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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巢 特米米 17352 字 4个月前

第 161 章 第三天(二更)

乌骨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肉一块块被撕扯,吞下。

可是当那疼痛到达一个几乎不能忍受的极点后……

却骤然消失了。

温暖惬意的黑暗慢慢笼罩了他。

【闭上眼,塞上耳!】

他最后听见的是蛇拔高的声音。

【不要看,不要听——】

“呼!”

不知过了多久,乌骨猛然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他发现此时的自己正躺在一条黑灰色的街道上。

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很多双形态各异的腿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呦,新人你醒啦!”

身边有一只热情的虫族将他拉了起来。

这只虫族看起来很奇怪,他的全身都是由阴影所组成的。

只是深浅不同,呈现出来的就是层次不一样的灰。

摆脱掉了那只过分热情的虫族后,乌骨找到了一家市内的书店。

但乌骨慢慢摊开掌心。

似乎是处理结束了,雪诺站起身来。

——就像……我一定会再一次找到您。

“欢迎来到倒影之国!”

概率学上有个浪漫的说法:只要样本量足够大,再荒谬的事件都必然发生。

它故意拖长了音调。

整条街道两侧的建筑,还有街道上的所有市民,全都是由这种颜色不同的阴影所组成。

哪怕只有0.001%可能性发生的事件。

门前蜿蜒的队伍里大部分都是受伤的虫族。

“是啊是啊,如果不是他的圣药的话,很多人可能根本就活不到今天啊!”

这里的居民们自称为倒影之民。

【蛇。】

【小骨头。】

蛇的声音罕见地沉了下来。

简陋的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医馆”二字。

但是乌骨却也足够心满意足。

“母亲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乌骨没有接他渴求恭维的话头。

他迈步上前,喉咙发紧。

在历史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他迅速了解了这个世界。

那些关于会变成泡沫的小人鱼、还有有着金色长发的公主的童话,伴随着母亲特有的气息和声音,构成了他儿时最珍贵的记忆。

那些细如蛛丝的光带此刻正在他视网膜上交织成网,每一条都指向某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乌骨看着书店门口,在那里一只虫族不小心撞到了一只天使。

“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来换药。”

对于他的呼唤,母亲向来都会及时回应。

他轻声自语。

可此刻,无论他如何呼唤,丝线那头都只有一片死寂……

【嗯,比我计划中的还要快!】

此时他闻言抬手抹去鼻间渗出的黑血,唇角却扬起一抹淡笑。

医馆名字就叫做医馆。

灰黑色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

乌骨在无数的不可能之中,抓住了那一点缥缈的可能。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倒影之民不仅包含虫族,还有天国的天使,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机械组成的人类物种……

看着眼前的场景,乌骨只能默默排到队尾。

【母亲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是他在幼虫期就觉醒的天赋。

蛇蔫蔫地哼了一声。

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衣角。

确定消息后,乌骨立刻出发,朝城南方向狂奔而去。

两人彼此笑着道歉后,礼貌分开。

现实中,他曾经在这些建筑之中肆意厮杀。

即使在这个灰黑构成的世界里,母亲的面容依然像被月光亲吻过般清晰。

“我这就准备去城南的医馆里找瑞迪米尔医师讨些圣药……”

“母亲……您究竟在哪里呢?”

随着那光点被乌骨抓在手心。

“北城墙那边的伤兵都快堆不下了!”

【——你知道就好。】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闻见药草苦涩的清香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中间也夹杂着几只其他种族,有缠着黑色机油绷带的机械士兵、甚至还有缺了半个头的羊头恶魔——

——仿佛现实中的毁灭从未发生过。

——找到母亲。

在外界水火不容的死敌,在此处竟然能够和谐相处。

“真是不可思议……”

“——但并非不可能。”

【——嗯哼,好像叫蛛网来着?】

可能性实在是太低,太低……

而此时那些本该在战火中化为废墟的高楼,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矗立着。

有时候的深夜,母亲甚至会躲开工虫们的监督,悄悄通过蛛网向着那时候尚且年幼的他讲睡前故事……

医馆内,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给一个断臂的虫族包扎。

【再这样透支天赋,你会死得很快的喔!】

【我可不希望我的债务人就这样轻易死掉!本蛇可从来是不做亏本买卖的!】

他身上医师袍的袖口已经磨得颜色发浅,沾着深一块浅一块的药渍和血迹。

母亲的故事总是柔软,甜蜜而梦幻,像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之上……

细心地叮嘱了身下的虫族两句注意事项。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倒影之国。

他尝试着在意识深处寻找那条熟悉的连接——顺着那条珍珠白的丝线向上。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打破寂静。

【不过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你们虫族的那个通讯方式……】

【喂喂,我是金手指,又不是许愿机——】

母亲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应该也能用,你试着感应下?】

乌骨始终都没忘,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始终都只有一个。

“可不是!”

