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字》导言
虽然,我历来不愿意在炉火旁向我个人的朋友过多地谈论自己或自己的事,但是在和读者交谈时,我一生中竟有过两次写自传的冲动,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第一次发生在三四年前,那时,我正给读者描述自己在一幢极其幽静的古屋里的生活情景——对此,无论是宽容的读者还是冒昧的作者都想象得出,这是不可原谅的,也是毫无道理的。这一次实在是造化,由于我非常荣幸地在上述场合找到了一两位听众,因此我再次拖住读者大众,谈起我在海关的三年经历,并且忠实地仿效著名的“教区牧师——本教区执事”的榜样。然而,事实似乎是:当作者将自己的整部作品抛向人间时,作者并不是对会将书扔到一边或将之束之高阁的多数人叙述,而是对能理解他的少数读者讲述——这些人比作者大多数的同窗学友和终生的伴侣都更了解作者。确实,有些作者远不只是叙述而已。他们随心所欲地揭示内心深处的隐秘,甚至可以适当地专门向完全富有同情心的人讲述;仿佛随意问世的这部出版物一定可以找出作者自己天性的各个分离的部分,同时将他与这些分离的部分彼此沟通,而使他的生活范围完整无缺。然而,即使我们不针对个人地将一切都抖出来,那也有失礼仪。但是,由于思想僵化,表达迟钝,除非讲述者与他的听众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想象那是一位仁慈谦和、善解人意的朋友(虽然不是最亲密的朋友)正在恭听我们的谈话,这也许是可以被原谅的;这时,由于天生的缄默为这一友好的意识所缓和,我们可以就我们周围的情况,甚至就我们自身的情况进行畅谈,但是我们仍然会把内心最深处的自己隐藏于面纱之后。我认为,这种谈话在这种程度上和在这些范围内可以是自传式的,不至于侵犯读者的权利和自己的权利。
同样地,人们可以看出,海关导言具有文学上向来公认的某种行为规范:它说明了我如何拥有下列大部分材料,并为此中所叙述的故事的真实性提供了证据。事实上,这仅仅是一种愿望,一种使我自己处于编者的真正的地位的愿望,或仅仅是构成此书的故事之中最冗长那部分的编者的真正地位的愿望——这一愿望,没有别的,正是我认定与读者大众有着私人交情的真正理由。为了达到这一主要目的,我假如通过额外地添加几笔,轻描淡写地描述迄今尚未描述过的一种生活方式,以及在其中生活的一些人物——作者又恰好是他们当中的一员,看来这是被容许的。
半个世纪以前,也即年迈的德比王年代,在我的塞勒姆老家有一个繁忙的码头——不过如今码头被颓败的木头仓库充塞着,也许,除了死气沉沉的码头中央正在卸兽皮的一条三桅帆船或方帆双桅船;或者较近处一条新斯科舍的纵帆船正在卸木柴外,它有很少或几乎没有商业生活的气息——我是说,这座现已破烂不堪的码头的最前面,常常被涨满的潮水所淹没,沿着码头,在那排建筑物的基底和背后,在路边不繁茂的草丛中,可以见到漫长的怠倦岁月留下的踪迹。这儿坐落着一幢宽敞的砖砌大厦。从建筑物前面的窗口可以望见眼前一派不太有生机的景象,以及对面的港湾大厦。每天上午整整三个半小时,挂在大厦屋顶最高点的共和国的国旗,或在微风中飘扬,或在风平浪静中低垂着,但是旗帜上的十三个条纹已不是横的而是垂直的了。这表明这儿已建立起一个文职的,而不是军人的山姆大叔[6]政权。大厦的正面是装饰着六根木柱的门廊。这些木柱子支撑着一个阳台,阳台下面是一段宽阔的花岗岩台阶,向下斜伸,直通街上。一个巨大的美国老鹰标本盘旋在大厦入口处。它展开着双翅,胸前护着盾牌,而且,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每一个鹰爪都抓着一把交叉的雷电和带刺的箭。由于它具有代表这一不祥的飞禽的特征——通常坏脾气的弱点,凭着它的凶神恶煞的鹰嘴和眼睛,以及好斗的姿态,它似乎在向与世无争的公众预示灾祸的来临,尤其警告所有的居民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贸然闯入它以双翼庇护的这座大厦。然而,尽管它看上去很凶猛,但是眼下许多人正在这只联邦老鹰的羽翼下寻求庇护。我想,他们满以为它的胸脯如鸭绒枕头那样柔软、舒适,殊不知即便在它心情最佳的时候,它也并不温柔;而且,迟早,通常只早不迟,还可能会用它的利爪一抓,用钩状嘴一啄,将它的巢中的雏鸟甩掉,或者用带刺的箭给人造成疼痛不已的创伤。
