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设备我们不拖走,还留在你们厂里。”徐荷叶道,“三个月后如果我们不能付剩下的两万五,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现在付的五千定金不退,就当是我们租您的生产线三个月的租金。且这三个月,工人们的工资也有保障,我保证,只要是认真努力、勤劳肯干的员工,每个月能拿到的工资绝对不比他们现在少。”
她说着,拿出老教堂工人们的工资本:“我们小本经营,福利没有你们大厂多,不过我们保证绝不拖欠工人工资。
还有我们是计件算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您看,这里头是我们一些工人们这些时日发放的工资数目,他们都是生手,做活儿速度慢,平均下来每人每天也能拿十块钱。
这几位大姐是熟手,做的衣服又快又好,她们拿的工资就高,每人每天有十五六块。算下来一个月也有四五百呢!”
张副厂长看着那本皱皱巴巴的工资本,沉默良久。本子上写了差不多有三十个人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她做的工种,工价,以及他们做的件数和应发工资金额。
确实就如徐荷叶所说,多的有十五六,少的也有七八块,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拿三百块,和厂里普通职工工资差不多。
不过,张副厂长皱着眉指着本子上的工价道:“我看你这上头写着裁剪、缝纫,工价才一毛钱,是不是太低了?”
徐荷叶:“不是的。”
徐荷叶解释道:“我们卖的东西工序简单,所以不管是裁剪还是缝纫,工价都会略低。”
说完,她又指了指件数那列,“您看,他们每天的件数,再优秀的缝衣工一天也做不了一百件衣服吧。但他们做我们的东西却可以。”
张副厂长点了点头,“能说说你们是做什么的吗?”帕子,还是布巾?
徐荷叶笑了笑,没说话。
张副厂长了然,也不再多问,只道:“如果我同意你们三个月后再付尾款,你能不能保证只要来你们这儿工作的员工,每个月工资最少不低于三百块,且不能随便开除他们。”
这点,徐荷叶摇头,“我们保证不了。”
“保证不了?”张副厂长脸色一沉,江主任跟着拱火,“那你就是在哄我们咯!”
“当然不是。”徐荷叶正色道,“张副厂长,江主任,我相信即便是你们也不能说厂里每个员工都很勤劳肯干吧?”
两人沉默不语。
哪个厂没有一些爱磨洋工偷懒的员工呢?
“我刚才说了,我们厂是计件的,按劳分配,多做多得。所以我只能保证那些勤劳肯干的员工利益,至于那些偷懒磨洋工的,抱歉,我保证不了。”
“他们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工作,不愿意用勤劳努力换取金钱未来,我如何负担得了?再一个,搞均平,吃大锅饭,是对那些认真努力工作之人的不公平。”
说难听点,这些国营大厂不就是这样被拖死了?反正做好做歹,都能混口饭吃,那大家何必要努力钻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更舒服自在?
张副厂长听出了徐荷叶的未尽之言。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说话倒是一针见血。
“你这样说话,不怕我一气之下不把设备卖给你了?”
“不会。”徐荷叶摇头。
“为什么?”
为什么?
公交车上,董杏花也这样问徐荷叶。
“因为那位副厂长心里有员工。”徐荷叶解释道,“小姨,你有没有注意,当时那位江主任劝他时,他始终不肯松口。可是最后,在听江主任说卖掉设备给下岗职工多发点补偿金时,他才终于有所松动。”
董杏花仔细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了,好像就是江主任说完那句话,他才妥协的。”
“愿意把卖设备的钱拿出来发给职工做补偿金,说明这位张副厂长是个还不错的人,起码身居高位,还能体恤底层的职工。”
“他既然体恤职工,自然不忍心看到他们下岗后无所着落,而咱们恰好需要这些熟练工,将设备卖给咱们,岂不是两全其美?”
只是这笔交易稍微有点小瑕疵,不能马上拿到所有货款而已。
“那他既然愿意咱们分期付款的方式,为什么不马上和咱们签合同?”
“设备毕竟是厂里的,虽然由他出面选定买家,但他一个人也不能全权做主,估计还是要和厂里其他领导商量。”
徐荷叶回头看了一眼江城纺织厂的方向:“现在就只能等了。等这位副厂长解决厂里的不同声音,然后联系她们。”
徐荷叶想,她们还是很幸运的,遇到的是一位愿意为职工考虑的领导。
如果江主任是张副厂长,她们估计刚开口就被赶走了。
第106章 灭门惨案
徐荷叶不知道, 就在她和小姨离开江城纺织厂没多久,厂领导们就为了这件事爆发了一场争吵。
除了张副厂长,其他领导还是觉得一次性把机器买了比较合适。
徐荷叶的分期付款说得很好听, 实际上明眼人一听就知道, 她就是想用那五千块定金, 租借厂里的生产线、厂房以及这条线上的员工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她能挣到足够多的钱,或者说她想要这些机器,愿意补足两万五的尾款, 厂里这条生产线归她。
如果不能,厂里还要重新为这些机器找卖家。
一件事做两遍, 麻烦不说, 下岗职工也是问题。
两个女人开办的厂,其中一个还是未成年的小姑娘, 领导们打心底不认为她们能做起来。
如果做不起来, 三个月后这些下岗职工们不又要经历一次下岗?
下岗一次已经很让人难受了, 再来一次,这和钝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
心理素质差的, 没准还会因为这事一蹶不振。
但张副厂长还是坚持可以给徐荷叶和董杏花一次机会。他从徐荷叶的工资记录本里看到了她的诚意,从那张订货单里看到了她们的前景。
“你们知道现在整个扈城有多少下岗职工吗?整个纺织行业有多少职工下岗,又有多少员工即将下岗?这些人下岗了多久能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老本能吃多久?”
“不久前, 杨浦区,有一对夫妻双双下岗, 手里只剩几十块钱时,家里还不懂事的小女儿闹着要吃肉。妻子拿手头的钱买了肉,煮熟, 拌老鼠药给女儿吃了。女儿死后,夫妻俩双双上吊身亡。一家子,灭了门。你们听到这个消息,难道就不痛心?”
