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献给黑暗的供品(1 / 2)

蝇王 威廉·戈尔丁 8611 字 2024-02-18

猪崽子从曙光初照的灰白的海滩上,沮丧地抬头眺望黑<img src="/uploads/allimg/200627/1-20062G3421O43.jpg"/>的山岭。

“你有把握吗?我是说,真的吃准了?”

“我告诉过你几十遍了,”拉尔夫说,“我们是亲眼目睹的。”

“你认为咱们在下面这儿安全不?”

“他妈的我怎么会知道呢?”

拉尔夫从他身边猛地闪开,沿海滩走了几步。杰克跪在地上,用食指在沙子里画着圆圈。猪崽子的话音传到了他们耳中,声音是压低了的。

“你有把握吗?真的吗?”

“爬上去自个儿瞧吧,”杰克轻蔑地说道,“好透口气安安心。”

“别害怕。”

“那野兽长着牙齿,”拉尔夫说,“还有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

他浑身上下不停地打战。猪崽子取下他的那块圆镜片,擦着镜面。

“咱们准备怎么办呢?”

拉尔夫转身走向平台。海螺在树林中闪着微光,衬着朝阳即将升起的方向显出白花花的一团。他把乱蓬蓬的头发往后一捋。

“我不晓得。”

霎时他记起了惊惶失措地飞逃下山侧的那一幕。

“老实说,我认为咱们决不会跟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干一仗的。咱们或许会说说,但不会真跟老虎去较量。咱们会躲起来,连杰克都会躲起来。”

杰克仍看着地上的沙子。

“我的猎手们怎么样?”

西蒙从窝棚边的阴影里悄悄地走了出来。拉尔夫对杰克提出的问题置之不理。他指着海上方一抹黄色的曙光。

“只要有光咱们就会有勇气的。可随后呢?眼下那东西正蹲坐在火堆旁,好像存心不让咱们得救——”

他不知不觉地紧扣着双手,话音也高了起来。

“这下咱们不可能生起信号火堆……咱们被打败了。”

海的上方又出现了微微的金光,瞬息之间整个天空亮堂起来。

“我的猎手们怎么样?”

“那是些拿木棒作武器的孩子们。”

杰克站起来。他涨红着脸,大步走开了。猪崽子戴上那片眼镜,看着拉尔夫。

“这下你可搞糟了。你对他的猎手们太粗鲁了。”

“哼,住口!”

一阵吹得不熟练的海螺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杰克好像在朝初升的旭日奏着小夜曲,他不停地吹,窝棚里骚动起来,猎手们爬到平台上来,小家伙们啜泣着,正如近来他们常抽抽噎噎地那样哭。拉尔夫也顺从地站起来,跟猪崽子和他们一起到了平台上。

“扯淡,”拉尔夫狠狠地说,“扯呀,扯呀,尽扯。”

拉尔夫从杰克那里拿过海螺。

“这次会——”

杰克打断了拉尔夫的话头。

“这次会是我召开的。”

“你不召集我也一样会开的,你只是吹吹海螺罢了。”

“那不好吗?”

“哼,拿着,说下去——说吧!”

拉尔夫把海螺一把塞到杰克的手臂里,接着一屁股坐到树干上。

“我召开这次大会,”杰克说道,“因为有好多事情。第一桩——你们现在知道,我们已经亲眼看到了野兽。我们爬了上去,只离开几码,野兽坐起来,直瞪着我们。我不晓得它在干啥,我们连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野兽是从海里出来的——”

“从黑暗中出来——”

“从树林里——”

“静一静!”杰克叫喊道,“大家都听着。野兽正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管它是什么——”

“也许它正等着——”

“打猎——”

“对呀,打猎。”

“打猎,”杰克说。杰克记起了他老早就在森林里感到惶惶不安。“没错。那野兽是个打猎的。不过——住口!第二桩是我们不可能杀掉它。再一桩是拉尔夫说我的猎手们都没用。”

“我从没说过!”

“我拿着海螺。拉尔夫认为你们是孬种,见到野公猪和野兽就狼狈而逃。这还没完。”

平台上传出一种叹息声,就像人人都知道什么要来临了。杰克继续说着,话音颤抖却很决然,奋力反抗那体现着不合作的沉默。

“拉尔夫就像猪崽子,他说话都像猪崽子,他不是个真正的头头。”

杰克紧握海螺往胸前靠靠。

“他自己是个孬种。”

杰克停了停又说:

“在山顶上。罗杰和我朝前的时候——他赖在后面。”

“我也上了!”