上述这座大厦周围的人行道——我们还是马上把这幢大厦称为港口的海关为好——旁边的裂缝野草丛生。这表明近年来众多商人并没有在这条人行道上行走。然而,在一年中的某些月份,人们也常常碰到一个商务进展得较顺利的上午。这种场面可以使上了年纪的居民回想起与英国最后一仗之前[7]塞勒姆独自是个港口的那个时期,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备受自己的商人和船主所蔑视。这些商人和船主让自己的码头化为废墟,但他们的企业却继续发展——使大量的生意不必要地和不知不觉地涌入纽约和波士顿。在这样的上午,每当三四条船碰巧同时驶进港口时——它们通常来自非洲和南美洲——或者船正要驶往那些地方时,人们便会听见频繁的脚步声轻快地、来来回回地从花岗岩台阶上传来。这里,在船长的妻子前来迎接他之前,你可以向刚进港口、腋下挟着装有船舶单证的已失去光泽的洋铁皮盒的船长打招呼。他的脸因海风的吹打而变得通红。他的船主也会在这里出现。他或兴高采烈,或愁眉苦脸,或谦和有礼,或怒气冲冲,这要视现在完成的航海计划是带来了很快能转手变成金币的商品,还是带来了没人光顾的滞销品而使他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之类的情况而定。同样地,在这儿我们还会见到个精明年轻的职员——一个将来也会额角爬满皱纹、胡子灰白、饱经忧患的商人。他正尝到了买卖的甜头,犹如狼崽尝到鲜血的滋味似的。他已经把商业投机送到船长的船上,其实这时他最好在水磨用的贮水池里驾驶模型船。现场中出现的另一个人物是那位走外轮,企图寻求他国护照的水手,或者那位刚抵达的、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正寻找进医院的途径的水手。我们也不再忘掉从英国乡下为我们运来柴火的那些锈迹斑斑的小纵帆船的船长们;也不该忘记那伙相貌粗鲁的水手,他们没有美国佬机灵的外表,但他们却为我们衰退的贸易提供了一件举足轻重的商品。
将所有这些人与其他杂乱的各色人种汇集在一起——正如他们有时候那样,于是,一时间海关便出现了一个人声鼎沸的场面。然而在更多的情况下,一登上海关的台阶,你就会看到——如果在夏天则在入门处;如果在冬天或恶劣的天气,则在他们各自的房间里——一排德高望重的人物坐在老式的椅子里,这些椅子的斜倚着的后椅腿紧靠在墙上。他们常常睡着了,但偶尔可以听到他们一块交谈的声音,其嗓门介于讲话声和鼾声之间,看那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们仿佛是济贫院的居住者,及其他一切靠救济、靠垄断劳动过日子的人,或是那些根本不靠自己独自的努力谋生的人。而这些老先生就是海关的关务员——他们像马太[8]一样端坐在收税所里,却不会像马太那样,动不动为了使徒的差事而从那儿被唤走。
此外,当你走进大门时,靠左边是一间大约十五平方英尺[9]的极高的房间或办公室;其中的两扇拱形的窗俯瞰着上述那个破旧不堪的码头,第三扇窗子面朝一条狭窄的小巷,并可以看到德比街的一部分。从所有三扇窗子都瞧得到杂货商、滑车制造商、卖廉价成衣的商人和船具商人等开的店铺。在这些店门口,通常可以看见一群群谈笑风生的老练的水手,以及老是出没在海港码头一带的一些盗贼。这房间本身布满了蜘蛛网,并因陈年的油漆而失去了光泽;地板上撒满灰暗的沙子——这在其他地方早已不再风行。总之从这个地方的邋遢劲,人们不难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连女性,以及她手中富于魔力的工具——扫帚和拖把——都很少光顾的圣堂。至于家具,里面有一只带着大烟囱的炉子;一张陈旧的松木书桌,旁边有一张三只腿的凳子;两三张破旧不堪、摇摇晃晃的带木坐垫的椅子;还有,别忘了那个藏书室,在一些书架上放着三四十卷的《国会法案》和一部大部头的《税务法汇编》。一根锡管直穿天花板,构成了这房间与大厦其他部分口头传话的媒介。就在这里,大约六个月前——曾有一个人或者从这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或者一只肘部撑在书桌上,身子懒洋洋地靠坐在那条长腿的板凳上,眼睛上上下下地浏览晨报的专栏——尊敬的读者,你也许会认得欢迎你到他欢快的小书房的这个人。在这里,阳光透过古屋西边的柳枝,发出微弱的怡人的光。而如今,倘若你再到那儿去找他,要找到这位身为民主党党员的检查员,那简直枉然!改良的铁扫帚已经将他扫地出门;一位更可敬的继任者摆出他的威严,正将薪水装进自己的腰包。
尽管在我的童年和长大成人的岁月里,我常常远居他乡,但塞勒姆这座古镇,我的家乡,现在支配着或者过去也确实支配着我的情感。然而在我实际在此居住期间,我从未认识到这种情感的力量。不错,就它的物质方面而论,家乡的地面是平坦的、千篇一律的,其上主要盖着一些木头房子,能称得上建筑上的美的房屋寥若晨星——参差不一,错落不齐,既不别致,也不古雅,只有平淡乏味——死气沉沉的长街萎靡不振地穿过整个半岛。街的一端是加罗斯山和纽吉尼镇,在街的另一端可以看到济贫院——这就是我的家乡的地理特征。它就像一副混乱不堪的棋盘,要说你对这副棋盘怀有深厚的情感,那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虽然我在其他地方总是最快乐的,可是我内心深处对古老的塞勒姆却怀有一种感受力。在缺乏恰切的词汇来表达的情况下,我倒愿意称它为“爱”。这种情感很可能归因于我的家庭在这块土地上深深扎下的老根。自从我的姓氏最早的移民——原先的英国人——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环绕的村落以来,已经将近二百二十五年了。村落后来已经发展成了这座城镇。在这块土地上,他的后代就在这儿降生、死亡,并且已将他们世俗的物质与这块土地交融在一起;一直到有相当一部分土地肯定其与人类的身躯有了血肉关系,我也短暂地以这身躯走在这些街上。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我所提及的情感,只是尘土对尘土的感觉上的共鸣。我的同胞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这种情感为何物。由于频繁的移植也许对血统的发展有利,因此他们也不必知道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东西。