要在这样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乌骨锋利的犬齿咬住了下唇。

乌骨在意识深处呼唤着,脑海里传来了尾巴懒洋洋敲击地面的声音。

就如同正常视角里面的画面,被叠加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不管是在幼虫时期还是长大后,身为弱小的雄虫的他,都或多或少地得到了母亲的一部分偏爱。

【如何?】

乌骨站在书店门口。

“原来,只要一切被拉入暗影之中的生物,都会成为‘暗影之民’!”

狰狞的骨翼服帖地收在背后,随着他的话一句句点着头。

【只是答应给你的那一份‘命运’,恐怕要违约了。】

就像无限只猴子在无限的时间里能敲出莎士比亚,就像……虫族在无数的接近不可能中,终将撕破这暗无天日的囚笼。

蛇不满地嘶了一声,在意识空间里将修长的身躯盘成数个圆环,把脑袋搁在翘起的尾巴尖上。

零星几句闲谈从他的耳边飘过。

虽然当时享受这一份优待的幼崽不止他一个。

可当他低头为伤者系绷带时,垂落的银发依然无比夺目。

虫族拍了拍乌骨的肩膀,没有在乎他脸上略显茫然的神情。

街道上行人如织,霓虹闪烁……

雪诺拍了拍军虫布满疤痕的前臂,示意对方离开。

“母亲……”

“瑞迪米尔真是个好医师!”

“——不管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以后大家就都是同族了!”

纤长的手指蝴蝶般,灵巧地穿梭在绷带间。

从来都没有像是今天这样。

——如同落入到一滩死水之中。

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会发生。

那只体型足有他两倍大的军虫像幼崽般规规矩矩坐着。

【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乌骨撑起身子看去。

一缕乳白色的光晕在他的指缝间游走——

乌骨一时之间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

但是这些事情,却不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然后——他找到了。

死死攥在手心。

这样的情况前所未有。

他抬头望向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这一座……锈城的倒影。

【——这次的我可是相当靠谱吧?】

【抱歉。】

乌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顿了顿。

整座阴影中的城市散发着诡异的生机。

终于,排到了乌骨。

书店里淡淡的油墨香萦绕在鼻尖,远处传来顾客翻阅书籍的沙沙声。

他的脸像是一张素描画。

“听说了吗?城外的光明军团刚刚又发动了冲锋……”

——陌生。

彻彻底底的陌生。

“你好。”

他微微偏头,声音温柔沙哑,带着一点倦意。

“请问是哪里不舒服?”

第 162 章 第三天

“我……”

乌骨张了张嘴,但是却一时失语。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进入倒影之国的所有生灵,都已经被洗去了曾经的记忆,自认是暗影的一员了。

可是面对母亲陌生的目光,他的心中还是不免酸涩。

【蛇,我要怎么唤醒母亲?】

【呃呃,这个我也没研究过啊!】

【——年轻人遇见问题要自己多思考,不要老是问问问!】

【能够将你的脑子保存好送进来这个鬼地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好吗!】

蛇悄悄嘀咕着,将自己翻了个面。

“母……瑞迪米尔!”

情急之下,乌骨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可指腹触到的,却不是记忆之中温润的肌肤……

而是粗糙的、如同愈合后又一次次被撕裂开的粗糙伤疤。

乌骨下意识收拢手指,却感到那手腕单薄得惊人。

一开门,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

乌骨震惊地盯着手中的药瓶。

乌骨想不明白。

他刚刚打听过,在这里,即便是最底层的零工,一个成年虫族一天也能轻松赚到一百铜币。

随后,一阵微凉的触感贴上乌骨滚烫的额头。

“看来的确是烧糊涂了,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乌骨的心中一动,萌生出了些许希望。

乌骨很快就被后面等待治疗的人赶走。

药架旁的烛火摇曳,照亮了银发虫族裸露在外的手臂——

在袖口遮挡之下的地方,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肌肤都已经被剖开,没有一块完好。

虽然顺利找到了对方。

“愧疚?”

