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父母
“咳咳——”董福运假咳两声, 他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晚了两步,就有小黄毛接近外甥女。
徐荷叶回过头,看向董福运, 忍不住失笑。
樟树巷的人都太热情了, 董福运整个人乱得像个抹布成精。
“舅舅。”她叫了一声。
“嗯。”董福运点了点头, 警惕地打量廉玉树,“你们说什么呢?”
徐荷叶:“没什么。”
廉玉树看向董福运,认真道谢:“舅舅,多谢你救了我弟弟。”
董福运:“……”叫谁舅舅呢?“你叫我哥就行, 没比你大多少。”
廉玉树:“……哥。”
“行了。”董福运摆手赶人,“心意已领, 人可以走了。”
“那哥, 回头我让我爸妈亲自上门道谢。”廉玉树识趣地离开。
董福运马上道:“荷叶,我和你讲, 你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三条腿的蛤蟆难找, 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等你学有所成, 不缺好看的男孩子追你。”
徐荷叶:“……”真是无语了。“舅舅你瞎说什么呢!”
“人家就是过来道个谢,感谢我下午帮忙寻找廉嘉树。”
董福运:“舅舅当然知道你没什么歪心思。但不代表人家没有, 你这么优秀,长得好,成绩好,心地还善良, 我不是怕你被人惦记上嘛!”这样好的姑娘,谁不喜欢?
徐荷叶失笑:“舅舅, 瞎想啥呢!”
她看了眼董福运身上皱成咸菜叶的湿衣服,推了他一把:“舅舅,快回家换身干衣服吧。你这身上都臭了。”
董福运抬手闻了闻, 果然一股馊臭气。
汗臭夹杂着雨水捂干的气味,真的不是很好闻。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下,“那小舅舅先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再过来陪你吃晚饭?”
“回吧回吧。”徐荷叶摆手。
董福运离开后,徐荷叶立刻回屋开始收拾行李,她明天就要去买票回赣省老家。
她有些想她爸爸妈妈了。
重生回来,她还没有见过父亲。
前世母亲早早亡故,到她重生前,父亲也已经因病去世,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整个世界就剩她一个人,浑浑噩噩,找不到生活的目标。
唯一让她有点存在感的就是工作,可她一个人,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夜深人静,孤独和寂寞时时啃噬人心。
不过这辈子不一样了。
爸爸妈妈都在,她还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小孩。
徐荷叶想着,笑了出来,然后就听到有人叫她,“乖宝。”
徐荷叶猛地抬起头,就见母亲董桃花还有父亲徐辉提着大包小包,满头汗水地站在出租屋前。
“妈,爸爸,你们怎么过来了?”徐荷叶激动地站起身。
“当然是来看你了。”
董桃花说着,又道,“乖宝,快来接接妈妈手里的东西。”
徐荷叶快步跑出去,接过董桃花手里的东西,手被带地往下一坠。
徐荷叶:“……”
“妈,你这带了啥?怎么这么重?”
董桃花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带了点咱们赣省的特产。”
徐荷叶龇牙咧嘴地把东西拎进屋里,放到桌子上,翻了翻包裹,里头有笋干、豆条、山药、莲子、黑芝麻、茶饼、干米粉、火腿、腊肉……
“我的妈啊,你这叫一点啊。”大几十斤的东西。
徐辉也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笑着道:“我这里还有呢!”
