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歧
吴陈何齐四人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当天下午便陆陆续续给了董杏花回复,让她自己带人去厂里挑布头。
董杏花收到消息,叫了几个来干活的婶子, 花了一天半的时间, 把四个厂都走了一遍, 最后花了七千两百块,带回来六袋丝绸,和六十袋棉麻碎布头。
人多力量大这句话真不是虚的,之前只有他们七个人干活时, 在王安文手里买回来的十袋碎布头,花了十二三天也才消耗了一半。
来做活的人多了后, 大家你追我赶, 剩下那一半面料不到两天时间就消耗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不是董杏花及时将新面料买回来,这几十号人怕是得开天窗。
九零年一月七号, 周末, 徐荷叶来老教堂时, 老教堂后面堆满了蛇皮袋,这些袋子里除了碎布头外, 还有很多做好的成品假领子。
在推荐费的诱惑下,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位熟练裁剪、缝纫的师傅。截至今天为止,老教堂一共有八位裁剪师傅,十六位缝纫师傅, 另外还有二十多位缝扣子的师傅。
裁剪师傅每天能剪裁出两百多件假领子,缝纫师傅速度快的一天能出一百一二十件, 慢的也有六十件,取个平均值,按照一人一天做九十件算, 十六人也有一千四百四十件。
徐荷叶觉得,是时候把批发搞起来了。
他们这个摊子,真正能承担起销售责任的也就小舅舅吕叔四人,四人分两波,卖得最好的一天也就是元旦那天,加起来一共卖了一千二百多件。
之后这些天里再也没有复刻出那天的奇迹,估摸着是步行街以及人民广场这两个地方的零售趋向饱和了。
但是与零售不同,来批发的人却越来越多,且这些二道贩子批发的量也越来越大,连价格也没怎么还了。可见在其他地方,乃至扈城的另外几个区,他们的假领子市场依然非常广阔。
徐荷叶找到董福运:“小舅,之前找你要批发的顾客,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董福运点了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里头记了十四个人名,“这些都是想从我手里批发的二道贩子。”
徐荷叶点了点头,接过本子:“小舅,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开始批发了。”
“明白。”之前不愿意把手里的货批出去,是因为他们不想便宜出货,摊薄利润,再加上产量有限,做的那点货自己都能卖完,也就没必要批给别人。如今产量跟上来了,必须批一些出去,不然老教堂里堆的货只会越来越多。
“那这批发,是个怎么批法呢?”董杏花问道。
徐荷叶算了算成本,买一袋棉麻碎布头花费百元,大概能做三百八十到四百件假领子,核算下来一件假领子的面料成本大概是两毛五,扣子、缝线之类的成本大概是一毛。
人工成本包括裁剪、缝纫、缝扣子、熨烫、剪线头,前三者都是一毛钱一件,后两者,前者两分钱一件,后者一分钱一件,人工成本就是三毛三。
一件假领子的总成本是六毛八。
之前零售价是素色,十块钱四件,售价两块五。如今批发必须让利,十块钱六件的话,一件的批发价大概是一元六毛,扣除成本六毛八,净赚九毛四。
赚的是不如零售多,但如果量能走起来,这个赚头还是很不错的。
“小姨,这样,咱们还是搞简单一点。”
“根据款式的不同,分几个档次。素色款,按照十块钱六件的价格出货。拼色款,之前卖十块钱三件,如今就按照十块钱五件的价格批发。
丝绸的量少,就不批了。如果有需要的,和零售一样,买两件送一条丝绸发带,或者大肠发圈。”
“小姨,舅舅,你们觉得呢?”
董杏花默默算了算成本,点了点头:“这个出货价格还可以。”
“那这个订货量有没有什么要求?”
徐荷叶想了想,“搞简单点,为了方便计算,素色的拿一百二十件,拼色款一百件,才能拿到这个价格。”
董福运换算了下:“也就是说每次的起批价是两百元。”
徐荷叶点头:“没错。”
“对了。”黄旺成插话道,“咱们现在多一个款,棉麻拼丝绸。”新买回来的丝绸料子,果然没什么大块碎布,都是一些小碎布,或者长条条。除了做发带、发圈、发卡外,黄旺成还让人挑一挑,拼到了棉麻的假领子上。
“货多吗?”
黄旺成摇了摇头:“不是很多,只做了大概三百多条。”顿了顿,他补充道,“这些款和常规版型不同。”这些拼丝绸款,都是设计款,是他根据之前荷叶提到过的想法,灵机一动做出来的。
徐荷叶:“我想先看看货。”
“都在这里。”黄旺成挑出一个蛇皮袋,把里头做好的货倒出来给徐荷叶看。
徐荷叶看到货后,眼神一亮。
这些款果然很不同,有的做了双层领子,有的做了如意襟,有的镶嵌了丝绸压的木耳边,有的领子边缘剪裁成花瓣的形状,神似古代的云肩。
有的没用徐荷叶买来的普通扣子,而是缝上了丝绸做的盘花扣,很有古典美。
还有的初看平淡无奇,只觉得简约大方,细看才发现衣服领子、前襟和后片都做了精致的丝绸包边,一下子就提升了整件假领子的气质。
徐荷叶诧异地看了黄旺成一眼,她不过是占着多活了一世的便宜才有这些想法,但黄叔不是啊,他才是个真正的设计师啊。
这些东西,都是后面压箱底的宝贝,现在可不能便宜出了。
徐荷叶把倒出来的假领子装回袋子里,封好口子,对黄旺成道:“黄叔,这些假领子很好。先不出,咱们留着做压轴款,自己慢慢卖也行。”
“那也行。”黄旺成没有异议,他不管销售,只负责制作。
商量好批发的细节,徐荷叶看了眼她的四个销售,“小舅舅,吕叔,刘叔,程叔,现在批发也有了。我想问一下,你们是愿意拿基础工资,等所有事情了了,我给你们发奖金。
还是从现在开始,也走批发的路子,你们每天卖出去的货,只需要按照批发价上交销售额,其他的,卖多卖少,都是你们自己的?”