然而这种情感同样有其道德素质。远从我能记事起,家族传说所赋予的第一个祖先暗淡朦胧,但又威武高大的形象,便出现在我幼年雅气的想象里。如今,它仍然萦绕着我,并产生出一种怀旧的深切情感。我声言,这种情感与目前城镇的现状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看来我有权强烈地要求在此居住,因为有这么一个威严的、胡子拉碴的、身穿黑貂斗篷、头戴尖顶帽的祖先——
他带着《圣经》和宝剑,那么早就到了这儿,如此威风凛凛地在没有人涉足的大街上行走,并树立起这么高大的形象——成为经历过战争与和平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是我所望尘莫及的;我的名字别人很少听过;我的面孔别人几乎不认识。而他却是个战士,是个立法者,也是个法官;他更是教会的统治者;他具有清教徒善与恶的一切特点。他同样也是一个残酷的迫害者,正如那些教友派教徒所证明的。他们在历史记载中,也提到了他。他们讲述他严酷地迫害他们教友派的一名妇女的事件。虽然他一生有过举不胜举的丰功伟绩,但这件事恐怕会比他的所有业绩的任何记载更久远地流传。他的儿子也承袭了他的这种迫害的禀性,使他自己在女巫们的殉难中[10]如此惹人注目,以致可以公道地说,她们的鲜血已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斑斑血迹。确实,这点血渍渗得如此之深,以致他那被埋入查特街的墓地里的那把干枯的老骨头,如果还没有碎成粉末的话,想必上面的血痕还保留着!我不晓得我的这些祖先们是否考虑过忏悔,请求上帝饶恕他们犯下的酷行;或者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正在这些酷行所造成的严重后果的折磨下呻吟。无论如何,我,本文的作者,作为他们的后代,特此为了他们的缘故自甘蒙受耻辱,同时祈求上帝:由他们招惹来的任何诅咒——正如我已经听说过,也正如多少年来这个家族的沉闷、衰落的状况,都表明这种诅咒的存在——可以从现在起一笔勾销了。
然而无疑地,我的这两位严峻的、不苟言笑的清教徒祖先都会觉得:事隔这么多年之后,在我的家谱这棵上面长满许多古青苔的老树干上,竟然会在它的最高枝上,长出像我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这全是对他们的种种罪孽的惩罚与报应。我所珍惜的生活目标,他们都不认为是值得称道的;对于我的成就——倘若在家族范围以外,我的成就也曾为我的生活增添了光彩的话——他们除了认为一钱不值外(如果不是肯定地认为不名誉的话),不会有别的考虑。“他是干什么的?”我的祖先的一个灰蒙蒙的幽灵向另一个幽灵嘀咕道。小说家!那能算是人生中的什么行当呢?在他的那个时代,那能算是什么赞美上帝的方式,或服务人类的方式?“哼,这个堕落的家伙还是去当二流子算了!”我的老祖宗们跨越时间的鸿沟互相就是这么问候的!不过,他们爱怎么瞧不起我就由他们去好了。他们倔强的性格特征已与我的性格特征交织在一起了。
由于这两位一本正经和精力充沛的祖先在这座城镇的初期和早期发展阶段便深深地扎下了根,这个家族从此在这儿生息、繁衍,而且总是体面地生活着。就我所知,家族的声名从未曾被某个不肖的子孙玷辱过;不过,另一方面,在头两代之后,则很少或几乎没什么人干过永垂青史的大事,甚至没有提出过引起公众注意的主张。渐渐地,他们几乎都销声匿迹了,犹如街道周围的几幢零零落落的旧房子快要被堆积的新土块埋到屋檐了。一百多年来,他们祖祖辈辈都从事航海的职业,每一代都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船长从船的后甲板上告老还乡,回到祖传的住宅,而由一位十四岁的男孩继承祖业,接替水手的职位,面对带有咸味的狂风恶浪。这些狂风恶浪过去曾经吹袭拍打过他的祖祖辈辈。到了一定的时候,这个小男孩就从水手晋升为船长。他在度过了暴风骤雨般的成年期,周游了世界之后返回家乡,衰老,死去,遗骸被埋入故土。一个家族出生在同一个地方,被埋葬在同一个地点,和这块土地有了长期的联系,那么人类和区域之间就产生了“血缘关系”,这种关系完全不受任何人类周围的如画风景或道德环境的魅力所支配。这不是爱,而是本能。新的居民——他本人来自异邦,或他的父亲或祖父来自异邦——都没有资格被称为塞勒姆人。他们根本不懂得,一个老居民——第三个世纪正在悄然向他逼近——如何以牡蛎般的坚韧和顽强,执着地依恋着这块接连几代人被埋入的故土。