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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晟在旁观战。

这混混确实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也仅此而已。

七八个招式过后,人就已经被陈副将压在手肘之下了。

豹哥趴在了地上,被陈副将的手肘压得动弹不得。

陈副将啧了一声,道:“倒是有几分能耐,就是没用在正途上,要是跟着去剿匪,不仅有赏银,还有名声,可不给人做打手强?”

“奈何不做英雄,偏要做狗熊。”

说着就把人给拽了起来。

豹哥冷嗤道:“你们这些做官的又能有多清白,不过也是鱼肉百姓的其中一人罢了,与你们同流,那才是够狗熊。”

陈副将冷下脸:“冥顽不灵。”

豹哥道:“我冥顽不灵,你们公门的人寻的我砸摊子,做出买凶行凶之事的公门,还英雄呢!呸。”

说到这,他猜测道:“我不过只是砸了摊子,赔钱便可,何至于你们两人出来抓我,你们怕是为了指使我的人来的。”

祁晟上前,把他双手绑住,道:“既然猜到了,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分头行动,祁晟骑马回去,拴上马车,一刻时返回,和陈副将把人带走。

第106章

祁晟驾着马车, 押着豹哥朝着公署而去。

这马车还未停,远远就看到了杨主簿闺女的马车,不由地蹙眉,与马车里的陈副将道:“是杨氏女。”

陈副将调侃道:“我就从来没有这种长得好, 被姑娘妇人追着跑的苦恼。”

祁晟无奈, 道:“马车就先交给你了, 我从公署大门进。”

陈副将应了声“行”,随之警告地看了眼豹哥:“可别想逃跑, 你要是逃跑了,你的兄弟和家人估计得为你的逃跑付出代价。”

豹哥虽然被反手绑着, 嘴也被捂着, 但一双眼睛里的嘲讽明显得很。

似乎嘲讽对方一个公门的人,也会威胁人。

陈副将似看穿了他的想法, 冷嗤了一声, 道:“老子可是从刀山血海里出来的, 手脏, 心也脏着呢。”

说着, 便撩开帘子,接管了祁晟的马车。

祁晟下了马车后, 马车便往后门而去。

这还没进公署大门,就被拦了下来。

杨宝珠朝着他笑道:“祁郎君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祁晟转头看向杨氏女, 她脸上的笑意带着得意,幸灾乐祸, 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任性,会造成怎么样的影响。也不会在意会不会把别人赖以生存的活计弄垮,她所在意的仅仅只是自己的私欲有没有得到满足。

这样的一个人, 祁晟不会用对寻常人的态度来对待。

在杨宝珠那得意的笑意之下,祁晟缓缓开口:“丑人,多作怪。”

看着杨氏女的笑意逐渐僵硬,祁晟收起视线,转而跨过公署的门槛,入了公署之中。

杨宝珠转头看向他的背影,道:“没关系,那你继续嘴硬吧,迟早有一日,你会服软的。”

虽还未得赔偿,陆鸢还是开始重新购置锅碗瓢盆。

双日不打算摆摊了,也就把东西都买了。

家中银钱充足,她便购置了两个铁锅用来油炸。

铁锅油炸,油耗会更少。

摊子被砸的事,也没有与老太太说,省得她胡思乱想。

陆鸢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放置在夜市街的小院,瞧着天色不早的才叫了牛车回去。

最近不太平,她可不敢自己走着回去。

归至家中,老太太正在做暮食。

陆鸢佯装无事发生,笑吟吟地走近厨房,问:“今晚吃什么?”

老太太道:“先前晟哥儿不是弄了些菌子回来么,我就琢磨炖个腊鸡吃。”

“好呀,菌子炖腊鸡肯定很鲜美。”也不用太过复杂的手艺,就放点姜蒜,酱油和盐,就放在砂锅里炖,也能炖得又香又浓。

陆鸢去帮忙洗菜,心里却在想着砸摊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陆捕快定然是信不过的,她琢磨的是杨县丞那边。

饭菜做好了,等了好一会,也不见祁晟回来。

老太太嘀咕道:“平时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现在怎么还没回来?”

陆鸢道:“可能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吧,咱们给他留些菜,先吃吧。”

她用空碟子拨了一些菜留给祁晟,然后才开吃。

吃着饭,老太太问:“怎好端端的想休息了?”

昨天回来的时候,陆鸢就说想休息几天,不出摊子。

陆鸢道:“得劳逸结合才行,虽然是隔日出摊,但我这身体也吃不消。”

老太太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有银子挣,都不知道累的呢。”

陆鸢回道:“我也是会累的。”

话话家常,时间也就过去了。

天色快黑了,陆鸢才听见马蹄声。

这整条巷子,就他们家有马,不消想也知道是谁回来了。

陆鸢给他去热了饭菜,也没急着问调查的事。

等孩子和老太太都回屋就寝后,夫妻两人才躲在床上,压低声音谈这事。

祁晟与她说,人抓到了。

“那把杨主簿供出来了吗?”

祁晟摇头:“嘴硬得很,什么都撬不出来,逼供也没法。”

陆鸢皱眉:“这么有职业操守?”

祁晟道:“现如今,只能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必须从他的口中掏出杨主簿的名号,才有切入口去调查杨主簿所犯的那些事。”

陆鸢深受电视套路的浸淫,把担忧问了出来:“万一杨主簿知道你们把人抓了,也拿他家人来要挟,那怎么办?”

祁晟听到她所言,琢磨了一下后,立马起来穿衣。

陆鸢见状,问:“你要去公署找杨县丞?”

祁晟点头:“虽然现在杨主簿现在还不知道人被我们抓了,但风声很快就会走漏,我等得赶在这个时候找到那人的家眷或在意的人。”

“以杨主簿的为人,若被他找到了这些人,只是简单的威胁尚好,但就怕会出人命。”

陆鸢去给他点了灯笼,出院子牵马的时候,睡得浅的老太太听到声响,推开窗户问:“咋的了?”

祁晟道:“我忽然想起公署有事还未处理,怕县城明日会怪罪,现在去一趟。”

老太太道:“到底什么事情,这么急着去处理,明早再去不成吗?”