乌骨的手指收紧,声音沙哑到近乎哽咽。

“你没有错。”

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一个铜币。”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涣散而空洞,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翳。

医馆外面的灯才熄灭。

就算是这里的医疗手段并不完善。

母亲的眼睛里又闪起了星光。

未接满的药瓶从雪诺修长的指间滑落,摔得粉碎。

“我们都爱你啊,我们不会责怪你,但也请您不要自己责怪自己……”

所以,母亲为自己取名瑞迪米尔。

所以,他的药物只卖任何平民都能买得起的一铜币。

那人似乎了然了什么,露出一个浅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下一秒,他的后颈抽搐了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意击中。

一向沉默的他此时却无法控制自己,将所有的心里话倾泻而出。

“仔细看看……”

雪诺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乌骨。

乌骨的声音闷在潮湿的布料里。

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雷雨天的闪电吓坏的幼崽。

可怀里的身子轻得可怕,仿佛一具空壳,随时会如同砂砾般消散。

【根据我的观察,这通常源于某些情感物种特有的非理性心理】

可这却让乌骨胸口发闷。

——在古语中意为“背负罪孽者”。

他只能呆在医馆的附近观察。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乌骨暂时想不到办法了。

乌骨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我今天给你的药,你是不是没有吃?”

“我知道啦。”

但最终,那人却只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手。

雪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入,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鸟儿。

——而妈咪竟然只收一个铜币?

可是母亲是在为什么感到愧疚呢?

医馆的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愤怒?悲伤?

“真的是辛苦了。”

“是不是有想起来什么?!”

“效果竟然这么好?”

“您醒一醒……”

诊所门前络绎不绝的来人突然有了答案。

“我就在这里啊……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的五脏六腑。

“——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我就在这里!”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他大步向前,一把攥住雪诺的手腕。

他直起身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克制的怜悯。

以母亲的制药水平,完全不必过得如此清苦。

而在一侧的药架上,却摆放着一排排已然被制作好的药瓶。

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新鲜的伤口。

“——吧嗒。”

尽管此刻他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高大得多。

母亲的身上传来淡淡的药草清香。

蛇似乎觉得事情又有趣起来了。

“母亲……”

对方实在是太忙,他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倒影之城的生活并不艰难——

赎那场永远无法被大雪掩埋的、虚无的黎明的罪,赎两个世界之间永远无法平衡的孽债……

整个下午和晚上,来医馆的人都络绎不绝。

银发医师的瞳孔微微放大。

哪怕定价翻上百倍,也照样会有人抢破头来买。

随后,他看向了此时尽管已是夜晚,却仍熙来攘往的,无比繁荣的倒影之城……

母亲的声音沙哑温柔,就像是之前哄他入睡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都不足以形容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惜!

那刀用力地捅进去,搅烂了他的肠子,他的胃,他的心……

甚至可以说,比完美城好上太多。

他放任自己被人抱着,伸出手轻轻地在黑发虫族的后背上拍着,用指尖替他擦去泪水。

过度使用天赋造成的伤口开始发痒,并且迅速修复。

只有永恒的、凝固的、一次又一次首尾相连的黑夜。

尽管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匕首落地的声响格外清脆。

【沉重的愧疚。】

乌骨呆了呆,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好,那这次就免费了。”

有些伤口甚至来不及愈合,又被二次划开。

缓慢地向外流着血。

雪诺轻叹,微凉的吐息拂过乌骨的脸颊。

赎那些被吞噬的、却无人记得的万千生命。

“你根本就不需要赎罪!”

这些……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他没舍得大口喝,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次要记得喔。”

乌骨能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但是里面的人却尚未离开。

那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他把脸埋进雪诺的颈窝,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好烫……”

“喝了就不痛了喔!”

“疼啊,可疼了!疼的就像是死了一次。”

他绕到了后面推开了诊所的后门。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暗红的液体在地上的缝隙间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血蛇。

没有黎明,没有春天……

稍一低头就能将下颌抵在他发顶,展开双臂便能将他整个人裹进怀中。

他的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刹那间,如坠冰窟。

苦涩的药液滑过舌尖,醇厚中带着一丝怪异的回甘。

他哑着嗓子用力把对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可他却选择日夜不休地接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压榨自己,换取的报酬却微薄得可怜……

昏暗的制药间里,母亲背对着门,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半个身子晦暗不明地沉浸在阴影里。

有一瞬间,他的浅灰色的睫毛颤动了一瞬,仿佛下面的某种东西正要浮出水面——

“我们,我们不需要你的骨血来作药!!”

——原来这就是那些“圣药”的来源!

刺骨的寒风卷着苍白的雪,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

“来,把这个喝了。”

几乎是在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便从胃部扩散开来。

【比如那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同情、怜悯、正义?】

他呆了呆。

“好,好。”

乌骨的瞳孔骤然紧缩。

恍然间,乌骨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你真的是很勇敢的小虫族,为了来到这里见到我,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看见这一幕,乌骨心痛得像是要死掉!

