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拿开手后,陆鸢嘀咕道:“和老太太一样神神叨叨的。”
祁晟:“这不是神神叨叨,只是事关你和祖母,还有孩子们的事,都不能马虎。”
陆鸢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不是因为什么情情爱爱,而是因为在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苏丽娘而关心她的人。
这个世上还有记挂着她的人,她才不至于在这个尚且还是陌生的世界那么孤单。
走了一会儿,陆鸢问:“你那些同僚都走了?”
祁晟道:“他们知道我要忙,所以都回家去了,不过他们有些人说今晚会带孩子过来夜市街。”
说到这,他继而道:“晚上你就在家里歇着,我去看着摊子就好,总归伤的是左手,不影响干活。”
陆鸢不太放心,道:“我就出去一会儿,不干活,亥时前一定回去,不然我肯定想着休息不好。”
祁晟道:“外头风大,人也多……”
陆鸢:“我先喝药,出摊前看看能不能退热,要是能退热,我就出去,成不?”
祁晟晓得她这性子就不是个安分的,只得点头。
陆鸢见他松了口,才说旁的事:“对了,你们这次剿了匪,就没有乘胜追击?打到他们老巢去?”
祁晟道:“今日听嵇捕头提了一嘴,这里边有三个寨子联手,本意为示威,但现在却折了这么多人,他们暂时成不了什么气候,穷寇莫追。”
陆鸢道:“我还听过斩草除根呢。”
祁晟笑了笑,道:“这岭南地势问题,这些山贼强盗的根,很难灭。今日灭了这个山头,明日其他山头又会起一个贼窝,杜绝不了的。”
“现今公署能做的,就是继续剿匪,剿到他们怕,不敢猖狂,只能夹着尾巴匿藏在深山中。”
祁晟说罢,转而道:“另外,嵇铺头让我初五去一趟公署,应是去领赏。”
陆鸢皱眉撇嘴道:“这一想到是你吃了这么多天的苦,还伤了手臂才得的赏,哪怕有好几十贯钱,我也高兴不起来。”
祁晟道:“通过这一役,算是杀鸡儆猴了,估计广康城也能太平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也不用再涉险,你和祖母也不至于为我操那么多心。”
陆鸢闻言,紧蹙的眉头微松,看着他:“当真?”
祁晟点头:“自是真的。”
陆鸢拍了拍胸口,道:“如此最好了,你也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老太太日日唉声叹气,我心里也担心,但怕老太太担忧,我也没敢表现得太明显。”
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她是一点都不想经历了。
第96章
陆鸢下午喝了药后就出了一身汗, 有点昏沉。
祁晟见状,自然是不让她出摊了,让她在家里歇着。
给她熬了粥后,他便出门了。
摆了半个时辰的摊子, 祁晟便回一趟家看看她, 盯着她喝粥喝水。
陆鸢见他回来第三回了, 顿感无语:“我都退热了,现在也都好多了, 你再过一会儿都该收摊了,还回来做什甚?”
祁晟依旧是不放心她, 只道:“现在外头的人少了, 也就回来瞧一瞧你。”
说着,为了再次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复热, 还是用手背探了一下她额上的体温。
刚退热不久, 额头冰冰凉凉的。
见没有再复热, 祁晟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问。
陆鸢摇了摇头:“不用了, 不怎么想吃。”
祁晟道:“我一会还是再熬点粥, 你想喝的话,也不用等。”
想了想, 又道:“今晚也还是不回去了,等明天再回去。”
他就怕这一吹风, 再次发热。
陆鸢点头, 而后像是自言自语道:“先前身体那么虚,也没见生病, 现在吃好穿好了,怎反倒生病了?”
祁晟大概能猜得出来为什么。
他这七八日都跟着去剿匪了,她一个人既要顾着家里, 又要操心摊子,心里更是担心他,这般大的压力,怎能不病?
这个时候,他倒希望她没心没肺一点,不至于让自己太累,可也知道,她是心软的,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没心没肺。
祁晟忽然道:“丽娘,你有没有想过开一个铺子?”
陆鸢想都没想就拒绝:“暂时不想。”
祁晟微微诧异:“这摆摊的人,大多数都想着有自己的铺子,你为何不想?”
陆鸢道:“你也说是大多数的人,而我只是小部分人里头的一个。”
“这店铺的租金多贵呀,一个月下来估摸着都得一两贯钱了,而且还全年无休,我这出摊,做一天还能歇一天呢,现在一个月也能挣两三贯钱,等到夏日还能挣得更多呢。再说了,铺子不一定能比夜市挣得多,现在稳定,我也不想冒那个险。”
最主要她看见太多因为摊子生意好,就开了铺子,生意一落千丈的例子了。
祁晟道:“你不想开,那就先不开。”
他提的时候,也是担心她这日日吹冷风,而且还日日熬夜,倒是没想那么多。
陆鸢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日跟个没事人一样。
祁晟也没让她回家,毕竟这早间回去,晌午还得过来,太过奔波了,所以他把孩子和祖母接了过来,让祖母带着孩子去玩。
老太太听孙子说孙媳不大舒服,也就没让孩子在家,让她操心。
等老太太带着孩子遛弯回来的时候,提着一条猪尾巴回来的,她说:“你这身子虚,得补补,我买了猪尾巴和黄豆一块炖,让你孩子都补补。”
陆鸢瞧着猪尾巴就没了胃口,忙道:“大夫说我虚不受补,本来身体就虚,这些天还大鱼大肉,所以才补过头,生病了。”
“你说是不是呀,郎君?”
她转头看向身后忙活着的祁晟,给了他一记威胁的目光。
祁晟笑了笑,应:“是。”
她直接说不想吃还好一些,等以后祖母心血来潮再买一回,她肯定会后悔今日说谎。
老太太也没看到他们的眉目官司,道:“那真可惜了,还想着买条猪尾给你补补呢。”
陆鸢道:“不可惜不可惜,这不是还有孩子俩和老太太,郎君么。”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说:“肉咱不吃,喝点汤总行吧?”
