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暮色和高树(2 / 2)

蝇王 威廉·戈尔丁 6283 字 2024-02-18

西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拉尔夫身旁。

“你如果同意的话,我去。老实说,我不在乎。”

拉尔夫还没来得及回答,西蒙紧接着笑了笑,转身就爬进了森林。

拉尔夫回首看着杰克,第一次狂怒地瞪着眼睛。

“杰克——那次到城堡岩去,整个一条路你都走过。”

杰克也怒目以视。

“是呀?”

“你是沿着这部分海岸走的——到了山的下面,再过去一点。”

“对呀。”

“后来呢?”

“我发现一条野猪跑的小道,那条路有几英里长。”

拉尔夫点点头。他指着森林。

“那么野猪的小道准在那附近。”

人人都煞有介事地表示同意。

“那好吧。咱们先穿过森林打开条路,找到那条野猪小道再说。”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

“再等一等!野猪的小道通向哪儿?”

“山头,”杰克说,“我告诉过你。”他讪笑着说道。“你不是要上山吗?”

拉尔夫叹了口气,感到对抗正在加剧,他明白这是因为杰克感到领不了路而在发火。

“我在考虑着光线,我们走起来会跌跤的。”

“我们要去找找野兽——”

“光线不够亮。”

“我可不在乎,”杰克语气激烈地说。“咱们到了那儿我就去。你不去吗?你还是情愿回到窝棚去告诉猪崽子吧?”

眼下可轮到拉尔夫脸红耳赤了,由于猪崽子告诉过他,拉尔夫对杰克有了进一层的了解,他只是绝望地问道:

“为什么你要恨我?”

孩子们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拉尔夫说了什么不体面的话。又是一阵沉默。

拉尔夫还在火头上,感情受到了伤害,他先转开身去。

“跟我来。”

拉尔夫在前面领路,他按理朝缠绕着的藤蔓乱劈乱砍。杰克在队伍尾部压阵,有一种被人取代的感觉,没精打采地在想些什么。

野猪出没的小路是条黑洞洞的通道,夕阳西下,天快黑了,树林里总是阴森森的。这条路既宽又结实,他们沿着小路快步跑着。盖在头顶上密密的树叶豁然开朗,他们停住了脚,气喘吁吁地看着环绕山头闪烁着的稀疏的星星。

“瞧,到了。”

孩子们心神不定地面面相觑。拉尔夫作了决定。

“咱们直穿到平台去,明儿再来爬。”

他们喃喃地表示同意;可是杰克却正站在他肩旁。

“要是你吓坏了,那当然——”

拉尔夫转过来面对着他。

“是谁第一个上城堡岩的?”

“我也上了。而且当时是大白天。”

“好吧。谁想要现在就爬山?”

回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萨姆埃里克?你们怎么样?”

“咱们该去告诉猪崽子一声——”

“——对,告诉猪崽子——”

“可西蒙已经去了!”

“咱们该去告诉猪崽子——万一——”

“罗伯特?比尔?”

这时候他们正直奔平台去了。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累了。

拉尔夫转身对着杰克。

“你瞧?”

“我打算上山头。”

杰克恶狠狠地说着,就像是在诅咒。他瞪着拉尔夫,绷直了瘦身子,手里拿着长矛,好像在威胁拉尔夫。

“我打算上山去找找野兽——现在就去。”

随后是火辣辣的刺激,貌似信口而出,实则怀恨在心。

“你去吗?”

听着这话,别的孩子忘记了马上想走,又折回来瞧着这两个人在黑暗中新的一轮斗法。杰克的话太棒了,太恶了,太咄咄逼人了,根本用不到再来一遍。拉尔夫措手不及,因为他想着回到窝棚,回到平静而亲切的环礁湖水去,神经已经放松。

“我不在乎。”

他吃惊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既冷静又随便,杰克恶意的嘲笑已经失去了力量。

“要是你不在乎,那当然。”

“哼,我根本不在乎。”

杰克跨出一步。

“那好吧——”

沉默的孩子们看着这两个人开始并肩爬山。

拉尔夫停了一下。

“咱们真傻。为什么就两个人上呢?要是发现什么东西,两个人可不够——”

可以听见孩子们匆匆逃开的脚步声。但令人惊讶的是,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却逆流而动。

“罗杰吗?”

“是我。”

“那就有三个了。”

他们再一次出发去爬山坡。四周的夜色就像黑潮流过他们。杰克一言不发,呛着一下,咳嗽起来;阵风吹过,他们三个全都嘴里呸呸地吐着唾沫。拉尔夫泪水直淌,眼前模糊不清。

“全是灰尘。咱们已经到了烧过的火堆这块地方的边缘了。”

他们的脚步,还有不时吹拂的微风扬起了一小股讨厌的尘灰。他们又停下了,拉尔夫边咳嗽边想到他们有多蠢。要是并没有野兽——几乎可以断定没有野兽——那当然皆大欢喜;可要是真有东西在山顶上等着——他们三个又管什么用——面前是一片使人感到妨碍的黑暗,手中拿的只是木棒?

“咱们真是傻瓜。”

黑暗中有人答话说:

“害怕了?”

拉尔夫恼火地摇了摇身体。这全是杰克的过错。

“我当然怕了。可咱们还是傻瓜。”

“要是你不想再上去了,”那声音讥讽地说,“我就一个人上。”

拉尔夫听着这种挖苦,恨透了杰克。眼眶里尘灰扎眼,他又累又怕,勃然大怒。

“那就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

一片鸦雀无声。

“为什么你就不去呢?吓坏了?”