这里是倒影的世界,是光芒永远照不到的背面。

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瓶底溅开细小的血花。

“疼不疼?”

“哇,真厉害呢。”

“您看看我啊,看看我的脸。”

雪诺倾身向前,光洁的额头轻轻抵住乌骨的,银灰色的发丝从耳侧垂落,发尾蹭在他的颈侧,微微发痒。

但乌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自然身无分文。

“好疼啊……”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您,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雪诺没有出声。

乌骨的指骨下意识一松。

他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但是一想到能够再次见到您,便一点都不痛了!”

纤细柔软的手腕悬在一个空药瓶上方。

他又闻到了血腥味,混合着对方身上惯有的药草香和属于母亲的气息。

这样立竿见影的药剂,在完美城里至少要卖上千信用点!

锋利的银质小刀轻轻一动。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乌骨吸了吸鼻子。

而且母亲对于自己说的话也完全没有反应……

“可怜的孩子……”

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乌骨的胸口。

所以,他日日夜夜都在替那些伤者治疗。

“住手!”

但是母亲却尽力地安抚着所有的伤者,并且为他们分发那种一个铜币一瓶的药物。

“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您!”

很快,乌骨的掌心被塞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或者更愚蠢的——】

“不要这样……”

他彻底想不明白了。

在这一瞬间,乌骨几乎都要以为曾经的那个母亲回来了。

乌骨能感觉到怀中人单薄的脊背,掌心凸起的脊椎骨硌得他生疼。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论如何,不能让母亲继续这样沉溺下去了!

“你的孩子们还活着。”

此地越是灯火辉煌,在镜面彼端的真实里,就越是饿殍千里、哀鸿遍野。

本来会让他心安的味道,此时却只让他心如刀绞。

他小声地抱怨。

触手的皮肤冰凉得可怕,腕骨凸起的地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伸手用指尖在乌骨的发顶轻轻一弹,像是安抚一只流浪的小动物。

纤长的眼睫微颤,抬起眼来看着眼前人。

乌骨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猛然转身向着医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最初的呆愣之后,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平静。

他猛地将人拥入怀中。

但是要如何唤醒他的意识?

瓶身冰凉光滑,深褐色的药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他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一截干枯脆弱的柳枝,稍用力就会折断。

直到接近午夜,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求医者后。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求您了,母亲……”

——他在赎罪。

而在此地现实的倒影中,凛冬永驻。

母亲笑着贴近了他的额头,试了一下温度。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这样做?】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被拖出一道很长的刺耳声响。

“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雪诺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鼓励微笑。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 163 章 第三天(一更)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

乌骨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袖。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哎?”

……

……

好在他这样冒昧的要求,竟然也没有被拒绝。

或者,正是知道对眼前正处在愧疚之中的母亲而言,不管提出如何过分的要求都会被接受……

因此他才会如此逾距。

乌骨抬眼看向前方。

这是一所位于郊区的偏远小院,房间虽然远称不上不奢华,但是却也十分干净整洁。

看来这就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居住的地方了。

雪诺从身上的布袋侧边口袋掏出钥匙,插了进去扭动。

灰黑色的铁门吱呀一下被推开。

小院里面生长着一棵灰色的阔叶树,树下面摆放着一张不小的圆桌。

乌骨只能暂时和这一堆小崽子们呆在一起。

【喔,你可真高尚——】

蛇最不喜欢他说这样的话,随即扬扬得意地讥讽起来。

小狐狸的尾巴得意洋洋地翘起来。

雪诺笑着揉了揉幼崽的头颅。

在回来的路上,雪诺就去买了一些简单的食材。

“妈咪!”

身体上也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

早上,他本想跟着雪诺一起去医馆的。

【才一步步让你和自己想要的东西失之交臂!】

雪诺熟稔地将幼崽从头捋到尾巴尖。

【的确是这样?】

很快,晚餐就被端了上来。

白色的灯光下,乌骨看见小院里面又冒出了几个小脑袋。

“妈咪妈咪!为什么这个哥哥的碗比我的大这么多?”

