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医生(1 / 1)

红字 纳撒尼尔·霍桑 3383 字 2024-02-18

读者应该还记忆犹新,在罗杰·奇林沃思的名称下,还隐藏着另一个名字——以前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已决定再也不用它了。前面已经说过,在目睹赫丝特·普林不光彩的示众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年迈的、因旅途劳顿而疲惫不堪的男人。这个男人刚从危险的荒野中逃出来,就见到这个女人被作为一种罪恶的象征,在大庭广众面前示众。他本希望从这个女人那儿找到家庭的温暖和乐趣,但她的名声已被众人踩在脚下,在集市广场中,她的臭名在她四周喋喋不休地流传着。对于赫丝特在英国的亲人们和她纯洁无瑕的生活时期的伙伴们,如果这个消息传到他们那里的话,那么,除了被她的耻辱污染外,其余也就没有什么了。她的耻辱一定会严格地按照她们先前的亲密程度和神圣程度的比例传播出去的。既然他可以选择,那么为什么他要挺身而出,来维护这个不理想的继承权呢?——他与这个堕落的女人的关系,与其他人相比,是最亲密、最神圣的。他决定不站在耻辱的刑台旁边受辱。由于除了赫丝特·普林外,谁也不认识他,而且他掌握着使她沉默的要害,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从人类的花名册中一笔勾销;先前的一切关系和利益,被他视为已完全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仿佛他真的沉入了海底似的——人们早就谣传他葬身海底了。这一目的一旦达到,新的利益将会立即出现,同样,又会出现新的目的。没错,这个目的即使不是罪恶的,也是阴险的,同时是强有力的,足可以使他运用他的全部心力。

在实施这项决定时,他以罗杰·奇林沃思的身份住进了这个清教徒的城镇。关于他自己,除了他拥有非同一般的学问和聪明才智外,再没有其他介绍。在他的前半生,他的研究已使他广泛地掌握了当时的医学。于是,他以一名医生的面目出现,并且作为医生而受到友好的接待。在殖民地,医术高明的内外科医生是罕见的。他们很少具有使其他移民横跨大西洋,来到美国的那种宗教热情。这些人在研究人体结构时,他们的更高的、更微妙的官能也许都具体化了;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奇妙的人体机制中,失去了对实体的精神观点——

这个机制似乎具有足以将一切生命包括其中的艺术。无论如何,富饶的波士顿市镇的居民的健康状况,只要与医药有关,迄今全在一位年迈的教会执事兼药剂师的监护之下。他的虔诚和神圣的举止,是比他能出示的任何文凭都更有说服力的证书。唯一的外科医生,是一个偶尔运用这一高尚的医术,每日习惯于挥舞剃刀的人。罗杰·奇林沃思是该职业团体中的一位卓越的、难得的人才。不久,他便显出了对古代医学那令人赞叹的广博的医术的通晓。在古代医学中,每一种药物都含有各种来自远方的、不同的成分。它们配制得如此精巧,仿佛可以达到长生不老药的效验似的。况且,他在被印第安人监禁期间,已经获得了许多有关本地药根、药草的效能的知识。他也不对他的病人隐瞒:他对待这些大自然赐予未受教育的野蛮人的简单的药,如同对待欧洲药典一样,给予充分的信任。欧洲药典是无数学问渊博的医生花费好几个世纪精心完成的作品。

