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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 莫泊桑 5073 字 2024-02-18

到了星期天,男爵夫人和雅娜去做弥撒了,这也是不好辜负本堂神甫的一番雅意。

弥撒之后,她们等候神甫,想邀请他星期四去吃午饭。神甫从圣器室出来,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的漂亮青年,并同他亲热地挎着胳臂。他一看见两位女士,便露出惊喜的神情,高声说道:“真是巧逢啊!男爵夫人,雅娜小姐,请允许我给二位介绍你们的邻居,德·拉马尔子爵。”

子爵躬身施礼,说他久仰芳名,结识两位女士是他的夙愿,接着他侃侃而谈,表明他深谙世事,又是个有教养的人。他生了一副女人都梦寐以求、男人都十分讨厌的好面孔。乌黑的鬈发半遮住他那微褐色光润的额头,两道匀称的浓眉仿佛修饰过,衬得他那眼白发蓝的暗灰色眼睛更加深沉而温柔。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因而眼神富有感染力,能令沙龙里高傲的美妇人动心,能使街头上手提篮子头戴便帽的贫家女回首。

他那无精打采的目光有一种魅力,给人以思想深刻、咳唾成珠的印象。

他那浓密的胡须又精美又鲜亮,遮住稍显宽阔的腮骨。

大家寒暄了一阵便分手了。

过了两天,德·拉马尔先生首次登门拜访。

他到来时,男爵一家人正议论一张粗木长椅,这是上午才安在客厅窗户对面的梧桐树下的。男爵主张在菩提树下再安一张,也好对称。男爵夫人最讨厌对称,表示反对。问及子爵的看法,他说同意男爵夫人的主张。

继而,子爵谈起当地情况,声称这里的风光十分“秀丽”,说他独自散步时,发现许多赏心悦目的“景点”。他的目光时而同雅娜的目光相遇,仿佛纯属偶然。然而,雅娜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这突然扫来又迅即移开的一瞥,流露出一种温情的赞赏和一种初醒的倾慕。

去年故去的德·拉马尔老先生,生前恰巧认识男爵夫人的父亲德·居尔托先生的一位好友。这一层关系的发现又引出话头,什么联姻关系、交往的日期、亲戚套亲戚的网络,谈起来无休无止。男爵夫人显示其惊人的记忆力,列举一些世家的先祖与后裔,在错综复杂的谱系的迷宫里游荡,绝不会迷失方向。

“子爵,请告诉我,索努瓦·德·瓦弗勒那个家族,您听说过吗?长子贡特朗娶了库尔西府上的一位小姐,即库尔西·库尔维尔的一个千金;次子娶了我的表姐德·拉罗什·奥贝尔小姐;我这位表姐后来又同克里臧日府联姻。而德·克里臧日先生又是家父的至交,他也一定认识令尊大人。”

“不错,夫人。不就是流亡国外、其子倾家荡产的那位德·克里臧日先生吗?”

“正是他。他还向我姑母求过婚,当时我姑父德·埃特里伯爵已经谢世。但是,我姑母嫌他有吸鼻烟的习惯,没有答应。对了,维洛瓦兹那家人近况如何,您知道吗?他们家道中落之后,约在一八一三年离开都兰,迁到奥弗涅去,我就再没有听人提起过。”

“据我了解,夫人,老侯爵坠马身亡,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英国人,另一个嫁给一个叫巴梭勒的人,据说那是个富商,把她勾引过去了。”

幼年听老辈人谈论而记住的这些姓名,如今又翻腾出来。在他们的思想里,这些门当户对的婚姻,就跟国家大事一样重要。他们谈论那些从未谋面的人,就跟议论熟人一样。同样,在其他地方,那些人也议论他们。尽管相隔遥远,彼此却有亲近感,几乎算得上故友亲朋,只因为大家同属于一个阶级,都有同样的血统。

男爵生性孤僻,所受的教育又同本阶级的信仰和偏见相抵牾,因此他不大了解住在这个地区的世族大户,便向子爵打听。

德·拉马尔先生回答道:“哦!这一地区贵族人家不多。”他讲这话的口气,就像说海岸一带兔子不多一样。接着,他详细介绍,这方圆不太远仅有三家,一是库特利埃侯爵,堪称诺曼底大区的贵族首领;二是布里维尔子爵夫妇,都出身名门世家,却深居简出;最后就是富维尔伯爵,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住在临水塘的窃蠹田庄,唯好打猎,据说他把妻子折磨得抑郁而死。

