精彩节目,好吗?”

“好呀,就来几个吧。”久恩尼塔·海多克尖声叫了起来。

“喂,戴夫,给我们表演一个‘挪威人捉母鸡’,好吗?”

“好极了,这个节目挺吸引人的,戴夫,快来一个呀。”切斯特·达沙韦也在敲边鼓。

戴夫·戴尔先生果然照办了。

所有的客人都在微微翕动自己的嘴唇,担心自己随时被点名表演节目。

“埃拉,你来呀,给我们朗诵那首《我昔日的情人》59。”萨姆就这样点名提出了要求。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是爱奥尼亚神庙式的银行的总经理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她擦擦自己干瘪瘪的手掌,满脸通红地说:“哦,那个老节目你们再也不要听了。”

“那可不见得!我们就是爱听呀!”萨姆还是坚持着说。

“今儿晚上我的嗓子可不好。”

“别扭扭捏捏啦!你快朗诵吧!”

萨姆大声地向卡萝尔做了解释,说:“论演说吗,埃拉是我们这里的尖子,她受过专业训练。她在密尔沃基待过整整一年,专门学习唱歌、演说和戏剧艺术,此外还学过速记。”

斯托博迪小姐果然朗诵了《我昔日的情人》。随后,她又应大家的要求,朗诵了一首特别乐观的诗,内容是讲笑的价值。

另外还演出了四个节目:一个是犹太人的故事,一个是爱尔兰人的故事,一个是青少年的故事,最后纳特·希克斯模仿安东尼在恺撒大帝葬礼上的演说60,胡诌了一通。

在这一年冬天,卡萝尔不得不一再看到这些节目的演出,总计戴夫·戴尔捉母鸡七次,《我昔日的情人》九次,犹太人的故事和葬礼演说各两次。可现在她却表现得很热心,因为她多么想做一个乐乐呵呵而又心地单纯的人。殊不知这些节目一演完,她跟别人一样感到大失所望,大家又陷入不久前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之中。

他们再也不想寻欢取乐了。他们就开始闲聊天,仿佛在自己的店里和家里一样自然。

那天晚上,本来他们就是打算男女分开的,现在果真照办了。男宾们撇下卡萝尔,走开了,她只好跟一群娘儿们待在一起,而娘儿们总是絮絮叨叨,谈的话题离不了子女、疾病和厨子——恐怕这就是她们自己治家的行话吧。她听后很生气。她记得从前曾经梦想过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坐在客厅里跟聪明的男人们展开舌战。这时候,她原是心灰意冷的,但一想到那些男人们躲在钢琴和留声机之间的角落里正讨论什么事儿,她就又高兴起来了。难道说他们越出了那些女管家的个人琐事的范围,正在讨论什么大道理和大事情吗?

她向道森太太行过屈膝礼,好像雀儿一样啾啾唧唧地说:“我的丈夫干吗一下子就撇下我呀!不行,我要到那边去,揪他的耳朵。”她站起身来,像少女一样向道森太太鞠了一躬。她早已养成易动情感的脾性,所以她总是只想着自己,而且总是表现出孤芳自赏的样子来,她骄傲地、步态轻盈地走过去,坐在肯尼科特的椅子扶手上,所有在座的人仍然注意她,称赞她。

这时,肯尼科特正在跟萨姆·克拉克、卢克·道森、锯木厂的杰克逊·埃尔德、切斯特·达沙韦、戴夫·戴尔、哈里·海多克,以及爱奥尼克银行总经理埃兹拉·斯托博迪等人聊天。

埃兹拉·斯托博迪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他是1865年来到戈镇的。他的长相与众不同,简直跟一只看起来很凶的鸟差不多——又尖又细的鹰钩鼻,海龟那样的嘴巴,两道浓密的眉毛,红葡萄酒色的两腮,银丝般的白发,此外还有一对老是瞧不起人的眼睛。在这三十年来的社会变迁中,他并不感到十分得意。遥想三十年以前,韦斯特莱克医生、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律师、公理会牧师梅里曼·皮迪和他本人,在当地都是说了算的头面人物。那当然是毋庸赘述的,那年月,医学、法律、宗教和金融这些学科,都是众所公认的贵族化职业,这四个北方佬似乎不分贵贱,很讲民主,常常跟那些敢于追随他们的俄亥俄人、伊利诺斯人、瑞典人和德国人闲聊,实际上则是对他们进行统治。可是现在,韦斯特莱克已到垂暮之年,已经很少抛头露面了。弗利克鲍的生意,八成被一些更活跃的年轻律师抢去了。皮迪牧师——不是现在的皮迪牧师——则早已命归西天。在这个讨厌的汽车时代,埃兹拉虽然还是乘坐他的那套灰色马拉着飞也似的奔驰的马车,不过谁都不去理会他了。戈镇就像芝加哥一样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开商店的是挪威人和德国人。普普通通的商人,却成了社会领袖。卖钉子的和开银行的,都一样是崇高的职业。这些暴发户——克拉克夫妇,海多克夫妇——简直不知自爱。他们的政见是稳健而又保守的,但他们又大谈特谈汽车、猎枪和只有天晓得的一些什么最新的时髦玩意儿。斯托博迪先生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可是他的那幢带有阁楼的砖头房子,至今仍然是全镇最大的住邸。他保持着他的乡绅地位,偶尔在那些晚一辈的人们中间出现,冷眼看着他们,要他们记住,要是没有开银行的人,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生意,恐怕也就做不下去了。