黑暗中呈现一团较深的黑影,那是杰克,跟他们分开后就走了。

“好。回头见。”

黑影消失了。又出现了另一个黑影。

拉尔夫感到自己的膝盖碰着什么硬东西,摇动了一根烧焦的树干,这树干锋利而难以触摸。他感觉到树皮烧成的尖尖的余烬朝他膝盖后部推过来,知道罗杰已坐了下去。他用手摸索着,就在罗杰身旁蹲下来,与此同时树干在无形的灰烬中晃来晃去。罗杰天性沉默寡言,他一声不吭,既不发表有关野兽的意见,也不告诉拉尔夫他为何要进行这种发疯的探险。他只是坐着,轻轻地摇晃着树干。拉尔夫听到了一阵轻快而令人恼怒的敲打声,知道这是罗杰用他那根蠢木棒在敲打着什么。

他们就那样坐着,罗杰摇晃着,轻敲着,无动于衷。拉尔夫却正生着气;他们周围,除了山顶戳破的那块夜色,夜空逼近,满天星斗。

正在此时,在他们上面发出了一阵溜着地急走的声音,有人危险地闯过山岩和尘灰,大步走着。随后杰克找到了他们,他浑身哆嗦,哭丧着声音说起话来,他们刚听得出是杰克的口音。

“我在山顶上看到一样东西。”

他们听到他撞着一根树干,树干摇晃得很厉害。他静躺了一会儿,接着咕哝道:

“留神看着。那东西可能跟上来。”

在他们四周的灰烬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杰克坐了起来。

“我看到山上有一个身体会发胀的东西。”

“这是你想象出来的吧,”拉尔夫颤抖地说,“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身体会发胀的。不管什么生物都不会发胀。”

罗杰开了口;他们给吓了一跳,因为已把他忘了。

“青蛙。”

杰克格格地笑出声来,全身战栗。

“有种青蛙。也会发出嘈杂声,一种‘噗噗’的响声。那东西的身体还会膨胀呢。”

拉尔夫自己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自己说话的声音——他的语调平静——而是因为自己大胆的意图。

“咱们上去看看。”

自从拉尔夫结识杰克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杰克踟蹰不前。

“这会儿——?”

拉尔夫的口气不言而喻。

“那当然。”

拉尔夫离开树干,领头横穿过发出响声的灰烬,朝上走着,淹没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其他两人跟在后面。

拉尔夫有形的话音沉默下去,他内在的理智的话音,还有其他话音,却一股脑儿冒了上来。猪崽子称他为小孩儿。另一个话音告诉他别做傻瓜了;黑暗和危险的行动使夜晚如牙医生的椅子般地变来变去,令人莫测。

他们走到最后一段斜坡时,杰克和罗杰靠得更近了——从墨水似的阴影变成了可以辨认的人影。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蹲伏在一块儿。在他们背后,海平线之上,一块天空显得稍亮一点,不久月亮就会升上来。林中的阵风又一次呼呼地怒号起来,把他们的破衣烂衫吹得紧贴在身上。

拉尔夫动弹了一下。

“跟我来。”

他们悄悄地匍匐向前,罗杰拉后一点。杰克和拉尔夫一起翻过了山脊。闪闪发亮的环礁湖平卧在他们之下,环礁湖再过去是一长条礁石,白晃晃地看不清楚。罗杰跟了上来。

杰克低声说道:

“咱们用手和膝盖悄悄地往前爬。或许那东西睡着了。”

罗杰和拉尔夫朝前移动着,这回杰克留在了后面,尽管他说过好些豪言壮语。他们来到平坦的山头,那儿的山岩对手和膝盖是很硬的。

有一个胀鼓鼓的家伙。

拉尔夫把手插进了冷冷的、松软的火堆灰烬之中,没让自己惊叫出来。由于这不期而遇的相逢,他的手和肩都在抽搐。刹那间出现了令人恶心的绿光,忽而又在夜色中消失了。罗杰躺在他身后,杰克的嘴巴正在他耳旁轻轻说着:

“那边过去,那儿的岩石原来有个裂口,有一堆东西——看到吗?”

熄灭的火堆中有一股灰烬被风吹到了拉尔夫脸上。他既看不见裂口,也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因为绿色的光又亮起来了,并且越来越亮,山顶正在滑向一侧。

他又一次听到了一段距离之外杰克的咕哝声。

“吓慌了?”

还没被吓到瘫痪的程度;还没被吓到一动也不动地搁在这似乎在缩小并移动着的山头上。杰克又从他身旁溜开了,罗杰把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嘘嘘的呼吸声,又摸索着朝前走。拉尔夫听到他们悄悄地说着话。

“你看得见什么东西吗?”

“瞧——”

在他们面前,只有三四码开外,在不该有岩石的地方冒出一堆岩石样的东西。拉尔夫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细小的喋喋耳语声——也许是从他自己嘴巴里出来的。他鼓足勇气。把恐惧和厌恶化为憎恨,站了起来,拖着铅样重的腿往前迈了两步。

在他们背后,一弯新月高高地升在海平线上面。在他们面前,一只大猿似的东西正坐在那儿打盹儿,头埋在双膝当中。接着林中阵风呼啸,沉沉的夜色中一片混乱,那东西抬起了脑袋,直挺挺地盯着他们的是一张破烂不堪的怪脸。

拉尔夫大步流星地穿过灰烬,他听到别人大声喊叫、连蹦带跳,他壮着胆子走在非常困难的黑<img src="/uploads/allimg/200627/1-20062G3421M27.jpg"/>的山坡上;很快地,他们就离开了这座山,山头上只剩下被丢弃的三条木棒和那弓着身子的怪物。

[1] 英格兰东南部一城市,位于泰晤士河河口附近。

[2] 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的普利茅斯附近。

[3] 英王理查一世的妻子,理查有一次中毒箭,贝伦加利亚以口吮吸伤口的毒汁,救了她丈夫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