祁晟道:“要紧的事,不能说的,趁着县丞还未发现,我先去处理了。”

“那啥时候回来?”老太太问。

祁晟:“太晚我就不回来了,公署有歇息的班房,我直接在公署歇着。”

说着,便把马牵出了院子。

陆鸢插上门闩,老太太嘀咕道:“这晟哥儿也不是丢三落四的性子呀,怎地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没做?”

陆鸢睁眼说瞎话道:“谁知道呢,郎君也是人,犯点小错也是正常的。”

祁晟直接往公署而去。

杨县丞的家眷都不在广康,所以平时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平日里都待在公署,很晚才归家,有时候还会直接在公署过夜。

这时候还不到亥时,定然还在公署。

祁晟把马牵制公署马厩后,就径直去县丞办公署。

杨县丞近侍看见他,惊诧道:“这么晚了,祁砦官则的回来了?”

祁晟问:“大人在办公署吧?”

近侍点头:“刚还说过一会就要归家了。”

祁晟道了声谢,随即敲门入了办公署。

杨县丞见着他,问:“怎了?”

祁晟径直道:“今晚忽然想起,要是让杨主簿知晓人被抓了,定会去把其亲眷囚禁来威胁,属下想去见见那何豹。”

杨县丞也没有过多询问,只道:“正好我也忙完了,一同起吧。”

二人一同去了地牢。

现今何豹是县丞的人在看着,他被抓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出去。

他只砸了摊子,没有伤及无辜,入了公署后,陈副将反倒不能用刑了,所以现在只是被关押,只给水不给吃食而已。

等到了地牢里,县丞并未出现在牢房外,只有祁晟出现在牢房外头。

他往牢房里头看去,只见何豹躺在床上,分明听到了动静,但眼皮子愣是没掀一下。

祁晟开了口,道:“我们都知道指使你的人是谁,现在不过是要你一个口供。”

何豹眼都没睁,轻哼了一声:“你们既知道是谁,直接去问话不就成了,何必为难我一个平头老百姓?”

祁晟:“你是行凶者,得有证词,证物。”

何豹忽然一哂:“哟,你们公署不是最会严刑逼供,弄虚作假吗?怎的,这对上你们公署自己人了,就要证词证物了?”

祁晟听闻他的话,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又或是他至亲之人曾被冤枉过。

“你曾被冤枉过,还是认识的人被冤枉过?”

这会儿,何豹也不出声了。

祁晟继而道:“你或至亲受过冤屈,是因为公署有害虫,不作为,此番我上峰所为,不过是想把这害虫除去。”

牢房中传出嗤笑。

祁晟:“你以为仅是摊子被砸,我等却大动干戈,你以为是什么?”

何豹没出声,祁晟道:“当真以为是因为我为了娘子而泄私愤?”

何豹讥讽一笑,反问:“难道不是吗?”

祁晟:“你难不成就没发现不对?”

“我平日一下值就回去给我娘子帮忙,但偏生这几日没去。且摊子被砸的时候,我娘子和帮忙的妇人,却没有一点的惊惶失措,而是避开得远远的,这些都是为何?”

他的话,让何豹想起那晚那两个妇人的古怪。

确实,她们表现得太镇定了,就好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砸摊子一样……

何豹睁开了眼,从木板床上站起,转身看向牢房外头的人,道:“你们早知道有人会砸摊子了?”

祁晟道:“显而易见。”

“让你砸摊子那位,其女瞧上我,让我与妻和离,我不愿,便有了威胁,我在公署,且也会些许拳脚,对我出手便是挑衅公门,但我妻子不是,她最容易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何豹听他所述,好似已经处理过一样的事了,似乎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祁晟道:“你如今被抓,风声尚未走漏,但等走漏了风声后,你的兄弟和你的亲眷或会成为要挟你的把柄。”

何豹的脸色蓦地一沉,几步上前,扒住栅栏,怒瞪外边的人:“你想做什么?!”

未等祁晟说话,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传出:“给你机会。”

二人都朝着说话的人看去。

杨县丞那高大的身躯从黑暗中走出,看向牢中的人,神色淡淡:“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我没猜错,你定然帮其做了不少违心的腌臜事。”

“你语气中是满满的愤慨,对公门的厌恶,被其要挟,除却钱财外,恐怕还有把柄在其手上,你真愿意一辈子被其拿捏,玩弄股掌之间?”

何豹看向他,问:“你又是何人?”

杨县丞勾了勾唇角:“不过是一个想荡平广康山匪,肃清广康贪官的人。”

祁晟在旁道:“这位是去年广康新上任的县丞大人。”

听到县丞的身份,何豹的神色才微变,多了些不自在,后退一步,拱手:“何豹见过县丞大人。”

相对比不作为的知县,政绩斐然的县丞则被广康县所熟知。

第107章

祁晟一宿未归, 早间回来了一趟,把马车拴上后,又出门了。

老太太做着针线活,嘀咕道:“这先前都说好了只去单日, 现在不仅是双日都去了, 还得通宵达旦, 三贯钱一个月,真是不划算。”

老太太当然不是在念叨着钱少, 而是在念钱少事多。

陆鸢道:“我瞧着郎君挺乐在其中的,做这些有挑战的活计, 人瞧着都精神了不少。”

老太太道:“挑战什么挑战, 与你出去摆摊多好,不仅能挣钱, 还稳定。”

“郎君这么有才能, 与我摆摊一辈子, 就太浪费了。”

老太太缝着针的手顿了顿, 声音无奈:“我只想他平平安安的, 不要他建功立业。”

这个时代的建功立业,可是会危及性命的, 凶险极大。

时至晌午,陆鸢正做着饭, 就听见他们家马车的声响。

祁晟咋回来了?

院门打开, 祁晟把马车牵着入了院中,老太太从屋子出来, 问:“怎回来了?”

陆鸢从窗口望出去,目光停在马车后边。

因着马车围得不严实,隐约可以见到车里似乎还坐了个人。

下一刻, 祁晟朝着马车道:“下来吧。”

陆鸢有些诧异,放下菜刀,抹了一把手后就从厨房中走出来,好奇地盯着马车看。

不一会,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又转身从车里拉出了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

陆鸢注意到了,那小姑娘有一只眼睛是灰扑扑的,看着像是已经失明了。

把小男孩抱下来后,小姑娘看到人,不大自在地低下了头。

祁晟昨日是为了那被抓的人的家眷而去,今日就带回来了两个小孩,不消想也知道他们是谁。

祁晟看向陆鸢,轻点了点头。

陆鸢会意,没点破两个孩子的身份,随之笑道:“我去多做两个菜,好好招待两个小客人。”

老太太一脸懵,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

祁晟与春花秋花道:“把姐姐和哥哥先带到你们屋,你们好好招待,可以吗?”