蛇晃了晃尾巴。

还有母亲自残时血迹斑斑的手腕和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侧脸。

【我们拼命厮杀舍命所求的,其实也只是像这样简单的,日常的生活罢了……】

【比如你白天去上班,却偶遇路边一条野狗突然从草丛里钻出来和你大喊——】

【我只是,不能看着母亲这样受伤。】

可尽管只是简单的水煮大锅饭,但每一个孩子都吃得很香。

——那笑声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正面角色。

幼崽们探头探脑,很好奇。

他想起了等在外面的同族……

这天晚上,雪诺回来的时候。

【——它会伤害到妈咪吗?】

【怎么了?】

先前这里有十五个孩子,他是第十六个。

【你又说错了,这个世界怎么不是真实的世界?】

有幼崽提出抗议。

带头的狐狸老大给他赐名小十六。

蛇说着说着,自己嘶嘶嘶吸着气笑起来。

蛇吸了吸鼻子。

【那个孩子,很不对劲……】

接连几天的时间,乌骨都没有找到正确唤醒母亲的方法。

还有,会进食有什么好炫耀的?

【说不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幼崽。】

【而现在,我却已经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不过很显然,母亲的厨艺不怎么好。

他们无视了跟着回来的乌骨。

【他会觉得是你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那长着狐狸耳朵的幼崽躺在他的手臂里和他撒娇。

【只是,我不能这样自私。】

“嗯,在路边捡到的,小家伙似乎是出了车祸……”

【不过任由谁都会不会相信吧!】

他脑子里的那条蛇吐了吐信子。

他今天甚至没来及做饭,就抱着怀里的黑色幼崽急匆匆进了房间。

【早说了,在你们世界正面的人看来,暗影的世界是虚假的。】

“那我要怎么才能让妈咪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呢?”

蛇在他脑子里笑得快要岔气了。

因为工虫和军虫的幼崽期很短,因此这些虫族大部分都是雄虫幼崽。

几乎一半都是虫族的幼崽。

乌骨也被分到了一大碗蔬菜肉骨头汤。

怀里又多了一团毛茸茸的黑色不明物体,胳膊上也沾了血迹。

真吵。

【蛇,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但是却被在额头上亲了亲,温柔但坚决地推了回去。

【虽然出于理智和利益上的考虑,我应该劝你不要这样做。】

只是绕着银发虫族,叽叽喳喳地争抢着他说起话来。

片刻后,乌骨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乌骨冷淡地心想。

【你被你妈当成智障儿童了哈哈哈哈!】

“所以你要快快长大,好不好?”

就算是乌骨对他说再多的话,雪诺也只是觉得这个可怜的孩子恐怕是精神上出了些问题。

【在这个世界里,很和平。】

夜晚,乌骨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乖乖和弟弟们呆在家里喔。”

几只幼崽此时正在附近打闹,羽毛鳞片乱飞。

乌骨陷入了沉思。

当然,这些幼崽里面还有一些乌骨认不出的其他种族。

似乎是准备为它进行治疗。

“……嗯!”

他似乎深深地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两只浅白色的、看起来弹性极好的毛绒大耳朵从母亲的怀里冒出来。

真是幼稚的小崽子。

【嘶嘶,但我觉得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在它的身上,带着浓浓的‘扭曲’和‘混乱’的气息。】

“你说得对。”

门灯被打开了。

【但是反过来看,在世界背面的人看来……他们反而觉得全世界都是黑色,才是正常的样子!】

“因为哥哥是大人啦!”

“今天有乖乖吃饭喔!”

乌骨向着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任由自己陷入了沉眠之中。

暂时想不到办法。

【那便如此吧……】

乌骨合上了眼。

蛇表示理解。

“小狐今天有乖乖的吗?”

【这里没有战争,也没有仇恨,母亲没有那么多宏大的、不得不去做的责任。】

【喂喂,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是假的!你快点醒一醒啊!】

【完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雪诺轻声说。

这些幼崽明显都是被雪诺收养的各种族的孤儿。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树上飞扑而下,准准地落到了雪诺的怀里。

乌骨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妈咪,今天回来的好晚喔!”

【你们那些生活在彩色世界里面的人才不正常呢!】

“哎,妈咪又带新弟弟回来了?”