“我不知道这对姨甥能不能做下去,能做多久。我只知道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有没有什么损失我不知道,但我们这几十号员工好不容易有次找到工作的机会,却因为我们的懒政惰政生生流失了。”
“你们怕三个月后她们做不下去,员工们还要再经历一次下岗打击。我却觉得如果有这三个月的缓冲期,很多职工没准就能找到出路,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总之,这件事我希望大家认真考虑下,从员工的角度多考虑考虑,别光想着图便宜,图省事儿。这些下岗职工,时间久的跟了我们几十年,时间短的也有五六年,为我们厂做出了很多功绩。如今迫不得已让他们下岗,也不能像丢垃圾一样把人扫地出门就算完了。”
张副厂长说完,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出了会议室。会议室们碰的一声关上,里头诸位领导心头一震。
过了半晌,另一位朱副厂长才尴尬地笑了一声:“这老张,还是这么暴躁,他心疼职工,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没心没肺,十恶不赦。”
他看向为首的李厂长,开口道:“厂长,不然这件事就如老张说的办?”
李厂长想了想:“老张想法是好的,但小江说得也在理。”
“这样吧,老朱,你去问问职工们的想法,看看他们是什么意见。如果有超过半数职工同意把机器分期卖给那对姨甥,咱们就和她签合同,把设备买给她。三个月后,如果她们能如期付尾款,且我们的厂房没有其他用途时,依然低价租借给她。”
朱副厂长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只能说这个时候的国企领导,有费尽心思侵占国家资产的,也有心怀人民的。后世为什么很多人都怀念这个时候的国营大厂呢?
因为它象征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还因为这个时候国有工厂有着私企外企所没有的浓厚的人情味。
*
另一边,董杏花陪徐荷叶在外头简单吃了个中饭,然后送她回学校。
虽然赶不上上午的课,但是下午的四节课还能上。
“小姨,您回去后和小舅舅还有几位叔叔说一声,晚上六点都回老教堂,我有事想和你们商量。”如果能买到生产线,就不能和之前那样随便,该做的准备得做,该有的证件也得办起来。
“行,小姨和他们说。”董杏花摆了摆手,“你别操心了,回学校好好复习。争取期末考拿个好成绩。”
“好。”董杏花看着徐荷叶进了学校,想了想,坐公交回家一趟。
到家一个人都没有,丈夫庞立在工厂上班,儿子女儿都在学校上学。见家里地面乱糟糟的,董杏花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打扫完卫生,她又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好些鸡鸭鱼肉,做好后分成几盆放在桌上,用防尘布盖着。冬天天冷,做好的食物耐放,这些鱼肉够他们父子三人吃几天的了。
做完这些,董杏花给丈夫还有两个孩子留了张小纸条,锁上门,然后去纺织厂请假。
她请的假快到期了,但是荷叶那边的摊子才刚刚铺起来,还需要她的帮助,刚好纺织厂也没什么活儿,她再请一阵子也没什么问题。
也算是给厂里减负了。
董杏花的工友秦和看到她来,“杏花,你爸咋样了?”
“还好。”董杏花笑道,“现在已经能够起床,也能拄着拐杖走几步。生活自理没问题。”
“那就好。那你现在是回来上班?”
董杏花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请假的。”
“还请假?”
“嗯,有点事。”
“什么事啊?”
董杏花笑了笑,没说话。
秦和瘪了瘪嘴,“神神秘秘的,当谁不知道你私下办了个小作坊呢!”
是的,董杏花在小作坊干活的事情已经有部分工友知道了。
董杏花去办公室,就像她想的那样,很快拿到了批假条。写请假时长时,办公室主任看了她一眼,道:“不然这假期我给你批长一点,也省得你总是来回请?”
董杏花想了想,同意了。
“主任,你就给我写三个月吧。”起码这三个月,她得给荷叶帮忙。
董杏花请完假,回到老教堂继续工作。她不知道,老董家有个人一直眼巴巴地等着她去。
老董家,王素梅看着戴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冷笑:“巴巴地看又有什么用?人家赚钱赚得热火朝天的,哪里想得起来你这个失业的大嫂?”
是的,推荐的风终于吹到了钢铁厂家属院。
戴盈原来也是服装厂的人,缝纫机用得好,大家为了赚推荐费,七拐八拐就找上了她。
刚知道有这么个工作机会戴盈还挺高兴的,也准备去接点零活回来做。她以前上班,有工资,腰杆挺得直直的,现在没有工作,伸手向上的日子不好过。
可等她知道老板是她小姑子后,戴盈的心态变了。她觉得自己身为大嫂,怎么能低声下气去小姑子手里接活儿干?
再说了,董杏花这个小姑子若是懂事,就应该亲自上门,请她去上班。她是老板的大嫂,再接零活做散工丢面儿,老教堂里那个负责给大家统计件数的工作就很适合她。
戴盈的想法如果让徐荷叶知道了,肯定会呸她一声,长得丑想的倒挺美的。
他们的假领子事业都开始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人想让她来干活,还没明白自己有多不受待见吗?
让她来,活儿做不了多少,还要摆长辈的谱。那不是找员工,是给自己找个婆婆。
只可惜戴盈再怎么等待,也等不到董杏花来。
老董生活能自理,董杏花昨天就和他商量过了,让他在家吃,她工作忙,之后不会专门做饭给他送过来。
戴盈被怼了,也不甘示弱:“那又怎么样?”
“宏富和杏花再怎么闹矛盾也是嫡亲的兄妹,我们之间好与不好,有你一个后嫁进来的继母什么事儿?”
“杏花发达了,不帮衬她亲大哥侄子,难不成还能帮刘强一个半路带来的继弟?”
王素梅:“……”
“是,是,我们家刘强是享受不到她的帮衬。不过你以为你们又能沾到多少光?