“是什么?”徐荷叶翻了翻,翻出四个大坛子。
徐辉打开一个盖子,一股酸辣香甜的气味瞬间飘散至整个空间。
“是酒糟鱼?”徐荷叶耸了耸鼻子,闻出了酒糟鱼特有的香辣酒香。
“没错。”徐辉道,“你妈妈亲手做的,花了好几天时间呢。”
酒糟鱼,浔阳特产,用草鱼、鲤鱼或者青鱼都能制作。
新鲜的鱼肉经过盐腌、晾晒、酒糟焖煮等多道工序后,鱼肉紧实富有嚼劲,融入了米酒的香甜,辣椒的辣,醋的酸,滋味非常丰富,拿来下酒下饭,或者就当饭后小零食都好吃。
徐荷叶直接用手捻了一块最上头的鱼肉送进嘴里,她嚼了嚼,幸福地眯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老家的味道,妈妈做的味道。
“来,再看看这个。”徐辉又打开了一个坛子。
“香辣小鱼干!”徐荷叶激动地喊道。
小鱼干用的是鄱阳湖里野生野长的小银鱼,通体透明,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个子很小,成年鱼也只有小孩拇指粗长。
味道却很好,口感脆嫩,没有一点淡水鱼的腥气。随便做一做就很好吃,香辣小鱼干是最耐放的做法。
董桃花拿了双筷子,笑着给女儿夹了一根,“尝尝,咸不咸?”
“天气热,怕东西坏了,妈妈放盐时重了几分。”
徐荷叶摇头:“一点点咸,不过配米饭吃最好了。”这一点点瑕疵完全不影响这坛小银鱼的美味。
“剩下两坛是什么?”
“两坛酒。”
“酒?”他们一家三口都不爱喝酒。
徐辉道:“这酒是给你姨父,还有你外公带的。你不是说你姨父爱喝酒吗?咱们浔阳的甜米酒,都是用上好的糯米酿造的,口感醇厚,甘甜,度数也不高,小酌一两杯还能养身。”
徐荷叶点了点头,又有些不高兴,撅了噘嘴道:“给姨父带我同意,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给外公带过来?
他又看不中咱们家。平时从来不来看我,上次难得来出租屋一趟,还是来警告我不要给他丢脸……”
“别瞎说!那毕竟是你外公。”徐辉拍了拍女儿的脑袋,给老董找借口,“老人家说话可能不是很好听,但他肯定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但也没有关心。”徐荷叶没好气道,“在他心里,除了继外婆一家,就只有大舅舅一家能得他几分看重。
不过他看重大舅舅,也不是因为疼爱儿女,而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要靠大舅舅养老。”
或者说,他需要大舅舅一家帮他压制继外婆那一房,免得他们觉得他年老力衰,没用了,过河拆桥把他丢到一边,晚景凄凉。
糟老头子一个,倒是无师自通把古代皇帝那手制衡之术玩得透透的。
很难想象,有徐辉董桃花这样无私爱孩子的父母,也有老董这样,把孩子当工具的父母。
第62章 下岗潮
徐辉暗暗瞟了一眼董桃花, 瞪了女儿一眼,“你还说。”
老董再不好,也是董桃花的父亲。女儿和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儿说她父亲的不好, 董桃花这个女儿能有面子?
徐辉能不知道老董看不上他?
但是知道, 他还是会认真准备给老董的礼物, 看重的不是老董,而是董桃花。丈夫重视她的娘家人,也是重视她的表现。
“我又没说错。”徐荷叶就是不忿。
她回扈城这几个月,每次董桃花寄过来特产, 都会给老董准备一份,让她送到家属院。东西老董收了, 却从来没问过一次董桃花, 哪怕是一句简单的最近身体怎么样都没有提过。
想到妈妈费心准备特产,辛辛苦苦背过来, 徐荷叶就觉得不值得。
“还说!”徐辉伸出手敲了一下徐荷叶的脑门。
徐荷叶不高兴:“……爸爸, 好痛的!”
董桃花也瞪他:“老徐你做什么?”
徐辉:“……”他都气笑了。“好好, 现在你们母女俩是一国的了。我倒是枉做了恶人。”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徐荷叶又问起了老话题:“爸爸妈妈, 你们怎么过来了?”
董桃花道:“你忘了?过两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徐荷叶这才想起来,她出生于农历一九七四年七月初二。过两天八月三号,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二,是她十五岁生日。
董桃花继续道:“你回不去, 那不得爸爸妈妈来扈城给你过生日?正好你爸的暑假补课结束了,妈妈就请了几天假, 一起过来看看你。
不过我只请了五天假,给你过完生日,就要赶回去了。你爸爸倒是可以在扈城多待几天, 多陪陪你。”
徐荷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跳起来,一把抱住董桃花,把脑袋埋在她柔软的怀里,“呜呜~~妈妈你怎么这么好!”