尽管这个地方没有欢乐,他也厌倦了这些古老的木头房子,厌倦了这儿的泥浆和尘土,厌倦了毫无生气的位置和情感,厌倦了冷飕飕的东风,厌倦了如此冷漠的社会气氛,但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一切以及他可以看得见或想象得出的其他毛病,都不是主要问题。这种魅力一直存在,而且强大无比,仿佛故土是人间天堂似的!我的情况亦然。我觉得我在塞勒姆安家几乎是命中注定的。这块土地上一直为人所熟悉的风俗和生活习惯——一个家族的代表人物不在人世了,另一个代表人物就会在他之后,采用同样的步调沿着大街行走——在我年轻的时候,在旧市镇上仍可以被看到和认出来。然而正是这一情感证明,这种已经变得很不健康的联系最终应该被切断。土豆如果一代又一代地被种植在同一块贫瘠的土壤中,是不会长得茂盛兴旺的。人类的本性也是如此。我的孩子都出生在别的地方,并且只要我还能掌握他们未来的命运,他们就都将扎根在陌生的土壤里。
走出古屋,正是出于对故乡的这种奇怪的、消极的和没有欢乐的眷恋之情,我才来到山姆大叔的砖砌大厦里供职,虽然我蛮可以或者最好到别的地方去求职。我在劫难逃。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逃脱了——仿佛我就要永远逃脱了——可是,就像那枚仍处于流通中的坏了的半便士一样,我又回来了;或者,好像塞勒姆对于我来说是无法规避的宇宙中心似的。因此,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口袋里揣着总统的委任书,登上那段花岗岩台阶,以海关稽查官的身份,被介绍给海关的那群先生们——他们将在我责任重大和任务繁重的任职期间协助我工作。我很怀疑——或者换个说法,我一点也不怀疑——美国的公务员,无论是文职或是武官,都像我一祥,指挥着这样一批德高望重的老族长。当我打量他们时,对于哪位是最老的居民,我马上就心中有数了。在这个时代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海关征收员的独立地位使塞勒姆海关置身于动荡变迁的政治旋涡之外。一旦被卷入这种旋涡,这一职位就岌岌可危了。有一个士兵——新英格兰最杰出的士兵,因为在作战时表现英勇而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他一直在连续的几任政府中任职,历届政府的英明和公正使他的地位得以稳固。因此,在许多面临危难和人心动摇的时刻,他一直是其部属的安全保障。米勒将军是一位激进的保守党人。他具有仁慈的天性,而且这种品性一般不会受到影响。他非常喜欢熟悉的面孔,很不愿意进行变革,哪怕这种变革会毫无疑问地带来进步。因此,我一接管我的部门,就发现那里的人几乎都是老头。他们大多数是年迈的船长,在经历过各大洋的浪涛的颠簸和坚强地面对人生中的狂风暴雨之后,终于漂泊到这个风平浪静的角落。除了总统选举带来的周期性的恐惧之外,这里很少受到外界的打扰,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在这个角落里获得了新生。虽然他们也免不了和他们的同胞一样会年老体衰,然而他们显然有不使死亡逼近的某种法宝。我确信他们当中有两三个人患有痛风病或风湿病,甚至卧床不起,一年中的大半年时间都不会在海关露面;但是,当死气沉沉的冬天过去之后,他们又会悄悄地走出来享受五六月份的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着手干他们的所谓的本职工作。然后他们在高兴和方便的时候,又再次卧榻不起了。有人指控我,说我缩短了不止一个可敬的共和国公仆——公务员的寿命。对于这种指控,我甘愿认罪。因为根据我的提议,他们被允许离开艰苦的工作去安心地休养。没过多久——仿佛他们唯一的生活原则一直是热心为国效劳似的,对于这点,我确实相信——他们便隐退到另一个更好的世界去了。正是因为我的干预,他们才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对他们的邪恶和腐败行径进行忏悔,这对我来说是种莫大的安慰。事实上,据说每个海关关务员都会涉嫌营私舞弊。海关的前门和后门都没有通往天堂的道路。
我手下绝大多数的官员是辉格党党员。我这位新来的海关稽查官不是一名政客,而且,虽然我原则上是一名忠实的民主党党员,但我既不接受也不赞成任何政治服务。这对他们那种“神圣”的兄弟关系而言倒是幸运的。如果不是这样,而是把一个活跃的政客安插在这个有影响力的职位上,承担起抵制辉格党出身的海关征收员的任务——这是易如反掌的事,因为这个征收员病魔缠身,无法亲自主持工作——那么在这位赶尽杀绝的天使登上海关台阶的一个月之内,这群老家伙中就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根据公认的准则,将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头一个个地裁员,对一个政客而言这简直可以说是恪尽职守。显而易见,这些老家伙担心我会有此类鲁莽的举动。他们一看到我就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那张饱经半个世纪风霜的布满深深的皱纹的面孔,一见到我这个绝无害人之心的人,就一下子变得神色黯淡了。