走批发的路子,还按照之前的价格卖,素色卖六十件就能挣五十块钱,拼色的卖五十件也有六十六块六毛六……
最近的零售虽然没有第一、二天那么火爆,但是四个人的销售额加起来,每天卖个小三百件还是没问题的,这样算下来一天起码能挣两百来块。四个人均分,每人每天也有五十块。
如果换个没有卖过的新地方,打开了销路,没准还能卖更多。
徐荷叶这话一出,几人对视一眼,刘同和程子军都有些心动。这些天,他们可是见证了假领子卖得有多火热,每天可都是大几百上千的进账啊。
两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我们想走批发的路子。”
吕俊却不同意:“这怎么能行?”
“刘同,军子,咱们是自己人,怎么能和那些外人一样摊薄荷叶的利润?”
徐荷叶摇头:“吕叔,您可不能这么想。”
“给别人都能按照批发价给,没道理到你们这儿就一毛不拔了。你们可是我亲舅,亲叔,不说多给你们一些优惠,但连给生人的优惠都不愿意给你们,那我这人可就太失败了。”
虽然,如果他们不走批发的路子,回头她也会把这部分钱算出来,只多不少地贴到红包里发给他们。
但,还是那句话,钱在别人手里,哪里比得上在自己手里更来得有安全感?
她可不想钱还没挣多少,人心就先散了。
吕俊还想劝,董福运拦住了他。
“俊子,荷叶说得没错。能给外人的,为什么不能给我们的兄弟?”
吕俊看了眼刘同和程子军一眼,“既然你们俩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愿意拿基础工资,回头等荷叶给我发奖金。这样的话,我们四个调整一下,接下来我和大福一组,刘同你和军子一组?”
事情就这样定了。
徐荷叶开始按照董福运的小本本给那些二道贩子打电话。
没过多久,小本本上记的十四个人都来到了老教堂。
十四人都挺高兴的,虽然徐荷叶的批发规则有起批量,但是价格便宜了啊。以前他们从董福运或吕俊手里按照十块钱四件的价格拿货,回头零卖都能挣钱,十块钱六件,能挣的就更多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这十四人都只拿了最低起批量。
十四个人总共拿了一千五百四十件货,七人拿素色的,七人拿拼色款,徐荷叶猜测他们应该是两种货都想要,但是一下子拿出四百块手头有些紧张,于是两两拼款,谁都不吃亏。
每人两百块,十四个人,这一下子就进账了两千八百块。
徐荷叶忍不住感慨,果然,批发才是王道啊。虽然挣的钱不如零售,但进账快啊。
付了钱,将货拖走,老教堂这些天积攒的假领子一下子就去了三分之一。将这些二道贩子送走后,董福运他们也都拿上货,骑着自行车出去卖假领子去了。
第102章 租生产线
四人离开后, 董杏花私下悄悄找到黄旺成。
“小黄,你安心做事,荷叶虽然年纪小, 但她人不小气。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她都看在眼里。”
黄旺成笑了笑, 对董杏花道:“姐,你放心。我会好好做事的。”
徐荷叶早就和他说过了,他虽然没有参与销售,但是这里出产的每一件假领子都有他的功劳, 回头会给他按比例分成。
再一个,如果不是这一遭, 他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天分竟然是在服装设计这方面。
从前一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但现在他找到了自己想要奋斗的目标。就冲这一点,徐荷叶就算不给他分成, 黄旺成也是感谢她的。
她帮他找到了未来的道路。将来, 他也想成为那些杂志上一样有名的设计师。
黄旺成想着, 眼里闪烁着灼热的野心。
“那就好。”董杏花安抚完黄旺成,也没有和徐荷叶说。回头事情做完了, 如果徐荷叶没有想起来她也会提醒她给黄旺成分成。
该大方时要大方。
她有预感,徐荷叶不可能只做假领子这一件事,将来若有挣钱的机会,依然需要这些叔叔们的帮助。
至于她自己, 她没什么想法。徐荷叶给,她接着。不给, 就只当自己这个小姨只是来给外甥女帮忙的。
这一点董杏花想得开。
到下午两点多,上午批了货去卖的零售商又来了。
这次只来了八个人,但这八个人每人都批了四百块钱的货, 其中还有一位大姐拿了二十件丝绸的假领子。
徐荷叶给她拿货时,忍不住提醒一句:“丝绸假领子不多,是没有批发价的哦。”
大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丝绸十五一件,但是买两件送一条发带是吧?”
“是。”徐荷叶点了点头,把赠品拿出来,“这些都是赠品,也是丝绸做的。鉴于你是第一个从我们这儿批发丝绸假领子的,可以给你挑一挑。”
大姐看着那些精美的丝绸发带、发圈还有发卡,眼里闪过一抹兴奋,她突然有个主意。
“小老板,你这些丝绸小发饰卖不卖?我想从你这儿批一些发饰去卖。”
她可以把这些小发饰搭配着假领子卖。
实在卖不动,还可以让她妹妹帮卖。她有个妹子在商场里开店,卖一些女孩子用的小东西,这些发戴发卡都很好看,送去应该不愁卖。
徐荷叶想了想,发带发圈用的料子少,做起来也简单,批发价可以定低一点,“发带发圈两块钱一个。”回头这些人零售时翻一番都好卖。
发卡用的料子虽然少,但是很难做。“发卡比较难做,贵一点,两块五一件。”
“同样有起批量,每次批发不能低于一百块。”
大姐点了点头:“我能不能三样都挑一些,总价一百块?”
