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精灵与牧师(2 / 2)

红字 纳撒尼尔·霍桑 3225 字 2024-02-18

“可怜的女人,”仁慈的老牧师说道,“这个孩子必须得到良好的照料!——比你的照料好得多。”

“上帝把她交给我抚养,”赫丝特·普林重复道,把说话的声音抬高到近乎尖叫,“我决不放弃她!”说到这儿,她一时情不自禁地转向年轻的牧师丁梅斯代尔先生。在此之前,她似乎一次也未曾正眼看他——“你替我说话!”她嚷道,“你过去是我的牧师,曾经主管着我的灵魂,比这些人都更了解我。我决不放弃这个孩子!替我说话吧!你知道——因为你具有这些人所缺乏的同情心!——你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了解一个母亲的权利是什么,也了解当这位母亲仅有她的孩子和红字的时候,对这些权利的要求便愈加强烈!请你关照她!我决不愿失去这个孩子!关照她!”

经赫丝特·普林这一急切的和奇特的恳求——这表明她的处境几乎令她发疯,年轻牧师马上站出来,脸色苍白,将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每当他特有的神经质处于激动不安的状态时,他都有这个习惯。现在,他看起来,比在赫丝特被公开示众时我们对他的描述,更显得忧虑重重,憔悴不堪。而且,不知是由于他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抑或是什么其他原因,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在其不安的和忧郁的深处,存在着无穷的痛苦。

“她所说的是事实,”年轻的牧师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悦耳、颤抖,却有力,以至于在门厅一再回响,连空盔甲也产生了共鸣,“赫丝特所说的和激励着她的情感,都是诚恳的!上帝给了她孩子,也使她本能地了解孩子的天性和需要。而这个孩子似乎太独特了,没有其他的凡人,能像她那样了解这个孩子的天性和需要。况且,这种母女之间的关系,难道不存在着一种非常神圣的性质吗?”

“啊!——怎么会是那样呢,可敬的丁梅斯代尔先生?”总督打断他的话说道,“请你讲明白!”“想必正是如此,”牧师继续说道,“因为,假如我们不这么认为的话,那么,我们岂不是说,天父——众生的造物主,已经轻而易举地承认一种罪行,并对不道德的淫欲和神圣的爱情不做区别?这个孩子——她的父亲的罪过和母亲的羞耻的产物——来自上帝之手,并以种种方式打动着赫丝特的心。她以这么大的精神痛苦,如此热切地恳求抚养孩子的权利。这个孩子生来就是要作为一种福分,作为她一生中唯一的福分的。毫无疑问,正如孩子的母亲告诉我们的,这个孩子也是作为一种报应而诞生的:作为一种在许多时候能感觉到的意想不到的痛苦,作为在混乱的欢乐中的一阵剧痛、一阵刺痛和一阵老是复发的极度痛苦!她不是在这个可怜的孩子的服饰上表达了这种想法,如此有说服力地使我们回想起那灼烧着她的胸脯的红色标志了吗?”

“说得好!”可敬的威尔逊先生大声讲道,“我本来担心这个女人无非想拿她的孩子做幌子!”

“哦,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丁梅斯代尔先生继续说道,“请相信我,她清楚地认识到,在那个孩子的存在中,上帝创造了伟大的奇迹。但愿她也能感受到——我想,这是千真万确的——这个恩赐首先是打算让这位母亲的灵魂活着,同时,使她免于陷入更加邪恶的罪恶的深渊。撒旦也许正设法将她投入这深渊呢!因此,让这个可怜的、有罪的女人照料一个婴儿,照料一个可能有无穷的欢乐或悲哀的人,是合适的。这个孩子将由她培养成正直的人,每时每刻使她回想起自己的堕落,并使自己受到教育:如果她能把孩子带上天堂,这个孩子也会把自己的母亲带到那里,这似乎是造物主的神圣保证!这么看来,有罪的母亲比有罪的父亲幸福。因此,为了赫丝特·普林,也为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咱们让她们按照上帝的旨意,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

“朋友,你讲话诚恳得让人觉得奇怪。”老罗杰·奇林沃思笑着对他说道。

“而且,我的年轻的兄弟说的话句句千斤,含意深刻,”威尔逊牧师先生补充说道,“你的看法如何,尊敬的贝林厄姆先生?他不是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做了很好的辩护了吗?”