这都多少天了?他们那个小作坊也做了快二十天了吧?到处招人,还花钱请人推荐熟手,硬是想不到你这个从服装厂下岗的大嫂。”
一记绝杀,戴盈嘴巴都快气歪了,开始人身攻击:“你这个疯婆子——”
“我疯婆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吵着吵着,险些又要干起架。
老董坐在一旁,眼神麻木地看着这对婆媳,心里悲愤。都是一群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
他又想到小女儿。
杏花那丫头也是个没良心的。
看到他能下床后,也不愿意来伺候他了。不来就不来,难不成没了她,他还吃不上一口热乎饭了。
可惜还真是,这婆媳光顾着吵架,谁也没想着给老董端碗热饭。等到两人吵完架,锅里的粗粮饭已经没了热乎气。
只可惜这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选择。
董杏花愿意在他病时请假来照顾他,是她身为女儿的责任心,这只能说明她这个人人品好,心地善良。
现在老董好了,董杏花还愿不愿意多来看他,看的就是老董这个父亲前几十年的所作所为。
前几十年都没对这个女儿付出多少感情精力,如今老了,希望女儿有事没有回来看他陪他,供他享受天伦之乐,怎么可能呢?
第107章 眼红
傍晚放学, 徐荷叶和孙慧坐同一班公交车回来。到老樟树的地方,两人分开,孙慧回家, 而徐荷叶要去老教堂。
“徐荷叶, 你——”孙慧叫住了徐荷叶, 欲言又止。
“孙慧,你有事要和我说吗?”徐荷叶问道。
孙慧:“徐荷叶,最近新出的这个假领子,是不是你做出来的吧?我能不能, 能不能——”
“批发一些货去卖?”徐荷叶直接点明了她的未尽之言。
孙慧点头:“是。”怕徐荷叶觉得她贪得无厌,忙解释道, “徐荷叶, 我不会占你便宜的,别人怎么批发我就怎么批发, 我就是, 就是想多攒点钱。”
“我明白。”徐荷叶笑了, “这是小事,你直接去老教堂找我黄叔就行。本来我也准备问你要不要来我们这儿批发一些假领子去卖, 不过我想着还有几天就期末考试了,就准备等考试结束再问你。”
“既然你现在问到我了,那我就和你说一说我们批发的路子。目前对外卖的有三种款式,素色款, 拼色款,还有纯丝绸款。”
“其中素色款, 批发价是十块钱六件。拼色款难做一点,价格略贵,批发价是十块钱五件。丝绸十五块钱一件, 买两件送一条丝绸发带,没有批发价。”
“你呢,我建议你先批发一点素色款和拼色款试试水。毕竟丝绸的价格贵,你再加价未必好卖。对外零售,其他零售商卖多少钱我不清楚。
不过小舅舅他们一直都是素色单卖三块钱一件,十块钱四件。拼色款单卖四块钱一件,十块钱三件。你可以参考一下。”
“批发的规矩时,每种款式两百块起批,也就是说素色的批发一次要拿一百二十件,拼色款要拿一百件。这是定死了的,我不好为你破例,不然其他零售商就不好管理了。如果你手头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回头等你挣了钱,你再还给我。”
“徐荷叶,谢谢你。不过借钱就不用了,我手头还有一些钱。”孙慧感激道,其实这些她都琢磨透了。倒不是她特意钻营,而是去老教堂拿货做的婶子们私下嘀咕出来的。
这些日子,老教堂的话题绕不开假领子,当然也绕不开徐荷叶还有她小姨舅舅三人。
更绕不开的话题是:这姨舅甥三人,靠这假领子挣了多少钱?
虽然大多数街坊们都很感谢徐荷叶还要她小舅舅董福运救了樟树巷的孩子,觉得人家能挣钱是人家的本事,他们跟着做点手工,挣点生活费也很好。
但同样有部分街坊眼红他们挣了钱,说了很多酸话。
目前大家还只是说说酸话,但接下来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做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徐荷叶这个临时工坊办得不正规,没有营业执照,没有生产手续,而且他们用来存货、出货的老教堂更不是工业生产用地。
平时民不举官不究,一旦有人举报,老教堂铁定得查封,到那时她们别说挣钱,之前赚的钱怕是都得赔进去。
想了想,孙慧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徐荷叶。
“徐荷叶,我觉得你们还是尽管找个正规的地方,把东西都搬过去比较好。”
徐荷叶点了点头:“我明白。”
“孙慧,谢谢你。”
“不客气。”孙慧自嘲,“其实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其中风险吧。我多不多这句嘴都没有意义。”
徐荷叶确实知道,元旦那天,发现假领子生意能那么火爆时,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之后那些天,她在老教堂待的时间不多,只有傍晚放学后去看一看,也碰到过零工们私下嘀咕他们能挣多少钱。
还有人看她面嫩,觉得小女孩好套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每天的销售额。
等到批发做起来后更是不得了,每次零售商们来批发时,有些人就会明里暗里地打探,看出货额,问批发价。
这也是她想要租一条生产线的原因。
和小姨一辈子在国营企业上班不同,徐荷叶前世上班的地方是一家私企,即便是打螺丝的生产车间都有钩心斗角,后来进办公室做了对外客服,同事间的明争暗斗就更多了,抢顾客抢业绩,那都是常规操作。
有时旁人伤害你未必是因为你妨碍了他的利益,单纯看你不顺眼,又或者嫉妒也有可能促使他做出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孙慧,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提醒很重要。你想想,如果我没有想到这一点,而你觉得我能想到,也没有出声提醒,那是不是得等到出事了我才会反应过来?只是到那时,就算我想明白了一切也无可挽回了。”
“好像是这样。”
“所以下次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一定要告诉我哦。”
“好!”孙慧笑了起来,“我会的。”
孙慧离开后,徐荷叶的脸色沉了下来。就连每天忙着上学放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的孙慧都听到了风声,可见这阵风刮得有多大。
得加快速度了。
晚上,徐荷叶找了家饭店,开了个包厢,请小姨小舅舅还要几个叔叔吃饭。
酒足饭饱,徐荷叶说明来意:“小舅舅,这几天你不要出去卖货了。你去派出所,找郁队长问一问,看看老教堂的房契如今归属于哪个部门,咱们得想个办法以仓库的名义把老教堂租下来,多花点钱也没关系。”
“小姨您呢,再去其他服装厂问一问,看看它们有没有生产线出租,咱们不能把宝都压在江城服装厂上。”
“吕叔你去工商局跑一跑,问下他们办服装厂需要哪些证件,办理这些证件又需要哪些资料,咱们得提前准备起来。”
徐荷叶说完,几个人都愣住了。
“有必要吗?”董福运最先问道。他们原来把货存在老教堂,不就是图这里闲置,地方大,不用花租金?如今又何必非得把它租下来?