徐荷叶点了点头:“可以。”
这大姐于是又挑了一百块的小发饰,乐呵呵地离开。她有种感觉,不仅假领子,这小发饰也能帮她发一笔小财。
大姐离开后没多久,小舅舅和吕俊也回来了。
他们这次换了新地方摆摊,上午带去的货都卖完了。这次回来除了拿货外,也是因为又有两个人想来批发一些货去卖。
新来的人虽然见证了假领子的火热,但毕竟是第一次卖,也不敢批太多。知道这里的批发规则后,也和上午那些零售商一样,每人只拿两百块的货,一个人拿素色的,一个人拿拼色款,回头再分。
虽然拿货不多,但徐荷叶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等他们尝到甜头了,也会和上午那些人一样,再来回购。
一次性批出去这么多的货,再加上小舅舅拿回来的零售款四百八十块,徐荷叶手里总共有四千三百三十块。加上上午卖的那两千八百块,今天一天入账七千一百三十块。
她买那六十六袋面料钱可以说几乎全都挣回来了。回头做出来的假领子、小发饰,卖出去可都是纯利润。
当然,人工也是一笔支出。
但和能挣到的钱比,这都不算什么。
徐荷叶暗暗盘算了一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六十六袋面料,其中棉麻的六十袋,目前只用了六袋,剩下五十四袋,按照每袋三百八十件算,差不多能做两万多条。
即便都做素色款,都批发出去,两万件,也能挣三万四千多块。
而这些钱还没有算上丝绸的。
如果把丝绸的算上,再加上之前挣的,以及老教堂里还剩下的那一千来条假领子,她起码能挣五万吧。
短短不到一个月,挣到五万块,徐荷叶兴奋得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欢呼,她前世做对外客服,生意最好的时候,拿的提成也不过是这个数。
但现在可是90年代初啊,90年代初的五万,和一几年后的五万,可不是一个概念。
徐荷叶忍不住深吸气。
冷静,冷静,徐荷叶,冷静下来。这辈子才刚开始,才五万而已,你就飘了,以后还怎么挣大钱?
把货款拿到银行存好后,徐荷叶从邮储银行出来,决定回出租屋写一套数学卷子。
这个时候估计只有数学题能让她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
刚开始还静不下心,慢慢地,才能投入进去,等到刷完一套卷子,徐荷叶燥热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
徐荷叶,别忘记了,挣钱很重要,但你是学生,马上就要中考了,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傍晚,董杏花回出租屋做晚饭,就见徐荷叶正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
她笑了笑,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过了半个小时,米饭蒸熟了,董杏花炒了两道菜,正准备叫徐荷叶吃饭,徐荷叶从屋里出来了。
“小姨,人手还不够,和大家说说,有认识的熟手都可以推荐给我们。推荐费照给。”前两天招的人多,推荐费是取消了的。
“还找人?会不会太多了?”
“不——”徐荷叶改变了主意,“小姨,您再联系一下那四位叔,问下他们,他们厂里有没有因为订单不够暂停了生产线的。”
董杏花有些不敢置信:“荷叶你居然还想租生产线?”
徐荷叶没有急着回董杏花的话,而是问道:“小姨,你知道整个扈城有多少人吗?”
“一千三百多万。”没等董杏花回答,徐荷叶就给出了答案。
“咱们目前销出去的那点假领子,对于一个有着一千三百多万人口的大都市而言,只是很少很少一部分,如水滴落入大海,不起一点波澜。
我之前只想着能趁着其他人反应过来前挣点小钱就行了,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这是我们发现的商机,为什么要拱手让给其他人?更何况,您不觉得这个时候,天时地利人和,正好都在我们这边吗?”
天时,改革开放后,外企和民间经济蓬勃发展。这是个矛盾的时代,一边是国企员工战战兢兢的下岗潮,一边是私人经济的蓬勃发展。
但这恰好是她们的机会。
正是因为国企效益不行,很多厂子的生产线都停了,这才给了她们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租借厂里的设备、生产线以及熟练工人的机会。
放在六七十年代,这种想法想都不要想。不单是因为那时候计划经济,更因为那时国有厂效益好,自己的单子都做不出来,哪里会借给外人?
地利,扈城是个很开放也很包容的城市,市民普遍更容易接纳新事物。
这里更是时尚的前沿。
他们的销售可以不仅仅局限在这座城市,还可以以扈城为辐射点,将假领子推销至全国。
对于那些地理位置偏远,经济不够发达的中西部城市,只要说一声这是扈城人都喜欢的衣服,大家便天然多了一份好感。
至于人和,她有小姨,有小舅舅,如今还有这么多零售商。
“小姨,现在才是开始。等到这些零售商做起来,来咱们这里批发的人会如井喷般增长。”
“这些人里,肯定会有不满足于只从咱们这里批发自己零售的人,他们一定会发展下线,做二道贩子,从咱们这里低价拿货,以一个略高一点的价格批给那些零售商们。
如果咱们的产量跟不上,将会损失这一大片的市场。他们为了挣钱,一定会去找其他货源。”
“当然,他们一定会来找您谈价格,您告诉他们,现在定的批发价降不了,但咱们可以让利。
如果他(她)每天能从咱们这里拿超过三千块钱的货,我们可以以每两百块返利十块的优惠让利。
如果他(她)一天内能拿超过五千的货,我们可以给他返利二十。一天内拿的货超过一万,我可以返利五十。”
“但是这样能挣钱吗?”董杏花非常迟疑。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野心的女孩子,再也无法只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了。
“能。”徐荷叶点头,“小姨您先谈着,我估计这中间还得扯皮,但这是我的底线。而且这个生产线要想租下来最快也要三五天。这三五天,刚好可以验证我的想法。”
“如果明天就有人来找您谈中间批发的事,那么生产线就要开始租起来了。”
董杏花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行。如果明天真的有人来谈中间批发的事,那咱们就去借生产线。”
徐荷叶点了点头:“还有面料。”
“面料也需要提前准备起来,咱们买回来的这六十袋碎布头现在看着多,等到批发生意做起来后,就不算什么了。”
“好。”董杏花咬了咬牙,“我拼了。”
第103章 买生产线
姨甥俩开始吃饭, 董杏花又问:“既然决定找生产线,那这边还要加人吗?”