【就是这样的所谓奉献。】

身边传来幼崽们打呼磨牙,做噩梦扑腾腿的声音。

“等到你长大了,就也可以用大碗了。”

【嗯哼,怎么说?】

第 164 章 第三天(二更)

乌骨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户,将呼吸压得极轻。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见房间内,母亲正环抱着那只怪异的黑色幼崽。

小家伙舒适地蜷在他臂弯里,短尾轻轻摇晃,同样漆黑细长的舌尖一下下卷着他苍白掌心的药液,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这个世界由倒影构成,万物都浸泡在灰黑的雾霭中。

乌骨见过最明亮的颜色,也就是母亲头发的那种雪亮的银灰。

但是那个幼崽身上的颜色,却是恰恰相反。

——是极致的浓郁的黑。

它黑得太彻底,太纯粹。

就像是一个黑洞,甚至要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乌骨甚至感觉到那小怪物周围的空间都在荡漾出一层粘稠的波纹。

它就像是一滴落入这个世界的,浓重而化不开的墨水。

【你看看!你看看!】

【早就说不要随便往家里乱捡垃圾!】

蛇跟着乌骨一起往里看,被骇了一跳,赶紧退回来。

雪诺的意识如同挣脱枷锁的飞鸟,急速上浮,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暗影,来到现世。

暗淡的灰白色从他的眸中退去。

蛇此时却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乌骨:……

“母亲。”

他推门而出。

“呼!”

况且,现在母亲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小怪物!

他睁眼便看见乌骨站在自己面前。

乌骨看他没有说话或者动作的意思,便没有理会这鬼东西。

【这孩子没有问题啊!嘶嘶你看啊,这多可爱的崽崽,还浑身毛茸茸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

那深渊般的巨口完全违背常理——

“怎么……怎么不喝?!”

“怎,怎么!”

下一秒——

他低头,用唇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雪诺被泪水浸透的冰冷脸颊。

乌骨皱了皱眉问。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掠而过。

黑色的大眼珠甚至还水汪汪的眨巴着。

【唉,我早就听说倒影之国这种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面容易不太平。】

【这孩子?】

那些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刻意回避的画面,此刻全都化作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是喔是喔。】

在这里的牵挂越多,就越难返回正面的世界……

但乌骨却已经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

战斗的本能让他随手握住了手边的餐刀,仰头抬手用力向着那漆黑的上颚劈下!

最大的妄想,不过是再回到母亲的怀里。

【钱总是赚不完的呀,但是命比较要紧……嗯……】

乌骨很轻,但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照顾这些残缺的幼崽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幼崽们深夜生病的事也时常发生,雪诺已经习惯了起夜。

一阵银光闪过。

“吱呀——”

也越来越焦急。

看着对方呆在母亲怀里,便忍不住有一种想要将对方拉出来,远远丢开的冲动。

两个漆黑的眼睛就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骷髅眼眶,阴惨惨地注视着乌骨。

“但是这是最后的方法了。”

“喝了就会好的呀!”

“不,我还有一个办法没有用。”

快步向着母亲的房间走去。

蛇刚刚没说完的话终于接了下去。

【咳咳!】

幼崽们基本上都已经睡熟了。

蛇有些疑惑。

那东西之前在母亲面前装出来的一副乖巧的样子不见了。

“妈妈。”

它满嘴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齿。每一颗都泛着血锈般的暗红色泽,锯齿状的边缘挂着粘稠的涎液。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孩子。”

雪诺在朦胧中,听见有人呼唤自己。

它的脊背突然如弯弓般绷紧。

将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递到乌骨的面前。

那是血液……

蛇还要劝阻。

但是怀中的人却死死将他扣在怀中,不肯放手。

他也从那东西的身上感到了一股不舒服的气息。

在此后的无数年里,他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厮杀。

餐刀掉落在地,无事发生。

【没有啊,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上下颚张开的幅度竟比它整个身躯还要庞大,如同一个扭曲的空间裂缝。

门被推开。

“请醒一醒。”

在怀中的人的后背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插入了一把锋利的餐刀。

雪诺的指尖感到了一阵潮湿黏腻。

【但你还能怎么办呢!】

“不能再继续这样拖延下去了!”

【你已经对着你妈咪说了每一个现实里面他孩子的名字,讲述了你从破壳落到他掌心开始的絮絮叨叨的漫长美好回忆……】

刚才所有的话,都是他忍着痛在说的。

【最近看起来是要真要乱起来了,这种天灾级别的东西都开始往外钻!我要不要干完这一票之后休息一段时间呢?】

仓促之间雪诺低头,重重地咬开自己的手腕。

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

乌骨凑到了雪诺的耳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一抹透亮漂亮的海蓝色,在他眼底缓缓晕开。

嘴里开始唠唠叨叨起来。

【什么方法?】

雪诺彻底慌了,他起身想要去找药。

【啊呀啊呀,看来是已经有点老糊涂了,可能真的要退休了哈哈哈……】

【你说清楚,这既然不是幼崽,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乌骨皱眉看去。

是那只新来的怪异幼崽。

后面的话被吞在它的碎碎念里。

又一日太阳落下时,乌骨对着蛇说。

蛇点头。

这天深夜,乌骨悄悄从床上起身,从枕头下面取出了藏着的东西带在身上。

尽管还尚未清醒,他却已经拧开了床头暗淡的灯泡,忍着困意起身。

那张猩红狰狞的巨嘴似乎张得无穷之大,在他的面前骤然展开。

“母亲……”

母亲温柔的声音传来。

“——不要哭。”

那这一次,也请让我当您的药吧!