“有必要。”徐荷叶点了点头,“小舅,咱们现在规模大了,得往正规化的方向走。”最开始启动资金不足,也不能保证假领子能卖钱,想的都是能省则省。
但现在不一样。
这门生意眼瞅着能做下去,就不能给别人攻讦的机会。
“那行吧。”见徐荷叶坚持,董福运妥协了。
他觉得自己虽然年纪比外甥女大了十岁,但是眼光没她好,见识没她深,虽然不理解徐荷叶为什么要,但聪明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好了。
徐荷叶又看向董杏花和吕俊。
董杏花:“我明天就去问。”
吕俊:“我去工商局。”
“很好。”徐荷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起了下一个议题。
她打开书包,拿出一个记账本。
“前六天所有零售销售额加起来是22446,服装行业销售绩点一般是10%,按照十个点来算,绩效是2244.6元。这些是小舅舅、吕叔、刘叔以及程叔四个人一起卖掉的,四人平分,每人应发561.15。”
“第八天开始批发,刘叔程叔卖了960元,但他们走的是批发的路子,不分绩效。小舅舅和吕叔卖了1100,每个人的零售绩效是55元。
另有零售商的批发款11500,批发绩效千分之一,每人124.6元。”
加上二十天的工资,我应该给小舅舅和吕叔各885.75元,刘叔和程叔各761.15元。”
“另外,小姨和黄叔虽然没有参与销售,但他们的贡献同样不可小觑。小姨四处找面料,干活,黄叔配色,选面料,登记工人工资……所以他们同样拥有提成。
不管零售和批发,他们俩都拿千分之二的提成,每人应发720.12元。同样加上二十天的工资,就是920.12元。”
“这些都算得很粗略,等到成立了公司,各位的工资以及绩效标准都会更加细致地划分,保证不会让各位的辛苦和努力白费。”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的假领子工坊想往正规方向走,就必须租厂房,买设备,以及雇佣正式工人,这些都需要成本。
今天我和小姨去看过生产线,一条最基础的二手生产线,也要三万块钱,而这里面还没有算厂房、工人工资、面料成本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支。
如果把这些都加起来,以及工厂运转需要的现金流,未来的一个月内我们必须挣到十万,工坊才能勉强运转下去。”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手头上只有两万七,其中两千要留着给工人发工资,另外五千多是应该发给你们的工资和提成。真正能动用的也就两万,远远不够运转一个小工厂。”
“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把这些钱投给我。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咱们现在按照出资比例商量各自占股。
将来除了工资、提成外,赚到的利润也会按比例分红。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现在就把钱发给你们。之后不管工厂发展得是好是坏,都和你们没有关系。”
徐荷叶说完,董福运第一个应声:“荷叶,这些钱你都拿去用吧,不用分给我们。”
吕俊也道:“是啊,当初不是说好了,我们只是来给你帮忙的?”
徐荷叶摇头:“小舅,吕叔,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些都是你们的辛苦所得,是你们应得的。”
董福运:“那我投给你,你给我算股份。”
“小舅,你先考虑清楚再回话。”徐荷叶认真道,“我希望你们投给我,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有搞头。以目前的批发势头看,只要我们产能跟得上,一个月内挣到十万还是没问题的。
但这不是绝对,也有可能几天后大家都不喜欢咱们的假领子了呢?现在买设备的投入不都打了水漂?所以你们要好好考虑。”
第108章 被举报
朱副厂长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就在江城服装厂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投票大会。
他本来以为大家不会同意将设备分期卖给徐荷叶姨甥两,但没想到竟然有七成待下岗职工投了赞成票。
拿到投票结果后,张副厂长悄悄摸摸地找了过来。
“结果如何?”
朱副厂长把投票结果拿给他看, “老张, 倒是让你小子说对了, 有七成职工同意把机器卖给这对姨甥,并去她们办的小工坊里工作。”
张副厂长暗暗松了口气,略显骄傲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朱副厂长有些好笑:“是是,老张你有先见之明。”
董杏花刚准备去其他服装厂找找生产线, 就接到了张副厂长的电话。董杏花再次硬着头皮去学校,顶着陈玉茹利剑般的眼神给徐荷叶请了半天假期。
这次一起去的人里还有小舅舅。
徐荷叶是未成年, 和工厂签订合同需要监护人的签字, 而徐辉和董桃花都在千里之外的赣省,没办法赶过来。
那么就只能以董杏花或者董福运的名义签订合同。
三人商量了一下, 决定还是以董福运的名义签订合同, 之后办理营业执照, 也将以他的名义来办。
合同流程走得很快,毕竟双方都有诚意, 各种细节之前也都商量好了,签完字,徐荷叶当即把五千块定金交给了江城服装厂的财务。
三个月内,这条生产线归他们使用。三个月后, 如期交上两万五的尾款,这条生产线就彻底属于他们的了。
签完合同, 徐荷叶和董福运离开服装厂去办理营业执照。有了生产线和厂房,营业执照就可以办下来。
董杏花留下来打扫卫生。
厂房空置了挺长时间,里头堆积了许多灰尘, 不扫干净没法干活。她从服装厂借了拖把、扫帚、抹布以及水桶,接了水开始擦机器。
没多久,有工人默默拿着工具走进厂房和她一起干了起来。
董杏花有些感动,又有些心酸。
双方约定好,正式开工日期定在十五号,今天还没开工,没有工资,工人帮忙打扫卫生纯属自愿。
“小舅,你一定要问清楚,除了营业执照外,还需要什么证件。只要工作人员让办的,你都办下来。别图省事,也别怕麻烦。”很多证件平时看着不重要,关键时刻要是没有,人家一举报一个准。
“我知道了。”董福运点了点头,“小舅和你吕叔一起去办。他聪明,脑子活络,记东西也清楚。”
“好,有吕叔和您一起我也放心。”吕俊心思细腻,能看到小舅看不到的地方。
董福运其实并不觉得这些证件有多么重要,之前没证不也没有妨碍他们做假领子卖假领子,有这个□□的时间,他不知道能卖出去多少件假领子呢。
但有了昨晚那通谈话,董福运知道徐荷叶的决心。小姑娘人小野心大,她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小小加工厂办好。
所以他还是按照徐荷叶的要求,连着跑了好几天,将所有证件都办了下来。
董福运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却万分庆幸当徐荷叶要求他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办那些轻飘飘的证件时,他没有阳奉阴违。
“对了。”董福运想到一个问题,又折了回来,“既然咱们租了厂房,有了生产线和正式工人,老教堂那边还租吗?”