当卡萝尔有违常规,走过来同男人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只听斯托博迪先生大声地跟道森先生说:“喂,卢克,你说,比金斯最初是在什么时候迁到温尼巴戈镇的?是不是1879年?”

“不对!”道森先生很生气地说:“不,他是在1867年——不,我想是1868年——离开佛蒙特的。当时他还在离阿诺卡上游很远的鲁姆河边要求得到一块份地呢。”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斯托博迪先生大声吼道:“他最初住在蓝地县,他和他父亲都住在那里!”

“他们在争论什么呢?”卡萝尔低声在肯尼科特耳边问道。

他回答说:“为了比金斯这个老家伙是有一条英国塞特种长毛猎狗,还是有一条卢埃林种猎狗,他们整个晚上都在争论不休!”

戴夫·戴尔忽然插进来报告一个新消息:“你们知道克拉拉·比金斯两天前来过镇上吗?她买了一只热水袋——还是价钱很贵的热水袋——花了两块三毛钱买的!”

“是啊!是啊!”斯托博迪先生咆哮着说:“那还用说吗。她简直跟她爷爷一模一样,从来也不肯攒积一个子儿的。两块二——还是两块三?——两块三毛买一只热水袋!用法兰绒裙子包上一块热砖头,还不是照样顶用吗?”

“埃拉的扁桃腺怎么样,斯托博迪先生?”切斯特·达沙韦打着呵欠问道。

正当斯托博迪先生对埃拉的扁桃腺从生理和心理等方面详加分析的时候,卡萝尔在暗自思忖:难道说他们对埃拉的扁桃腺,甚至埃拉的食道真的那么关注吗?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叫他们谈点别的,而不去谈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让我冒着挨骂的风险,试试看吧。

“这里没有很多的劳工纠纷,是吗?斯托博迪先生?”她很天真地问。

“是呀,没有,太太,谢谢上帝。要是撇开各家雇用的女仆和农场短工不谈,劳工纠纷吗,我们这里倒是没有的。我们跟那些干农活的外国佬打交道,麻烦可多着呢,你一不注意的话,那些瑞典人就会一下子变成社会党、平民党,或者鬼知道的什么狐群狗党,净跟你捣蛋。当然喽,如果他们得到了你的贷款,也许还会像个人,讲一点儿道理。那时候,我就把他们叫到银行里来,好说歹说对他们开导一番。至于说他们想变成民主党,依我看无所谓,可是我决不允许此地有社会党。谢谢上帝,像大城市里的那种劳工纠纷,我们这里总算没有。甚至在杰克逊·埃尔德的锯木厂里,也是太平无事,是不是,杰克?”

“是的,一点儿都不错。我的那个厂里用不着那么多技术工人,首先闹事的都是那些脾气乖僻、净争工资、手艺不高的半瓶醋工匠——他们读了许多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和工会文件,等等。”

“你赞成工会吗?”卡萝尔向埃尔德先生这样问道。

“我吗?我可不赞成。问题是这样的:我并不反对同工人们打交道,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受了什么冤屈的话——虽然天晓得如今的工人还会有什么冤屈——他们有那么好的工作,简直一点儿都不晓得知足呢。可是,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地来找我,以理相见,那么,我是愿意同他们商量问题的。但是不管怎样,我就是不愿见到那些外面来的人,那些四处奔走的代表呀,或者标榜着任何其他好听名词的人插进来——他们都是一些骗子、寄生虫,靠无知识的工人过活!我决不能容忍那样的人硬是把鼻子挤进来,还要来指点我怎样做生意!”