“你是我闺女,不对你好对谁好?”夫妻俩就这么一根独苗。
自徐荷叶出生,她和徐辉就商量过,一辈子只要这么一个孩子,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留给她。不要让他们的孩子,如他们一般,可有可无,成为诸多兄弟姐妹里被放弃的那一个。
母女俩黏黏糊糊,徐辉在一旁看着有点吃味,“就妈妈好,爸爸不好吗?”
“爸爸当然也好。”徐荷叶忙哄道。
这边一家三口你侬我侬,另一边老董家的气氛就不是那么好了。
原因是大舅妈戴盈失业了。
90年代是经济腾飞最迅猛的年代,遍地黄金,同时也是国企职工至暗的十年。因为这十年,国企改制,下岗潮陆续来临。
尤其是1998年,被视为下岗潮的标志性年份,因为这一年是国企改革力度最大,覆盖面最广,以及下岗人数最多的年份。
但实际上,这股下岗潮早在80年代就已经开始。
东北地区作为重工业基地最早推行改革,而扈城,作为华国经济最繁荣的大都市之一,自然也逃不开这股风潮。
老董家如今一共住了十口人,老董和继妻王素梅两口子,大房董宏富一家三口,继子刘强一家四口,以及单身的董福运。
十口人,真正有工作的只有四个半人,董宏富夫妻,刘强夫妻,以及有一搭没一搭打零工的董福运。
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一起住一起吃,自然要上交生活费。
按照每人一个月三十块的生活标准,十口人需要三百元生活费。但是董福运没有稳定工作,再加上他平时经常在外吃饭,所以他只愿意上交二十元作为饭菜钱。
剩下两百八,两家均摊,一家出一百四。
按理说,董宏富一家只有三口人,比刘强家少一个人,却和他出一样的钱,是吃亏的。
但王素梅也有自己的说法。
大房出一百四,其中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费就是九十元,剩下五十元,其中三十元是她的生活费。没错,是她王素梅的生活费,或者说是她做家务的劳务费。
王素梅和他董宏富可没什么血缘关系,老董是她男人,为他洗衣做饭她心甘情愿。刘强一家是她儿孙,帮他们干活她也乐意。
唯独董宏富一家不一样,想要她帮忙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总得给她点辛苦费吧!
那三十元的生活费,就是她为董宏富一家干活的劳务费。
如今这世道,找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少说也得小两百来块。
她只要三十,算是很便宜的了。
而她儿子刘强出的那一百四,其中一百二十是他们一家的生活费,剩下二十块,是给老董出的。她儿子可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不知感恩的东西,继承了老董的工作,就会给他养老。
他出二十,大房就只用出十块,一个继子,比亲生儿子还多出十元生活费,这就是他孝顺的表现……
至于大房那边还多出的十元钱,那自然是董宏富给他弟弟垫的。
算不得二老头上。
王素梅这一通算计,可把老董感动坏了。
董宏富和戴盈就恶心得够呛,但他们俩都要上班,平时还要靠王素梅打理家务,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最重要的是夫妻俩都有工作,董宏富继承了亲生母亲林春芽钢铁厂的工作,每个月有三百二十元的工资,妻子戴盈在服装厂上班,每月基础工资两百二,有时候工作忙,加班多的话,也能发到三百一二十。
夫妻俩加起来能有五六百块,拿出四分之一的工资,就能免去一切家务,回到家就有热饭吃,脏衣服脱了有人洗,孩子也有人带,除了工作,他们不用操任何心,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划算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
戴盈失业了!
没了戴盈那份工资,生活费里多出来的五十元就显得格外的刺眼。
更何况,王素梅每个月拿了三百元生活费,但她真的会把所有钱都花到他们身上了,没有偷偷截留一些当作私房钱?
以前他们有工作,有工资,就算知道王素梅会偷偷截留一些生活费也觉得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戴盈失业,不仅意味着他们这个家庭少了一份收入,也意味着铁饭碗不铁了。
谁知道将来会什么样?