徐荷叶想了想,他们买的这条生产线上原来有五十个待下岗职工,如今有三十六个职工愿意来她们这个小小加工坊工作。
这些人都是经年的熟手,做起活儿又快又好,其实已经能满足她们的产量需求。
但——徐荷叶想到那些高高兴兴去老教堂领活计的婶子大姐们。
她不否认她们中有那么一些不怎么好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本本分分、勤勤恳恳做人的人,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努力挣钱,养活自己以及家中的子女老人。
没有她们,她这个假领子工坊未必能做起来,更别说买生产线,做大做强。
不能一刀切。
徐荷叶想到这里,便对董福运道:“小舅,老教堂还是要租的。那些婶子从我们的工坊刚开始就给我们干活,不能买了生产线就把她们抛弃了。”
“可是这样一来,给我们做事的人会不会太多了?这么多人,每天都能出几千件假领子,光现有这些批发商,能消化得了这么多件吗?”
“就算现在消化得了,以后呢?假领子市场都有饱和的一天,到那时怎么办?”
徐荷叶:“小舅,你不用担心。假领子势头正盛,起码未来两三个月内不用担心产能过剩的问题。两三个月后,我有其他安排。”
“不做假领子,那让他们做什么?”
徐荷叶道:“小舅舅,最近广省出了一部电视剧,《公关小姐》,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公关小姐》?”董福运摇了摇头,“你说这个做什么?”
“回头你就知道了。”徐荷叶卖了个官司。
这部剧,可是她的财神爷。
一部戏让一个行业开创出一个时代,说的就是《公关小姐》这部剧。《公关小姐》的热播,直接带火了一个行业——公关业。
很多高校也是在这部剧后才开办了公关专业,甚至初期课本上的案例,都取材于这部剧。
但徐荷叶关注的不是公关业,而是剧中那些放到二十年后同样不会过时的制服。
主角萨仁高娃以及另外六个公关小姐们穿的制服可谓是时尚的风向标,哪个女人不以拥有一套同款制服而骄傲自豪?
那段时间可谓人手一套西装制服。
小女生们对于都市丽人,或者白领的向往,也是从这部剧后慢慢产生的。
不过目前这部剧还只在广东省播出,虽然收视率极好,但影响范围不大。它真正的大红大紫要到今年七月份全国电视台引进之后。
徐荷叶要做的,掐准时机,提前让工人生产出足够多的制服,在这股“制服热”刮起来时,及时抢占市场。
不过那都是三个月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生产出足够多的假领子,卖更多的钱,等到时机成熟,才有资本尽可能多地吃下这块大蛋糕。
转眼间就到了1990年1月12日,这一天是各大中学举行期末考试的日子。
徐荷叶考完试,刚从学校出来,就听到了一个消息——他们被人举报了。
“为什么什么?”
“说咱们违规使用老教堂。”董福运说完,脸上带着庆幸,“荷叶,幸好你让我去补了租赁手续,不然今天真糟了。”
如果没有这张租赁手续,他们存放在老教堂的面料,做好的假领子,都有被查封没收的风险。
被查封没收后,所有生产都会停滞。为了把东西拿回来,他们还不知道要送多少礼,求多少人。即便最后能顺利归还,中间耽误的时间,损失也是不可估计的。
“郁队长说我们真的很幸运,刚好卡在举报人来举报前把手续办了下来。”
如果没有这纸合同,徐荷叶他们用老教堂存放面料,算是违规侵占国家资产,即便这个资产平时也没人在乎,但有人举报就不一样了。
且老教堂的产权不在他们派出所,他就算想帮忙也插不了手。
“那现在没事吧?”
“没事。”董福运摇头,“写租赁合同时,老吕主动提出多补了一个月租金。”
“那就好,小舅,你知道举报人是谁吗?”得知事情完美解决,徐荷叶才有精力去问举报人。
董福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顿了顿,他还是直接说了:“郁队长私下悄悄和我说了声,举报人姓戴,和咱们有亲戚关系。”
“亲戚关系,姓戴,是大舅妈戴盈?”
董杏花点了点头:“就是她。”
“大舅妈,为什么?”徐荷叶皱起眉,问完又觉得好笑,是她其实也不意外。戴盈知道这个假领子工坊是他们办的后,来闹了好几次。
董杏花让她裁剪,她不愿意,说手疼。让她拿缝纫,说脊椎不行,弯着腰背痛。让她剪线头,说工价低,做一天也挣不了多少钱。
细问下去,才知道她惦记上黄旺成手里的活儿,觉得拿个本子,拿支笔,给大家统计件数很有派头。
董杏花当然不同意,统计这事一直是黄旺成做的。人家做得又快又好,凭什么把他换掉?更何况黄旺成现在还是他们工坊的股东。
被董杏花拒绝后,戴盈很不高兴。
那天晚上,大舅舅董宏富更是跑到徐荷叶住的出租屋大闹了一通,骂董杏花和董福运没良心。有好处不知道惦记家里人。
双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董杏花神色沮丧:“可我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是她去举报我们。荷叶你说说,我们工坊做不下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是我不肯给她机会吗?是她自己嫌高恶低,这也不愿意做,那也不想做。说什么老板的大嫂,还和临时工干一样的活儿没面子。”
“老板的大嫂干活没面子,我还是老板的小姨呢,不一样什么都做?”