“那是后来。”

两个男孩蓬头散发,怒目而视。

“我也上去了,”拉尔夫说,“后来我跑了,你也跑了。”

“你还叫我胆小鬼。”

杰克转向猎手们。

“拉尔夫不是个猎手。他从没给我们弄来过肉。他不是班长[1],我们对他什么也不了解。拉尔夫只会发号施令,指望别人任他摆布。这一切扯淡——”

“这一切扯淡!”拉尔夫喊道。“扯淡,扯淡!谁要扯淡?谁召集这次会的?”

杰克转过身去,脸色通红,缩回了下巴。他横眉竖眼,向上怒视。

“那好吧,”他以一种意味深长,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那好。”

杰克以一手握着海螺靠在胸前,以另一手的食指戳向空中。

“谁认为拉尔夫不该当头头?”

他期待地注视着排在四周的孩子们,而后者却一动也不动,冻僵了似的。棕榈树下死一般的沉寂。

“举手表决,”杰克激烈地说,“谁不要拉尔夫当头头?”

仍然是一片沉默,毫无声息,气氛阴沉,充满了羞愧感。杰克双颊上的红色慢慢地褪了下去,接着一种痛苦的表情又涌了上来。他舔舔嘴唇,把头偏开一点,免得自己的目光同另一个人的眼光相遇而弄得很尴尬。

“多少人认为——”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拿着海螺的双手瑟瑟发抖。他清清嗓子,大声地说了一句。

“那好吧。”

杰克非常小心地将海螺放到脚下的草中。眼角里滚出了遭受屈辱的泪水。

“我不玩了。不再跟你们玩了。”

这时大多数孩子低头看着草地或自己的脚。杰克又清了清喉咙。

“我不想跟拉尔夫同命运——”

杰克沿着右面的圆木看过去,清点着曾经是一个合唱队的猎手们。

“我要独自走开。拉尔夫可以去逮他的野猪。我打猎时随便谁要参加都可以。”

杰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三角地,直奔通向白晃晃沙滩的低凹处。

“杰克!”

杰克回首朝拉尔夫看了一眼。他停了一会儿,接着愤激地尖声大叫道:

“——不!”

他从平台上往下一跳,沿着海滩跑了,也顾不上不断往下流淌的泪水;拉尔夫看着杰克,直看到他一头跑进了森林。

猪崽子怒气冲冲。

“拉尔夫,我一直在跟你说话,可你傻站在那儿,就像——”

拉尔夫双眼温柔地看着猪崽子,却视若无睹,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会回来的。太阳一落山他就会回来。”拉尔夫注视着猪崽子手中的海螺。

“怎么啦?”

“哎呀!”

猪崽子不想再去责备拉尔夫。他又擦起眼镜片来,又回到了老话题上。

“没杰克·梅瑞狄咱们也能干。岛上除了他还有别人呢。可现在咱们真发现了一头野兽,尽管我简直难以相信。咱们必须靠近平台呆着,那就用不到杰克和他那套打猎。所以现在倒可以真正决定该怎么办了。”

“无法可想。猪崽子。无路可走啰。”

有一阵子他们垂头丧气,默不作声地坐着。随后西蒙站起来从猪崽子那里拿过海螺,后者吃了一惊,还是盘腿坐着。拉尔夫抬头看看西蒙。

“西蒙?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围成圈的孩子们当中开始发出了嘲笑声,西蒙又畏缩起来。

“我认为说不定有什么事情可做。有些事情咱们——”

大会的压力又一次剥夺了他发言的勇气。西蒙寻求着帮助和同情,他选中了猪崽子。他紧握海螺贴在褐色的胸膛上,半侧着身转向猪崽子。

“我认为咱们该爬上山去。”

周围的孩子们惊骇得战栗不止。西蒙中断了讲话,转向猪崽子,而后者却以一种毫不理解的,讥嘲的表情看着西蒙。

“山上呆着野兽,爬上去有什么用?再说拉尔夫加上另外两个也毫无办法呢?”

西蒙低声回答道:

“那又怎么办呢?”