这位博学的陌生人,至少从他的宗教生活的表面形式看来是个楷模。他在到达这儿之后不久,便选择了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作为他的心灵导师。这位年轻牧师的博学声誉依然活在牛津大学,他被那些较热心的仰慕者视为不亚于上帝任命的使徒。倘若他以普通人的寿命生活和劳作的话,他注定会为如今衰弱不堪的新英格兰教会干出一番伟大的事业,如早期的祖先们在基督教信仰初期所取得的成就一样。然而,大约就在这个阶段,丁梅斯代尔先生的身体明显地开始衰弱下去了。按照最了解他的习惯的人的说法,这位年轻牧师的面容苍白是因为他太用功研究,一丝不苟地履行教区的职责,尤其是他经常斋戒和彻夜不眠,以使世俗生活的粗俗不会阻碍和遮蔽他心灵上的明灯。有些人则声称,如果丁梅斯代尔先生真的快死了,那是因为这个世界再也不配留下他的足迹了。另一方面,他本人以其特有的谦恭,公开承认自己相信,如果上帝认为除掉他是合适的,那是因为他不配在人间履行其最谦卑的使命。对于他身体衰弱的原因的看法虽有这么大的分歧,但事实是不容置疑的:他的身体变得消瘦;他的声音尽管依然那么圆润、悦耳,但其中却预示着某些忧郁的衰变。一有风吹草动,或者遇到其他意外事件,人们常常见到他将一只手放在心口上,脸色先是变红,尔后便唰地变白,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就是这位年轻牧师的身体状况,而且,情况如此紧迫——如果罗杰·奇林沃思不在这座城镇出现,他的曙光将会过早地熄灭。罗杰·奇林沃思首次登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方,仿佛他是从天国掉下来的,或者来自地府——有些神秘兮兮的样子,很容易被夸张为不可思议。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位医术高明的人。人们见到他采药草,采野花,挖药根,从林中的树上摘嫩枝,就像一个通晓秘密药效的人那样。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东西都是一钱不值的。人们听到他提起凯内尔姆·迪格比爵士[53]和其他著名人物,说他们一直与他有书信联系,或者曾经是他的同事等。他们在科学上的造诣被认为是超自然的。为什么在学术界地位这么高的人会到这儿来呢?他的活动领域是大城市,在这荒野上,他能寻求到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流传着这么一个谣言:上帝通过把一位杰出的医生从一所德国大学空运过来,放在丁梅斯代尔先生的书房门口,创造了一个绝对的奇迹!不管这个谣言多么荒谬,它还是为一些非常聪明的人所接受。诚然,也有些具有更明智的信仰的人,他们知道,上帝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无须所谓奇迹般地干预舞台效果的。但是对罗杰·奇林沃思的及时到来,他们也倾向于认为这是上帝一手造成的。

这一想法可由这位医生对年轻牧师所表现出来的浓厚兴趣来支持。他以一个教区居民的身份依附着牧师,并寻求从牧师的天生含蓄的情感中赢得好感和信任。他对他的牧师的健康状况表示出极大的恐慌,急切地想治愈他的病。如果早些着手治疗的话,看来还是有希望取得好结果的。丁梅斯代尔先生管辖的全体教徒,不论是长者、教会执事、慈母般的老妇人,抑或年轻貌美的姑娘们,都一致强烈地要求他试试这位医生所提供的医术。丁梅斯代尔先生彬彬有礼地拒绝了他们的恳求。

“我不需要治疗。”他说道。

可是,当每个星期天人们见到他的面容变得日渐苍白和消瘦,他的声音变得比以前更加颤抖时;当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不是一种偶然的姿势时,年轻牧师怎么能说不需要治疗呢?他对他的工作感到厌倦了吗?他想死吗?波士顿资深的、年长的牧师们和教会的执事们,都严肃地向丁梅斯代尔提出这些问题。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拿有关拒绝上帝提供的这么明显的帮助的罪过,来“对付他”。他默默地听着,终于答应与这位医生交换意见。

“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的话,”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在请求老罗杰·奇林沃思的职业忠告时说道,“如果我的工作、我的悲哀、我的罪恶和我的痛苦不久将跟我一起完结,同时,它们当中世俗的部分被埋入我的坟墓,让精神部分随我永生,而不是让你为了我的缘故来试验你的医术,那么,我便心满意足了。”

“啊,”罗杰·奇林沃思以他特有的平静回答道,这种平静不论是假装的,还是自然的,都表明他全部的举止特征,“一个年轻牧师往往会说这样的话。年纪轻轻的,根基还没有扎深呢,便如此轻生!在人间侍奉上帝,与上帝同行的圣洁的人竟然宁愿死去,与上帝同行在新耶路撒冷的金色的铺道上。”

“不,”年轻牧师回答道,同时将一只手放在心口上,脸上掠过一阵疼痛的表情,“如果我能配得上在那里行走的话,那么,我就更满足于在这儿受苦了。”