想和从前那样,赚多少花多少,不小心花超了还可以去财务预支工资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他们得为将来考虑。
开源节流,找不到工作,开不了源,那就该节流。
首当其冲要改变的就是这不公平但因为重重衡量而默认下来的生活费。
第63章 偏心
董福运回家前, 董家已经吵过一轮。
之前提过王素梅让继子多出钱的原因是她在家免费给大房一家三口洗衣做饭干家务,董宏富承担她的那三十元生活费,算是给她的劳务费。
如今戴盈失业了, 以后可以和王素梅一起做家务。王素梅是继母, 且她嫁进来时, 董宏富已经成年,谈不上抚养之恩。
如今不用她干活,大房自然不愿意出她那份生活费。
而王素梅是刘强亲生母亲,自然该他抚养。
董宏富说得有理有据, 刘强拒绝不得,不过他却不愿意再出老董那份生活费。他一家四口, 再加上母亲王素梅, 一人三十块,加起来便是一百五十元。
若是再给老董出二十块生活费, 那他一个月就要出一百七十元, 压力太大。
而且正如董宏富所说的, 王素梅是他亲妈,应该归他抚养。老董是董宏富亲爹, 老董的生活费自然也该由董宏富多承担一些。
此话一出,董宏富和戴盈也不乐意了。
毕竟刘强来董家时才十二三岁,是老董抚养他长大的,为他娶妻生子, 更重要的是老董的工作也让给了刘强。
董家,对他一个没有血缘的继子可谓仁至义尽。
刘强给老董养老, 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老董那二十块生活费,还是应该由刘强出。而刘强也觉得董宏富虽然没有继承老董的工作,可家里的钱财资源他用的是最多的, 谁也比不过他,自然养老方面也应该出更多。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为了谁多出这十块钱,闹得不可开交。
老董脸黑如墨。
他一辈子的体面人,没想到老了老了,被人嫌弃至此。
可这两方,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一个是继承他香火的大儿子,舍不得怪罪。另一个是继子,不好怪罪。更何况还有继妻在,看在王素梅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太偏颇大儿子,免得小老婆和他闹腾。
就在这时,湿漉漉的董福运回来了。
仿佛鼓满气的炸药桶,猛然找到了出气口,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把矛头都对准了董福运。
先是王素梅:“老幺啊,我听说你最近摆摊生意挺好的?”
董福运看了王素梅一眼,没说话。
王素梅接着道:“最近物价又涨了,以前几毛钱能买一斤肉,现在要几块钱。每个月二十块的生活费是真的不够,还有我和你爸的养老问题……”
董福运沉默不语。
养老,养什么老?当初不说了,老头的工作交给刘强,以后养老也该他负责?
现在扯这玩意儿干嘛?
见董福运不接话,王素梅有些恼怒。
顿了顿,王素梅继续道:“以前你小,你两个哥哥都不和你计较,如今你也二十六了,也该担起责任了。你看,你现在是不是该多拿点钱回来?”
董福运抬起头看了王素梅一眼,把目光投向他爸董长治。
老董别过眼,看天看地不说话。
董福运就知道继母这话,老爹是同意的。
他又看向大哥董宏富,“大哥,你怎么说?”
董宏富咳嗽一声,有些心虚道:“老幺,我,我觉得阿姨说的也有道理。以前我和你大嫂都有工作,你不肯交的那部分生活费,爸的养老,我都给你担着了。
但现在你大嫂失业了,我一个人挣钱,一大家子花,我压力也大。你现在摆摊不是挺挣钱的,也该多交一些吧。”
董福运:“那你觉得我应该上交多少?”
“八,八——”对上董福运嘲讽的冷眼,董宏富改了口:“六十。”
他退一步。
老幺交的这六十,三十元是他自己的生活费,另外三十元,二十元算作老董的生活费,另外十元算老幺给他这个大哥的孝敬!