“没错,”这位地方行政官回答道,“而且还提出了这样的论点,即只要这个女人再没有干出什么丑事,我们愿意让这件事维持现状。然而,必须由你或者由丁梅斯代尔先生就《教义问答》对这个孩子进行适当的和定期的检查。此外,在适当的时候,教区里负责维持秩序的治安官,必须留意她是否上学和做礼拜。”

年轻牧师一讲完,便退了出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他的脸部分地被窗帘厚厚的褶层遮住,而阳光投在地板上的身影,因他热烈地恳求而颤抖着。珀尔,这个任性的、轻浮的小精灵,悄悄地朝他走去,两只小手紧握着他的一只手,然后将自己的脸颊紧偎在他的手上。这么温柔的爱抚,然而又这么不引人注目,以至于正在旁边的母亲问道:“那是我的珀尔吗?”然而她明白,这个孩子的心中充满着爱,虽然,这种爱只有在激情中才会流露出来,况且她从出生以来,还从未为如今这样的温柔所软化过。对于牧师来说,除了来自女性的长久寻觅的目光之外,再也没有比这些稚气的偏爱更亲切的了。这些偏爱出自精神上的本能,因此,在我们看来,其似乎隐含着某种真正值得爱的东西。牧师环顾一下四周,将一只手放在孩子的头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珀尔那不寻常的情绪再也无法持续下去了。她哈哈大笑起来,沿着大厅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脚步太轻快了,因此,威尔逊先生竟然问:她的脚尖是否着地?

“我断定,这小家伙有巫术,”他对丁梅斯代尔先生说道,“她不需要老太婆的扫帚柄就能飞!”

“一个奇怪的孩子!”老罗杰·奇林沃思说道,“从她身上看出她的母亲的那部分是不难的。先生们,你们认为,分析这个孩子的天性,从她的体格和长相,准确地猜出她的父亲是谁,这难道是哲学家无法研究的问题吗?”

“不,对这样一个问题,遵循世俗的哲学线索是一种罪过,”威尔逊先生说道,“最好是斋戒,并为此而祈祷。也许,更好的办法,是对这一秘密任其自然,除非上帝自己主动地泄露它。因此,每个善良的基督教男人,都有权对这个被遗弃的可怜的孩子,表示一点父爱。”

这件事圆满地了结之后,赫丝特·普林和珀尔便离开总督官邸。当她们步下台阶时,据说,一个房间的窗户的花格被撞开,希宾斯夫人的脸猛然探出在灿烂的阳光下。希宾斯夫人是贝林厄姆总督的脾气暴躁的妹妹,也就是她,几年之后,被作为巫婆处死。

“嘘!嘘!”她说道,她那不吉利的相貌似乎给这幢房子的愉快的新奇气氛投下了暗影,“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森林里有一群欢乐的朋友,我可以向魔鬼保证:标致的赫丝特·普林应该成为其中的一员。”

“请代我向魔鬼表示歉意!”赫丝特回答道,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我必须待在家里,守护着我的小珀尔。倘若他们从我手里将她夺走,那么,我就会心甘情愿地跟你到森林里去,还会在魔鬼的花名册上签上我的名字,而且用我自己的鲜血签名!”

“我们不久就会让你到那里去的!”女巫皱眉蹙额,缩回她的脑袋说道。

如果我们认为希宾斯夫人和赫丝特·普林之间的会面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寓言的话,那么,这里已经是年轻的牧师反对切断一个堕落的母亲与因自己的过失而生下的女儿之间的关系的论点的一个例证。这个孩子甚至这么早就已经把她的母亲从撒旦的罗网中解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