有一两位在跟我讲话时,我能觉察出那战战兢兢的声音——而在往昔,这声音足以盖过扩音器,其声嘶力竭的程度也足以将北风之神[11]吓得不敢作声——看到这一切,我感到很痛心,同时也感到好笑。他们这些杰出的老人也知道,根据常规,同时也考虑到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被自己的低办事效率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应该把位子让给在政治上更正统,比他们更适合为我们共同的山姆大叔政府效劳的年轻人。我自己也晓得这一点,但是我不忍心照此办理。因此,他们在我任职期间,继续在各码头走动,在海关大厦的台阶上上上下下。我自己的声誉因此丧失,也活该丧失,同时,作为公务员,我的良心也受到损害。于是他们照常花很多时间将椅子斜靠在墙上,在他们惯常待的角落里打盹。他们上午会醒来一两回,千遍万遍地讲着老掉牙的航海故事和发了霉的笑话,以此来互相烦扰。这些故事和笑话已成了他们之间的口令和暗号。
我想,他们很快就发现我这位新来的稽查官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想法,于是,他们的心情又轻松起来,并愉快地意识到自己还能派上用场——如果不是为了我们可爱的国家,至少也是为了他们自己——这些值得尊敬的老先生继续履行着各种公务职责。他们戴着眼镜,窥视着船舱口,一副精明的样子。尽管他们经常小题大做,但有时却很迟钝,让更重大的事从他们的指缝间漏过!每当发生这种不幸的事,譬如,当一货车贵重的商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走私上岸,并且毫无疑问就是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掉的,那么,此时就什么也比不过他们的那份警惕性和机敏劲了。他们着手对这条导致他们失职的船只采取一切行动:上锁——上双锁,用胶布和火漆加固。这么一来,他们先前的疏忽没有受到指责,看样子似乎反倒需要颂扬他们在事故发生后表现出的值得称赞的谨慎了。在没有其他补救办法的时候,也得承认和感激他们所表现出的满腔热情。
除非有极其难打交道的人,否则对他们和颜悦色,便成为我愚蠢的习惯了。我的伙伴的性格中较好的一面——如果有较好的一面的话——通常会最先引起我的重视,并形成我借以认出其人的标志。由于这些年迈的海关官员大部分都具有良好的品性,也由于我待他们如父亲般的和具有保护性的态度有利于发展友好的感情,因此,我不久便喜欢上了他们每一个人。夏天的上午,酷热的天气令其他人汗流浃背,而给这些海关官员半麻痹的身体带来的则是宜人的温暖。每当此时,看到他们如往常一样把整排椅子都斜靠在墙上,在后入口处聊天,我都感到十分愉快。这时,冻结了的祖祖辈辈的俏皮话也都融化了,伴随着笑声从他们的口中汩汩地冒出来。从表面上看,老年人的欢乐与儿童的快乐有许多共同之处,才智也只是一种深刻的幽默感,几乎不能称为才智。这两者都具备了,那就是一束照射在物体表面的亮光,这种亮光在照射到绿色的树枝和腐朽的树干上时都将赋予其阳光和欢乐。然而,在一种情况下,它是真正的阳光;在另一种情况下,它更像是朽木上发出的磷光。
读者应当明白,将我这些杰出的老朋友全都描述为年迈老朽的样子是极不公正的。首先,我的助手并非全是年迈的老人,他们当中也不乏年富力强、才能出众、精力充沛的人,他们那种懒散的和依赖别人的生活方式,完全是不能人尽其才的厄运的结果。其次,老年人的白发有时被认为是维护得很好的智力宝库的茅屋顶。可是,对于我手下的这群老兵中的大多数人,如果我将他们描绘为一群令人生厌的老家伙,说他们没有从丰富的人生经验中收集到任何值得保存的东西,则一点也不冤枉他们。他们曾经多次有从实践中收获智慧的金谷的机会,可是他们似乎把这些宝贵的金谷都抛弃了,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空谷壳贮藏在自己的记忆里。如今,他们讲起自己的早餐,或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晚餐,比讲起四五十年前的船难以及他们在青年时期见过的一切世界奇观,兴趣更浓,也更津津有味。
这里的海关之父——不仅是这一小班海关官员的族长,而且,我敢说,也是全美国令人尊敬的海关工作人员中的元老——是一位终身检查员。他确实可以称为税务系统的嫡生子:出身显贵,因为他的父亲——一位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上校,这个港口的前任征收员,为他创造了一个空缺,并在他小小年纪时(现在尚健在的人几乎都不记得这个时间了)就委派他上任。这位检查员,在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当然,他很可能是你毕生要寻找的最奇妙的白珠树标本之一——红润的脸颊,结实的身体,身穿纽扣发亮的蓝上衣,迈着轻快有力的步伐,一副老当益壮的样子。总之,他看起来——虽然实际上已经不年轻了——