西蒙的发言完了,他让猪崽子从他手中拿走海螺。然后退了下去,坐得尽可能离别人远点。

现在猪崽子发起言来显得更有把握了;要不是形势这么严峻的话,别人本也会看得出他是愉快地在发言。

“我说,少了某一个人咱们也都能干。现在,我认为咱们必须决定做些什么。我还认为我可以告诉你们拉尔夫下一步打算说什么。岛上最重要的事情是烟,没有火也就无法生烟。”

拉尔夫不安地动了一下。

“完了,猪崽子。咱们没火堆了。那个东西坐在那儿——咱们只好待在这儿。”

猪崽子举起了海螺,好像是要为他下面的话增添力量。

“咱们山上的火堆是没了。可是在下面这儿搞一个火堆又有什么不好呢?既然火堆可以筑在山岩上,那也可以筑在沙滩上。反正一样能生烟。”

“说得对!”

“生烟!”

“就在洗澡潭边!”

孩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只有猪崽子才有智有勇,提出把火堆从山上移到这儿。

“那么咱们要在下面这儿筑个火堆,”拉尔夫说。他察看着四周。“咱们可以把火堆就筑在这儿,在洗澡潭和平台之间。当然——”

他中断了话语,一面皱眉蹙额,一面想把事情弄弄清楚,不知不觉地又用牙齿啃起残剩的指甲来了。

“当然烟显示的范围不会那么大了,也不会让人从老远处就能看见。但是,咱们不必去再靠近,靠近——”

其他人点着脑袋,心领神会。没有必要再靠近。

“咱们这就来筑个火堆。”

最了不起的思想往往是最简单的。现在可有事情做了,他们热火朝天地干着。由于杰克不在,猪崽子兴致勃勃,十分活跃,他对自己能为团体利益作出贡献而充满自豪,他也帮着拾柴火。猪崽子的木柴是在很近的地方拾来的,那是倒在平台上的一根树干,是他们开大会时用不上的;然而对其他人来说,平台是神圣的,即使是无用的东西也受到它的保护。双胞胎意识到他们将有一个火堆在近旁,夜里可以当做一种安慰,而几个小家伙因此跳舞、鼓起掌来。

这里的柴火不像他们在山上烧的木柴那样干燥。大多数又湿又烂,爬满了小虫;而且得小心地把烂树身从泥土中弄起来,否则就会碎裂成湿漉漉的粉末。更有甚者,为了避免走进森林深处,孩子们就在近旁拾柴火,随手拾起那些倒在地上的断枝残干,也不管上面缠长着新的藤蔓。森林边缘和孤岩太令人熟悉了,就靠着海螺和窝棚,大白天里洋溢着友好的气氛。可它们在黑暗里会变得怎样,却并没有人去关心。因此他们干得劲头十足,兴高采烈,尽管随着时间的悄悄逝去,他们的干劲中带着惶恐不安,兴奋中夹着歇斯底里。他们在平台旁毫无遮蔽的沙滩上筑了个金字塔形的柴火堆,满是树叶,大小枝条和断树残躯。来到岛上后这还是第一次,猪崽子自己取下了他那块眼镜片,跪下来通过镜片焦点将光聚到火绒上。一会儿火堆的上方就形成了一层烟,还有一丛金黄色的火焰。

自从第一次熊熊大火之后,小家伙们很少再看到大火堆,他们欣喜若狂,又是跳舞,又是唱歌,会场中洋溢着济济一堂的欢乐气氛。

拉尔夫终于停了手,他站起来,用肮脏的前臂揩擦脸上的汗水。

“咱们得搞个小火堆。这一个太大了,没法维持下去。”

猪崽子小心翼翼地坐到沙滩上,开始擦起眼镜。

“咱们可以试验一下,先搞清怎么才能生一小堆旺火,随后把青树枝放上去弄出烟来。有些叶子一定比别的叶子烧起来烟更多。”

火堆渐渐熄灭,激动的程度也随之下降。小家伙们停止了唱歌跳舞,他们四散开去,有的向大海走去,有的到野果林去,有的到窝棚去了。

拉尔夫猛地坐倒在沙滩上。

“咱们该重新定一份名单,决定谁来管火堆。”

“要是你能找得到他们的话。”

拉尔夫往四下张望着,这才第一次看到大家伙们是这么少,他恍然大悟,为什么活儿干起来会这么费劲。

“莫里斯到哪儿去了?”

猪崽子又揩擦起眼镜来。

“我猜想……不,他不会独自到森林里去的,是不是?”

拉尔夫一跃而起,很快地绕过火堆,站到猪崽子身边,把自己的头发往上一揪。

“可咱们必须造一份名单!有你、我、萨姆埃里克和——”

他不愿看着猪崽子,只是随随便便地问道:

“比尔和罗杰在哪儿?”