——要将他一口吞下。

倒影之城苍白的月光透过单薄的玻璃窗落到床铺上。

紧接着,下颌以正常生物绝不可能的角度骤然撕裂开来,嘴角一路裂到背后,原本整个瘦小的身子几乎被这张巨口分成两半。

在这一刹那,他全都想起来了!

【你看,多、多乖……多可爱的崽崽啊!】

他直直坐在床上,不笑也不说话。

“如果这个方法也不能成功的话,那么我这次的行动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你就差对着他讲那些他曾经给你讲过的睡前故事了!】

轻轻打着小呼噜,身上的柔软的毛发随着呼吸起伏。

这是从他一出生开始。

那刀直直地穿过了他的心脏,搅烂了血管。

他最后一次将人拥入了怀中,嗅闻着他发间熟悉的温暖气息。

“怎么了?”

【你过去的这几天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了!】

可乌骨却只是摇了摇头。

而此时,那只全身漆黑的小怪物乖乖巧巧地团成一团,窝在母亲的怀里。

猩红的口腔肌肉蠕动着扩张,喉间喷出带着腐腥味的热气。

在尚未破壳的时候便闻见的味道……

在他清醒之前,眼前的虫族就已经奄奄一息,濒临死亡。

就在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原本被雪诺抱在怀里的黑色幼崽似乎是注意到了乌骨的偷窥。

雪诺几乎被泪水淹没的眸子之中,波澜大起。

怪异的尖啸声从乌骨的耳边响起。

“哈!”

“喝了就没事了……你快喝呀!”

白天打得不可开交的兽人幼崽和虫族幼崽们毛茸茸地抱成一团,你的腿压着我的胳膊。

他后退了一步,思维一时之间失控制,就连眼前的视野都混乱了片刻。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身子颤抖了起来。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眼下晕开一片潮黑水痕,声音几近哀求。

而像是刀片一样,被参差不齐地随意插在口中,更显得无比诡异血腥。

而这些牙齿并非正常生物般整齐排列。

【救了命了,怎么连这种活阎王都能捡回家!】

母亲在倒影世界里面沉溺的越深。

“妈妈,妈妈。”

乌骨笃定着开口。

随着时间的不断拖延,他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您曾经用自己的血当药,救了那么多人。

极致的彻骨悲伤让他心中原本被蒙蔽的意识浮现破绽。

在低头穿鞋的时候,乌骨无意之中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线是不是共通的,但是现实世界里面如此紧迫的情况,明显也再容不得拖延……

自从他来了之后,就凭借自己年龄小,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母亲的怀抱,其他的孩子们都有意见了!

雪诺推门而出,查看情况。

乌骨几乎是下意识向后倒下,躲开那怪物散发着腥臭气息的巨嘴。

【等等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要那样子!喂喂,你千万不要乱搞啊我和你说……】

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乌鸦!”

海蓝色的眸子怔然睁开,死死抓住了床边人的手臂。

“不要……走……”

第 165 章 第三天(三更)

倒影之国中,银发虫族的身影逐渐变浅。

——身子就像是在阳光下的水渍,被慢慢晒干消失。

雪诺的本体仍然在正面世界存活,这里的只是他的意识。

然而剩下来的乌骨情况就没有这么好了。

他摔倒在地,胸口狼狈的破开了一个大洞。

身下血流如注。

【你不要死啊!】

蛇哭得如丧考妣。

【你欠我的东西还没给我啊!】

“抱歉。”

乌骨看着母亲消失的身影,这才放心地笑了笑。

他重重喘息了一下,放任自己躺在地上等待死亡。

“我是不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啊?”

【差不差不知道,肯定是最蠢的!】

蛇气坏了。

蛇的心中冒出了一个怪异而荒诞的念头。

……

【母亲恐怕也会多注意我一点吧。】

【话说,你知道吾的母亲在哪里吗?】

地面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像是傻掉了。

那个脑袋很快就像是吹气球一样快速胀大。

只要放平心态,东山再起也不难!