春花秋花点头,两个孩子现在很活泼,早已不复一开始的怯怯懦懦和无神。

春花上前牵住小姑娘的手,把小姑娘吓了一跳,正想缩回去,但看到是个小孩子,又忍住了没抽出来。

春花拉着小姑娘的手进了屋子,秋花也牵着小男孩一同进去。

老太太拉着孙子到堂屋说话,问:“这俩孩子是怎么回事?”

祁晟道:“这是证人家眷,先接到家里来,晚上会有人来接走。”

老太太点了点头,随即问:“那小姑娘眼睛咋回事?”

祁晟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忽然间变成这样,她哥给她找了许多大夫,都没治好。”

老太太因为孙子双目曾失明过,对那小姑娘也格外怜惜:“小小年纪,可怜见的。”

祁晟道:“祖母,你先拿些饼子给他们吃,垫垫肚子,我去厨房给丽娘打下手。”

祁晟进了厨房后,陆鸢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祁晟边给她择菜,边低声说:“帮他把亲人接出来,安排到一处,他愿意把这些人帮杨主簿做的恶事都供出来。”

陆鸢惊诧道:“收获这么大?”

祁晟点了点头,本想着只是抓住一个突破点,没承想直接扼住了杨主簿的命脉。

陆鸢道:“我瞧着方才那俩孩子穿着寻常,砸摊子的那人也不像是得了多少好处的。”

祁晟道:“确实得到的不多,银钱都给他妹妹治眼了。”

“那眼睛什么情况,晓得吗?”她问。

祁晟摇头:“虽不清楚,但一年前,她眼睛就时常红肿难耐,何豹就从乡下带着她到广康城医治,因着给商户做长工,得不到工钱,带着弟兄几人就闹到商户家中去,让其结清工钱,好给妹妹治眼。”

听到这,陆鸢就已经猜到了后边的情节。

“那个商户与杨主簿有交情,就让其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把他们关进了大牢里。”

“杨主簿想有些人帮自己干点脏活,所以就以无罪释放他们,或者以结清工钱为饵,迫使他们为其所用?”

祁晟点了点头。

陆鸢摇头叹气,感叹道:“自古权势压人。”

叹了一口气后,又问:“小姑娘是那什么何豹的妹妹,那哪个男孩呢?他儿子?”

祁晟摇头:“听说是他弟兄的孩子,死了,孩子娘也改嫁了,家里也没了亲人,就给带在身边了。”

这人还真有双面。

一面让人觉得可恶,一面又让人觉得可怜可悲。

陆鸢和祁晟做好饭菜后,端进堂屋,随即唤他们来吃饭。

陆鸢走到了小孩的屋子,喊:“春花秋花,带客人来吃饭了。”

两个孩子很拘谨,但春花热情地拉着两个孩子:“我娘做的饭可好吃了,你们也试试。”

陆鸢笑道:“快来吧,就当是来到自己家里一样,不用客气。”

上了桌,两个孩子低着头扒拉着白米饭,都不敢夹菜。

和何豹比起来,这两个孩子自卑安静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老太太什么都不清楚,只心疼小姑娘,给她夹了块炒鸡蛋,道:“孩子多吃点,别客气。”

说着,也给小男孩夹了一块。

小姑娘弱弱地说了声谢谢。

吃了中食,两个孩子在孩子的屋子歇息,陆鸢在地上多铺了一层褥子。

也把洗干净的就被衾拿来,说:“你们累了,就睡会。”

小姑娘点了点头。

陆鸢笑问:“对了,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

小姑娘忙道:“我叫何柔,他是我弟弟,许兴。”

春花忽然好奇的问:“为什么你们的姓不一样?”

何柔小声解释:“我们爹娘不同,所以姓不同。”

陆鸢在旁坐下,温声问:“小柔,嫂子能不能问一下,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何柔不由地抬手摸了摸眼角,许是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善意,小姑娘也敞开了稍许心扉。

她应道:“就忽然有一天,眼睛不舒服,我没当一回事,没过几天就视物模糊。”

“大夫怎么说?”

“找了镇上的大夫,没看出什么问题,阿兄便带着我来广康城瞧大夫,大夫说我眼睛进东西了,仔细查看发现有东西蠕动,便给了药我敷,敷了一段时日好了,但没多久就再次复发,反反复复治了许久。”

今日家中来了人,拿着她给阿兄做的荷包,说是阿兄的朋友,他们阿兄惹上麻烦了,叫他来接他们。

有信物,而且还能说出只有他阿兄才知道的一些事,她才敢跟着来。

陆鸢道:“那你失明前,家里有没有养羊,或是其他牲畜?”

何柔抬起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养羊的?”

陆鸢笑了笑:“猜的。”

接着她又问:“你平日有没有和小羊羔一块睡觉?”

小羊羔可爱,孩子最喜欢了。

何柔点了点头:“有一只,我给它洗干净了,才会抱到床上和它一块睡。”

陆鸢轻声问:“那可不可以给我瞧瞧你眼睛?”

何柔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因把自己的缺点暴露在他人目光之下,何柔的神色显得局促不安。

陆鸢扒拉了一下何柔的眼睛,仔细看了许久。

灰蒙蒙的一片,但还能看到血丝隆起,仔细看,似乎看不出什么,但她盯着看了许久,就隐约看见那血丝微微蠕动了一下。

陆鸢小声道:“我再掰一下你眼睑,你要是不舒服,忍忍,行吗?”

何柔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嗯了一声。

陆鸢往下掰,掰到极限,才隐约看到有小小的条形虫在蠕动。

做护士,什么都见过,倒是没有什么不适。

她道:“我以前看见过有人也像你的眼睛一样,也是常和羊同吃同住,后来眼睛失明了,一看……”

她松开了手,何柔疑惑地看向她:“一看怎么了?”