“加。”徐荷叶点了点头,“租生产线需要时间, 但就目前的生产量而言, 很快就连现有的这些零售商都要供应不上了。”
“行, 我知道了。”
第二天徐荷叶去上学,她还有一周时间才放寒假。另一边,董杏花去了老教堂,她先把假领子工坊招人的消息告诉大家后, 就在老教堂等。
她在等,等一个来和她谈中间批发的人。
日至西天, 董杏花将手头的假领子收尾, 站起身,看了看老教堂外原本杂草丛生如今却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实的地面, 长吁一口气, 心底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遗憾。
眼瞅着一天将近还没人来, 估计今天都不会有人来找他们谈中间商的问题了。没人来,就不需要扩大规模租生产线, 只要把手头这些货做好卖出去,就是现成的利润。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只能挣点小打小闹的钱,大头还是属于那些有生产线的工厂。
她一边保守,觉得只要能保住手头现有的钱就好;一边又觉得惋惜, 就像徐荷叶说的,这门生意是他们发现的, 是他们开始的,也是他们做起来的。
董杏花心底蠢蠢欲动,十分不甘, 她不由得想起昨夜临睡前荷叶说的那句话。
生产线,租了!
凭什么挣大钱的不能是他们?
不冒次险,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董杏花越想越觉得好笑,她突然发现不止外甥女,其实她自己也是个冒险主义者。
就在她下定决心不管有没有中间商,都要去租生产线时,昨天买了丝绸假领子和小发饰的大姐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还好,还好,你们还没走。”大姐顾不上喘气,忙道,“小老板,我来批货。”
董杏花出面招待:“大姐,小老板现在不在,您要批货可以找我。”
“哦哦。”大姐点了点头,“那你能联系上小老板吗?我有点事想和她商量。”
她来了两次,也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是员工,真正的老板是那个年纪小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老板的小老板。
不过这小老板看着年纪小,做人做事可一点都不好含糊。昨天有零售商看她年纪小,还想糊弄她拿个便宜价,结果人家和他绕七绕八,愣是没松一句口。
大姐就知道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也对,普通孩子,谁能把一群长辈组合到一起帮她干活?所以这代理之事,她觉得还是要和真正的老板谈。
大姐是个脑子很活络的人,昨天她零售,有几个人找她明里暗里试探她的拿货地时,她就动了做这个二道贩子的念头。
她不会把拿货地告诉他们,这可是她挣钱的秘诀,但她可以多批一点,让他们从她手里拿货。
本来一早就该来拿货的,之所以来得这么晚,就是因为她把所有想拿货的人聚集到了一起,统计好拿货量,货量大才好和老板商量价格。
董杏花见大姐欲言又止,意识到了什么。
她道:“大姐,我外甥女很忙,把批发的事全权交代给我了,平时这些事儿都是我在处理。您有事和我说就行,基本我都能确定。实在确定不了的,回头我再和她说,让她给您回复。”
大姐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先聊聊。”
“大妹子,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一下,如果我拿货量大,这个批发价格还能不能再降一降?”
“拿货量大?大到什么程度?”董杏花敏锐地意识到,徐荷叶口中的中间商出现了。
大姐笑了:“每天至少能拿一千块钱的货。”
董杏花摇头:“一千块钱的货太少了。大姐你昨天就来了两次,知道我们这儿的货有多畅销。一千块钱的货,还不值得我们降价。”
“那两千呢?一天两千。”
董杏花继续摇头:“不够。”
“两千,拿货多的,两个零售商一天就能拿够两千的货。你想压价,必须给出诚意。”
“那怎么一样?”大姐道,“能在一天内拿够一千块钱货的零售商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人每天只能拿四五百的货。想出两千,你们起码得和四五个零售商打交道。让一点利,和我一个人交接,能省多少事?”
董杏花再次摇头:“我们不怕麻烦。为了挣钱,再麻烦也不是麻烦。再一个——”她指了指老教堂门边贴的招牌单,“您瞧,我们的货可谓供不应求,做都做不过来,根本不愁卖。”
“所以您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双方都觉得心动的数字,我无法给你降价。”
这就是卖方市场的底气。
大姐叹了口气:“那大妹子,你的底线是多少?”
董杏花举起三根手指:“三千,每天三千。每天拿三千的货,我可以承诺每两百块的货,给你返利五块。”
大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五块钱也太少了。每两百块返利五块,三千块也才返利七十五块。我随便拿个三四百的货,自己卖一卖也不止挣这么多钱。”
“搞批发,我得找人手,得和其他零售商扯皮,得统计件数,搞这么大摊子才挣七十五块,划不来。”
其实不是这样算的,因为她批发给其他人,肯定不是按照十块钱六件的价格给他们。这中间赚一笔,厂子这边的返利赚一笔,两两相加真不算少。
再加上她还可以留些货自己零卖,也能挣不少。
不过这是在和厂家谈价格,自然得想各种法子压价了。
“大妹子,每天三千的拿货量我接受,但你这什么返利,得多加一点。至少二十,我这活儿才有搞头。”
“二十不行。”董杏花一口拒绝,然后又道,“不过若是你一天能拿五千的货,我倒是可以给你返利二十。”
“你这怎么还加量了?”大姐瞪大了眼睛。
董杏花:“这是底线。拿货五千,返利二十。你每天只拿三千的货,是绝对拿不到这个标准的。”
“但是一天五千也太多了。”想要到这个起货量,她起码得找十个下线。
见董杏花丝毫不让,大姐想了想,又折回来:“不然还是三千的量,但你那个返利加一点?十块吧,我也不大开口,两百块返利十块总不多吧。”
“也行。”董杏花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同意了这个标准。
双方谈了谈,签了个合同,把拿货量、返利标准商定下来。不过合同里他们只约定了三千档和五千档的返利标准,至于一万的档位,两人都没有考虑过。
就目前而言,两人都不觉得自己(对方)能做到一天拿一万的货量。
送走大姐后,徐荷叶走了出来,对着董杏花竖了个大拇指:“小姨,你这也太厉害了吧。你刚刚和那位大婶据理力争的模样,真的太帅气了。”
董杏花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但是很快脸上就露出了愁意,一下子拖走一千七百件货(素色一千两百件,拼色款五百件),存货都耗尽了。
“货都让这位大姐拖走了,明天怎么办?”他们手里现在是一点成品都没有了。
“小姨,你看,这就是我迫切希望能尽快租一套生产线的原因。”
董杏花看了看腕表,五点半了。她抬起脚,快步往杂货铺走去:“荷叶,走,趁着还没下班,咱们现在就去给老吴他们打个电话。”
那天去工厂拖面料,她就长了个心眼,要了厂办电话的座机号码。厂里六点下班,这个点赶过去还能赶得上。
“你好,我找库管吴洪,谢谢。”
“你好,我找陈厚。”
“你好,请何生接一下电话。”
“你好,我找齐斌……好的,谢谢齐哥,麻烦您了。”
董杏花挂断电话,对着徐荷叶摇了摇头。
“吴洪、陈厚还有何生他们上班的服装厂目前都没有生产线闲置,齐斌厂里倒是有一条线停工了,但他们不打算帮私人代加工。”
“不肯代加工?小姨有问出是什么原因吗?”