董杏花很难受:“荷叶,如果这个举报人是外人,就算是你廉阿姨,我都没这么生气。真的,偏偏是戴盈,这都他娘的是什么亲人啊,亲大嫂,还比不上这些街坊邻居。”
起码这些街坊们知道他们被举报后,都来安慰她。
可戴盈呢?
她不仅没有悔改,就连一点内疚都没有。
董杏花只要一想到,她知道举报人是戴盈后,去找她时,她说的话,心里就怄得慌。
“什么叫作被举报都是我们该的?”
“什么叫作她去举报都是我们逼的?”
“难道没有对她百依百顺,就是在逼她?”
董杏花擦了一把眼泪:“老幺,荷叶,以后你们就当没这个大嫂,没这个舅母。”
第109章 回击
董杏花越说越生气。
徐荷叶和董福运对视一眼, 马上安慰道:“小姨,别生气了。”
“她那样的人,向来记仇不记好, 能做出举报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很正常。你生气难过, 那不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吗?”
“话是这么说——”董杏花吸了吸鼻子, 决定不说丧气话了,“荷叶你说得对,我不气,不气, 气坏了没人替。”
董杏花擦了一把眼泪:“老幺,荷叶, 惹不起总躲得起, 以后咱们不和他们打交道了。”
“好好。我们不和他们打交道了。”
“既然这么看不得我们好,我们非得把我们的工坊做大做强。将来挣了钱, 也不给她一毛钱, 见不得人好的死娘儿们, 就让她眼红去。”
“对,让这些眼红怪眼红去。”
“不被人妒是庸才, 小姨,她眼红只能说明咱们现在过比她好。以后我们还要挣更多的钱,住大别墅,吃山珍海味。做好了就端到她面前吃, 吃不完倒掉也不给她,让她嫉妒, 让她眼红。”
董杏花:“……”
她噗嗤一声笑了:“荷叶,倒掉就不必了。好好的山珍海味,咱们做两餐吃不行吗?干嘛要倒掉, 浪费粮食可不行。”
“小姨说得对,咱们做两餐吃。天天吃,馋死她!”徐荷叶抱住董杏花的胳膊,笑嘻嘻地问她,“小姨,现在不生气了吧?”
“不气了。”董杏花道,“我只要一想到我将来住大别墅,吃美食,你大舅妈只能站在一边眼巴巴瞧着,我就一点也不生气了。”
“那就好。”徐荷叶笑着看着董杏花,低下头的瞬间眼神却变得很冰冷。
她不像小姨,心肠软,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看,她不过是给董杏花描绘了这么一点小幻想,她就不生气了。她经历了那么多,心肠早就变硬了。戴盈既然敢把手伸到她身上,那就不要怪她剁掉她一只手。
徐荷叶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小姨,今天期末考结束,表弟表妹应该也考完试了。咱们接上他们俩,还有姨父,我请他们吃饭。”
“这段时间你一直给我帮忙,都没怎么顾得上他们,我请他们吃点好吃的,贿赂一下他们。”
董杏花失笑:“不用这么破费,他们又不是吃奶的奶娃娃,要妈妈天天带着。都那么大的人了,还不能管好自己?”
徐荷叶:“小姨,请他们吃饭怎么能是破费呢?再说了,一连考了三天,脑细胞都死了一片。我也想吃点好的,好好补一补。”
徐荷叶这样一说,董杏花马上同意了:“那行,那咱们吃点好的。”
“这才对嘛。挣了钱,不吃点好的,挣钱还有什么意义?就是不知道姨父最近忙不忙,如果要加班,就只能打包一些给他送过去。”
董杏花“不用这么麻烦,你姨父嘴巴不挑,啥都能吃。厂里有食堂,让他吃食堂就行。来不了,只能说明你姨父差点口福!”
“这怎么能行?姨父嘴巴不挑,不代表他不喜欢吃好吃的啊。小姨,我从今天开始放寒假,之后老教堂这边我盯着,您可以回家住,不用一直陪着我。”
“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咱们的假领子挣了钱,我怕有人见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会动坏心思。”
“但你也不能一直陪我住啊。过了寒假,下学期表妹就要中考了,需要你的照顾。”
董福运开口:“二姐,荷叶说得对。初三很关键,你不可能一直不着家。荷叶这边交给我好了,以后我每天都来樟树巷转一圈。”
吃过饭,从饭馆出来,送走董杏花庞巧母女三人后,徐荷叶和董福运回樟树巷。
将徐荷叶送进家门,董福运才开口:“荷叶,你想对你大舅妈,不,对戴盈做什么?”
他不像二姐那么天真,再不计较的男人,骨子里是带有报复性的。得知举报人是大嫂后,董福运没有表现出太多愤怒,是因为他的怒气都藏在心底。
像二姐那样大声咒骂发泄反而不会有什么威胁性,但徐荷叶的表现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小舅,你呢,你想做什么?”徐荷叶反问回去。
董福运老实摇头:“我还没想好。”
“关键戴盈是个女的,她要是男人就好了。是男人,我直接套麻袋打一顿,保证让她以后看到我就躲着走。”
徐荷叶摇头:“小舅,打一架有什么用?”
“打人是犯法的,警察一抓一个准。你好不容易得了派出所颁发的见义勇为勋章,怎么能随随便便动手打人?”
“再说了,打一顿只是皮肉痛,痛过了就忘了。”
董福运:“……那你说怎么办?”
“这样,小舅你就这么做。”徐荷叶凑到董福运耳边一阵嘀咕,董福运狐疑:“这样真的行?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话而已。”
“有用。”徐荷叶十分肯定,“我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
“那行,我现在就去找人。”董福运说完,转身就走了。
董福运离开后,徐荷叶回到屋里,锁上门,然后给钢铁十厂写了一封举报信。
她要举报厂里职工董宏富利用职务之便,偷拿厂里金属卖钱。
徐荷叶很难想象那个只会窝里横,在外头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大舅,竟然敢做这样大胆的事情?