猪崽子朝前倾着身子,把一块碎木片放到火堆上。

“我想他们走开了,他们也不会去玩。”

拉尔夫坐下,用手指在沙地上戳着洞洞。他惊奇地看到一只洞的旁边有一滴血。他仔细地察看着啃咬过的指甲,注视着被咬得露出了活肉的指头上凝聚起来的小血块。

猪崽子继续说道:

“我看见他们在我们拾柴火的时候悄悄地溜了。他们是往那边去的。他自己也是往那边离去的。”

拉尔夫不再看自己的手指,抬起头来向空中望去。天空似乎也同情孩子们当中所发生的巨大变化,今天也跟往日不一样,模糊极了,有些地方炽热的空气看上去白茫茫的。圆盘似的太阳呈现出暗淡的银光。太阳好像近了一点,也没刚才那么热,然而空气却使人闷得发慌。

“他们老是添麻烦,不是吗?”

话音从靠近他肩膀的地方传来,听上去很是焦急。

“没他们咱们也能干。眼下咱们更快活,是不是?”

拉尔夫坐着。双胞胎拖着一根挺大的圆木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他们把圆木往余烬上砰地放下,火星四溅。

“咱们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干得挺好,不是吗?”

好长一段时间圆木才被烤干,然后蹿起了火,烧得通红,拉尔夫默默地坐在沙地上。他既没有看见猪崽子走到双胞胎前低声跟他们俩说着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三个一块儿走进了森林。

“瞧,请吧。”

拉尔夫猛地醒了过来。猪崽子和另外两个就在他的身旁。他们满兜着野果。

“我认为,”猪崽子说,“或许咱们该大吃一顿。”

三个孩子坐了下来。他们吃的野果多极了,全是熟透的。拉尔夫拿起野果吃起来,他们则对他露齿而笑。

“谢谢,”拉尔夫说。随后带着一种令人愉快而吃惊的语调又说——“多谢!”

“咱们自己干得很不错,”猪崽子说。“是他们连一点常识都没有,尽在岛上弄出麻烦来。咱们可以生一个又小又旺的火堆——”

拉尔夫记起了一直使他烦恼的事情。

“西蒙在哪儿?”

“我不晓得。”

“你认为他会不会爬到山上去呢?”

猪崽子突然出声地笑起来,又拿起了更多的野果。

“说不定他会的。”他吞下嘴里的野果又说。“他疯了。”

西蒙已经走过了成片的野果树林,可今天小家伙们忙于筑海滩上的火堆,没工夫跟着西蒙一起去。他在藤蔓中继续朝前走,最后到达了空地旁边那块藤蔓交织成的大“毯子”,爬了进去。在屏幕般的树叶之外,满地金光,蝴蝶在当中无休止地翩翩起舞。他跪了下来,箭似的阳光射到了他身上。先前空气似乎在跟暑热一起振动,可眼下空气闷得有点吓人。不久从他长而粗硬的头发上就淌下了一串串汗珠。他烦躁地挪动着身子,可就是没法避开阳光。一会儿他有点渴了,而随后他越发口干舌焦。

他继续坐着。

在沿海滩远远的地方,杰克正站在一小群孩子前面。看上去他眉飞色舞,快乐得很。

“打猎,”他说。杰克把他们打量了一下。他们个个戴着残破的黑帽子,很早以前,他们曾经拘谨地排成两列横队,他们曾经唱过天使的歌。

“咱们要打猎。我来当头头。”

他们点着头,紧要关头轻松地过去了。

“还有——关于野兽的事。”

他们动了一下,注视着森林。

“我说,咱们别再担心野兽了。”

杰克朝他们点点头。

“咱们将要把野兽忘记掉。”

“对呀!”

“对!”

“把野兽忘掉!”

要是说杰克因他们的这股狂劲吃了一惊,他并没有流露出来。

“还有件事情。咱们在下面这儿不会再做那么多恶梦了。这儿已靠近了岛的尽头。”

孩子们由于各人在生活中都受到很大的折磨,充满激情地表示同意。

“现在听我说。过些时候咱们可以到城堡岩去。可此刻我要从海螺那儿拉来更多的大家伙,就那样。咱们要宰一头猪,大吃一顿。”他停顿一下,讲得更慢了。“谈到野兽。咱们杀了猪后,该留一部分给它。那么它也许就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