“齐斌说,他们厂想把那条生产线卖了。”
“把生产线卖了?”
“对。”
“那生产线上的工人呢?”
“工人下岗。”董杏花神色落寞,声音带着沉郁。
齐斌说起这件事时,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哽咽。
董杏花能理解他的心情,就像去年,不,是前年了,就像前年纺织厂决定砍掉整个制衣间时,她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悲凉。
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能让人感受到什么叫作世事无常,曾经那么辉煌的制衣厂,养活了几千名工人的国营大厂如今却走到了要卖厂里资产的地步。
制衣厂是真的在走向落寞,如今停的一条生产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厂都要没了。
徐荷叶虽然也觉得惋惜,但她没有小姨他们这辈人对于工厂的感情,当她知道这个消息时,却能冷静地盘算。
“小姨,齐叔厂里这条生产线已经卖掉了吗?”
董杏花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但是距离卖掉的时间应该不远了。
徐荷叶看向董杏花:“小姨,我们能去看看吗?”
“看什么?”董杏花突然反应过来,“去看生产线?”
“对。”
“你不会是动了要买生产线的念头吧?”
董杏花看着徐荷叶,心底不停地喊呐喊,快否定,快否定。
但在徐荷叶缓缓点下的头后,董杏花终于死心了。
她看着这个外甥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想像琼瑶电视剧演的那样,抓住她的两个肩膀,使劲晃一晃,把她脑子里的水晃出来,然后大声喊一声,“徐荷叶,你清醒一点!”
然而,董杏花却从徐荷叶的眼神中看出她的认真。
董杏花冷静下来,认真道:“荷叶,你知道买一条成熟的生产线需要多少钱吗?”
徐荷叶摇头:“我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钱,但我知道,肯定便宜不了。”
“既然知道,那你还想买?”董杏花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样一条生产线,就算是最基础的生产线,也有三十台缝纫机、四台包缝机、四台锁边机、五台钉扣机,四台熨烫机。你知道这些机器买下来需要多少钱吗?”
“缝纫机最便宜,新的也要八百块。旧的折半,算四百一台好了,光买这三十台缝纫机就要一万二。
其他的诸如包缝机、锁边机、钉扣机、熨烫机,工厂用的设备肯定都是专业的,那是个顶个的贵,二手的,都按照六百一台算,这么多台买下来也得一万零两百。
其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盘下这样一条生产线,没有两万五,开不了口。”
“再一个,现在还不知道老齐他们制衣厂有没有自动裁床机。自动裁床机是这些年才出来的新家伙,能极大地提高裁剪效率。
东西好,价格也不便宜,你知道一台自动裁床机要多少钱吗?买这样一台大家伙,能买十几台缝纫机,还是新的。”
徐荷叶点了点头:“小姨,我明白了,但我还是觉得值得。这样一条生产线买下来只会赚不会亏。我相信时过境迁,等我们回过头来看,一定会感谢我们现在做了这样的决定。”
“大不了,就是把咱们从假领子上挣到钱全部换成生产线而已。”
董杏花叹口气:“既然你决定了,我这就去和老齐打电话。”
“行,您让齐叔帮咱们约下时间,咱们上门去看机器。”
当天晚上,徐荷叶拿出了她所有存折,开始盘点手头现有的资金。
元旦那日,下午两点多,她在邮储银行存了一千五百块。到傍晚,带回来两千一百三十四块,之后又给了小姨一千五给大家发工资。
第二天,吕叔和小舅舅来找她,分别给了她一个存折,其中一个存了两千九百六十四块,另一个存了四千三百块。
第三天零售入账三千四百元,买面料支出七千两百块。
第四天入账两千两百八十元。
第五天入账三千。
第六天入账两千八百六十八元。
第七天,开始批发,出货多,批发入账六千六百五十元。零售,小舅舅上午四百八,下午六百二十元。刘叔和程叔,九百六十元。
第八天,也就是今天,来了七个零售商,一共批发走了两千元。谈合作的大姐,打了三千元,返利一百五十元,真正入账两千八百五十元。
这样算下来,徐荷叶手里总共有两万七千三百零六元。
但这么多钱里,她起码要留出一万块,这里面包含了还没发给工人们的工钱,以及小姨小舅舅和几位叔叔们的分红奖金。
购买生产线是她的决定,虽然她有把握能把买生产线的钱挣回来,并且让这只金鸡源源不断地给他们下金蛋,但做生意毕竟还是有风险的。
她无法保证百分百挣钱。
只能说,赚了更好,赚不了也不能让大家跟着她白干活。
徐荷叶前世没有做过老板,但她做过打工人,深知打工人的心理。
明明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挣大钱,如果因为她的决定把大家的工钱和奖金都赔了进去,人心就散了。以后她再想做什么,也没有人愿意相信她,跟着她干。
所以工钱和奖金必须留下来。
但这样一来,手里只有一万七的可支配收入,想要盘下一条生产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104章 竞争对手
董杏花看着徐荷叶拿着一堆存折, 坐在书桌前勾勾画画,“钱不够吧。”
“没事,我有想法了。”徐荷叶脑海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 董杏花陪徐荷叶去学校请假, 买生产线不是买碎布头, 她一个人做不了主。
临出门前,徐荷叶将所有存折都装到包里,想了想,她把和大姐签订的供货合同以及记录零工工资的小本本也装到了包里带上了。
陈玉茹有些不高兴:“徐荷叶家长, 这都快期末考试了,还请假?什么事情非得一个在校的学生去做啊。”
董杏花只好陪笑脸:“老师, 不好意思, 实在是没法子。不过您放心,我家荷叶学习很努力刻苦, 她不会耽误学习的。”
“那行吧。”家长非要给孩子请假, 班主任也没有法子, 只好不情不愿地批了假条,对徐荷叶道:“徐荷叶, 还有三天时间就要期末考试了,时间紧任务重,请假在家也不能忘了复习,知道吗?”