此外,有几个暴发户在当地置田产庄园,但是与他们之间没有交往,子爵并不认识。

子爵要告辞了,他最后一眼瞥向雅娜,显得更亲热更深情,仿佛特意向她告别。

男爵夫人觉得他挺可爱,尤其温文尔雅。男爵应声说:“是啊,毫无疑问,他是个很有教养的青年。”

下一周,他们邀请子爵共进晚餐。此后他就成为常客了。

他往往在下午四点光景到来,去“她的林荫路”找见男爵夫人,再让她挽着胳臂帮她“锻炼”。雅娜若是没有出门,她就在另一侧搀扶母亲。三个人沿着长长的笔直林荫路缓步而行,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不断地往返。子爵不大同雅娜姑娘说话,然而,他那黑绒般的目光,却经常同雅娜蓝玛瑙似的目光相遇。

有好几回,这对年轻人和男爵一道去伊波。

一天傍晚,他们正在海滩上,拉斯蒂克老头过来搭讪。他嘴上总叼着烟斗,他少了烟斗怕是比缺了鼻子还令人诧异。他上前说道:“爵爷先生,趁这风天,赶明儿,往埃特塔跑一趟多来劲,回来也不费劲儿。”

雅娜双手合拢,说道:“嘿!爸爸,你愿意去吗?”

男爵转头问德·拉马尔先生:“子爵,您去吗?我们一同到那里用午餐吧。”

事情随即定下来。

次日天刚亮,雅娜就起床了,等着父亲慢腾腾地穿好衣裳,父女俩这才踏着朝露,穿过平野,走进响彻鸟儿歌声的树林。到了海边,只见子爵和拉斯蒂克老头已经坐在绞盘上等候了。

有两名海员帮着拖船下水。几个男人用肩膀抵住船帮,使出全身力气推船,在鹅卵石上艰难地向前移动。拉斯蒂克把涂了油的圆木塞到船底下,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拖长嗓音,不停地呼着号子:“嗨哟!嗨哟!”好让大家随着号子声一齐用力。

船推到斜坡上时,一下子就自动滑行了,擦过鹅卵石,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船体一下到轻波细浪上,便戛然停住。众人上了船,在长凳上落座,留在岸上的那两名海员用力一推,就把船送出去。

从远海来的微风不断地吹拂,海面漾起涟漪。扯起的风帆微微鼓胀,小船在海上平稳地行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帆船先是远离海岸。天幕低垂,同海洋连成一片。陆上悬崖矗立,在脚下投了一大片阴影,但有几处洒满阳光的草坡将阴影劈开几个缺口。向后眺望,只见几片棕帆驶出费岗的白堤;向前眺望,又见一块有孔洞的大岩石,圆圆的,造型奇特,好像把长鼻插进水中的大象。那便是小小的码头埃特塔。

雅娜举目远望,一只手抓住船帮,在波浪的摇荡中她感到有点眩晕。她觉得自然万物中,真正算得上美的只有三样:阳光、空间和水。

谁也不讲话。拉斯蒂克老头掌着舵和帆后角索,他不时从凳下取出酒瓶喝一口,还有不断地抽他那破烟斗。那烟斗似乎永不熄灭,总冒着一缕青烟,而另一缕同样的青烟则从他嘴角飘逸出来。谁也没见他重新点燃比乌木还黑的瓦烟斗,也没见他往里添烟叶。有时,他抬手从嘴里取下烟斗,从喷烟的嘴角朝海里喷出一长条棕色唾液。

男爵坐在船头,监视着风帆,顶一名水手使用。雅娜和子爵则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有点局促不安。一种无形的力量时时吸引他们的目光相遇,两人都同时抬起眼睛,就好像有一种亲和力的作用。他们之间已经飘浮着一种朦胧的、难以捕捉的柔情。的确,两个青年在一起,小伙子长得不丑,姑娘容貌又美,他们之间就很快会萌生这种柔情。雅娜和子爵相互挨着感到愉悦,也许由于彼此在相互思慕吧。

太阳升起来了,仿佛要居高纵观下面浩瀚的大海,而大海似乎要卖弄风骚,裹上了一层雾气的轻纱,遮住阳光的青睐。这层雾气贴近水面,呈淡黄色,又是透明的,什么也遮不住,却使远景更为柔和。金轮投射光焰,融化了明亮的雾霭,当它施展全部威力的时候,雾气就消散,化为乌有了。于是,大海平滑得赛过镜子,在朗照下开始熠熠闪光。

雅娜非常激动,喃喃说道:“多美呀!”

子爵附和道:“哦!是啊,真美呀!”