陆鸢:“……”
祁晟帮她解围道:“祖母就别为难她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你吃点清淡的。”
陆鸢这才松一口气。
等陆鸢回屋后,祁晟帮祖母烫猪尾巴的猪毛,低声与她道:“祖母,丽娘不喜欢吃这个,之后你别叫她吃了。”
老太太闻言,愣了一下,随之反应了过来:“所以你们夫妻俩方才联合起来诓我呢?”
祁晟无奈笑了笑。
老太太笑道:“我瞧丽娘就是病糊涂了,不吃直接说就是了,还怕我骂她不成?”
祁晟笑道:“这不是怕因为祖母担心她么。”
老太太:“得了得了,不过她病好,确实要吃点清淡的,别吃太油腻的了,她是个嘴馋的,你可得看好你媳妇了,别让她吃太重油太重盐的。”
祁晟颔首:“晓得了。”
陆鸢和祁晟商量好了,直至初八,他们都住在夜市街这边。
白日他也得空,就两头接送老人和小孩过来吃中食。
年初五,祁晟一早就去了公署,直至晌午过后才回来,也就没能去接着老人和孩子。
陆鸢正和胡七娘正磨着豆子,他这才回来。
陆鸢见他两手空空,也没问什么,随着他进屋。
进了屋中,才压低声音问他:“咋去了这么久?”
祁晟在公署任职的事,陆鸢不仅没有和左邻右舍说,更没有和胡七娘说。
一是怕有事求他,难拒绝。二是让别人畏惧他们家,或是奉承他们家,多多少少都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影响,她也就瞒着,谁都没有说。
祁晟道:“今日去公署,县丞与我说了许久关于岭南山匪的事,聊着聊着就午时了,也就让我留饭,盛情难却,只得吃了才回来。”
主要是祁晟想走,杨县丞一手放在了他肩上,那力气状如牛,自诩力气极大的祁晟也不是其对手,便被带到了饭桌前,再拒绝便不好了。
陆鸢虽不知都聊了什么,也一猜也能猜得到,这是老板给得力员工画饼去了。
祁晟从怀里掏出了三块银饼出来给她,说:“这是安平镇剿匪所得的赏银。”
陆鸢看到银饼时,愣了一下,拿过来仔细看了眼。原本想咬一下,看看硬度,但一看脏兮兮的,也就歇了这个念头。
银块的做工很是粗糙,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就是真的银子,但既然都是公家赏的,就不存在假银子的说法。
“这回怎么不是铜钱,反倒是银子了?”她奇怪道。
她掂了掂,感觉一个银饼有十两重:“是十两一个吗?”
祁晟点头:“这回的赏钱是三十两的银子,因着三十贯钱不方便,便给了银子。”
陆鸢转把自己记账的账本拿了出来,翻到年前最后的盘的账面上,道:“离咱们在城里买房的计划又进了一步。”
祁晟从没过问过家里的钱财,倒是有些好奇的问:“现在家中有多少存银了?”
陆鸢加了一下,道:“加上你带回来的这三块银锭子……三十八两八百文。”
大头还是祁晟用命挣回来的。
说了银钱数目后,陆鸢忽然想起之前和祁晟提起过的,有五十两银钱才考虑要孩子的事,这还是说得太少了,早知说到百两了。
这祁晟的月钱加上她每个月挣的,一个月起码能存下四两银钱,这不用五个月就够五十两了。
更别说这过年的几天,每日都有四五百文的利润了,八日下来,也有好几两了。
祁晟见她忽然不说话了,问:“怎么了?”
陆鸢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在琢磨过了初八后,就去庄宅牙行问问房价,也好有个奋斗的目标。”
过了初八后,陆鸢都打算歇几天,也给胡七娘放几天假,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
祁晟点了点头。
随后道:“对了,元宵过后,我可能还得离家数日。”
陆鸢看向他:“要干嘛去?”
祁晟:“县丞想让我挑些人到山林中锻炼。”
陆鸢闻言,因早就料到过了,也不意外:“行吧,反正年后,也就元宵节那天最忙,过后就没那么忙了。”
她算了算日子,随而道:“而且还有十一日才到元宵,也不着急,东西慢慢准备着。”
祁晟闻言,道:“东西我自己备就成。”
陆鸢:“你备你的,我备我的。”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做登山包。
她虽没有买过登山包,但样式大概清楚,家里有个手巧的老太太,十天时间应该能做完,不过得买点桐油加工过的油布,既可以防雨又可以防水。
便是做成雨衣,也好收纳进包里。
初八晚收了工,陆鸢把工钱结给胡七娘后,道:“初十就不出摊了,先休息三日再上工。”
胡七娘这些天也确实累得不行,不过也累得高兴,毕竟钱都挣到了。
第二日午时归家,正好赶上了中食。
老太太把围裙解下,道:“本来还想着给你们送饭的,你们就先回来了。”
陆鸢道:“太累了,就睡过头了。”
她摸了摸春花秋花的小脸蛋,这小半个月一直在忙,都没怎么陪这俩孩子玩。
老太太催促道:“赶紧洗手准备吃饭吧。”
中午的菜只有炒酸菜和菘菜,还有个拌豆皮,这几天大鱼大肉吃腻了,现在吃些清淡的,陆鸢倒是胃口大开,喝了两碗粥。
吃了中食,祁晟来收拾,两个孩子也在一旁帮忙,虽然帮不上什么忙,陆鸢还是很捧场的夸了两个孩子:“春花秋花真勤快,都不用喊,就帮忙收拾。”
“郎君也好勤快,收拾得真干净。”
老太太睨了她一眼,这分明是捧着干活的人,让他们干得更积极。
真是个机灵鬼。
陆鸢夸了之后,转头看向老太太,和老太太对上视线,一眼就看到老太太那了然一切的眼神,讪讪问道:“老太太,让你帮忙做的包,做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在屋里,你跟我进去瞧瞧,瞧瞧有没有做错。”
陆鸢跟着老太太进了屋,背包已见雏形,就是背带还没做。陆鸢在决定做登山包的时候,就去打铁铺子定做了两个调节背带绳的三挡扣。
她还让铁匠做了几个蹀躞扣,缝制在背包上,可以用来挂一些东西。
至于拉链,相对精细,就算能做出来,造价昂贵,不值当,所以陆鸢让老太太在开口的地方缝了两条绳子,一拉一绑就可以拴紧背包。
不过这样做了,容量肯定没有那么大。
背包的侧面和肩带夹层都放了一层牛皮,可以做得硬实一些。
古代牛是不能轻易屠宰的,只能是病牛,老而不能耕作的牛才会被允许屠宰,所以只用了不过一尺的牛皮,就花了陆鸢好几百文。
陆鸢仔细检查了一遍,惊叹道:“我就这么一说,老太太你真给做出来了?!”
