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在崖顶走了许久,直到傍晚五点钟才回来。
几个人重又上船。风顺帆轻,船稳稳地行驶,一点也不颠荡,毫无行进的感觉。熏风徐徐,时断时续,船帆也时而张起,时而瘫软在桅杆上。浑厚的大海仿佛变成一片死水。太阳也散尽了热力,沿着圆形的旅程,逐渐靠近海面。
大海这么凝重,船上人又不觉缄默了。
过了一会儿,雅娜终于说:“我多么喜欢旅行啊!”
子爵应声说:“是啊,不过,独自一人旅行太寂寞了,至少要有个旅伴,彼此可以交流旅途的观感。”
雅娜沉吟片刻,又说道:“这话也对……然而,我还是愿意一个人散步……独自一个人遐想该有多好啊……”
子爵凝视她许久,说道:“两个人也可以遐想啊。”
雅娜垂下眼睛,心中暗道:这是有意试探吗?也许吧。她抬头凝望天边,似乎要看得更远些,继而,她慢声慢语地说:
“我想去意大利……还要去希腊……嗯!对,去希腊……还要去科西嘉!那里一定非常美,富有蛮荒的野趣!”
子爵却喜欢瑞士,喜欢那里的木房和湖泊。
雅娜则说:“不,我喜欢的地方,要么是像科西嘉那样新开发的,要么是像希腊那样非常古老而充满史迹的国家。我们从小就知道那些民族的历史,现在再去寻找遗迹,观赏发生历史大事件的地方,发古人之幽思,该多有趣味啊!”
子爵没有这种情怀,他说:“英国,对我倒很有吸引力,到那里能学到许多东西。”
就这样,二人神游全世界,从南北两极直到赤道,议论每个国家的美景名胜,赞赏他们臆想中的风光,以及一些像中国和拉普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地区的奇风异俗。然而,谈论到最后,还是认为世界上最美的国家当数法兰西,因为这里气候温和,冬暖夏凉,既有肥沃的田野、茂密的森林、平静的大江大河,又有辉煌的雅典时代之后再未出现过的艺术的繁荣。
谈到这里,二人也都住口了。
夕阳坠得更低,仿佛在流血,一条宽宽的光波,一条光彩炫目的大路,从海洋的边际一直延伸到帆船漾起的波浪。
风完全停了,水波平复,染红的风帆也静止不动了。无边的岑寂仿佛麻痹了整个空间,在自然物遇合的景观周围布下一片幽静。这时在天空下,大海袒露出她那流体光灿的胸腹,等待着一团烈火的情郎投入怀抱。太阳仿佛燃烧着情欲,浑身通红,加速冲下去,终于同大海结合,渐渐被海水吞没。
一股凉风随即从天边吹来,大海起伏的胸脯一阵战栗,就好像被吞没的火轮向尘世发出快意的叹息。
黄昏特别短促,夜幕很快降下来,镶缀着闪闪的亮星。拉斯蒂克老头划起双桨。这时再望大海,只见磷光闪烁。雅娜和子爵并排坐着,凝视抛在船后起伏荡漾的波光。他们几乎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心不在焉地观赏,沉溺在甜美舒适的夜色中。雅娜的一只手扶在座凳上,而子爵的一根手指仿佛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她感到这轻微的接触,却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感到有点吃惊、喜悦和害羞。
晚上回到闺房时,雅娜觉得自己的心情特别激动,总要触景生情,看见什么都想流泪。她凝视着座钟,心想小蜜蜂来回摆动,正像心跳,一位朋友之心的跳动。小蜜蜂将是她一生的见证,以活泼而均匀的滴答声伴随她的欢乐和忧伤。于是,她抓住金黄色的蜜蜂,在它翅膀上吻了一下。现在,她见到什么都想亲吻,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收着一个旧日的布娃娃,便去翻了出来,简直乐坏了,就像见到心爱的朋友一样,把布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在那涂红的脸蛋和浅黄色鬈发上连连热烈地亲吻。
她抱着布娃娃,陷入沉思。
她心中千呼万唤的终身伴侣,仁慈的天主安置在她人生之路上的人,难道就是“他”吗?她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专门为她而生的人,难道就是“他”吗?两情相依,孕育爱情,紧紧结合而永不分离,难道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共同命数?