毕竟从前他也给老幺出了十元。
如此一来,以后他们一家三口每个月只用出八十元的生活费。
压力立减。
相信刘强也不会反对,毕竟这样一来,他就只用出十块钱。
董宏富算的很好,就是没考虑过董福运的想法。
董福运有点想冷笑。
“六十,这是把老头的生活费也全撒我头上了。”
董福运再次看向老董,“爸,你的意思呢?”
老董道:“老幺,你大哥说的也有道理。你大嫂失业了,不比从前。你现在挣到钱了,兄弟间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董福运站了起来,“老头,你可真是他董宏富和刘强的好爹。”
董长治脸涨的通红:“董福运,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亲爹。”
“你也知道你是我亲爹啊。”董福运嘲讽道,“可你这个亲爹为我做了什么?”小时候在继母手里讨生活,饥一顿饿一顿,吃不饱穿不暖就不说了。
好歹长大了,旧账难翻。
可是人生大事上呢?
“妈的工作给了老大,家里的积蓄也给他娶老婆养儿子。好,你可以说那是因为我妈可怜,死的早,只有老大年龄合适,能继承她的工作。那你呢?”
“你的工作给继子,存的老本给他娶老婆养儿子养女儿,就是没有考虑过我。家里三间房,一间你自己住,一间给老大,还有一间给继子。
到我,什么也没有。我二十六岁了,还打光棍,住客厅打地铺。”他捻了捻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回来换个衣服,还要找你们借屋子。”
董长治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你这是在怪我了?”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是不是要把老子下锅煮了,敲骨吸髓,榨干骨血,你才满意?我告诉你,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就该养我老!”
董福运觉得挺没劲的。
他走到自己放铺盖的柜子处,拿出自己的衣服和被褥,往背上一甩,转身就要离开。
“你要去哪儿?”老董杵着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
“不住了。”董福运咧了咧嘴,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掉过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桌子上:“老头不只我一个儿子,不能养了老大,养了继子,养老就全靠我这个什么都没得到的小儿子。
这是十块钱,够老头花十天的了。剩下二十天,你们两家自己商量,不用和我说。以后我不回来住了,你们也不用费心惦记我口袋里这点钱。”
董福运说完,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我不像你们,有老头帮扶,我还得努力存钱买房子,攒彩礼给自己娶老婆呢!”
董福运丢下一个大雷,人走了。
剩下一屋子的人目目相觑,傻眼了。
所有人都明白即便董福运每个月只交二十块生活费,他们也是赚了的。毕竟和其他人一日三餐都在家里吃不同,董福运常年在外混,一个月在家里吃的次数都不知道有没有二十次。
寥寥几次,根本花不了那么多钱。而且他还会时不时买个烤鸭,买个烧鸡回来加餐。
如今人走了,这些好处怕是都想不到了。
第64章 前世
董福运气呼呼地扛着东西从老董家出走, 本来准备直接去投奔他好兄弟吕俊的,但想到离开出租屋前他和外甥女说过,待会儿要过来和她一起吃晚饭。
于是临时转道, 扛着东西来到了樟树巷。刚进大杂院, 就听院子里的邻居说荷叶父母过来了。
董福运还没来得及高兴大姐大姐夫来了扈城, 就听到大姐姐夫说给老董带了好酒。
想到这些年老董自私偏心的模样,董福运气得直接把背在身上的行李甩到了地上,他大跨步走进屋里,搬起一坛酒, 揭开酒坛口的布封,举起酒坛, 扬起脑袋咕噜咕噜喝了大半坛!
“糟老头子, 自私自利,一辈子只图自己快活的人, 有什么脸面喝大姐大姐夫辛辛苦苦带过来的好酒!”
徐辉和董桃花都惊呆了, 这是哪里来的酒蒙子?
现在酒疯子已经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还是进化到光明正大进人家屋里抢酒喝?
夫妻两一个拿起扫帚, 一个拿起了板凳,刚想把人轰走, 徐荷叶已经认出了这个发疯的男人。
徐荷叶忙拦住父母,“爸妈,手下留人,这是我小舅舅。”
“你小舅舅?”董桃花停下拿板凳敲董福运脑壳的动作, 她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青年,哎哟, 这还真是她幺弟。
董桃花一把丢下手里的板凳,抢下董福运手里的酒坛子,“老幺, 你咋的了?”