老太太道:“这又没什么难度。”
陆鸢笑道:“要我做,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老太太问:“晟哥儿知道你让我做这个包不?”
陆鸢:“没告诉他,打算给他个惊喜。”
老太太闻言,笑了。
心里也因为小夫妻俩的好感情而欣慰。
第97章
元宵过后的第三日, 祁晟就得出城锻炼了。
陆鸢在知道准确的出发时间后,夜里便把准备好的登山包给了他。
祁晟接过包,问:“这是什么?”
陆鸢:“这是……进山林里头用的包。”
祁晟倒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进山林里用的包。
陆鸢:“你打开里边来瞧瞧,都是我给你准备的。”
祁晟把包放到桌面, 就开始仔细观察了起来, 包两侧各缝微松的出侧袋, 正面则有几个环扣,一瞧就知道可以挂一些物件。
陆鸢道:“两侧的袋子, 可以用来放竹筒,竹筒也可以用来装米装些粮食, 在山里可以用到。”
祁晟解开了包, 里边有绳索,有打火石, 也有匕首, 小锤子, 剪子。还有金疮药和纱布, 防蚊虫叮咬的药物, 纱布。卷起来的油布,以及一身油布做的防雨衣。
陆鸢道:“岭南春节多雨, 我让老太太给你做了防雨的衣裳,另外两块油布, 长宽约半丈, 分别可以系在树与树之间,作为临时避雨处, 便是夜里,也可用几根竹子搭在地上,做个临时住处。”
“外边的一些环扣, 也可以用来挂马鞭和防蚊防虫的香包。”
岭南这边的天气就很奇怪,春冬季节,在山林中依旧还能看见有蚊子。
祁晟看着这些东西,诧异地看向她:“你怎的这么多的巧思?小小的一个包,能放的东西却这么多。”
陆鸢道:“那可不是我的巧思,不过是看见过有人背,记下款式而已。”
祁晟望着背包,越瞧越爱不释手。
一是确实便携,二是这背包是妻子花了心思给自己准备的。
陆鸢道:“不管是剿匪,还是去锻炼,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晓得吗?”
忽然,他放下包,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直接把她抱了个满怀。
自二人关系更进一步后,他这些亲密的行为,就越来越自然了,搞得现在她都不敢轻易地调戏他,生怕最后自讨苦吃。
抱了好一会,陆鸢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好了,我晓得你感动了。”
祁晟松开了她,不由得笑了笑。
他侧目看向背包,说:“我们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在三年内,咱们定要在这广康城安家。”
陆鸢道:“尽力而为,反正咱们现在也能租房子住,买房子的事,三年不行就四年,四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能买得起的。”
他们前些天到庄宅牙行问过了,就她们现在住的样式宅子,就这个小院,大概得三百贯钱。
陆鸢大概量了一下,这小院大概也就一百平,相当于是三贯钱一个平方。
三百贯钱,陆鸢算了算,就是她和祁晟两人所挣,都还得存三年,而这寻常人压根是买不起宅子的。
祁晟以前觉着在安平镇生活也行,但在这热闹的地方待久了,反而想让家人一直生活在这地方,不想让他们再回去了。
这里热闹,要买什么都方便,而且治安也比镇上,村里更好。
元宵过后,这广康城变天了,又冷了好几个度,虽未有雨,但这天色每天都是乌沉沉的。
祁晟在元月十八一早,就背上了她给准备的背包,牵着马出门。
走到垂柳巷口,他转头看向妻子和祖母,说:“别送了,这外头冷,你们回去吧。”
老太太道:“可得小心些,这山上可不仅仅有山贼,还有凶猛的野兽。”
对于孙子先前成了活死人的那几个月,老太太依旧还没从其中走出来。
现在也是没法,上头有个官压着,不去不行。
祁晟点了点头:“我省的,回吧。”
祁晟上了马,转头看了眼祖母和妻子,摆了摆手后,就骑马而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逐渐没了身影,陆鸢才扶着老太太回去。
祁晟到公署前衙,已经聚了许多人。
嵇捕头走到他跟前,唤了声“祁砦官。”
祁晟一拱手:“嵇捕头。”
虽然现在的名头上是祁晟比嵇捕头高一些,但他清楚是暂时的。
他年纪尚轻,且公署里的捕快,都信服嵇捕头,他都得敬重着。
打了招呼后,祁晟环视了一圈,看到了檐下的杨主簿,说:“他怎么也在?”