就像是造物主新发明的一种人类外形,似乎年迈与疾病都与他无缘。他的话音和笑声不断地在海关回响,一点也没有一般老人发出的声音中的那种颤音和咯咯叫似的声音。它们从他的肺腔里发出,好似公鸡啼叫或号角长鸣。如果只是把他看作一只动物——其实也只能这样看待他——他是最令人满意的目标:强健的体魄,在他那样的年龄仍可以享受他曾经希望或想象过的一切乐趣的能力。他在海关的生活无忧无虑、安安稳稳,有固定的收入,不必为丢饭碗而担心。这一切无疑有助于他轻松地打发日子。然而,根本的、更令人信服的原因,还在于他那罕见的、完善的动物本性,平凡的才智,以及微不足道的道德和精神成分的混合物。确实,后面的这些品质勉强使这位老先生免于用四足爬行。他没有思维能力,没有感觉深度,没有令人苦恼的情感,简而言之,除了一些普通的本能外,他什么也没有。这些本能,加上得益于身体健康的那种开朗的性情,使他能令人尊敬地履行职责,并得到普遍认可。他曾经是三个妻子的丈夫——她们都早已过世。他又是许多孩子的父亲——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也已在童年或成年的不同年龄段归入尘土。人们也许会认为,这一定会引起足够的哀伤,为他那开朗的性格蒙上灰暗的色彩。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短短的一声叹息,就足以让他勇敢地面对这些忧伤的回忆和卸掉由此而来的全部重负。过了一会儿,他就会像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那样随意地开玩笑了——
他比他的那个下级办事员还要爱开玩笑。这位办事员年仅十九岁,可是在他们二人当中,他反而比八十岁的检查员显得老成、庄重得多。
我想,与我观察其他任何人时相比,我观察和研究这位元老级的人物时的好奇心都更为强烈。他的确是个罕见的人物:从某一方面来看,他是如此完美;从所有其他方面来看,他是如此肤浅、虚妄、令人费解,又是一个如此无能的人。我得出的结论是,他没有灵魂,没有心灵,没有头脑,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除了本能外,他什么都没有。可是,他性格特征中的少数几种材料如此巧妙地组合在一起,以致他对任何缺陷都根本没有痛苦的感觉。但是,就我而言,我倒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一切而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他看起来如此世俗,如此易受感官乐趣的支配,因此要设想他今后会如何生活,也许是困难的——而且的确是困难的。然而毫无疑问,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直至他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也一直是被施予仁慈的。他同牲口一样没有更高的道德责任感,可是却比牲口享有更大范围的乐趣,同时又有动物所具有的那种天生的免疫力,从而免遭年老力衰所造成的忧郁和凄凉之苦。
他比他的那些“四条腿的兄弟”强的一点是,他回忆美味佳肴的能力。享用这些盛餐已成为他一生幸福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他的美食主义是一种令人愉悦的特质,听他描述的烤肉就像腌黄瓜或牡蛎那样令人垂涎欲滴。由于他没有更高尚的品性,更由于他把全部的精力和才智都用于促进他的胃的快感和益处,这不会牺牲和损害他的任何精神天赋,因此,听到他绘声绘色地谈论起鱼、家禽和鲜肉,以及最适宜的烹调它们的方法,我总是感到心花怒放和由衷的满意。他对好酒好菜的回忆,无论他实际参加宴席的日期有多久远,似乎都能使人们闻到烤猪肉或火鸡的香味。那些滋味在他的味觉上已足足停留了六七十年,但显然仍如他早餐刚咽下的羊排的滋味一样新鲜。我曾经听到他在说起过去的盛餐时发出咂嘴声。除了他之外,其他几位享用盛餐的人都早已作古了。想到昔日饭菜的鬼魂不断地在他面前出现,实在是妙极了。这些鬼魂既不生气,也不惩罚他,而是好像在感激他从前的品尝,试图重复一系列无穷无尽的乐趣——既虚幻又世俗的乐趣。一份牛腰部的嫩肉、一份小牛的后腿肉、一份猪排、一份味道独特的鸡肉或者一份特别值得称赞的火鸡肉等——它们在老亚当斯[12]时代也许曾为他的餐桌增色不少——都会被他牢牢记住。而我们民族后来的一切经历以及使他的个人经历增辉或黯然失色的一切事件,却如迅即消失的微风一样从他的身边一掠而过。据我判断,这个老头一生中的主要悲惨事件,是他与一只鹅的不幸相遇。这只鹅大约卒于二十或四十年前,它的“身段”长得极美,可是当人们把它端上餐桌时,它却被证明已老得如此“顽固不化”,以致切肉刀无法在它的身上留下痕迹,最后人们只有动用斧子和锯才能将它切开。
本来该是停止这篇速写的时候了,然而我还是很乐意继续做更长篇幅的详细叙述,因为在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这个人是最适合当海关官员的。大多数人出于我因篇幅所限而不能暗示的种种原因,都会因为这种特别的生活方式而蒙受道德上的伤害,但这位老检查员是不会受到这种伤害的。即便他继续在职,直到永远,他也会像当初的他一样愉快,并以同当初一样好的胃口坐下来用餐。