埃尔德先生越说越起劲,显得慷慨激昂,富于爱国热忱。“我一向赞成自由和宪法上所规定的公民权利。如果有人不喜欢我的工厂,不管是谁,他都可以拔脚开路吗。反过来说,我要是不喜欢他,同样也得请他走路。雇主与工人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说穿了,工人的问题原是极其简单的。我就是完全弄不懂为什么要把问题都搞得那么错综复杂,弄那么一套阴谋诡计呀,政府报告呀,工资表呀,以及天知道他们怎么把劳工地位搞得乱七八糟的那些办法。其实,他们对我所付的工资,如果满意就干,不满意干脆就走。反正雇主与工人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么,你对利润分成有何看法?”卡萝尔大胆地又往下问道。

埃尔德先生吼声如雷地做了回答,这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正儿八经地、节奏一致地点头赞成,如同橱窗里陈列着的活动玩具,有逗人发笑的中国清代官吏、有法官、有鸭子、有小丑,等等,门一开,一阵风吹过来,这些玩具就浑身上下左右摇摆起来。

“嘿,所有这种利润分成、劳保福利,以及保险和养老金等办法,全是胡扯。到头来还是削弱了工人的独立性,糟蹋了许多正当得来的利润。那些乳臭未干的半吊子思想家、女权论者,以及天知道还有其他好管闲事的家伙,都煞有介事的,拼命指点厂商如何经营自己的企业。还有一些大学教授,同样也不是好东西!他们这拨人都是搞邪门歪道的、伪装了的社会党!我,身为企业家,负有不容推诿的职责,就是要打退他们对整体美国工业所发起的每一个攻击。是的——女士阁下,我将一直坚持到底,决不罢休!”

埃尔德先生用手绢擦去他额角上的汗珠。

戴夫·戴尔凑上去说:“说得对呀,一点儿都不错。嘿,应该把那些煽动者都绞死,一个也不剩,这样也就万事大吉啦。大夫。你说是不是?”

“是的!”肯尼科特表示同意。

尽管卡萝尔不时插进来打岔,但最终他们还是撇开这话题,又开始说东道西。他们争论的是:这次治安法官究竟给那个酗酒的流浪汉判了十天还是十二天的拘役。看来这个问题一时还解决不了呢。随后,戴夫·戴尔讲述他无忧无虑地开汽车到各地旅行的奇闻:

“是呀,我开着那辆便宜的小车子出去,实在太美啦!大约在一星期以前,我开车到新沃坦堡去。从这儿到新沃坦堡,是四十三——不是,让我算算看,到贝尔戴尔十七英里,从贝尔戴尔到托根奎斯特是六又四分之三英里,就算是七英里吧,从那里到新沃坦堡足足有十九英里——十七加七再加十九,一共是,哦——让我算算看,十七加七是二十四,再加上十九,就算加二十吧,一共是四十四,不管怎么说,反正从这儿到新沃坦堡,大约是四十三或四十四英里。我们动身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左右,也许是七点二十分,因为我还得停下来给水箱灌满水,我们就一个劲儿往前开,车速始终相当稳!”

根据大家一致认可的理由,戴尔先生最后果然到达了新沃坦堡。

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们承认跟他们格格不入的卡萝尔确实是就在他们眼前。切斯特·达沙韦俯身走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喂,你有没有读过《趣闻》杂志里面连载的《两人出游记》?简直太棒了!我的天啊,写这篇故事的人,准是精通棒球俚语!”

其他人也都竭力装出熟谙文学的样子来。哈里·海多克开腔说:“久恩尼塔才是内行,她专看高级文学作品,比如说,像这个萨拉·赫特威金·巴茨所写的《木兰花下》,以及《鲁莽的牧场骑士》,这些都是好书呀。可是我呢,”他自高自大地往四下里望望,似乎示意他深信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英雄如同他此刻所陷入的处境那么尴尬,“我就是太忙了,没有多少闲工夫读书呀。”

“凡是写得太玄乎的书,我从来不读。”萨姆·克拉克说。

他们刚才扯到的文学话题,也就到此结束了。杰克逊·埃尔德花了七分钟时间,一一申述他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觉得在明尼玛喜湖西岸钓到的梭鱼比在东岸钓到的好——虽然纳特·希克斯在东岸也确实捉到过一条又大又肥的梭鱼。

他们就这样继续谈下去,而且谈得的确很入港。他们说话时的声音单调、混浊而又有劲儿。他们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派头来,就像高级豪华卧车吸烟室里的阔佬一般。见了他们,卡萝尔并不觉得腻味,只不过心里有点儿惶恐不安罢了。她喘着粗气暗自忖度道:他们对我还算很客气,因为我的丈夫毕竟属于他们那拨人中的一员。请上帝佑助我,别让他们把我当作外人!