嵇捕头朝着他瞧着的方向看了去,见着杨主簿,便道:“此番进山锻炼,县丞大人向知县大人支了五百贯钱。”
“杨主簿管着也管着这公署的账目,最近咱们支了估计都有两千贯了,所以看不过去,就自请做咱们的监察。”
祁晟道:“可据我所知,先前缴获赃款,可远远不止这个数。”
一旁的捕快压低声音道:“先前上一任县丞,对他都有几分敬意,但没承想来了个厉害的,对他和对别人无甚区别,心里有了落差,估摸着想在小事上为难为难咱们得县丞大人。”
“杨主簿头上有知县大人护着,只要闹得不过分,估计知县也不会怪罪,再者我们都觉得知县也想压一压县丞的锐气。”
“杨县丞继任数个月,可谓是锋芒毕露,现在整个广康城都在议论咱们这位县丞大人,风头早已超过了知县大人,可不要压压大人的锐气。”
嵇捕头瞧了底下的人一眼,说:“这些话今日说过就算了,别在旁人面前说,万一传到杨主簿或是知县大人的耳朵里,别说我护不住你了,县丞大人都未必能护下你。”
那捕快抿了抿嘴,点头,然后看向祁晟。
祁晟道:“我也不会往外说。”
捕快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等捕快走了,嵇捕头道:“杨主簿不敢当面为难县丞大人,我在这公署也待了有十年,自然也不会为难我。”
祁晟听出了他的意思:“我刚进公署,也得县丞赏识,职位在他之下,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嵇捕头道:“旁的不说,年前他是不是让你带几人,你给拒绝了?”
祁晟点头:“是有这件事,怎了?”
嵇捕头:“那段时日公署一些人都说你恃宠而骄,恃才傲物,除了县丞,便是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
祁晟眉头一蹙。
嵇捕头:“不过这些话传到县丞大人的耳中后,就让人传出这话的源头查了出来,是从户房传出的。”
“杨主簿便说大概是他底下整理案版的人,因为祁砦官拒绝他时,听到了,也就把这事给传了出去。”
“而后大人便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安排人的事,是他全权做主,祁砦官做不了主,这事才揭过了。”
说到这,嵇捕头转头看向他,疑惑道:“怎么,你没听到这些传言?”
祁晟摇头。
嵇捕头:“也是,他们自然不会当着你的面议论,且你这每日一下值就往家里赶,自是不知道。”
说到后头,依旧低声提醒:“杨主簿不算正当人,甚至可以说有些阴险,当心他使绊。”
祁晟点头:“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时辰差不多到了,县丞也出来了,众人便止了话头,整齐地在前衙排了起来。
县丞站在廊上一览众人,随之开口道:“此番去锻炼,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广康,也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剿灭在广康兴风作浪的悍匪,所以你们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此番分了三队人,由祁砦官和嵇捕头,还有陈副将为首,各领二十人入山。“
陈副将则是县丞带来的手下。
“另,”我为匪,领三十人做守寨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固定的时间内,哪一对先行潜入山寨,擒下我这个贼首,便是胜,赏钱百贯。”
“能不能做到?!”杨县丞的声音忽然洪亮。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程度不一的惊愕。
县丞大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擒力大无穷的县丞?
擒能轻松以一敌十的县丞?
这不是开玩笑么!
杨县丞见鸦雀无声,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怎的,我很难擒?!我尚且不会要你们的性命,但真正擒匪时,他们杀人如麻,你们难不成还能畏我还畏过山贼强盗?!”
大家羞愧地低下头,要说不说。
比起山贼强盗,他们确实更怕这位县丞。
这还没出发呢,杨县丞看到他们这群人,都已经一肚子气了。
他就真这么可怕?
他自认自己与下属关系挺好的,怎就怕成这样?!
杨县丞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人,问:“杨主簿,你说,本官可是什么吓人的罗刹?”
杨主簿看着高了自己一个头的高大男人,抬头看向那张黑脸,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应:“自然不是。”
这县丞还怪有自知之明的,就是不乐意承认。
杨县丞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洪亮:“缩着脖子像什么样,给我抬头挺胸!”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挺起胸膛。
见他们精神头上来了,杨县丞才歇了一些火气,道:“出发。”
众人皆不知此番去哪个山头锻炼,但出了城,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后,才逐渐反应过来去的是何处。
先前剿灭的虎啸寨,好似就是这个方向。
他们先前就剿过一回虎啸寨,有了经验,能成功的机会肯定大。
再说先前剿灭虎啸寨的时候,祁砦官也不在,他们都比他有经验,便是在山林中,估计祁砦官的胜面与他们无差。
原本他们还因不在祁砦官的行伍中而丧气,现在多了胜算,又全部打起了精神。
那可是百贯赏银,平分下来每人都能得十贯呢!
顿时,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杨县丞转头看向那几支挑选过的队伍,见他们个个都昂头挺胸,士气十足,一时间纳闷了起来,这些兔崽子莫不是觉得在猛虎寨剿过匪,事情就容易了?
就不想想,坐镇的是他这个亲自带着他们剿匪的人。而他们还想再走一回的路,他都会把其给堵死。
他不可能让他们轻易成功,毕竟,剿匪就没有轻易的。
第98章
祁晟这一去, 就没了消息。
时过四日,家里一切都照旧。
过了年后,这夜市又逐渐冷淡了,估计只能是五月端午之后才会继续热闹了。
陆鸢早间从夜市街回来, 老太太和孩子串门去了, 给她留了门。
陆鸢进了院子, 一开自己屋子的房门,一股子潮湿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
今日早间起来时, 看到浓浓的雾,她都没反应过来是回南天。
都要忘记了回南天是岭南的特色了。
回南天虽未有雨, 但雾气很大,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老太太这个时候正好从巷尾人家提了青菜回来,进了院子, 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去, 便问道:“站在门口作甚?”