但事实如此。写完信,徐荷叶的记忆回到前世。
前世董宏富偷卖厂里钢筋获利,被厂里发现后,厂领导们本来要把他扭送公安局的,是他师傅看在外婆的情分上帮他说情,最后才逃过一劫,只让他返还不正当得利,然后下岗处理。
不过这件事真正被发现的时间是在一年后,但董宏富偷东西却从现在就开始了。持续时间长,就算每次偷的东西就一点点,积少成多也是很大一笔钱。
顶梁柱下了岗,家里还赔了一大笔钱,老董家的人这才闹死闹活把她从小姨家弄了回来。
原本她不准备多管闲事。
但现在想想,像这样的蛀虫,还是要早点清除比较好。
戴盈举报她,她就举报董宏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才能真正戳到她的痛处。
徐荷叶就想看看,等到董宏富下岗,家里彻底没了收入来源,戴盈还有没有精力当搅屎棍,四处搅风弄雨。
至于举报一事,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小舅小姨以及董桃花。对付戴盈无所谓,但董宏富毕竟是他们的亲大哥,同父同母,流着相同血脉的哥哥。
徐荷叶不确定小姨小舅舅还有母亲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觉得她心狠。更不知道将来董宏富失业,日子过得不好时,他们会不会心生愧疚。
第二天徐荷叶特意找了个离樟树巷以及小姨家都远的邮局,给钢铁厂厂长寄了一封信。
徐荷叶的举报信有头有尾,细节明了,董宏福很快被抓了个正着。
和前世一样的操作,归还不正当得利,下岗处理,而且没有补偿金。
董家瞬间炸开了锅。
徐荷叶没有特别关注,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厂上。
但即便如此,还是时不时有风声穿到她的耳里。
董康泰和刘文刘君打架,没打过,被挠了满脸血。
董宏富生气,和刘强打了起来。
王素梅成天在家里阴阳怪气,骂大房一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天天在家吃白饭。
戴盈让董宏富出门找工作。
一家三口都失业,不尽快找到工作,一家子都得饿死。
董宏富不愿意,每天窝在床上不动弹。他偷卖厂里金属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周围都是看他笑话的人,他不敢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
戴盈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找工作。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于是她又找到了小姨,想从他们工坊接活儿干,被小姨拒绝了。
这次她不敢再骂小姨。
戴盈回到家属院,拉扯董宏富,想让他帮忙说说情,被董宏富拒绝了。毕竟他不久前才和弟弟妹妹吵了一架,话说的特别狠毒,他拉不下这个面子去求情。
戴盈被气狠了,和他大吵一架,骂的特别难听。
董宏富打了她一巴掌。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董宏富第一次打她。
戴盈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但她不知道,娘家此时也有一个大坑正在等着她,徐荷叶眸光闪闪,想到那天晚上她给小舅舅出的主意。
“小舅,你可以找人印个横幅,送到戴盈娘家去,再拿个大喇叭给她娘家人好好宣扬宣扬她做的事情。问问她娘家亲爹亲妈,到底是怎么教育出这样见不得夫家弟妹好的闺女……”
人都有嫉妒心,但不能摆到明面上。
戴盈因为嫉妒夫家弟妹举报他们的事,闹出来肯定会让她娘家爹妈丢脸。她要是有侄女,她娘家大嫂肯定恨死她这个大姑子了。
家里有这么一个会举报小姑子小叔的姑姑,谁知道底下的侄女是什么样的性子?
万一也和她姑姑一样,见不得夫家人好,看到姑子小叔日子过好了就举报闹妖,大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普通老百姓,娶妻嫁女就奔着过个平静和美的日子,谁会乐意家里进这样一个搅事精?
什么,侄女和姑姑不一样?
谁能保证?
好姑娘那么多,何必要赌这样一个不确定性?
第110章 戴家
戴盈委屈地回到娘家, 完全没注意到娘家附近的邻居看着她时异样的目光。
进了屋,她忍不住向她妈抱怨:“妈,我和董宏富过不下去了。”
戴母冷着脸看着她:“为什么?你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所以姑爷和你过不下去了?”
戴盈不敢置信, 平时最疼她的母亲会这样说她。
“妈, 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我闹了幺蛾子,所以董宏富和我过不下去了?明明是他的问题。”
“妈,董宏富被下岗了。”
戴母皱起眉:“怎么回事?”
戴盈委屈道:“还不是因为他偷拿厂里的金属出去卖钱,被厂里发现了。下岗就算了, 还没有赔偿金。没有赔偿金都不说了,我们还得倒赔厂里一笔钱。”
“本来我失业后, 家里日子就不好过, 现在他又下岗了。家里一点进账都没有,还赔钱。妈, 我就说让他出去找工作, 他还不愿意, 说别人都嘲笑他。”
“我又说他妹妹现在办了个小加工厂,做假领子的, 我想让她去说说情,让我也去拿点货做,他也不肯,说拉不下面子。”
“妈, 有他这样做男人的吗?养家糊口,他是一样都做不到。他不做, 行,我做,我只是让他帮忙说说情, 他也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他还打我!”
戴盈说着,把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凑向戴母,“妈,您看看,这就是他打的。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他现在竟然对我动手!”
“妈,我想在家里住几天。董宏富要是不来接我,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戴母看着戴盈,心里是又心疼又为难,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不可能,戴盈我和你说,我是不会让你在我家住的。”
二人转过头看过去,门口的人正是戴母的大儿媳,戴盈的大嫂吴佳。
戴盈不高兴了:“凭什么?大嫂,这是我爸妈的家,我凭什么不能回来住?”
吴佳:“就凭你做的那些事,我就不能留你在家住。”
“戴盈你还好意思说妹夫打你,你怎么不说你是为什么被打的呢?你说你小叔子小姑子办的加工厂不肯给你货做。他们连那些陌生人都能雇佣,怎么就偏偏不愿意收你这个亲大嫂?”
戴盈神色微变,但还是嘴硬道:“我怎么知道?”
“他们就是瞧不起我们呗,大家都失业,就他们能办加工厂,能挣钱,所以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放屁。”吴佳气得爆粗口,“戴盈,你回娘家还这么不诚信。”
她看向戴母:“妈,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女儿。在咱们面前她都藏着掖着,自己做的脏事是一点不提,说出口的都是别人的坏。”
“咱们要是不知道她对她小姑子小叔子做的事情,听到她这些话,还真以为她夫家所有人联合起来欺负她呢!”