她就像一座象牙雕像一样默不出声地坐在那里,脸上露着始终不变的笑容。她也懒得再去东想西想了,只是一个劲儿望着客厅和过道,但又觉得那里一无是处,庸俗的市侩气息简直太浓了。肯尼科特说:“室内装饰很有意思吧?我认为每个住家都应该有这样的陈设,这才算是摩登。”她显出很客气的样子来,仔细观察涂上蜡的地板,硬木楼梯,从未使用过的壁炉——炉面的瓷砖像褐色油毡一样,摆在小垫子上的精雕玻璃花瓶,以及好几个摆得满满的、上了锁的、看上去挺吓人的书柜,里面有许多描写江湖好汉的小说,和显然从未翻过的狄更斯61、吉卜林62、欧·亨利63和埃尔伯特·哈巴德64等人的全集。

她发现即便各谈各的琐事,也没法增添多少谈资了,满屋子都是迟疑不决的气氛,好像笼罩在浓雾里似的。他们一个劲儿在清嗓子,竭力想把呵欠压下去。男人们来回扯着自己的袖口,女人们则把梳子插到脑后的头发里,比先前插得更牢了。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嘎嘎作响的声音,每个人眼里都闪现出一种大胆的希望的光芒。有人把门推开了,飘过来一阵浓咖啡的香味,戴夫·戴尔用猫咪一般的声音很得意地说:“吃的东西来了!”他们才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谈起话来。总算有点儿事做啦。他们终于摆脱了刚才那种百无聊赖的心情,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吃的是面包卷夹嫩子鸡肉、槭糖浆馅饼,还有杂货食品店里买来的冰淇淋。甚至在饱餐一顿之后,他们还是兴高采烈的,到了这个时刻,他们随时都可以拍拍屁股回家,上床睡觉了!

于是,客人们纷纷穿外套,披薄纱围巾,握手告别,然后相继离去。

卡萝尔和肯尼科特步行回家。

“你喜欢他们吗?”肯尼科特问她。

“他们对我非常和气。”

“哦,卡丽——往后你应该更加检点些,千万不要有伤大雅,谈什么金色长筒丝袜呀,还谈什么把小腿肚故意露出来给老师们看,如此等等!”随后他以更加温和的口吻说道:“不用说,你的一席话,他们听了很开心。不过,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就得多提防一些。要知道,久恩尼塔·海多克这个该死的女人心眼儿挺坏的。我可不乐意让她钻空子来编派我。”

“我原来只不过是想提提大伙儿的精神,想不到真是吃力不讨好!我是千方百计想让他们乐一乐,难道说这也做错了吗?”

“没有错!没有错!我的心肝儿呀,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在这一拨人里,唯独你一个人是生气勃勃的。我只不过是说——往后不必再谈什么大腿不大腿,以及有碍风化之类的话。这拨人的思想,个个都是很保守的。”

这时她默不作声。一想到那一伙人时刻盯住她,说不定还会品评她,讥笑她,她心里就感到很难过。

“你可千万不要难过!”肯尼科特向她恳求说。

她还是默默无语。

“我的老天爷哪,真糟糕,我怎么会说起这些话来呢。我的原意只不过是说——可是,他们都是非常喜欢你的,简直快要发疯啦。萨姆跟我说过,‘你的这位小娘子,是咱们镇上从没有见过的最标致的女人。’当时他就是这样说的。至于道森太太——我实在不太清楚她究竟喜不喜欢你,她是个一向守口如瓶的老狐狸,不过她还是说过这样的话,‘你的新媳妇既聪明又机灵,我说,听她说话,真叫我开胃呢’。”

卡萝尔本来喜欢受人恭维,并且还喜欢孤芳自赏,可是现在她心里悔恨交加,感到非常难受,听了这番恭维话反而觉得更不是滋味。

“你心里千万别想不开!得了,你还是开开心吧!”他的两片嘴唇说出了这句话,他那焦急不安的肩膀和搂抱着她的胳臂,仿佛也都同样说出了这句话,这时候他们已站在自己家黑洞洞的门廊里了。

“要是他们认为我举止轻浮,那么,威尔,你会怎么觉得?”

“我吗?那还用说吗?即使全世界都认为你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我才不管呢。反正你是属于我的——哦,你是——我的灵魂!”

这时,肯尼科特在她面前俨然一个庞然大物,巨岩一般坚实安稳。她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袖子,就紧紧地攥住,大声嚷道:“我很高兴!你需要我,那真是太好了!我要是举止轻浮的话,你一定要多包涵。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肯尼科特把她举了起来,抱到了屋子里,她的两条胳臂搂住他的脖子,把大街全给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