陆鸢看了眼另外三双带着好奇的明亮大眼睛,才附耳到何柔的耳边说:“眼里长了线虫,也是寄生在羊身上的虫子,寻常洗澡是洗不掉的。”

何柔瞪大了眼,脸色都白了。

她惊恐道:“那我、我是不是……”

她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陆鸢后退了些,道:“我给你试试,看能不能用土方法给夹出来。”

“怎、怎么夹。”

陆鸢想了想,道:“我去准备点东西,你先坐一会儿。”

陆鸢出了屋子,找到了祁晟:“你能不能用竹子帮我做两个头很细的镊子,不能有一丁点倒刺的镊子。”

祁晟道:“可以是可以,你想做什么。”

陆鸢便把何柔眼睛里有虫子的事说了。

祁晟诧异:“大夫都没发现吗?”

陆鸢道:“应该发现了,但是只用药敷,没法一次性杀死,所以总反反复复。”

祁晟道:“大夫都没法,你有法子?”

陆鸢:“试试,总好过耽误得真瞎了。我一会泡点淡盐水,让她洗一洗眼睛,看能不能把那些虫子逼出,我再夹出来。”

祁晟看向她,她神情自若,说到这些事,没有半点紧张,好似即将要处理的,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

陆鸢对上祁晟探究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只是干回老本行而已,自然是驾轻就熟,没有什么可怕的。

祁晟收回了目光,去寻竹子,给她磨得尖锐而圆润,喊了秋花出来,让其帮摸一下是否还有倒刺。

大人的手粗糙,不比小孩子的手嫩,只稍逆着摸一下,就能知道是否有倒刺。

没倒刺后,他才用火烧竹条中间的位置,然后就着一根小圆竹,压弯竹条,再用绳子绑上个把时辰定型。

镊子做好了,陆鸢烧了滚烫的热水,煮了半刻镊子口。

她用放凉了的水,兑了一盆淡盐水,才把何柔喊出来,同时让几个孩子待在屋子里头,别出来。

夹这玩意还挺吓人的,她怕吓着这几个孩子。

何柔颤颤地走了出来。

陆鸢与她道:“你睁着眼睛把脸放到盆里泡五次十个数,盆里边是盐水,可能有一点点不舒服,你也忍一忍。”

“盐水会刺激虫子,因此从你眼睛出来,我好抓紧时间给你夹出来。”

第108章

何柔泡了好几回淡盐水, 陆鸢才继续观察她的眼珠子,眼睛里头的线虫蠕动受了刺激,就活跃了起来。

老太太年纪大了,看不得这种场面, 也就躲回屋子里去了, 只得是祁晟在一旁帮忙。

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消毒的, 陆鸢也只能是把手往盐水盆里泡了半刻,才给何柔夹线虫。

石桌上摆了一个碗, 用来装夹出来的线虫。

为了不让何柔害怕,她把她另一只眼给遮住了, 这才开始动手。

祁晟看着妻子扒拉开何柔的眼角, 再一看,就能看到细小的线虫在蠕动。

陆鸢神色专注地夹住其中一根, 慢慢地往外扯, 足足扯了差不多有半指长的线虫出来。

便是看过一些大场面的祁晟, 也觉着有些头皮发麻。

何柔紧张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 指节都攥得发白。

一条接着一条, 也不知道夹了多少条,那个碗的底部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肉色线虫。

碗肯定是不能要了的。

夹到最后, 查找许久,也没了线虫的踪影, 虽不确定是否完全都夹出来了, 但现在肯定会比先前好很多。

陆鸢从何柔的眼中收回目光,看向祁晟, 再暼了眼碗,朝着厨房努了努。

祁晟会意,端着碗就步履迫切地往厨房走。

往碗里倒了点油, 再放了还红着的炭火。

不一会,淡淡焦味就从厨房飘散出来。

陆鸢把镊子放下,解开了何柔的眼,问她:“什么感觉?”

何柔:“很痒,很想揉。”

陆鸢忙道:“可不能揉,你这眼睛脆弱着呢,咱们的手洗得再使劲,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干净,而且你的眼睛现在也禁不住揉搓,好好养养,还有可能看得见。”

听何柔刚在屋子里的意思,这一年下来,眼睛好好坏坏,那肯定是有治愈的可能。

何柔一听,立马不敢揉了。

陆鸢继续问:“除了痒,想挠外,还有什么感觉。”

何柔定定地睁着眼感受,好一会后,说:“之前一直感觉眼中有东西,现在好像感觉不到了。”

陆鸢:“接下来这几天,兑点淡盐水,湿了帕子敷在眼睛上,敷上一刻,要是还感觉有东西在眼睛里,你就来找我。”

何柔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虫子,何柔精神有些恍惚。

“你这眼睛也累了,先回屋睡会。”

何柔说了声谢谢后,就回了屋子。

见事完了,老太太才从屋中出来,问:“这就弄好了?”

祁晟用皂角使劲洗手,应道:“都快小半个时辰了,肯定好了。”

老太太道:“你这是从哪里知道那小姑娘的眼睛里有虫子的?又是咋知道用盐水可以逼出虫子的?”

陆鸢擦了擦手,随口应道:“当然是因为以前在老家那边,看到过有江湖郎中治过这疑难杂症。刚好那家人家里的孩子就是因为日日和羊羔同吃同睡,一对眼睛都看不见了,治了许久都没治好,刚好有个治疑难杂症的江湖郎中经过,就给治好了。”

祖孙俩相视了一眼。

这看见过,可不代表着就敢下手呀,而且胆大心细,瞧着也不像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

祖孙俩都没有把这疑惑说出来,而是继续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上吃了暮食,夜色笼罩下来后,就该把人送走了。

秋花把老太太做的小狗玩偶送给了小男孩。

这一个下午,三个小孩就已经玩熟悉了,这到了分别,就依依不舍了。

陆鸢叮嘱何柔:“眼睛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寻我,吃食也要清淡点。”

何柔感激道:“今日谢谢嫂子。”

陆鸢道:“没事。”

顺手的事。

祁晟把人送走了,秋花拉了拉陆鸢的衣服。

陆鸢低头看向她,问:“秋花,怎么了?”

秋花问:“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陆鸢摇头:“我也不知道。”

毕竟也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甚至两家家长还有点恩怨在,平时是不可能联系的,又谈何下次见面?