陆鸢看着屋子, 道:“屋子里潮潮的。”
老太太道:“昨日你走的时候没关窗户, 我早上起来才关的。”
难怪了。
陆鸢进了屋子, 屋子里就好似被水浸泡过一样。
黏黏糊糊的,充斥着湿濡潮湿的味道。
这种天气, 最怕的就是没衣服可换。
这回南天,衣服能晾到臭了都干不了。
这些天, 外头的衣服只要不脏, 七八日洗一次都成,但里头的单衣, 这最多只能穿两日。
陆鸢想到这,又转头看向外边,说:“老太太, 这开春了,咱们家每人多做两件单衣吧,裤子也多做两条,不然这回南天,衣服不干,也没衣服可换。”
老太太在岭南十几年了,自然知道这岭南的回南天有可怕,就是小半个时辰不关门窗,屋内都是湿浸浸的。
“那行,但我可不做了这么快,怎么得都得好些天才能做完,要不就先给你和孩子做了?”
陆鸢摇头道:“这得等到什么时候,还不如问问左邻右舍谁有空闲,出点工钱,最好是几天就给做完了。”
钱是孙媳挣的,只要不是真的乱花使,老太太也不过多干涉。
“行,一会儿我去问问。”
陆鸢道:“既然要做衣裳,咱们下午也去选点布回来。”
老太太点了头。
陆鸢在屋子里烧了个火盆后,就关上房门闷闷,然后去孩子们的屋子,看着她们练字。
陆鸢之前还想教姊妹俩认字,却是直接被祁晟拉来一块练字了,他还不让她教孩子,说是她教的字缺胳膊少腿。
简而言之,潜意思就是她教不好。
虽然祁晟不在,陆鸢还是老老实实地拿笔练字。
这繁体字笔画多,还得用毛笔写,没写几个就觉得手酸得慌。
反观两个孩子,大概是新脑子,记东西就是快,这只是教念几天千字文,现在都能从头念到尾了。
不止春花能念,就是三岁的秋花也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拿着毛笔也是有模有样的,执笔的姿势都比陆鸢要来得标准。
都这个情况了,陆鸢自然是不能偷懒,不然真叫两个孩子比了下去。
杨县丞底下的徐幕僚端着羊肉汤馎饦,从外头走进原本作为虎啸寨的议事堂。
杨县丞坐在议事堂的主位擦拭着朴刀,听到脚步声,问:“那几支行伍有消息了吗?”
徐幕僚把羊肉汤馎饦放到宽大的桌上,应道:“听探子和盯梢的人说,什么动静都没有。”
杨县丞眉头蹙起:“锻炼比试为期十日,时间都过半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们怎么想的?”
徐幕僚把托盘上的两碗馎饦放到桌面上,道:“大抵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是不可能出手的。”
“大人,趁热先把馎饦吃了。”
杨县丞把朴刀放在桌面上,心说再不出来,这朴刀都快生锈了。
他拿起筷子,问:“你觉得谁更有胜算?”
徐幕僚道:“有大人坐镇,他们的胜算只有两成。”
杨县丞挑了挑眉,琢磨了一下,道:“不,有六成。”
徐幕僚诧异地看向自家大人,看到大人的眼神,他反应了过来其意思。
“大人是觉得,每人两成加起来的六成?”
杨县丞问:“你觉得他们联手的可能又有几成?”
徐幕僚仔细琢磨了一会,应:“也是六成。”
“若他们联手,咱们是该好好想想应对的对策。”
杨县丞笑了笑:“我就等他们联手,单打独斗怎么可能胜得了,我且都要寻外援才能攻虎啸寨,解救安平镇,更莫说是他们。”
“我们现在只有三十人,他们三队加起来是六十人,比我们多了一半,极可能是强攻。”
徐幕僚看了眼自己大人放在桌面上的朴刀,说:“强攻不太可能,就属下所见,大人以一抵三十不成问题。”
杨县丞轻一哂笑,道:“你呀,还是太看得起我了。”
“说实在的,若他们没有联手,你觉得谁比较有胜算?”
徐幕僚道:“应是陈副将,他跟随大人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应战经验丰富。”
说到这,徐幕僚继而分析道:“陈副将应战经验丰富,祁砦官则善于利用山林地形隐蔽作战,而嵇捕头先前查案就观察入微,敏锐超群,若是他们仨真能合作,确实胜算大。”
杨县丞夹起了馎饦,吃了一大口热乎的,道:“你与我想的一样。”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问责声:“日日都是羊肉馎饦,就没点新鲜吃食了?!”
是杨主簿的声音。
杨县丞挑了挑眉,不耐地问:“他又怎了?”
徐幕僚应道:“这日日都是米饭,馎饦和羊肉,估计是吃腻了,想让人去山里打些野鸡,捕些鱼。”
他们进山时,带了三只羊上山,米和面也有一些,青菜则是菘菜。
杨县丞蹙眉:“吃肉还嫌弃上了,什么德行。”
“我记得他也是农户出身,怎养成这德行?”
徐幕僚道:“他在公署行事不怎么清白,所以养得膘肥体壮。”
杨县丞夹起一大箸馎饦,吃得响亮,连着汤都喝完后,放下海碗,道:“找个机会,下些猛药把这公署的蛀虫都驱一驱。”
徐幕僚颔首:“明白。”
外头隐约还传来杨主簿的怒声:“怎的,我也使唤不动你们了?”
杨县丞暼了眼外头,道:“找个人供他差使,别让他闹事。”
徐幕僚点了点头,收拾了碗筷后,就出了议事堂。
另外一边的三队确实都已经联合在一块。
在进山前,陈副将就把祁晟和嵇捕头私下喊到了一块。
只用了简短几句话就联手了。
无非是他们根本就没法一对一赢过他们的县丞,第二则是兵不厌诈,他们三支队伍都是剿匪的队伍,都是属于一道的,没有道理不合作。
赢了之后赏银平分。
赏银少一些,总好过一文钱都没有的好。
几个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合作才有胜算,便暗中合作了。
他们几日都没有动作,就是在等一个突破口。
终于,这个突破口给他们等到了。
这些天,打猎的同僚直接被他们逮了。
被五花大绑绑在树桩上的捕快,一言难尽地看着前面三个上峰。
“不是,都是自己人,不至于这么狠吧?”