“善良的人总是过于谦虚地评价自己。”医生说道。

这样,神秘、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思便成了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的医疗顾问。由于医生不但对这个病人的疾病感兴趣,而且对过问病人的性格和品质也有浓厚的兴趣,所以,虽然这两个人在年龄上如此悬殊,却渐渐地凑到一块消磨时光。为了牧师的健康,也为了使医生采集其中含有医疗功用的止痛药草,他们到海滨和树林里进行长距离的散步,使各种谈话与波涛的拍击声、沙沙声,以及微风从树梢上发出的庄严的圣歌交织在一起。他们也成了对方的书房里或休息处的常客。有个科学家陪着,对牧师而言着实是种魅力。从这个医生身上,他发现了一种博大精深的智力修养以及思想的广阔与自由,这是牧师在同行中难以找到的。事实上,他惊奇地——如果不是震惊的话——发现了医生的这一特征。丁梅斯代尔先生是个真正的牧师,是真正笃信宗教的人,具有非常成熟的、令人敬畏的情感和有条不紊的脑子。这个脑子强有力地迫使其自身沿着一个信条的轨迹走,并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向纵深推进。不论在什么社会阶层,他都不能被称为一位开明的人。他感到周围有一股信仰的力量在支持他,然而它却将他限制在它的铁的框架里,虽然这对他内心的平静是必不可少的。虽然有种令人震惊的乐趣,然而,他依然对通过另一种知识媒介,而不是他习惯使用的那些媒介来看待世界,感到宽慰。这好比一扇窗户被人推开,让更自由的空气进入沉闷的和令人窒息的书房。在那里,在灯光、被遮住的阳光和从书本上散发出的不论是感官上或者道德上的霉味中,他的生命正日渐衰弱下去。可是空气太清新、太寒冷了,不能让人进行长时间的舒适的呼吸。于是牧师及跟他在一起的医生再次退回到他们的教会规定为正统的范围之内。

于是,罗杰·奇林沃思仔细地检查了他的病人,既观察病人平常的生活,在他熟悉的思想范围里保持一条习惯的途径,又观察病人在其他道德背景中的表现,这种背景的新奇也许会唤起他的性格表面上的某些新事物。罗杰·奇林沃思似乎觉得,在试图治好他的病之前,先了解这个人是必要的。只要有心智的存在,身体上的疾病就带有这些心智的特点。亚瑟·丁梅斯代尔的思想和想象力如此活跃,敏感性如此强烈,因此,他身体上的疾病很可能在他的心智方面有其根缘。因此,罗杰·奇林沃思——医术高超、仁慈友好的医生——竭力深究病人的内心世界,探究他的道德原则,打听他的往事,同时,像黑暗的大洞穴里的寻宝人那样,对每件东西都加以细心的探测。对于一个有机会和被特许从事这样的探索,并且有穷追到底的技巧的调查者,任何秘密也瞒不了他。一个心怀秘密的人尤其应该避免与他的医生亲近。如果医生具有天生的洞察力,或者还具有其他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咱们不妨称它为直觉吧;如果他不表现得咄咄逼人、以自我为中心,或露出令人讨厌的显著特征;如果他具有与生俱来的能力,使他的心与病人的心产生共鸣,以至于病人无意中说出他以为自己只在脑子里考虑的东西;如果这些启示不为所动地被接受,并常常不是被道出的同情,而是被沉默的、无言的气息和零零落落的表明一切已明白的话语所承认;如果有被公认为医生和密友这样的有利条件——那么,在某一不可避免的时刻,受难者的灵魂将会崩溃,流入一条黑暗却透明的溪流中,灵魂的一切秘密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罗杰·奇林沃思具有上述列举的全部或大部分特征。时光在流逝。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一种亲密的关系正在这两个有教养的人之间滋长起来。他们可以驰骋在整个人类的思想和研究的广阔领域;他们谈论着有关伦理和宗教、公共事务、个人品性的每个话题;他们谈论了许多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个人问题的事,然而,并没有任何秘密被牧师不自觉地传进他的同伴的耳朵里。医生想象着其中必有秘密。他确实怀疑,即便是肉体上的疾病的性质,丁梅斯代尔先生也尚未充分地向他透露。他这么守口如瓶,实在奇怪!

过了一段时间,受罗杰·奇林沃思的暗示,丁梅斯代尔的朋友做了一项安排,根据此项安排,他们俩同住一屋。这样,牧师生活的脉搏的快慢,便全部置于与其相伴的焦虑的医生的监视之下了。当大为令人满意地达到这一目的时,整座城镇一片欢腾。事实上,除非他从许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中,挑一个在精神上深爱着他的人作为他的忠贞的妻子——他常常被怂恿这么做,否则,人们普遍认为,这是对这位年轻牧师的健康来说最可行的办法了。

然而,目前尚不能指望亚瑟·丁梅斯代尔会被说服采取结婚这一方法。他拒绝所有这类建议,仿佛牧师的独身生活是教会戒律的章程似的。因此,出于他自己的选择,他注定只能在别人的餐桌上吃点粗茶淡饭,他注定只能在别人的炉边取暖,终生忍受寒冷——显然,丁梅斯代尔先生正是如此——看来,这位睿智的、老练的、慈善的老医生,由于他对年轻牧师既有父母般的慈爱,又有虔诚的敬爱,所以正是所有人当中最适合经常伴随牧师左右的人选。