董福运被抢了酒坛也不生气,他蒙蒙地顺着董桃花的动作坐到了椅子上。
另一边徐辉见状,也跟着放下了扫帚。
他打量了下董福运,这还是他第二次见这个小舅子。
第一次见是他们夫妻结婚第二年回扈城,在董家看到他。
那时候董福运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子,瘦得像个猴,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的旧衣服,看人目光怯生生的。
董桃花当时什么也没说,但从娘家一出来,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在家时这个小弟虽然也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但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条件有限,就算有破洞的地方,董桃花也会挑选合适颜色的补丁,费心补好。
哪想得到她下乡不过四年,小弟就过成了现在这副小乞丐的模样。
回到家,董桃花费心寻了布票,给他做好衣服寄回来。怕穿不到他身上,董桃花还会特意写信过来,指明衣服是给老幺做的。
日子一晃过去十五年,他们的女儿都十五岁了。
从前那个瘦精精的小猴子也长成了现在这般高大壮硕、五大三粗的模样。
仔细看,董福运的眉眼和妻子还是有几分相像的。荷叶长得像妈,舅甥两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
徐辉瞬间觉得这小舅子亲切了许多,也不计较他一出场就做出抢酒喝这么失礼的行为了。
董福运看着桌面双眼发直,他喝醉了!
实在是从不喝酒的人突然喝了半坛子酒,即便是度数没那么高的米酒,也给他喝蒙了。
“小舅舅?”徐荷叶伸出手推了推董福运的胳膊。
咋的了。
她小舅舅也不喝酒的啊,更别说像今天这般酗酒的了。
董福运的身子晃了晃,顺着徐荷叶的动作倒了下去。
旁边的徐辉眼疾手快忙给人扶了起来。
他松开手,董福运头一低,又往面前的桌子上栽去,董桃花见状,忙伸手接住董福运的脑袋,免得他一脑门磕到桌上,砸出一脑门的血。
她慢慢放手,让董福运趴到桌子上。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了董福运雷鸣般的呼噜声。
一家三口围着董福运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喝断片了!
徐荷叶看着董福运依然一身烂咸菜般的湿衣服,再看房门口丢着的一大坨类似行李的东西,知道董福运应该是和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了。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要知道吕叔老早就让他搬去和他一起住了。
吕母去世,吕家就剩吕俊一个人。吕家地方虽然不大,但多一个董福运完全住得下,也不用像住在董家那般局促。
董福运在董家,根本谈不上住,只能说是有个落脚地。
他没有自己的房间,连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
晚上在客厅打地铺,早上醒来就要把铺盖收起来,不然家里来个人都没地方招待。
不过董福运一直说他习惯了,就没有搬出来。
喝醉的人也问不出什么缘由,一家三口齐上阵,董桃花烧水,徐荷叶拿行李,徐辉给他擦身换衣服……
等人终于睡下,三人才松了口气。
把出租屋留给董福运,一家三口去住附近的小宾馆。
第二天董福运醒了,徐荷叶才知道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大舅妈戴盈失业,小舅舅董福运摆摊挣了钱,他们就把注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小舅不乐意,便从家里搬了出来。
徐荷叶努力回想,前世貌似也有这一遭。
不过当时他们压榨的目标是她。
前世这时的她,丧母,离父,语言不通,性格也变得怯懦胆小,才十五岁的她根本不敢一个人买票回家。
董家其他人不在乎她,也不愿意牺牲时间金钱,买票陪她回赣省。
唯一在乎她的小舅当时也顾不上她。
那时吕母已经出事,吕俊忙着追凶,小舅舅他们自然也没有出来摆摊。他每天早出晚归,四处打零工,就为了挣到自己的口粮。
教师工资不高,没了母亲那份收入,凭父亲一人,想供养一个在扈城读书的学生也非常艰难,因此他只能更加努力的工作。
所以即便学校的补课结束了,父亲也没有选择休息,而是私下带了几个学生,挣点补课费。
她回不去,只能在董家过暑假。