戴盈:“……”怎么有点不对劲?“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话的是另一个女声,“意思是你做的那些事,你小叔子已经派人来咱们家宣扬了一遍,现在附近所有邻居都知道咱们戴家有一个嫉妒心强、看不得人好的大姑子。”
戴盈二嫂苏晚没好气道:“戴盈,你知道我们家这几天有多丢脸吗?”
“你小叔子,找了几个街头混混,举着横幅,拿着大喇叭,一连三天在咱们家门口宣扬你在夫家做的好事。”
“对弟妹苛刻;对小辈不慈,外甥女回城不肯收留;对长辈不孝顺,老公公生病卧床也不照顾;眼红怪,嫉妒心强,看到别人挣钱就举报……你就说说,哪一点是我冤枉你的?”
“我——不是这样的。”戴盈还想辩解,“他们都是瞎说的。”
苏晚摆手:“戴盈,你别撒谎。再撒谎,以后我和你二哥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戴盈:“……”
大嫂吴佳插话道:“戴盈,你以为我们没有帮你说话吗?那群人闹了三天,赶都赶不走。报警造谣都没用,人家警察说了,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不算造谣。”
“你知道我们有多丢脸吗?”
戴盈哑口无言。
苏晚暴脾气:“没话说了?”她一把拉住戴盈的手臂,把她往屋外推:“你赶紧走。我们好不容易送走那群瘟神,可不想再把他们给召回来。”
戴盈不同意:“二嫂,我不走。”
她抓着门框,看向戴母:“妈,我不回去。我出门前才放了狠话,董宏富不来接我,我不回去。我要是现在就灰溜溜地回去了,以后我在老董家还怎么直得起腰?妈,你让我在家住几天吧。”
苏晚:“戴盈,你别逼我扇你。”
“我们戴家一辈子体体面面的,现在因为你丢脸丢大了。如果不是要上班,我现在都不敢出门。每次出门都躲着人走,就怕大家看到我们指指点点。”
“好不容易那群瘟神走了,事情慢慢平息,让你回来住,大家还怎么看我们家?”
苏晚说着,看向戴母:“妈,你不能光顾着女儿,就不考虑孙女吧?我们家越越那么好的姑娘,就因为你女儿,好不容易定的亲事,现在人家男方说要再考虑一下。”
“我和老二又请媒人吃饭,又请男方亲友说和,好不容易男方态度才缓和,你现在还要把这个害人精留在家里?”
说完,她又看向大嫂吴佳:“大嫂,军军媳妇可是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了。”
“亲家一家都很疼爱这个闺女,要是觉得我们一家都是戴盈这样拎不清的……她和军军才刚结婚,还没孩子呢。”
吴佳闻言一惊,再也不敢冷眼旁观,马上加入苏晚的行列,开始劝说戴盈:“小姑子你还是回家吧。你不心疼我们这些做嫂子的,总得疼疼你侄子侄女吧?要是把他们的家闹完了,对你这个姑姑有什么好处?”
吴佳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而且这个儿子已经结婚,戴盈做的事情对她家的影响没有老二家大。
所以她虽然生气戴盈做的事情让他们丢脸,但没有老二媳妇这样恨得咬牙切齿。
苏晚回来后,吴佳就没有开口说话。戴母毕竟还在,她发泄发泄不满可以,要是做得太过分,难保回头戴母不会因为心疼闺女给她脸色看。
但现在不一样,她儿媳妇嫁进来还不到半年,小夫妻俩都没有孩子呢!
没有孩子拖累,儿媳妇年龄也不大,若是离婚再嫁,凭借她家里的条件,一样能挑一个好小伙儿。
那她儿子可惨了。
两个儿媳妇统一战线,戴母也没法子了,只能对戴盈道:“盈盈,你先回去吧。等过段时间,过段时间这风头过了,你再回家来看我。”
这段时间老大老二对戴盈这个妹妹也很不满,尤其是老二。
他和老二媳妇只有越越一个女儿,找女婿时就三挑四选,好不容易挑到一个家境、人品、男娃子都不错的人家,真要把越越的婚事闹掰了,老二和戴盈这个妹妹真要成仇。
戴盈没想到连母亲都不站在自己这边。
她忍不住对着戴母吼道:“妈,大嫂二嫂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样?”
“你不是说过了,我是你生了两个儿子后好不容易生下的女儿,你最喜欢我,最疼我的吗?我不过是想回来住几天,你都不同意。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疼我的吗?”
“行行,你不愿意我留下来,我现在就走,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戴盈说着,一把拉开门,摔门而去。
屋门碰的一声合上。
戴母被气得脑袋发晕,身子打晃,眼瞅着就要晕倒。
吴佳和苏晚见状,连忙接住戴母,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妈,你没事吧?”吴佳给戴母倒了杯温水,也有点担忧地问道。
戴母年纪不小,要是被气个好歹,以戴盈那自私的性子,肯定跑得远远的,到时候还是要她们这两个儿媳妇伺候。
戴母喝了水,缓了缓,马上喘着气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快去看看你们妹妹走远没。”
“她这样跑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吴佳和苏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里的冷意。
吴佳扶着戴母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而戴母没有发现,依然喋喋不休地说着,让两个儿媳妇去把女儿找回来。
仔细观察了下戴母的脸色,确定她没什么事后,苏晚瘪了瘪嘴:“妈,您就别操心了。戴盈又不是什么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四十几岁的人,儿子都二十多,马上要讨老婆了。她能出什么事?”
“这会儿估计已经上公交,回她家了。”
戴母嘴巴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她打量着两个儿媳妇,见她们眼神发冷,心里有些无奈。这两儿媳妇是真恨上戴盈了。
她心里发凉,又不免有些埋怨戴盈。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那些幺蛾子。小叔子小姑子挣了钱你眼红什么?将来他们日子过好了,看到大哥大嫂日子艰难,难不成真能不帮衬一把?
现在好了,一封举报信,彻底把人家得罪死了。
连带着还让娘家人丢脸。
夫家,夫家得罪死了,娘家,娘家都得罪很了,这死丫头以后怎么过日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