这里有一幅肖像,少了它,我的海关肖像的画廊便会很不完整,但是我那有限的观察机会,使我只能对其做提纲挈领似的描述,这就是我们勇敢的老将军——海关征收员的肖像。他在服役期间立下了显赫的战功,接着又管辖西部的一个未开发的地区。二十年前他来到这里,度过了他丰富多彩且无上光荣的一生中的晚年。这位勇敢的战士的年纪已经在七十岁左右了,他正在继续走完人间的最后旅程。他在余生中病魔缠身,即便回想他那激动人心的往事也无法减轻些许病痛。昔日冲锋陷阵时跑在队伍最前面的双脚如今已经麻木。现在,只有在仆人的搀扶下,同时自己用手吃力地扶着铁栏杆,他才有办法缓慢地、痛苦地登上海关的台阶,费力地在地板上挪动脚步,坐到壁炉旁边他平时坐惯的椅子里。他常常坐在那儿,样子带有几分迟钝和安详,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人们沙沙地翻阅文件、发誓、洽谈业务以及在办公室里漫不经心地闲聊,所有这些声音和情景似乎只能给他的感官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而无法深入到他处于冥想中的内心。在平静中,他的表情是温柔的、慈祥的。如果他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脸上便会流露出一种礼貌的和感兴趣的神情。这证明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光明存在,只是这盏理性之灯的外部媒质阻隔了光线,使其照射不出来。你越深入他的思想实质,就越能感觉到他的思想的健全。无论是讲话还是聆听,显然都使他感到费劲,当再也没有人要他讲或听时,他的脸部表情会迅速地恢复到先前的怡然自得的平静状态。我看到这种神色并不会感到难过,因为尽管他看上去有些迟钝,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衰弱的老年人的那种痴呆与愚笨。他那天生的坚强、有力的骨架,尚未彻底崩溃。
然而,在这么不利的条件下来观察和阐释他的性格,实在是太困难了,就像观察了一下旧堡垒——如提康德罗加堡的灰色的破碎的废墟,尔后,凭借想象将它描绘并重新修建出来一样。也许,那些墙壁还基本完整,但是堡垒的其他地方却只有一堆堆不像样的土墩,因其自身的笨重、坚固而显得累赘,并由于天长日久的和平和荒废,上面早已杂草丛生。
然而,当我怀着深情来看待这位老战士时,我看出了他的肖像的主要特征。因为,尽管我们之间交往不深,但是我对他的感情如所有认识他的两足动物和四足动物对他的感情一样,称之为“深情”并没有不当之处。正因为他具有高尚的、英勇的品质——这样的品质表明他赢得了好名声并非只是出于偶然,而是理所当然的。我想,永远不能单凭某种不安的行动来描绘他的精神特征。在他一生中的任何时期,要启动他的精神,想必都需要某种冲动。一旦这种冲动被激发出来,不论是要克服重重障碍,还是要达到某一适当的目的,他都不会是那种半途而废、自甘失败的人。以前在他的天性里存在的那股热情——至今尚未熄灭——从来就不是火焰中闪烁的光,而是犹如熔炉里的铁条发出的深红的、灼热的光。沉静、稳重、坚定,这就是他处于安静的状态时的表情。虽然在我讲话的当儿,衰老已经过早地悄然向他逼近,但即使在这个时候,我也可以想象得到,他在意识深处一旦受到某种激励——一个足够响亮的号角声将他那尚未死亡、仅仅处于睡眠状态的全部精力激起——他依然能够像病人甩掉其病号服一样摆脱疾病,扔掉拐杖,紧握战剑,再次成为一名战士,驰骋疆场。而且,即使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的举止仍然会那样镇定自若。然而,这样的表现只有在想象中才能再现,既不能期待,也不能希望。我在他身上所看到的——如古老的提康德罗加堡的牢不可破的壁垒那样明显(壁垒在前边已被用于最恰当的比喻)——是顽强的、巨大的耐力,这种耐力在他的早年时期完全可能达到了顽固的程度;是正直,像他的其他大部分天赋一样,这种品质存在于一个沉重的“矿体”中,就像一吨铁矿石一样不易冶炼和难以处理;更是仁慈,尽管他在指挥对齐帕威部族[13]的战斗或在伊利城堡与敌人展开肉搏战时是如此凶猛,但是我把他的仁慈看作他真正具有价值的品质,这种品质与这个时代所有爱争论的慈善家的仁慈之心完全一样。也许,他曾亲手杀过人——这些人纷纷倒下,就像一片片被大镰刀横扫过的草叶那样倒在地上。他的精神使他在冲锋陷阵时充满勇往直前的力量。尽管如此,他的内心并不残忍,就连蝴蝶翼上的绒毛他都不忍心拂去呢。我还从未认识一个比他更仁慈的人,能让我大胆求助。