狭窄拥挤的居住环境十分影响人的心情,大舅妈失业后,本就奇怪的家庭氛围变得更加扭曲,老董家每天敲敲打打的。
徐荷叶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的,即便父亲给了超额的生活费,还是会被骂吃白食的……
她十五岁的生日是在忐忑和责骂中度过的。
后来是小姨把她接回来,给了她一段喘息的时光。
但是很快小姨也顾不上她了……
第65章 前世二
徐荷叶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前世这段时日董家的氛围也不是很好。
地方小, 屋子狭窄闭塞。
大舅妈失业,她、刘文、刘君放暑假,还有一个窝里蹲的大表哥董康泰, 再加上老董和继外婆两人, 一天到晚待在家里的足足有七个人。
晚上还好, 眼睛一闭,睡着了也不觉得拥挤。白天就不行了,七个人,挤在一个不足四十平米的小屋子里, 站起身,站在后面的人的鼻子能碰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每天摩擦不断, 吵闹不休。
那天是她的生日, 家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想到往日和父母一起过生日的快乐, 才十五岁的徐荷叶忍不住哭了。
她是躲着哭的, 却被刘文看到了。刘文直接捅了出来, 还说了好多阴阳怪气的话。
戴盈一听,怒火中烧, 失业后的不如意全都冲着她来了。
戴盈骂得特别难听。
徐荷叶被骂蒙了,从小到大都没人这么骂过她。
她忍不住跑出了董家。怕他们没耐心找她,徐荷叶连离家出走都不敢跑远了,就在家属院外的巷子里躲着。
她想着, 如果有人找她,喊她名字, 她就应一声,然后乖乖回家。
可惜她从早上一直躲到下午,都没人来找过她。
徐荷叶又热又饿又羞愧又难堪, 就在她犹豫该不该悄摸摸溜回家,假装自己这次可笑的‘离家出走’从来没有发生过时,小姨来了。
是知道她生日,特意请假过来看她的小姨把她领回了家。
姨父还特意给她买了个奶油蛋糕。
暄软得像云朵一样的蛋糕坯上裹着绵密的奶油,是后世人都认为最不健康的植物奶油,但徐荷叶却觉得这比任何蛋糕都好吃。
这个蛋糕,挽救了十五岁的徐荷叶那岌岌可危的尊严。
它让她知道自己依然是值得被关心,值得被爱的。
她在小姨家过了生日,和表妹一起写作业,读书,玩游戏。小姨还和姨父商量,要把她接回家里住。
但是这时大舅妈又不同意了。
老董也不同意。
或者说整个老董家的人,除了小舅舅董福运外,全都不同意小姨把她接走。要知道徐荷叶在董家住时,徐辉每个月都会往董家寄上百块作为徐荷叶的生活费。
这一百块,花在徐荷叶身上最多有二十,剩下的全都归了董家人。
徐辉也知道女儿花不了这么多钱,可妻子已逝,徐荷叶和董家人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毕竟隔了一层,又从来没有一起生活过,没有感情,他多给点钱也不过是希望女儿在董家的生活能好过些。
生活费之外,徐辉还会时不时寄一些赣省的特产,比如山药、干笋、莲子之类耐存放的东西过来。这些东西,零零散散,放外头拿钱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徐荷叶就像一个好拿捏的金娃娃,打不还手,骂不还嘴,把着她每个月还有稳定的进账,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她搬出去和小姨住呢?
不过小姨态度强硬,坚持把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徐荷叶当时特别高兴,如果可以她想一直和小姨姨父他们住,可惜很多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
她在小姨家住了两年半,然后回到了老董家。
谁也不知道1989年大舅妈的失业不过是一个先兆,到90年,各个工厂正式迎来了下岗高峰期。
仅这一年,扈城的下岗人数就超过了两百万,占全市人口的11%。
小姨上班的纺织厂原本绩效很不错,或许能撑几年。偏偏九零年初遇到一场火灾,工厂原本要交的货全都烧掉了。供不上货,还要赔偿违约金,原本绩效还算不错的工厂一夜之间败了。
拖了两年,小姨还是下岗了。
而姨父上班的自行车厂也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日渐下行,时常发不出工资,倒闭时间比小姨的纺织厂还早半年。
小姨姨父失业后,颓废了几天,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找工作。只是此时下岗的人那么多,哪里有那么多工作岗位给他们这群不论是年纪还是精力都不行的中年人?