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周身骚动不安的这种激情,这种如痴如狂的陶醉,这种她以为是炽热爱情的内心冲动。然而她觉得自己爱上他了,因为她一想到他,就感到心醉神迷,不能自已,而且,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他在面前,就搅得她心神不宁;目光相遇时,她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感到浑身战栗。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此后春心荡漾,爱的欲念日益强烈,日益侵扰她的心。她不断地叩问自己的心声,也常常数花瓣、望云彩、掷钱币,以占卜自己的命运。
忽然,一天傍晚,父亲对她说:“明天早晨,你好好打扮打扮。”
她不禁问道:“有什么事儿吗,爸爸?”
父亲答道:“这是个秘密。”
次日,雅娜换了一身浅色衣裙,更加焕发青春的光彩。她下楼走到客厅,看见桌子上摆满了糖果盒子,椅子上还放着一大束鲜花。
一辆马车驶进庭院,只见车厢上写着:“费岗勒拉糕点铺,承办婚宴。”厨娘吕迪芬和一个帮厨打开车后门,取出好多香味四溢的扁形提篮。
德·拉马尔子爵到了。他的裤腿绷得笔直,用带子系在脚下;一双亮光光小号皮靴,显出他的脚特别纤小;掐腰的长礼服十分合体,胸前露出衬衣的花边;一条精致的领巾缠了几道,迫使他高高挺起脑袋,那褐发俊美的头显得严肃高贵,派头十足。他的神态也异乎寻常,最熟悉的人一经打扮,就会突然判若两人。雅娜十分惊诧,仔细打量他,就好像从未见过面似的,觉得他器宇轩昂,从头到脚都表明是个大贵族。
子爵躬身一礼,笑呵呵地说道:“喂,这位小姐,准备好了吗?”
雅娜嗫嚅地问道:“准备什么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男爵答道:“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套好的马车驶过来了。阿黛莱德夫人盛装打扮,由罗莎莉搀扶下楼。罗莎莉一见德·拉马尔先生这副堂堂仪表,不由得万分激动和艳羡,男爵看在眼里,便小声对子爵说:“瞧瞧,子爵,我觉得我们的小使女看上您啦!”
子爵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佯装未听见,急忙捧起那一大束花,献给雅娜。雅娜接过花束,更加诧异了。四个人登上马车。厨娘吕迪芬端来一碗冷肉汁汤,给男爵夫人垫垫肚子,她也感叹一句:“真的,夫人,这真像办喜事儿。”
到了伊波,大家下了车,徒步走进村子。船夫们换上还有存放的皱褶的新装,从家门出来,向一行人施礼,并同男爵握手,随即跟在后面,仿佛宗教仪式的行列。
子爵让雅娜挽着手臂,走在队伍前头。
到了教堂门前,队列停下。唱诗班的一名儿童走出教堂,直挺挺地举着一根银质大十字架,后面跟着一名儿童,身穿红白两色袍衫,双手捧着带有圣水刷的圣水盂。
随后又出来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其中一位是跛脚,接着又是吹蛇形风管的乐师。最后本堂神甫走出来,只见他那突出的肚腹上交叉佩着金黄色的襟带。他以微笑和点头道了早安,随即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将那顶三角帽压到鼻子上,跟在他这身穿白法袍的班子后面,一直朝海边走去。
一大群人等候在海滩上,围着一只披彩的新游船。桅杆、风帆和绳索上都挂了彩带,随风飘舞,船尾赫然漆了金黄色的船号“雅娜”。
拉斯蒂克老头就是这只由男爵出资建造的游船的船长,他迎着队列走过来。这时,所有男人都一齐脱帽,而一排身穿大褶垂肩的黑色宽道袍的修女,一望见十字架,便围成一圈跪在地上。
本堂神甫由唱诗班两名儿童陪伴,走向游船的一端,而那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则走到另一端,他们身穿白色法衣,但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好在态度十分严肃,眼睛紧盯着圣诗唱本,放开喉咙,在清朗的早晨高声歌唱。