陈副将道:“那不狠不行呀,咱们现在是官,你是匪,是对立的,必须这么做。”
捕快:……
嵇捕头道:“给杨主簿出来打猎的?”
捕快惊讶道:“头,你怎知道的?”
嵇捕头道:“我与杨主簿共事都十年了,自然了解他的性子与为人……”
“就杨主簿那肥硕的身体,都是因为有一张管不住的嘴。”
“好吃。”
“而在这寨子里,吃食种类有限,日日都是老三样,且这年节还吃了不少羊肉,我笃定他不到三日就会闹,闹久了,大人也会头疼,会安排人出去给他找新吃食。”
捕快道:“就是这个理,从进寨子第三天开始,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骂得大家都心烦,大人怕影响军心,才让我出来给他打猎。”
陈副将接口道:“还是嵇捕头了解杨主簿,但咱们大人刚上任不久,肯定还不够了解,不然也不可能把你这头小羊送进咱们口中。”
捕快闻言,小心翼翼的问:“三位想做什么?”
祁晟笑了笑:“不想做什么,就是打算策反你,为我们所用。”
捕快瞪大了眼,随之掷地有声的说:“咱可干不出这样的事来!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就是把我给……反正我也不干背叛的事。”
凛然大义地说完了这些话,又怂了下来:“几位不会真的对我用刑吧?好歹咱们也是同僚,可千万别。”
嵇捕头转而与另外两个人道:“看吧,就是有恃无恐,他肯定不肯被策反。”
“而且这都是些熟人,换一个人回去,肯定会被认出来。”
陈副将道:“灯下黑听说过不?越是觉得轻易就被发现,就越有可能瞒过去,换个身形差不多的人,换上他的衣服,在泥地里滚几圈,把脸弄脏,提着两只野鸡回去。”
“能成就行,不成就是每方多一个俘虏,咱们不亏。”
说着,陈副将不怀好意地看向被绑的俘虏,露出了略为阴险的笑意。
被绑着的捕快瞪大了眼,惊问:“你们这想干什么?!”
几个人朝着他微微一笑,陈副将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扒你衣服,不然哪来的衣服?”
入了山,演起山匪来,入戏得很,连捕快的衣裳都脱下,穿上了寻常衣裳。
叫了人,直接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毕竟是自己人,山里也冷,也就给他扔了一件厚衣裳,然后继续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虽真是自己人,但也不能有任何松懈,万一跑回去告密,他们这一出就功亏一篑了。
第99章
陆鸢这些天都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 祁晟出门的第十一天,还没回来。
回南天还是没过去。
早间从夜市街回来,一回至屋中,怕湿气入了屋, 便立马就关上了房门。
因着外头晾衣服晾不敢, 都是放在屋子里头, 得空了就拿着把蒲扇扇几下。
陆鸢摸了摸晾在屋子里的衣裳。
从前天晾到今日早间,总算是干了。
这鬼天气还是早点过去吧, 不然整个人都觉得像是被浸泡在水里一样,就没干爽过。
陆鸢把孩子的衣服都收了下来, 拿去她们的小屋子。
进了屋子, 把衣服叠起放到柜中。
秋花放下了笔,扯了扯她娘的衣摆。
陆鸢转头看向她, 问:“咋了?”
秋花问:“爹呢?”
陆鸢慢声细语的应道:“先前就说过的呀, 他外出公干去了, 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秋花张开手掌, 然后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掰着算时间, 两只手都算完了,有重复左手数。
她数完之后, 抬起头看向她娘:“已经好久,好久了, 十个晚上, 十一个白天了。”
陆鸢闻言,笑了。
这小小年纪, 时间都已经算得这么清楚了,还是很了不起的。
春花也接着妹妹的话问:“爹出去好久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鸢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估摸着过几天就能回来了。”
毕竟杨县丞算是知县的助手,除了剿匪的事,还有别的事务要做,这去太久了,知县也不会允。
估计最久只能外出半个月,算算日子也快要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拉练是什么个情况。
下午,陆鸢陪着两孩子午睡,睡得比较晚,是以也起得迟了,眼瞅着快要傍晚了,便赶紧去做饭了。
只要在家,陆鸢就会自己做饭。毕竟老太太做饭,只要熟了就成,味道不咸不淡,不算难吃,但算不上好吃。
正做饭,一听到马蹄声时,所有人都跑到了巷子去。
巷子了,祁晟风尘仆仆地牵着马。
他外出,还是进山里,什么条件都没有,形象自是和年初一回来时有得一比。
还是胡子拉碴的,但过年的时候见过一次磕碜的了,再说那马一瞧就是自家的,两个孩子也没了任何的怀疑,颠颠地朝着祁晟奔跑了过去。
祁晟只是摸了摸两孩子的脑袋,自己什么情况,他是了解的,也就没有抱她们。
祁晟还背着背包,马鞍旁则是用衣服包了一大包的东西,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然后还吊着两只野鸡和两只野兔。
入了院子,陆鸢才问:“你包里带了什么?”
祁晟道:“这些天天气湿润,山里长了菌子,和大家伙都摘了一些。”
他上前把包裹拆下,还有两只已经被他割了脖子的野鸡和野兔。
“吃不了那么多,野兔可以做成腊兔。”
陆鸢问他:“不是去锻炼,怎的还打上猎了?”