当然了,要是何柔的眼睛真能看见了,没准很快就能见面。

陆鸢摊子被砸的第五日。

一早,杨主簿前脚刚到公署,后脚就直接被陈副将带人给押了。

杨主簿一头雾水,骂道:“陈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要谋反不成?!”

陈副将闻言,都逗笑了:“抓一个小小的主簿,就是谋反?你当你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杨主簿似乎也察觉到言语有失,改了口道:“便是要抓我,那总该有个由头吧?”

陈副将朝着他扯了扯嘴角,讥讽一哂:“由头,那可就多了,扯一匹布都扯不完。”

“你还是好好想想,到了县丞大人面前如何辩解你做的那些事吧。”

转而与几个手下说:“押走。”

杨主簿看到了自己的人在围观,忙道:“快去寻知县大人。”

周副将却没有半点要拦下的打算。

把人捆绑到了偏堂后,看见座上的杨县丞,杨主簿怒道:“杨远帆,我虽只是小小九品主簿,但也是在册的朝廷命官,你不由分说地抓捕我,这是罔顾法度!”

杨县丞掏了掏耳朵,道了声:“聒噪。”

陈副将会意,立马拿了块布塞进杨主簿的口中。

杨主簿想要挣扎,却被旁人摁住了肩膀,另一人捏开了嘴。

杨主簿也不急着审问,而是等人。

等了一刻,知县匆匆赶来,看到跪在堂中的杨主簿,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

“杨县丞,你这是做什么,杨主簿到底犯了何事,以至于这般折辱他。”

说罢,对身后的人道:“还不快把杨主簿放了。”

杨县丞抬手道:“稍慢。”

说着,从案上拿起牌票递去:“知县不妨看看这牌票。”

知县上前接过,一看是牌票,连忙打开,看到牌票内对杨主簿的停职查办的内容,一愣,转而看向堂下被逼跪着的杨主簿。

杨县丞道:“这是州府牌票,下官可是请过知府才抓捕的。”

听到州府牌票,杨主簿也是瞪大了眼。

杨县丞淡淡道:“以权谋私,为女强取豪夺。为财,收受贿赂,为杀人者开脱无罪,为其殴打受害者家属,签下谅解书。”

“自然,还有很多罪还未查明,这之后广康官员避嫌,由州府接手他的案子。”

知县张了张口,迟疑了一下,才问:“可有人证,物证,可不能是口说无凭。”

杨县丞笑了笑:“人证,物证怎会少?”

“他的前女婿,还有被他派人砸了摊子祁家娘子,还有因他收受贿赂,被欺压的受害者,难道不都是人证?”

“他为户房主簿,有没有在税收上动手脚,一查便知,这便是物证?”

“且他妻女挥金如土,这金又是从何而来?小小主簿,月俸不过三贯五百钱,妻子娘家也不过小小一个地主,他又是寒门出身,何来这么多的金银供妻儿挥霍?”

杨主簿听着他的话,依旧瞪向杨县丞,连连摇头,发出含糊不清地“诬陷”“冤枉”等字眼。

杨县丞:“这么明显的贪墨,怎的,知县大人可是帮他包庇了?”杨县丞笑着,说得不疾不徐。

这话,知县可不敢接!

知县道:“他行事我素来不过问,他妻儿如何挥霍,我更是不知情!”

杨县丞笑道:“这么说,知县是失察了?”

知县这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下就是失察之责了。

他转头瞪了眼杨主簿,分明提醒过他,杨远帆背靠的世家不好惹,哪怕今日被降职,但家族稍稍操弄,就能离开广康。劝他要有所收敛,他却纵女,砸了杨县丞心腹家眷摊子,这不是妥妥的挑衅么!

如今把他也拖下了水,真真叫他害死了。

杨县丞道:“反正杨主簿不归我查,今日会有州府的官差把其提走,我不过是先帮忙,省去州府麻烦罢了。”

杨主簿在听到今日就会被押送到州府,毕竟是真的不清白。而哪州府又不是自己的地盘,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顿时就有些慌了。

杨主簿口不能言,慌张看向知县,却见知县眼里有撇清关系的想法。

这是想放弃他了?!

不多时,祁晟从外走近,朝着知县一礼,而后对向杨县丞,道:“大人,杨主簿家眷已尽数押回。”

杨主簿听到这话,这才算是怕了,脸色顿时褪去血色,一片苍白。

杨县丞道:“寻一间空屋看管,待州府的人来了,再押走。”

“另,查封杨主簿名下财产,等案子了,罪名确凿后,财产再另行决断。”

杨主簿闻言,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

祁晟冷冷地瞧了眼杨主簿,他手段并不高明,他们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是以罪证都未来得及处理,销毁。

昨日一早,他与嵇捕头赶了两辆马车,把何豹,以及杨县丞从庙里出家的杨家前女婿一家子,以及因杨主簿受贿,反被殴打的受害家属都全送往州府,有县丞做担保,状告杨主簿。

县丞来头不小,州府知府也不马虎,不公开升堂,是以二堂审理。

得知广康主簿不仅强取豪夺,更受贿,便给到缉拿牌票祁晟和嵇捕头,紧随其后派人暗中调查杨主簿所犯罪证。

今日祁晟去杨家抓人,杨宝珠还当他是妥协了,还甚是得意,压根就不把身后一群捕快当一回事。

只是得意不过片息,却听到祁晟冷声下令道:“杨主簿倚势挟权欺压百姓,收受贿赂,现已被缉拿,其家属也即刻押回公署处置。”

在听到这些话,杨宝珠和其母依旧叫嚣着让杨主簿处置祁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要抵抗,但杨家下人都被吓傻了,压根就不敢反抗。

杨家一家子,沿街一路叫骂着被押回了公署。

第109章

陆鸢都不用祁晟回来, 就在去市集买菜的时候,就听到整个市集都在议论早间杨家被抄家的消息。

一打听,才敢确认时在公署当差的杨主簿杨家。

陆鸢还是免不得惊讶,说要搞杨主簿, 都没用上一个月, 这速度还挺快。

陆鸢也没多打听, 买了菜后就回了家。

晚间祁晟回来的时候,把何柔和许兴又接了回来, 说是小住几日。

春花秋花倒是高兴,陆鸢却是不解, 怎的又把人给接回来了?