清朗恬静的晨景,似乎在他们心中唤起了回声。

埃特塔的高大拱门赫然出现在面前,好似悬崖的两条腿跨入大海,拱高可以行船,一根尖尖的白色石柱矗立在第一道拱门前面。

帆船靠岸了。男爵头一个跳下船,拉住缆绳,把船系在岸边。子爵把雅娜抱上岸,免得她湿了脚。然后,他们并肩走上难行的鹅卵石滩,心情还为刚才短暂的拥抱而激动。忽然,他们听见拉斯蒂克老头对男爵说:“照我看,他俩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他们来到海滩附近的一家小客栈,在欢快的气氛中共进午餐。在无垠恬静的大海上,他们的声音和思想似乎变得迟钝,都默默无言。到了餐桌,他们的话多了起来,像度假的学童一样喋喋不休。

一点点小事都能给他们增添无穷的乐趣。

拉斯蒂克老头落了座,将还在冒烟的烟斗小心翼翼地收到贝雷帽里,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他那酒糟鼻子大概有吸引力,一只苍蝇屡次三番落到上面,他用手驱赶时,想抓住动作又慢。苍蝇飞开,落到蝇屎斑斑的薄纱窗帘上,似乎还贪婪地窥视着船夫红红的大鼻子,一忽儿又飞回来要落在上面。

苍蝇每飞一回,都引起一阵大笑。老汉鼻子被搔得发痒,实在不耐烦了,便咕哝一句“这家伙跟娘儿们一样缠人”,逗得雅娜和子爵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赶紧用餐巾捂住嘴,尽量抑制住笑声。

喝完咖啡,雅娜提议说:“出去散散步好吧。”

子爵立即站起来,但是,男爵愿意在石滩上晒太阳,说道:“你们去吧,孩子们,过一小时再到这儿来找我。”

两个年轻人一直走去,经过当地的几家茅舍,又路过一座好似大农舍的小庄园邸宅,眼前便展现空旷的山谷。

风帆在海上摇荡,打破他们日常的平衡,使他们精神倦怠,而咸味的空气又刺激他们的食欲。接着一顿美餐,身子不免发懒,而餐桌上快活的气氛又令他们兴奋。此刻他们真有点忘情,就想在田野里飞跑狂奔。雅娜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感到心潮澎湃,蓦地产生种种新的感觉。

头上烈日炎炎,路两旁成熟的庄稼晒得垂下了头。蝈蝈儿多得像青草,在小麦和黑麦田里,在岸边的灯芯草丛中,各处都响起细微而聒噪的鸣声。

在这溽暑熏蒸的天空下,再也听不见别种声音。蓝天金灿灿的,就像金属接触炉火一样,霎时间就要烧红。

他们望见右首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条狭窄低洼的路径穿入树林,两边大树参天,浓荫蔽日。二人一走进林中,就感到清凉的潮气袭来,刺激皮肤打寒战,一直沁入肺腑。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风也透不进来,因此寸草不生,地面只覆盖着一层青苔。

他们继续往前走。

“瞧那边,咱们可以去坐一坐。”雅娜说道。

两棵枯死的老树,给葱郁的枝叶开了一个天窗。一束阳光倾泻下来,晒暖了地面,唤醒了青草、蒲公英和葛藤的新芽,催开了薄雾状的小白花和纺锤形的毛地黄。各种各样的飞虫:蝴蝶、蜜蜂、短粗的胡蜂、像苍蝇骷髅一样的巨型库蚊、带斑点的粉红色瓢虫、闪着绿光的甲虫、长着触角的黑壳虫,都麇集在这从清凉的浓荫重影中凿开的一口明亮温暖的天井里。

二人坐下来,头躲在阴凉里,脚伸到暖阳下,观赏着一束阳光就能使之营营活跃的小生命。雅娜感叹道:

“在这里多舒服!乡间多好啊!有时候,我真想变成苍蝇或者蝴蝶,躲藏在花丛中。”

他们谈起各自的情况,各自的习惯和情趣,就像交心那样娓娓倾谈。子爵说他已经厌恶上流社会,不想再过那种无聊的生活,说那种生活总是老一套,根本见不到一点真心和诚意。

上流社会!雅娜很想去闯一闯,然而她事先就确信,上流社会绝比不上乡间的生活。

两颗心越靠近,两个人就越是客气,互相称呼“先生”和“小姐”。同时,两副目光也越来越含笑,越来越交织在一起。他们感到自身萌生了一颗慈爱之心、一种博爱之情,萌生了对万物从未有过的兴趣。

两个人返回时,男爵已经步行去观赏“闺房”了,那是悬在崖顶的一个石洞,他们只好在小客栈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