祁晟应道:“昨日就已经结束了,大人让我们打猎做篝火席。”
“今日起了大早,我就去山里采了些菌子,顺道打了几只兔子和野鸡,其余的给县丞了,我就带了这几个回来。”
他提着野鸡和兔子,说:“给我把刀,顺道烧些热水,我先把这几只野味给处理了。”
陆鸢忙进厨房拿了菜刀给他,再回去烧水。
两个孩子则在一旁盯着看。
毕竟都跟着她们的娘逃荒过了,杀鸡杀兔她们能盯着看,一点也不怕。
陆鸢给祁晟烧了热水,又继续给他烧沐浴用的。
老太太仔细瞧了眼孙子,道:“你这到底是去锻炼,还是去逃荒的,这么埋汰,以前去打猎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
祁晟无奈笑了笑。
可不,这些天东躲西藏,连火都不能生,即使满山的猎物,也还是不能擒,只得吃干粮。
身上实在受不住脏了,就去山泉水潭洗洗冷水。
祁晟处理好了野鸡野兔,陆鸢塞了衣服给他:“赶紧去收拾收拾。”
等人进了澡间,陆鸢看了看老太太。
迟迟没等到老太太给她指示,她有些诧异的问:“老太太,你这回怎没让我进去检查检查?”
老太太把剁块的野鸡洗干净,准备用来炖汤,暼了她一眼:“这又不是去剿匪,只是去锻炼,还有这么多人一块入山,能有什么伤?”
陆鸢想了想,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只是拉练,能有什么问题?
祁晟从澡间出来,擦着头发回了屋。
至屋中,头发也擦得半干了,才唤了一声:“丽娘。”
陆鸢正做着菜,听到他喊她,就让老太太先帮忙翻炒一下,她边擦着手边回屋。
“怎了?”她疑惑着推开门。
一进门就见他正在脱衣裳,便转身把门关了,再转回身的时候,就看到他上半身都是大片的青紫。
陆鸢瞪大了眼:“你、你这不是进山中锻炼了吗?怎好似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她急忙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不仅是后背,就是她极爱的胸肌腹肌,都满是青青紫紫的一片。
“还是说你被公署的人联合起来欺负了?!”
祁晟压低声音道:“别声张,别叫祖母听见了。”
陆鸢:“那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晟无奈道:“被县丞给打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看她忽然生变的表情,以及那冒着怒意的眼神,他虽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但就是知道她在胡思乱想,而且想偏了。
“不只是我,就是嵇捕头,还有另一位行伍出身的副将,都被县丞无差别地给打了。”
陆鸢微微蹙眉:“咋的,你们仨联起来造反呀?”
当然,陆鸢也只是这么一说。
祁晟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一次是进山演练的,我们三人分别领了三支二十人的队伍,而杨县丞则领三十人占山为寇,我们的任务就是攻下山头,若谁先赢得,便得百贯赏银。”
陆鸢闻言,顿时明白了过来。
“然后你们仨就被完虐了?”琢磨了一下,又道:“杨县丞看着悍猛,那身形还有那柄大刀,瞧着都能以一敌百了,你们会输,也属正常。”
祁晟摇头:“平手。”
陆鸢诧异道:“这还有平手这一说?”
祁晟:“我们仨联手起来,还有好几个身手尚可的帮手,才算险胜,但也可以说是平手,因着真动手的话,我们这人的性命早没了。”
陆鸢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可这是演练,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你这手臂才好没多久,万一手臂再次伤了怎么办!”
念到后边,情绪都气愤了起来。
祁晟安抚道:“我尚且好一些,陈副将和嵇捕头伤得更重……,包里有你给我准备的跌打药酒,你给我抹点,后背我够不着。”
陆鸢从他背包里找药酒:“药酒味那么重,你这一抹,老太太不就知道了?”
祁晟道:“这点倒不用担心,我以前进山打猎,也难免有点擦伤,更别说这次进山是去锻炼的,身上有些擦伤,也是正常的。”
“一会祖母问起我喊你作甚,你便说我后背擦伤了,给我抹点药酒,往轻了来说。”
陆鸢点了点头:“你趴下来,我先给你抹背上的淤青。”
祁晟趴到了床上,把药酒倒在掌中,再敷到伤处轻缓揉搓。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忍。”
祁晟:“无事,我受得住。”
陆鸢给他擦着药酒,好奇地问:“那按着县丞的说法,你们是胜了,还是平手了?”
祁晟道:“我们觉着是平手,大人说是胜了。”
“因着是我们三支队伍联手,赏银则每队平分二十一贯钱,多出的三十七贯钱,则是分给了大人那边。”
陆鸢道:“那你们这还挺好的,大家伙打过一架之后,还能是好兄弟。”
祁晟:“银钱在包里,你一会拿。”
陆鸢:“不了,你自己也留点,别说不要,这平时应酬,手里没点银钱可不行。”
祁晟应:“那也行。”
陆鸢给他擦了后背还有手臂,前边胸膛后,药酒几乎都快没了一半。
“等我明儿个再去买一瓶药酒回来。”
她把药酒盖了起来,与他道:“你歇会儿,一会儿再喊你起来用饭。”
祁晟“嗯”了声,他确实也累了,方才她给擦药酒的时候就已经昏昏欲睡了,这一应完就睡了过去。
陆鸢出了屋子,回到厨房,老太太差不多都把菜做好了。
她一进厨房,老太太便吸了吸鼻子,使劲嗅了嗅,皱着眉头道:“不对呀,这是药酒的味道……”
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转头看向孙媳,问:“晟哥儿怎了?”
陆鸢应道:“郎君后背撞伤了,都给撞出瘀青了,刚叫我进去给他擦点药酒。”
闻言,老太太脸上的神色一紧,忙问:“严不严重?”
陆鸢道:“瞧着伤了一大片,说不严重,又有点严重。”
老太太一听,立马就要解开围裙:“不成,我得去看看。”
陆鸢连忙拉住了她,劝道:“郎君刚歇下,别吵他了,且有我盯着呢,老太太你就别太担心了。”
老太太这才歇了去瞧的心思,而后纳闷道:“好好地怎就给撞伤了?”