“我知道了, 您放心,在家我也不会忘记复习的, 多谢老师。”
二人从陈玉茹办公室出来,董杏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徐荷叶道:“你们这班主任, 看着年纪比我小了十多岁,但这气场,让我大气都不敢喘。”想当年她读书时成绩就不咋地,看到老师就像老鼠看到猫。没想到过去二十年了,面对老师时还是这副模样。
徐荷叶好笑:“小姨,我班主任又不会吃了你。”
“是吃不了我,但是我就是畏惧啊。看到老师就心生畏惧。”所以她的两个子女,学校老师请家长时,她都让庞立出面。
请完假,两人直接去齐@工作的服装厂。老齐在厂门口等着,看到两人来,忙迎接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荷叶身上,皱起眉,对董杏花道:“大妹子,看生产线是件大事,你带个小丫头来做什么?”
董杏花刚想解释,徐荷叶笑了笑,冲她摇了摇头,“齐叔,是我缠着小姨来的,听说江城纺织厂是咱们扈城最大的服装厂,我想来见识一下。”
齐@本来觉得董杏花带个孩子来不诚心,脸色有些难看,听到徐荷叶的话后,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没错,他们江城服装厂确实是扈城最大的服装厂,以前鼎盛时期,厂里有五六千号员工呢。
“小孩子就是好奇心重。”他嘀咕一句,转身往厂里走去,“走吧,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服装厂占地还是很广的。不过只能在外面逛一逛,那些正在工作的车间可不能随便去。”
“您放心,我肯定不做熊孩子。”
“熊孩子?”
“就是调皮捣蛋,爱做坏事的小孩子。”
“哈哈,这词儿倒是贴切。”老齐放声大笑。
三人在厂里随便转了转,董杏花问道:“老齐,厂子也转完了,现在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生产线?”
老齐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可以是可以,不过大妹子,你怕是没机会了。这条生产线,刚放出消息,就有很多人来看,其中不乏资金雄厚的人。”
“没事儿。”董杏花看了徐荷叶一眼,“我们也没想着来了就能定下。”
“先去看看吧,其他事回头再商量。”
“那行,跟我来。”老齐领着两人往东边走去,绕过两座车间,远远地就看到一间厂房外围着一圈的人。
男女老少,身上穿着蓝色的厂服,他们看着厂房里面,脸上表情不一,或沮丧或失魂落魄或麻木或愤怒……总之,就是没有一丝欢喜。
“那些人是?”董杏花问道,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就是那条生产线要出手。”老齐叹口气,“生产线不要了,这条生产线上的工人也要下岗了。”
没办法,厂里效益不行。去年就已经开始,有部分车间就一直轮流放假,但一直放假也不是事儿。工人们上十天班,休二十天,每个月发一点工资,真是死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
厂里领导们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停一部分生产线,放一部分人下岗,让大家自寻出路。
这段时间,大家争执的就是停哪条生产线。
所有人都很清楚,停哪条生产线,就是让哪条线上的工人下岗。因此大家都不愿意他们的产线停产。
大势不可挡,工人们吵得再凶再大声,就在前天,厂里还是做了决定。
生产线一停,厂里买回来的机器不能放在这儿不管。这机器,就和人一样,得经常活动活动才能保养得好,放那儿不动,经一个梅雨季,有些零部件怕是就得生锈了。
所以产线一停,厂里就把出售生产线的消息放了出去。
卖生产线,卖设备,也是近些年这些国营大厂的常规操作。很多私人企业家就盯着这些厂子,时刻准备以一个低廉的价格把这些好东西买回去。
三人走进后,厂里有认识老齐的工人看到他带着陌生人过来,便开口问道:“老齐,这两位是?”
老齐有些尴尬,但还是直接明说:“这是董杏花董女士,这是她的外甥女。她们是来看设备的。”
老齐话音落地,刚刚和老齐打招呼的工人脸色瞬间耷拉下来。
“哦,也是来看设备的啊。”
“也是?”徐荷叶眉头微皱。老齐也听出了重点,“还有其他人来?”
“怎么没人来?里头就有一个。”那人嘲讽道,“再说,你这不就带了个人来?”
他瞥了董杏花和徐荷叶一眼,语气里难掩恶意:“这些人,就像猫闻到了鱼腥,狗撞上了屎,闻着味儿就来了。”
董杏花、徐荷叶:“……”
两人都有些不高兴,不过没说什么。毕竟生产线卖了,工人下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人家吃饭的碗都快被砸了,还不兴他说点酸话。
老齐也不可能指责这些同事,再者他虽然带着董杏花和徐荷叶来了,可心底难免也有兔死狐悲之感。
现在是没到削减库管的时候,可若是整个厂都办不下去了,他这个负责出入库的库管还能做得下去?
“让让,让让。”老齐在前面开道,领着董杏花和徐荷叶走了进去。
徐荷叶打眼看过去,这条生产线上的机器数果然不少,竟是如董杏花说的还多,最显眼的就是生产线尽头的自动裁床。
产线边,站着四个男人,两两对立。
两人穿着中山装,一个年纪稍大,五六十岁的模样,神情严肃,看着像是厂里领导。另一位年轻些,看着也有四十多岁,站在前者稍后的位置,职位应该比前者低。
他们对面,同样站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年纪稍大的那个,穿着并不显眼,挺着个将军肚,寸头,眼神里都是精明。年轻的那个,西装衬衫,绑着领带,头上抹着发油,梳了个三七分的汉奸头,手里拿了个公文包,看着人模狗样的。
两人看着那些机器,眼里写满了势在必得,但面上还是一副十分不满意的模样。
尤其是年轻的那个。
“张副厂长,你们开的价也太离谱了。四万,这么多钱买一堆老旧废铁回去,我老板还不如去买新机器好了。你们看看这个缝纫机,里头都是灰尘,起码用了五年了吧,还有这型号,这不是早就淘汰了的老款?”