陆鸢把何柔和小许兴安排在了孩子俩的屋子, 在地板上多铺了被褥,以供他们休息。

好在回南天过去了, 天气也相对干燥, 地板也干净, 睡在地板上, 也不会有什么湿气。

等安顿好两个孩子后, 老太太去热饭,陆鸢则在屋子里头盘问祁晟。

“这俩孩子怎么又回来了?”

前天走的时候, 秋花什么时候能再见呢,这才过一天, 时间未免太快了一点?

祁晟道:“何豹听何柔说了在咱们家的事, 许是觉得眼睛恢复有望,请了县丞, 让他们在咱们家待几日。”

“自然,县丞说他们姐弟的花销,公署负责。”

陆鸢道:“两个孩子能吃几个钱, 我这不是怕,怕他们以为他哥是因为砸了咱们的摊子,才入了牢狱,咱们吃力不讨好。”

祁晟拍了拍她的肩头:“五天后,便会把他们送走。”

“何豹有错,戴罪立功指认杨主簿,重罪倒不至于,但还是免不了牢狱。”

“这两个孩子,县丞会安置,这是何豹供出杨主簿的要求。”

陆鸢倒也是想得开,道:“算了,我其实也不太放心何柔的眼睛,都做了开头,我也正好观察几日。”

老太太热了吃食,喊孙子和两个孩子出来吃。

陆鸢问何柔:“眼睛可有什么不适?”

何柔应道:“没有,虽然还是会有些酸痛,但好像能看到一些微弱的光亮了。”

陆鸢点了点头:“那就好。”

吃完后,便让他们都去洗漱了。

姐弟俩是带了换洗衣服来了,倒是不用麻烦给他们寻衣服。

洗涮后,陆鸢拿着面脂帮祁晟抹脸,抹得很是仔细。

祁晟有些不适脸上的油腻感,道:“我一个大人,便不用涂这些……了吧?”

话到最后,被瞪了一眼的祁晟,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陆鸢道:“你这张脸,不好好保养,我十年后看什么?”

祁晟:……

“这些时日,不是风餐露宿,就是熬大夜,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祁晟咳了两声,道:“我以前一进山打猎就是几日。”

陆鸢:“那会年轻,没法比。”

祁晟一默,心道好像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三的年纪,怎就不年轻了?

但没把这话说出来,还是顺着她的意,让她给自己抹面脂。

陆鸢仔细给他抹了脸,然后是手。

“杨主簿和其家眷都被押去了州府,要多久才能判下来?”

祁晟:“得调查他到底做了多少恶事,才会升堂审问。”

“我还以为这抓到杨主簿,还得一段时间呢,谁想到没几天就把人给抓了,还押去了州府。”

祁晟也不瞒她,解释道:“州府知府一听是广康县丞派来的人,便好茶招待我等,估计能这么快,也是因为县丞是世家子弟,世家的权势还不小。”

陆鸢压低声音道:“你说县丞一到广康就大刀阔斧,剿匪,肃清风气,是不是想着干出功绩回去?”

祁晟道:“不知,我也不想深究,总归是干了实事,对整个广康是好事。”

杨县丞究竟是为了政绩,还是真的为民着想,亦或者两者都有,只要不是杨主簿那只图荣华富贵享受,欺压百姓,不干正事的那等人,祁晟都不会太在意。

“杨主簿被抓后,他那些财产会怎么处理?他的财产又有多少?”关于银钱的问题,陆鸢很难不好奇。

祁晟:“若是财产惊人,估计得入缴国库,若是还不达惊人数目,大概会归入广康公署,用以剿匪,繁荣广康。”

陆鸢:“那什么数目,才算是惊人数目?”

祁晟摇头:“我也不大清楚。”

毕竟自小被流放后,也没接触过太惊人的银钱。

陆鸢暗自琢磨,手上也没停。

祁晟瞧了眼被抹得油光噌亮的手,道:“这面脂应该也不便宜吧?”

陆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

祁晟引导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陆鸢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握着的手。

……

真浪费了。

“你今晚别上茅房,也别洗手。”她说。

祁晟:……

他估计不能说“不行”。

一大早,陆鸢从屋子里头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和何柔已经醒了。

何柔帮老太太翻土,给那块菜地浇水。

元宵过后,老太太种下的菜种,已经发芽长出小苗了,估计过个把月,就能吃上绿油油的小青菜了。

陆鸢打了个哈欠,问:“郎君又去上值了吗?”

老太太道:“说是今日休沐,现在去市场买菜买早饭了。”

陆鸢:“怎的不把我喊醒,我也想去夜市街瞧瞧呢。”

说到夜市街,老太太问:“今日是不是该出摊了?”

陆鸢余光暼了眼何柔,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应该是不知道她哥砸了她的摊子。

虽然没有长期相处,仅仅只是认识几日,但大概知道她是个自卑的小姑娘。

要是真知道,估计也不能这么镇定。估摸着她连她兄长在坐牢都不知道。

陆鸢刚洗漱好,祁晟就回来了,几个孩子听见响声,也醒了。

几个孩子刚睡醒,都懵懵地,排排坐坐在屋檐下发呆。

陆鸢帮祁晟把东西拿进厨房,然后探头出来,和他们几个孩子说:“快去洗漱,一会吃羊杂汤泡馎饦,还有肉包子。”

这早饭还挺丰富的。

一听到有肉包,春花秋花立马精神了,立马带着许兴去洗漱。

吃了饭后,何柔自觉地帮忙收拾碗筷。

把碗放进厨房的时候,喊了声正要出门的陆鸢:“嫂子。”

陆鸢转头看向她,问:“咋了?”

何柔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从里头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拉起陆鸢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中:“我们不能白吃白住,这银钱,嫂子你拿着。”

还没等陆鸢拒绝,小姑娘就立马从厨房跑了出去。

陆鸢看着手里的银子,无奈笑了笑。

祁晟把洗好的豆子端进厨房,见她似拿着什么东西在笑,问她:“怎么了?”