在我遇到这位将军之前,他的许多性格特征——包括在一篇速写中所描述的那些与此相似的特征——想必已经消失或变模糊了。一切优雅的品性,通常都是转瞬即逝的。大自然也不会以新颖、艳丽的花朵来装饰人类的废墟——如同她在提康德罗加堡的废墟上播种的桂竹香的种子一样,这些花朵只能在残墙的裂缝和断壁的罅隙中扎根和吸收养分。但是,即使就优雅和美观而言,也有许多值得注意的方面。有时,一线幽默的光芒会穿过朦胧的、遮挡的帐幔,怡人地照射在我们的脸上。将军天生高雅的性格在他对鲜花和芳香的喜爱上表现出来。这一特征在已经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成年男子的性格中是罕见的。一个年老的士兵似乎应该只珍视他头上的血染的桂冠,而他这个人却像个青春少女一样,具有对各种花卉的欣赏力。
这位勇敢的老将军习惯坐在壁炉旁,而那位稽查官却喜欢站在远处,观察老将军那平静的、近乎恹恹欲睡的脸部表情。如果能够避免的话,稽查官就尽量少跟老将军搭腔。虽然我们离这位将军只有几码远,但是他似乎离我们很远;虽然我们从他的椅子旁边走过,但是他似乎与我们相隔甚远;虽然我们一伸手就可以触及他的手,但是他似乎是那样遥不可及。也许,与处于征收员办公室这个不合适的环境相比,他在自己的脑海里过着更真实的生活。阅兵场上的操演、战斗中的喧嚣、三十年前听到的古老的英雄乐曲——这样的场面和声响,也许还全部活跃在他的脑海中。同时,商人和船长、穿得整整齐齐的职员和粗野不堪的水手正在进进出出。这种商业和海关生活的喧闹声不断地在他周围低声回响,但这位将军似乎对这些人和事都置若罔闻。他犹如一柄如今已锈迹斑斑的旧剑,被放在副征收员书桌上的墨水台、文件夹和红木尺子当中,看上去是那样碍手碍脚。但是这把旧剑当年曾经在战场上闪闪发亮过,即使是现在,剑刃也还是明晃晃的。
有一件事能大大地帮助我还原和重现尼亚加拉河[14]前线的这位意志坚定的战士——一个真正具有活力的人,那就是回忆他说过的那些令人难忘的话:“我会试试的,长官!”这句话是他在即将执行一项孤注一掷的、英勇绝伦的任务时说出来的,表现出了新英格兰人的刚毅的气魄与精神。他们了解一切危险,更能勇敢地面对一切危险。在我们的国家里,如果英勇是以代表荣誉的纹章来奖赏的话,那么,这句话——说起来似乎如此容易,但只有他一个人在面前摆着如此危险和光荣的任务时才说过这样的话——它将是这位将军的盾形纹章上的最好的、最恰当的箴言。
使自己习惯于与和本人性格不同的人为伍——这些人对他的职业毫不在意,而他必须竭力欣赏他们的地位和能力——这对一个人的道德和脑力健康大有裨益。我生活中的不幸遭遇常常给我提供这种有利条件,但从未像我在海关留任期间这样丰富多样。尤其是有这么一个人,观察他的性格使我对“才能”有了新的看法。他具有成为一个实业家的天赋:动作迅速、感觉敏锐、头脑清醒;一眼就能看穿一切令人困惑的事物,并且具有某种解决能力,犹如法师挥动魔杖一般,使困惑迎刃而解。他从小在海关长大,这里是他活动的合适领域;许多困扰着生意人的复杂的业务问题,在他面前却呈现出一目了然、有条不紊的规律性来。我沉思默想,发觉他就是他那个阶级的典范。事实上,他就是海关本身,或者,他是驱动各种各样的转轮转动的主要动力,因为,在这样一个机构里,被任命的官员都只为自己谋取利益和方便,却很少考虑他们是否正确地履行了职责。因此,他们必然会到别处去寻求他们本身所不具有的机敏。于是不可避免地,我们的这位企业家好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把大家遇到的困难都引到自己身上。他表现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并对我们的愚蠢保持温和的克制态度——对他那清晰的脑子来说,愚蠢简直就是罪过——毫无头绪的事情,一经他稍加暗示和指点,便一清二楚了。商人对他的尊重并不亚于我们——他的密友对他的尊重。他的正直是无懈可击的——这是他的一条自然法则,而不是一种选择或原则。这种正直是像他一样清晰、精确的智力的主要条件,使他在处理事务时做到诚实和有条不紊。像在他职责范围内的任何事情一样,只要他的良心上有一丁点的污点,就会使他内疚不安、忧心如焚,其程度远比在结算账目时出了差错或在记录本的一页干净的纸上沾上了墨迹要严重。总之,我在这儿遇到了一位完全适合和胜任他所担任的工作的人,这在我的生活中尚属罕见。
这就是我现在与之共事的那些人。我并不因为自己处于一个与我过去的习惯迥然不同的环境而不愿欣然从命,而是决心竭尽全力认真地从中获取任何能得到的利益。我曾经与布鲁克农场[15]的喜欢幻想的弟兄们一起实施过辛苦而又不切实际的计划;曾经在爱默森[16]这样一位有才智的人的微妙影响之下生活了三年;曾经与埃勒里·钱宁[17]在阿萨贝思河边,在用被伐倒的树木点燃的篝火旁,异想天开,度过一段疯狂的、自由自在的日子;曾经与索洛[18]在沃尔登——他的隐居住所谈论松树和印第安人的遗物;曾经与希拉德[19]文化的文雅产生共鸣而变得爱挑剔;曾经在朗费罗[20]的炉火旁受诗的情趣的陶冶——经历过凡此种种,终于是我运用自己天性的其他官能,以迄今为止令我没有多大胃口的食物,来滋养自己的时候了。对于一个认识奥尔科特[21]的人来说,为了变换口味,结识那位年迈的检查员也是可以的。在某种程度上,我把这看作一个保持自然平衡、不缺少完整的组织所必需的基本成分的系统的证明,也就是,因为有这些值得怀念的朋友,我变得能马上与具有完全不同的品质的人交往,并对这一变化毫无怨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