张副厂长有些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那你们能出多少?”
年轻人看了老板一眼,竖起两根指头,“两万。”
“两万?”张副厂长脸色拉下来,“两万不可能。”他指着不远处的自动裁床道,“那是前年年底才买的,花了一万五。新机器,用个十几二十年不是问题。”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算的。张副厂长,新机器贵,是正常的。但您这都过了一手了。过一手,折一半。用上一年半载的,再折一半。”
“我们老板愿意出两万,其实也是看在您这儿有自动裁床的份儿上。其他的,像缝纫机、锁边机啊,新品价格都不高,二手的就更不值钱了,更何况还是用了这么多年的老机器。”
“我们老板能出两万已经是高价了,如果没有这自动裁床,剩下这些破铜烂铁我们最多能出一万二。”
一万二,买四五十台机器,这都是不是对半折,是打骨折了,膝盖骨,不,脚踝骨折。
张副厂长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我看你们不是诚心来买机器,是来捣乱的吧。走走走,这机器不卖给你们了。”
这个价格卖出去,他还不如拖到厂门口大甩卖算了。
这年头普通百姓婚嫁都讲究一个三转一响,他拖出去,便宜点卖,保准有人要。甭管是不是二手的,好好打理一下,擦洗擦洗,补补漆,和新的有什么区别?
见张副厂长彻底生气了,那位舔着将军肚年纪稍长的老板马上打圆场:“小沈,你看你,会不会说话?”
然后马上对张副厂长道:“张厂长,这小沈,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一个,不会说话,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关于这价格,您要是觉得两万低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哼。”张副厂长冷笑,“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啊,也别把老子当傻子耍。这机器,我不卖了。”
什么毛头小子不会说话?
他这把年纪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人的鬼。这一老一少,你唱我和,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真把他当傻子耍呢?
“江主任,送客。”张副厂长说完,转身就要走。他还就不信了,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那老板急了,这张副厂长怎么是这个脾气呢?
谁做生意不是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他觉得出价低了,可以再谈的嘛!
眼瞅着人就要走了,将军肚老板忙道:“江主任,您看看这事儿闹的,快帮我们劝劝张厂长。我们真是诚心想买这批机器的。”尤其是那个自动裁床,买到就是赚到。
江主任皱着眉看了老板一眼,压低了声音:“吴老板,你也太过分了。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厂里给的底价是三万,你一开口就是两万,对半砍,话还说得那么难听,谁听了能高兴?”
他们厂这些机器,虽然是旧的,但是每年都会精心保养,不说十成新,九成新是有的,你一张口就把它们说成破铜烂铁,别说张副厂长,就是他都不高兴。
吴老板:“是是,江主任,是我们不会说话,惹恼了张副厂长。”
“不过江主任,我们是真心要做成这桩生意的。张副厂长那儿,您多转圜转圜,生意做成了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吴老板说着,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上做了个捻钱的动作。
“行吧,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江主任说着,忍着不快追上张副厂长帮他们说好话。
“厂长,张厂长。”江主任快步上前,拉住了张副厂长,“您先别急着离开。”
“不离开,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贬低我们的机器?”张副厂长冷着脸看着江主任,“江主任,你瞧瞧这两人,唯利是图,满口瞎话。”
江主任:“……”
他叹息一声:“哎呀,我的张厂长,嫌货才是买货人啊。”
“谁不想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更好的东西?就因为这两人是诚心来买咱们的机器,他们才会拼命挑刺找毛病,想要压价。”
“做生意嘛,都是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他们其实也没想就用两万块把咱们这些机器买回去,这不是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嘛。”
张副厂长依然不为所动。
“这样好的东西,卖给他们,糟蹋了,我舍不得。”
江主任:“……”都要卖了,还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可谁让老张权高位重呢!江主任只能哄着:“张厂长,就是不舍得,咱们才更要卖。”
“机器不用就坏,咱们现在没那么多单子,用不上这些机器,不卖放在这儿,只会越留越坏,迟早真成一堆破铜烂铁。卖出去了,才能真正发挥出它们的作用。”
张副厂长依然不为所动。
他瞧不上这两人。
“张厂长,我知道您瞧不起这吴老板。但像吴老板这样的掮客,做的就是低买高卖,从中赚取差价的生意。这两不行,再来一个,也未必比现在这一老一少好。”
“我没和您说,咱们卖生产线的消息发布出去后,打电话来咨询的人不少。这吴老板愿意出两万还算是好的,有人甚至只愿意出个万儿八千的。”
“而且——”江主任看了一眼厂门外巴巴看着里头的工人,“不管机器卖不卖,工人们下岗都已经是定论。把机器卖了,还能给大家多发点补偿金,是不是?”
张副厂长叹了口气,妥协了。
而且工人下岗确实需要补偿金。
两三万不多,分摊到每个工人身上更是没多少,可没多少也好过没有。张副厂长眼里湿润,曾经那么辉煌的国营大厂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呢?
不远处,吴老板和他的狗腿子西装男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西装男下意识看向自家老板,给他使眼色。
“老板,这次交易会不会砸了?”
往常两人也是这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老板贬低一下他,再奉承几句,那些自诩身份高贵的厂长领导们便不好意思和他计较,到这张副厂长这儿怎么就行不通了?
吴老板摇了摇头,示意手下安静,他不担心张副厂长不卖,有江主任在,这单势必能成。
他承诺给江主任的一千块钱红包可不是白给的。
不然,能进这里谈价格的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果然,随着江主任的劝说,张副厂长原本严肃的神情变成了无奈。
吴老板就知道,这事要成了。
就在这时,厂房里突然想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张厂长,我愿意出三万块买下整条生产线,并且招聘这条生产线上的工人为我们生产服饰。”
第105章 分期付款
没错, 徐荷叶这个老六,截胡来了!