陆鸢给他看了手里的银子:“她估计不知道县丞负责他们姐弟俩的起居了。”

她想了想,道:“一会我让春花把银钱还回去,她哥也不知道要关多久,她眼睛也没好,还是有些银钱傍身的好。”

祁晟点了点头,把豆子放到了水盆中浸泡,道:“咱们今日早点去夜市街。”

陆鸢“嗯”了一声,担忧道:“也不知道这生意会不会被影响。”

祁晟道:“不用太担心,你的手艺,还有咱们摊子干净的程度,在夜市里头数一数二,而且也不是我们的错。”

陆鸢叹了一口气:“就怕这事情明了了,也没人相信,以讹传讹,别人到时候可不关心事实怎样,就只记住了我这摊子不干净,吃出了蟑螂。”

祁晟见她担忧,双手放到了肩上,定定地望着她,道:“若是生意不好,咱们就摆早市,或是开个铺子,就像我刚刚说的,你手艺好,料足,换一个地方做买卖,生意也不会差。”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并非安慰她,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陆鸢见他的眼神和语气这么坚定,“扑哧”一声笑了:“得了得了,我也就是这么一嘀咕,我肯定知道以我的手艺,真材实料而言,就算在夜市做不下去了,我隔一段时间也可以换个名字继续做下去,就是觉得憋屈,我的口碑就这么轻易被人搞砸了。”

他们俩等到中午,就把泡好的豆子搬上马车,然后运去夜市街。

怕今日生意会不好,陆鸢也没敢做太多。

到了夜市街,胡七娘早早就等在他们的院子外头了,看到他们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这活计要没了呢。

夜了摆摊的时候,陆鸢这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只是刚开摊,就见杨县丞穿着常服,带了几个手下到了摊子前。

陆鸢虽然经验,但也是有眼色的,没直接喊县丞,而是笑盈盈的道:“客人想吃些什么?”

县丞道:“我们这几个人都是大饭量,今晚也没吃旁的,每样都先来三份。”

陆鸢笑应:“行。”

应下后,祁晟上手准备做油条。

县丞看向祁晟,好奇道:“你还能做这活,我还当你在家里帮你家娘子,也就是推推磨。”

陆鸢应道:“郎君的手艺可不比我的差,客人可以好好尝一尝。”

县丞来了兴趣,道:“那我可真得好好尝尝了。”

说着,就坐到了摊子后的桌子。

没多久,嵇捕头带着几个捕快也来了,他们看见县丞的时候还有些惊诧。

瞧来不是约好的。

不过这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熟人,陆鸢想也知道是来给她捧场的,来旺人气的。

人气确实是要旺一旺,客人才会来。

这摊子上两桌子都坐满了人,这瞧着人多热闹,吃食味道肯定不会差,也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客,其中还有熟面孔。

熟客买了一份油炸香豆腐,问:“苏娘子,听说闹事的人都被抓了起来,是不是真的?”

陆鸢身后都是公署的人,还有个县丞,她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身后的县丞朝着嵇捕头点了点头。

嵇捕头会意,便道:“自是真的,杨主簿知道吗?”

那人点头:“当然知道,今日可都传遍了,公署户房杨主簿被抓了,犯了不少事呢,不过他咋了?”

一旁有人听及议论,好奇心驱使,也竖起了耳朵。

嵇捕头道:“那杨主簿家的闺女看上了苏娘子的郎君了,所以找人来闹事,就是想让苏娘子害怕,从而和郎君和离。”

他嗓门不小,有不少人认出他是公署的捕头,说的话自是可信,再说杨主簿之女素来荒唐,这事还真有可能,因此引来了不少好奇的人,想听下去的人,都纷纷买摊子上的吃食。

陆鸢怕生意不好,所以吃食准备得少,只有先前的一半,但因公署的人捧场旺人气,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这一晚上还没过半,连豆乳都卖完了。

今晚的好生意,陆鸢担心的门市冷清没有发生,心口大石也落定。

第110章

陆鸢又恢复了数铜板记账的乐趣。

祁晟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问她:“这天气渐渐暖和了,你和孩子,还有祖母要不做些新衣裳?”

陆鸢放下笔,拿起杯盏, 却道:“是呀, 都二月份了, 天气暖和了,该做点饮子了。”

祁晟:“那你想做点什么饮子?”

陆鸢想了想, 她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她观察过很多做饮子的摊子,大多都是捣碎香料冲水泡, 又或是把果子熬成浓浆, 而后兑水。

她以前想过奶茶,但也衡量过不可行, 不过, 不做奶茶, 还是得弄点牛乳。

陆鸢忽然道:“这城里好弄牛乳吗?”

祁晟应道:“牛乳应该比较少, 羊乳会比较多, 你需要吗?”

陆鸢:“没有牛乳的话,先买点回来吧, 我看孩子们和老太太能不能吃得习惯。”

“两个孩子的个子,长得太慢了, 我想给他们每日订些牛乳或羊乳长长身子。”

祁晟诧异道:“还有这说法?”

陆鸢点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刚出生的孩子要吃母乳?”

祁晟:……

这个问题有些许敏感, 他便转了话题,问:“那要喝多久?我好去与人说。”

陆鸢:“先看她们能不能吃得习惯, 要是能喝,就定一年,要一壶的量, 够咱们全家人喝了。”

祁晟一顿:“全家人……我也要喝?”

陆鸢瞅了他一眼:“都补补。”

祁晟道:“我不需要。”

羊乳无论怎么弄,都有些无法去除的膻味,他不是很喜欢。

陆鸢:“那就少喝一些,你现在身子骨虽好,那是因为年轻,可不能因为年轻就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也不想想,干剿匪的活,干公署的活有多凶险,没有好的体魄,怎么能拼得过那些恶人?”

她都说了这么多,他要是再说不要,多少都有点不识好歹。

他道:“我明日上值若是陪着嵇捕头巡街,就顺道打听有没有牛乳,若是没有牛乳,再退而求其次要羊乳,成吗?”

陆鸢点头应:“不过要是这牛乳贵得离谱,咱也不要。”

第二日,祁晟便提着一个用绳子捆死的铜壶回来。

陆鸢上前接过,问:“是牛乳还是羊乳?”

祁晟:“是牛乳,有些吃食会用到牛乳,在城里也有人养了产牛乳的牛。”

陆鸢问:“贵吗?”

祁晟:“不算太贵,倒也不便宜,这一壶要二十文,壶是那商家的,明日我再拿去还。”

陆鸢转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壶,估摸着里边有个一升余。

用来做奶茶的话,顶多能做个四碗,还得要茶叶和糖,那么不算盈利,单单是成本就得七八文了,这要是再挣点,怎么都得九文,十文了。

太贵了。

大家伙喝饮子,大多是用以解渴,清暑,这十文钱就已经劝退许多人了。

毕竟普通人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五六百文,哪舍得喝这么贵的饮子。

她还是想想,控制在三文钱一碗的饮子吧。

陆鸢把牛乳放水缸边上,问他:“什么时候打的牛乳?”