每当他们止声换气的时候,蛇形风管便独自继续呜咽。乐手吹得十分起劲,鼓起两腮,把灰色的小眼睛都挤没了,前额和脖子的皮肤好像要挣脱骨肉似的。
平静而透明的大海敛容静默,仿佛参加这只游船的命名典礼,它只有一指高的轻波细浪,擦着鹅卵石岸,发出细微的声响。白色的大海鸥展翅在蓝色的天幕上画着弧线,飞远了,盘旋一圈又回来,仿佛也要看看下面跪着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随着拖了五分钟的一声“阿门”长腔,唱诗便停止了。神甫咕哝了几句拉丁文,但声音浊重,只能听出拉丁文响亮的词尾。
然后,神甫围着游船走了一圈,同时洒着圣水,接着,他站在船舷,面对着执手伫立的游船的教父和教母,开始诵祷祝圣词。
游船的教父保持着英俊青年的庄重神情,而教母,这位少女,却突然激动得喘不上气来,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打战了。近来萦绕心头的梦想,在一种幻视中,骤然化为现实了。有人说过办喜事,而神甫又在这里祝福,身穿白色法衣的人唱着圣诗,此情此景,难道不是为她举行婚礼吗?
她的指间难道仅仅是神经质的颤动,这萦绕心头的梦想,会不会通过她的脉管传到她身边这个人的心中呢?他领悟了吗,猜出了吗?他会像她一样,也沉醉在爱情中吗?或许,他无非凭经验就知道,哪个女子也抗拒不了他吧?雅娜突然感到他的手握紧了,先是轻轻地,继而越来越用力,简直要把她的手捏碎了。子爵脸上不动声色,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声说,一点不错,他十分清楚地说:“唉!雅娜,您若是愿意的话,这就算我们的订婚礼吧。”
雅娜缓缓地垂下头去,也许就表示首肯。神甫洒圣水时,有几滴恰巧落到他们的手指上。
仪式结束,修女们站起来。返回的路上,队列就乱了。唱诗班儿童溜得很快,举着的十字架丧失了威严,而且东倒西歪,有时向前倾斜,几乎触到地上。神甫也不再诵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唱圣诗的老者和蛇形风管的乐手,都抄近路钻进一条小街,以便尽快换下法衣。同样,船户们三五成群,也都匆匆赶路。他们头脑里转着同一个念头,犹如厨房里的香味。这一念头促使他们腿伸得更长,刺激他们流下口水,还钻进他们的肚子里,搅得他们的肠胃咕噜噜直叫。
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在白杨田庄等候他们。
一张大餐桌摆在庭院的苹果树下,有六十位宾客入席,都是船户和农夫。男爵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左右首则坐着两位神甫,即伊波和白杨田庄的本堂神甫。男爵坐在对面,左右首则是乡长夫妇。乡长夫人已经上了年纪,是个瘦骨嶙峋的乡下妇女,她向四面八方频频点头致意。她那窄窄的脸庞,紧紧裹在诺曼底式的大布帽里,真像一个长着白冠子的鸡脑袋,而眼睛却圆圆的,总是一副惊奇的神色。她在餐桌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却吃得很快,就像用鼻子在餐盘里啄食一样。
雅娜坐在游船的教父子爵身边,她一声不响,还在幸福之乡游荡,头脑里一片欢乐的喧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忽然,她问子爵:“您的爱称,究竟是什么?”
子爵回答:“叫于连。原先您不知道吗?”
雅娜没有再应声,心里却想:“这个名字,今后我要常常挂在嘴边上!”
吃罢午餐,男爵夫妇一行人把船户们丢在庭院里,他们走到邸宅的另一边。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由两位神甫陪同,开始她的锻炼。雅娜和于连则一直走向灌木林,钻进枝叶茂密的小径。于连猛地抓住她的双手,问道:“怎么样,您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雅娜又垂下头去,于连又嗫嚅地追问:
“我恳求您,给我个答复吧!”
雅娜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他。从雅娜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