“你是谁?”吴老板又惊又怒,到嘴的肥肉要被人夹走了, 怎么不让人惊怒交加。
徐荷叶不理他, 将董杏花拉到张副厂长的面前, 认真道:“张厂长,我叫徐荷叶,这是我小姨董杏花,我们也是来买设备的。”
张副厂长的心神却还停留在徐荷叶说的上一句话上, “小姑娘,你说你们愿意招聘我们厂的下岗工人为你们生产服饰?”
徐荷叶点头:“没错。”
“张厂长, 我们和那些低买高卖的掮客不一样, 我们买机器是为了办厂。所以除了设备,贵厂这些熟悉制作衣服的工人也是我们所需要的。”
张副厂长看了看徐荷叶, 又看了看董杏花, 最后又把目光落回徐荷叶身上, 气场全开:“小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我虽然只是一个副厂长, 但你要是骗我,我可不会让你好过。”
徐荷叶并不害怕,她又没有说假话,她怕什么?
徐荷叶看着张副厂长, 认真道:“张厂长您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张副厂长定定看着徐荷叶, 少女面容稚嫩,眼神里却透着坚毅,没有一丝退缩。
“好!”张副厂长大笑两声, “行,那这批设备就卖给你。”
吴老板急了,再也没有之前的淡定模样,他忙道:“张厂长,我先来的啊,这设备怎么能卖给这个黄毛丫头?”
张副厂长看向吴老板,语气轻松:“吴老板,卖东西嘛,价高者得之。这设备,就算你先来的,也不一定要卖给你嘛。”
“再说了我们只是在商量,一没有签订合同,二没有口头约定。现在有了出价更高的人,我当然要把东西卖给出价高的那个了。”
吴老板:“那我也出三万。”
张副厂长摇头:“之前我的底线是有人出三万块就卖,但现在不一样了。”
想了想,他道:“吴老板,你说得对,你是先来的,我还是应该给你一些优待。这样,只要你也愿意给我们厂的下岗工人提供一个工作,我做主,你只需要出两万八,我就把这批设备卖给你。”
吴老板:“……”
他一个低买高卖的掮客,他去哪儿给这些下岗工人提供工作岗位?把他们都招到他的皮包公司,天天吃空饷吗?
那他买这批设备挣的那点钱,还不够给这群嗷嗷待哺的下岗工人发工资的。
他解决不了工作,但可以解决竞争对手。
吴老板把矛头指向徐荷叶:“张厂长,就这么个黄毛丫头,您凭什么相信她能招聘贵厂的工人?”
“万一她是骗您的呢?”
徐荷叶瘪了瘪嘴:“我才不是。”
说着,她将背包拿下来,掏了掏,从里头掏出一张合同,然后递给张副厂长看:“厂长你看,这是我们和别人签订的订货合同。”
“除了这份合同外,我还有一些十几个零售商从我这里批发,每天能出几千件的货。”
张副厂长接过合同,看了看,然后把合同递给江主任:“江主任,你也看看。”
江主任接过合同,看了看,合同是正规的。
他看向吴老板,点了点头。
“我不信。”吴老板一把抢过江主任手里的合同,仔细看了看,果然,就这一份合同就能出快两千件的货,而这还是一天的量。
这种出货量对江城服装厂而言,激不起一点水花。但对一个刚起步的小服装厂而言,算是很大的体量。
他看向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未成年的黄毛小丫头,另一个,一看就是个普通妇女,说她是厂里女工他相信,说她是个女强人,打死他也不信。
吴老板又把目光投向合同,仔细看了看,他终于发现了一个BUG。
“张厂长,这丫头是骗你的。”他把合同甩地啪嗒作响,“您看看,这时间。”
“一九九零年一月八号,不就是昨天吗?”
“这合同肯定是这两女的,知道贵厂要卖设备,专门做的假合同,好来骗您卖设备的。”
张副厂长看向徐荷叶:“小姑娘,这你怎么说?”
徐荷叶:“厂长,合同是昨天签订的,但不意味这份合同是假的。正是因为我们现有的生产量满足不了顾客的订货需求,我们才会买生产线,招聘更多的工人。”
“还有,您若是实在担心,我们可以签合同。我承诺,如果我买了设备,却不雇佣你们厂的工人,你可以起诉我,让我退还设备,并且不退还货款。”
徐荷叶说完,又看向吴老板:“吴老板,您如果也愿意为纺织厂的工人提供一份工作,并且可以签订这样一份合同,那我退出这次购买。”
吴老板:“……”
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了。
吴老板看向张副厂长,一拱手道:“张厂长,贵厂这批设备与我无缘。下次再有机会,您一定要考虑我,告辞。”
张副厂长脸一黑,什么意思?就不能盼着点他们厂好?
“吴老板,您慢走。”至于下次,没有下次了。
送走吴老板后,张副厂长看向徐荷叶和董杏花:“小姑娘,董女士,咱们去办公室聊吧,好好商量一下这个合同。”
“……行。”董杏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徐荷叶同样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最考验人的时刻来了。
办公室里,江主任瞪大了眼睛,惊声道:“什么,你说你们没钱?”
董荷花讪笑道:“江主任,不是没钱,只是目前拿全款有点困难。”
江主任:“那不还是没钱?”
“没钱你们来凑什么热闹?还把我们真正的顾客赶走了。我就没听说过,谁买二手生产线,是分期付款的。”
“那你现在不就见到了。”徐荷叶超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扬起笑脸,“江主任,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看,你们这样的大厂买机器,不也有个先付定金,后付尾款的过程嘛。”
江主任:“那是因为我们买的不是现货,我们找供货商订货,这才先付定金,后付尾款。”
他说着,摆了摆手,“我和你们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看向张副厂长:“厂长,这姨甥俩就是两个泼皮无赖,我看咱们也没必要再和她们谈下去了。那吴老板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不然我现在就给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
把吴老板找回来,甭管机器卖了多少钱,该他的一千红包少不了。
“别啊。”徐荷叶连忙拦住他。然后对张副厂长道:“张厂长,我们是诚心想要接下你们这条生产线,以及生产线上的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