祁晟:“怕坏了,特意到了那处,才让人挤的。”

陆鸢也就放心了,现在这天气还不热,且晚间还是有些凉的,应该也能放两个时辰左右,等晚上就寝前再煮开来喝。

吃完暮食,在院子里沏上一壶清茶,再剥上几个橘子,吃吃喝喝地话家常,倒也惬意。

来家里住了有三日的何柔艳羡道:“真好,我们以前在家的时候,哥哥常不在家,我和弟弟都是吃完暮食就回屋歇着了,从来没试过这样。”

陆鸢道:“以后你们若是还在广康城,也可以常来作客或小住。”

数日相处下来,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会帮忙洗衣洗碗,也会帮忙扫院子,何柔还会帮忙带春花秋花,一点也不用人操心。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也没错。

晚间准备就寝的时辰,陆鸢去把牛乳煮开了,怕孩子第一回喝不习惯,还加了少许的糖。

煮开后,倒进了七个杯中,杯盏不大,每杯也能七八分满。

陆鸢先端进给了几个孩子:“先把这牛乳喝了再睡。”

说着也看向何柔姐弟俩:“你们俩也有份。”

何柔住了几日,晓得陆鸢的性子,也就没有扭捏,道了声谢谢,才逐一端给弟弟妹妹。

几个孩子浅尝了一口后,春花双眸亮晶晶地看向她:“娘,牛乳香香的。”

看来,还是挺喜欢的。

因着有些烫,他们喝得慢,她道:“慢慢喝,我一会再来收杯子。”

然后她才拿着托盘出去,端上剩下的几杯去来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正在收拾床铺,也没转身,问:“咋了?”

陆鸢道:“今晚郎君打回来的牛乳,煮好了,端一杯给老太太尝尝。”

老太太转头看到孙媳把牛乳放到自个桌子上,就道:“我以前就喝过了,不用尝了,你们喝就好了,再说了,我这个半截身体都快埋黄土的老婆子,喝了也是浪费。”

陆鸢“呸呸呸”了几声,道:“老太太,你整日说我说话不吉利,你这说的话也不见得有多吉利,我不想听。”

老太太笑骂道:“哪家做孙媳的,敢对家里的老祖宗说教?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陆鸢端着剩下的两杯,道:“那也是老太太你说话不吉利。”

“你们慢慢喝,一会儿我来收杯子。”说着就转身端着牛乳回屋去了。

回了屋,因刚两间屋子的房门没关,在叠衣的祁晟也听见了她们拌嘴的话。

“还是你能治得了祖母。”他说。

陆鸢递了一杯牛乳给他,再端起自己那杯,道:“那还不是你重孝道,我呢,没那么讲究,老人家犯错,那也是犯错,我可不会因为老,就不计较。”

她抿了一口牛乳,还真香香的。

这里的牛羊,喂的都是草料,没有合成的饲料,这牛乳喝起来特别香浓,也难怪孩子们爱喝了。

陆鸢琢磨了一下,虽然肉痛,但还是道:“咱们先定一个月吧。”

一壶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虽然快比上他们一个月的房租了,但是全家人受益,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祁晟点头:“那成,我明日就去和养牛户说去。”

陆鸢摸出了六串钱给他:“那明日顺道把银钱也给了。”

祁晟接过,放进一个大钱袋子里,明日再带走。

喝了热牛乳,陆鸢浑身热乎乎的,在这春日格外舒适,都有点犯困了。

祁晟道:“你去孩子屋子把杯子收了,我去洗。”

孩子的屋子到底有个半大的姑娘,祁晟还是要避嫌的。

不知不觉,何柔姐弟俩已经在家里住了五日了,到了要走的时候了。

陆鸢一开始有点担心,但家里每日都热热闹闹的,现在都有点舍不得了。

再说何柔的眼睛,陆鸢陪着她去了一趟医馆,开了点预防发炎的药后,几天休养,眼睛慢慢地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陆鸢叮嘱道:“小羊羔固然可爱,但以后也不能再抱在怀里,和它一块睡了,晓得吗?”

何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谢谢祁嫂嫂。”

陆鸢摸了摸她的发顶:“回家后,好好过日子,遇到挫折和打击也别轻易放弃。”

祁晟听到她的话,侧目看向她。

从还未见过她时,他就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顽强且坚韧的生命力。

何柔点了点头。

陆鸢把许兴抱上了马车,也对他嘱咐道:“你可是个小男子汉,可要保护好阿姊,长大后也不能欺负比自己弱小的,知道吗?”

许兴重重地点了点头,应:“知道了,祁嫂嫂。”

两个孩子上了马车,都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们。

祁晟与陆鸢道:“我把人送到后就回来。”

陆鸢点了点头,朝着两个孩子挥了挥手,做最后的叮嘱:“好好地照顾自己。”

姐弟俩许是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家的温暖了,却在祁家体会到了,所以眼眶都红红的。

等马车走远了,她们才返回家里。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老太太叹气道:“还是人多点热闹。”

陆鸢生怕老太太催生,立马躲到孩子里的屋子去了。

虽然和祁晟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她也怕一不小心就中了,所以从年后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除了刚开荤那段时间外,现在雷打不动,三天才一回,哪怕他有火,也得给她憋着。

老太太看着孙媳进了孩子的屋子,也知在躲着她,顿时无言。

不过就是感叹一声家里冷清了,还真当她会时不时催生么?

他们夫妻俩,年前应得好好的,让她在今年抱上重孙,但真当她没看出来他们夫妻是忽悠她这个老太婆的?

老太太没好气地朝着屋子里头道:“不是说要做夏衣了么,还不带孩子来量一下尺寸。”

陆鸢推开窗户,疑惑道:“年前不是量过了,还量?”

老太太:“这年节大鱼大肉的,孩子都长了不少肉,还有你,我瞧着你整日说胸口闷,我琢磨着是你的小衣小了。”

陆鸢:……

老太太,小衣是往后系绳子的,再小也不能小得闷胸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