这两个朋友的新住处,是一位有着良好的社会地位的善良的寡妇的家。她住的那幢房子占据了后来在上面建起皇家小教堂的古老的建筑物的地基。房子的一侧是一块教堂墓地,那里原先是艾萨克·约翰逊的私人用地,因此非常易于勾起人们对过去的回忆,也适于牧师和医生两人各自的职业。这位善良的寡妇慈母般地关怀着丁梅斯代尔先生,分给他前面朝阳的房间。房间里挂着厚厚的窗帘,需要时,可以制造正午的幽暗。房间的四壁挂满了挂毯,据说它们是用高布林织机[54]织造的。无论如何,它们上面的图画描绘了《圣经》中的大卫、巴斯谢巴[55]及预言者拿单[56]的故事。挂毯的颜色未褪,但是画中的美女显得几乎与灾祸的预言者一样狰狞。脸色苍白的牧师就在这儿堆起他的藏书,这些书多为神父所作的羊皮纸精装对开本书、拉必斯[57]著作、僧侣的研究成果。新教徒的牧师们尽管诬蔑和诋毁这类作家,却常常不得不引用他们的文字。在房子的另一侧,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思布置了他的书房和实验室:现代科学家当然不会认为这些设备是完整的,但是也有一套蒸馏设备和配制药剂、药品的工具,这位老练的炼金术士非常清楚该如何使用这些。这两位学问渊博的人在如此方便的条件下定下心来,各自在自己的知识领域进行研究,又毫无拘束地互相来往,彼此好奇地检查对方的工作。

于是,正如我们已经提过的,亚瑟·丁梅斯代尔牧师的最有眼力的朋友们非常理智地想象,这一切都是出自天意的安排,目的是为了恢复年轻牧师的健康——这是人们在众多公开的、家庭的和秘密的祷告中所恳求的。但是,现在还必须说,社区的另一部分人后来对丁梅斯代尔先生和神秘的老医生之间的关系,开始有了自己的看法。无知的群众在试图通过观察了解事情时,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可是,当这些群众,如通常那样,通过从他们那颗伟大的、热情的心中产生出的直觉形成自己的判断时,这样得出的结论常常如此深刻、如此正确,以至于其具有超自然地揭示出真理的性质。至于我们所说的情况,人们可以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和论点,来证明对罗杰·奇林沃思的偏见是正确的。果然,有这么一个年迈的手艺人,在距今大约三十年前,在托马斯·奥佛伯里爵士[58]被谋杀期间,是伦敦的市民。他证明自己曾经见到这个医生使用别的名字——叙述者现在已忘记这个名字了——和著名的老魔术师福尔曼医生在一起。福尔曼医生与奥佛伯里的谋杀事件有关连。另外两三个人暗示说,这位医术高明的人在被印第安人囚禁期间,因参加了野蛮术士的妖术活动,而扩大了他的医学成就。这些术士被公认是很有影响的巫士,常常利用妖术表演近乎奇迹般的疗法。许多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具有清醒的判断力和实际的观察力,他们在其他问题上的意见都非常有价值——肯定地说,罗杰·奇林沃思自从住到这座镇上,尤其与丁梅斯代尔先生住在一起以来,外表上经历了显著的变化。起初,他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沉思的和具有学者派头的。如今,他的脸显得丑陋和邪恶,这是他们先前未曾注意到的。而且他们愈常看他,这种丑陋和邪恶就愈显而易见。根据世俗的看法,他的实验室里的火来自地狱,并且燃料也来自地狱。因此,不出人们所料,他被烟熏得满脸烟垢。

总而言之,人们广泛地散布着这么一种看法:像古今许多基督教社会的其他特别圣洁的人物一样,亚瑟·丁梅斯代尔牧师要么被撒旦本身缠住,要么被伪装成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思的魔鬼的使者缠住。这个恶魔的代理人受造物主的许可,前来暗中探查这位牧师的私通事件,密谋陷害他的灵魂。众所周知,没有一个聪明人会怀疑胜利将属于哪一边。人们毫不动摇地希望看到牧师从这场斗争中走出来。无疑,他将赢得荣耀而变得神圣。同时,想到牧师在通往胜利的斗争中必须忍受的致命的痛苦,着实令人悲哀。

天啊,从可怜的牧师的眼睛深处的忧郁和恐惧判断,这场斗争将是一场苦斗,要取得胜利还真没有把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