夫妻俩许久都没有找到新工作,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姨父的父亲老庞摔了一跤,瘫痪了。
老庞有退休金,之前一直和姨父的大哥住。他瘫痪后,姨父的大哥大嫂不愿意照顾老父亲,非要把人赶到姨父家。
说什么之前十多年都是他们家给老人养老,如今也该轮到老二了。
小姨当然不愿意。
夫妻俩大吵一架,小姨说老庞偏心老大,原来能干时给老大带孩子做家务,退休金也都补贴给了老大,如今瘫痪了就想让他们照顾……
好事都给老大,坏事就让他们担,她又不是傻子冤大头,凭什么?
便要把人送回去。
但庞家大伯心狠啊,硬是关着门不让人进门。
小姨刀子嘴豆腐心,骂得比什么都难听,却做不出把老公公赶出家门的恶事。只能忍着恶心把人接回来照顾。
夫妻俩失业,还要供养一个瘫痪的老人,以及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
日子难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后来姨父为了养家,走了劳务输出的路子,去了南非……
家里没有男人支应门户,剩小姨一个人带着三个小孩,一个瘫痪老人撑着。
那时候董家大舅、继舅舅还有继舅妈也都陆续失业了,董家失去了全部经济来源,自然又惦记上了徐荷叶。
小姨带走徐荷叶时,戴盈虽然失业了,但董家日子并不是过不下去。
因此他们虽然反对,但反对的不是太强烈。等到下岗潮到来,一家子都失去经济来源时,徐辉每月给的那一百块生活费可就是救命粮了。
一群人不想着好好找工作养活自己,全盯着徐荷叶了,三五不时就去小姨家闹一通。
闹得所有人都烦不胜烦。
原本时髦漂亮的小姨肉眼可见的苍老了。
徐荷叶撑不住,她也不想小姨为难,最后还是回到了老董家住。
那时候她读高一。
再后来她没考上大学,便找了个提供住宿的工厂打工,从董家搬了出来。现在想想,要不是那两年半她在小姨家住,有一个还算平静平和的学习环境,估计她也考不上高中。
回到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徐荷叶有种预感,老董家的人或早或晚,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不过——她也不怕了就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荷叶抬头看了眼徐辉和董桃花,有爸爸妈妈做后盾,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谁都可以拿捏的小可怜了。
董桃花和徐辉不知道前世那些纠葛,但听董福运说起老董他们的算计后也是一肚子火气。
“爸,还有大哥他们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董桃花失望道。
虽然上次为了徐荷叶落户的事在老董家闹了一通,但董桃花对父亲和大哥并没有完全失望。她也知道他们自私,但潜意识里对两人的印象还保留在二十年前。
那时候老董还是个健硕的中年人,子女也是十分疼爱呵护的。
她还记得有年冬天,老董去同事家里吃席,特意拿了个饭盒过去,把他那份荤菜留了下来带回家给他们兄弟姐妹吃。
大哥董宏富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还是个临时工,工资很低。但他发了工资,也会给几个弟弟妹妹买糖人,还给她和小妹一人买了一根红头绳。
董桃花其实从来没有怨过街道办动员知青下乡时老董没有把工作让给她的事,她心里清楚,一个临时工的工资和福利待遇怎么比得上一个老工人的工资和待遇。
况且把工作让给她了,底下弟弟妹妹怎么办?
她下乡是无奈中的最优解。
她只是没想到老董一转眼,就把工作转给了同样要下乡的继子……
那时她才明白,在老董心里,她这个大女儿,或许真的没有任何地位。也许,早在老董决定让她下乡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地放弃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