它的确不像是任何活着的“生物”。

它看起来暂时是吃饱了。

【如果我像是凯那样聪明一点,或者像是唐那样肉体强大一点就好了……】

【像是纯白、阿尔法那样,知道如何在母亲的面前撒娇。】

接着,它呆呆地坐在床上,等了几分钟。

因为没有一种生物会像是它这样走路,并不是四肢着地,而是胡乱的扭曲着身上的所有器官向前爬行。

【啊,这个,这个……】

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不能再哭了啊……”

用同样的方式。

【但是我都不是……】

雪诺默默地替他最忠诚的孩子擦去了脸上的血迹。

【这个!咳咳咳……说来话长。】

此时,所有的记忆情绪都开始冲刷着它的大脑!

它制作出了新的手和脚,还有更长的油光发亮的尾巴。

和刚才的行为相比。

悲伤,痛苦,长久长久的等待和绝望……

可乌骨的气息终于渐渐衰弱下去。

【难道这一次我真要亏本了,但是不对啊……】

那黑色怪物却歪了歪头。

也许是因为他的意识在倒影的世界也已经消散,所以此时乌骨甚至不是堕落种。

蛇有点汗流浃背了。

【可就算是再精明的赌徒,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生命的火光在他的体内彻底熄灭了……

天杀的,它的前宿主到底是死干净了没有?

它本来打算找个机会速速跑路。

几乎要将它小小的身子撕扯成为两半。

这只小怪物的身子看起来却也只比原来大了一倍。

尽管吃掉了一整个成年虫族。

就像是一颗硕大的果实一样,闭着眼睛挂在小怪物的身体上。

雪诺站起身来,向着母巢的方向走去。

但是全身都散发着混乱和扭曲气息的漆黑小怪物,此时却已经进食完毕。

……还,还挺强盛的?

【你好……蛇。】

“嗝!”

他也不清楚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苍白的菌毯在他的手中展开,温柔地吞噬了乌骨的尸体,单薄的衣物也被风吹走,最后一块骨头也没给他剩下。

好疼啊!

猩红的巨嘴再次张开成不可思议的大小……

然后,它开始进食地上乌骨的尸体。

【初次见面,吾名——罪迦。】

怎么会这么疼!

【已经这么万无一失了,怎么还会砸手里?】

随着它的动作,从眼眶里面拉出了一个新的脑袋。

海蓝色的眸子里倏然从眼尾流出一滴泪。

【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再想想也总是有方法的!你怎么就总是这么蠢?】

它刚刚吃的东西里面有毒——

只是门口却没有人。

这表示他当前的契约者尚未死去。

几乎难以辨认曾经的容貌。

但是最终,那小怪物挣扎停止了。

就算是吞噬一切的暗影,也无声地拒绝了他。

它所进食的这具尸体里面,有着无数浓重到化不开的情感。

哎,做他们放债人这一行,有赚有赔才是常态!

可是就在这时,他原本捆绑在乌骨灵魂上面的契约却闪烁了一下,阻止了他的离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怪物就用这种诡异的姿势翻滚到了床边。

【您好啊,嘿嘿。】

似乎终于是接受了什么东西。

“吱呀。”

蛇不敢说话了。

那几只围攻他的堕落种已然将他的肉体啃噬得残缺不全。

蛇徒劳地在他脑子里面打着转。

【我只是一只最普通的、最低级的虫族。】

很快便被风吹干了。

有毒!

但是它似乎对目前的这具身体还相当满意。

乌骨歪了歪头,有些理直气壮地说。

全都齐全的怪异生物坐在床边。

小怪物用短短的爪子,捅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却看见那个全身漆黑的怪异幼崽用一种奇特的姿势爬了进来。

“因为我,咳咳,的确就不是很聪明啊。”

——并且在上面生长出了新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越走越快,脚步近乎凌乱。

下一秒,它扑倒在床上,痛苦地挣扎起来。

为什么它在眼前的怪物身上,却还能隐隐地感觉到对方的灵魂气息?

蛇的身子抖了抖,非常谄媚地笑起来。

它灵机一动。

蛇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当自己不存在。

【他分明刚刚还在这里的。】

【蠢货!蠢货!】

【所以我只能一次次拿命去搏。】

“噗嗤!”

【甚至我的性格再好一点!】

现在的漆黑幼崽,行为之间明显多了一点“人性”。

便只能在脑海之中回应。

【哎!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个计划……】

【很,很高兴为您服务!】

【到今天丢掉这条性命也是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却被人推开了。

茫茫的雪原之中,雪诺还是找到了乌骨被深埋的尸体。

嘴巴、眼睛、甚至牙齿……

【等等,不会吧……】

但是他的气息很快虚弱了下来,无力支撑他说出很长的句子。

蛇定睛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