陆鸢重新掌勺,没敢看老太太,只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这锻炼过程中,他们互相切磋的时候给伤到的。”
老太太皱着眉头说:“那这下手也太狠了,都给打出淤青了。”
陆鸢心想,要是被老太太知道自己孙子上半身比不下四处瘀青,还是被孙子上峰打的,估计能跑到公署外头,指着骂县城黑心肝。
第100章
暮食好了, 老太太没让喊,让孙子继续睡,道晚间醒来再给他做夜宵。
一家子吃了暮食,陆鸢怕吵到他, 就在孩子俩的屋子歇下了。
到了晚上亥时,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鸢和春花一块睡的,小秋花则和老太太睡。
陆鸢睡得正迷糊, 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褥,一件衣裳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嗅到熟悉的气息, 也没有被吓到, 祁晟抱上她时,她也攀住了他的肩膀, 窝在他怀里。
回了屋, 被放到床上后, 陆鸢强掀开眼皮与他道:“你去给春花掖掖被子。”
祁晟应:“刚掖过了, 睡吧。”
陆鸢打了个哈欠, 酝酿了一下后,反而是坐了起来。
祁晟见她不睡, 反倒坐了起来,问:“怎了?”
陆鸢的木屐还在孩子的屋子, 只得穿上布鞋, 说:“我给你下个馎饦,晚上做好的, 直接下锅就行。”
祁晟道:“你歇着,我自己去就好了。”
陆鸢摇了摇头:“醒都醒了,一块去。”
两人一同动作去了厨房。
她确实是一块来的, 但她连水都没沾。
陆鸢让祁晟把剩下的一大海碗的野鸡汤烧开,把馎饦放进去,等馎饦好了,再放一些微麻辣的香料,瞧着就很有食欲。
祁晟给她盛了半碗,自己则是一大碗。
陆鸢看着面前的夜宵,踌躇道:“会长胖的。”
祁晟道:“你不胖,反倒是太瘦了,还得长点肉。”
陆鸢掐了一下自己的腰:“自进城后,油水足了,我这腰身都大两圈了。”
祁晟:“不能用你的手量,得用我的。”
陆鸢脑子一下子通黄,睨了他一眼,嗔道:“不正经。”
祁晟:……
他只是想说她手掌小,圈不过腰身。
吃完后,祁晟洗了碗便与她回屋。
这刚吃饱,一点也不困,陆鸢便拉着他,让他给自己讲讲进山锻炼的事。
祁晟便和她仔细讲了讲。
听到杨主簿的事,她道:“我瞧着你这位县丞,不说刚正不阿,但也是个正派人,怎么能容忍得了有这么个蛀虫在自己身边?”
祁晟:“历来知县和县丞都是三年一任,但底下的人,没有其他情况话会做一辈子,杨主簿在广康也有十五年了,早已经根深蒂固,城里的富商,乡绅太保,哪个不是以他为马首是瞻。”
“这税收和平日的募捐,都是他出面,他手里估摸着有不少旁人的把柄。”
“城中税收大头都是这些商户乡绅太保,若他们不配合,税收收得不顺利,也会影响到上缴到朝中的税银,直接影响到知县的功绩,所以便是知县,也不敢轻易动他。”
陆鸢道:“真真是铁打地方吏官,流水的知县,这样倒是杜绝了知县揽权成为土皇帝,可却让小官当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无奈道。
陆鸢道:“那这个杨主簿,没有为难你吧?”
新人入社,老员工都会下马威。
刚听他说杨主簿的为人,肯定和杨县丞不是一路人,两人不对付,那倒霉的只能是底下的人。
杨县丞是上峰,杨主簿不敢怎么样,没准把矛头对上祁晟。
祁晟:“先前让人传了些不好的话,县丞摆平了。”
“什么不好的话?”她问。
“不过说我恃才傲物罢了,没什么可说的。”
陆鸢皱眉道:“反正他下回要是为难你,你就找县丞,可是县丞把你招揽到公署去的,若是不帮你,咱们不干了。”
“咱们家可不缺他那么些月钱,就是摆摊,咱们也能吃饱穿暖,而且还不危险。”
祁晟闻言,脸上挂上了笑意。
她这副护着他的模样,和祖母护着他时,如出一辙。
祁晟在家歇了一天后,还得继续上值。
之前说好单日上值,双日休息,现在都快不算单日和双日了,公署有事的话,双日也得过去。
这当时县丞嘴上说着是自愿的,但祁晟为人负责任,不可能不过去,他估计那会儿就已经摸透了祁晟的性子,才会应得那般快。
且,祁晟在公署任职一个多月后,自己也心知肚明不能太过特殊,不然这底下的人也不会服他。
家里现在请了人,便是公署没事,祁晟也会去公署,跟着嵇捕头学查案。
这不用剿匪,总不能在公署里无所事事。
祁晟用了早食后,与她们道:“祖母,丽娘,春花秋花,我去上值了。”
老太太道:“路上慢点。”
祁晟应了声,便牵着马出门了。
这家里至公署要走三刻左右,骑马虽不能跑,但也能省下一些时辰,一刻余就到了公署。
祁晟身穿这公署捕快的衣裳,身形颀长而挺拔,模样英俊,骑在马背上的英姿甚是勃发,每回上值的时候,这道上都不少来围观他的小姑娘小媳妇。
对于美人,不管男女,都会招人喜爱。
她们也只是过过眼瘾罢了,倒不敢上前打招呼,更别说人家在公署当值,她们也惹不起。
有人不敢,有人却敢。
路边停了辆马车,一只白胖的手掀开了帷帘,看到那骑在马背上的人时,便直勾勾地打量。
等人走了,她才朝着外边的马夫道:“去公署。”
马夫为难道:“姑娘,老爷说这公署都是些大老爷们,你是千金之躯,不能与这些老爷们待一处。”
女子恼道:“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马夫无奈,只能驱赶马车而去,马车速度甚快,早早就追过了前边骑马的人。
公署中,一个捕快匆匆跑进前衙,说:“杨主簿那闺女来公署了!”
其他人闻言,顿时化作鸟兽散躲了起来。
他们可招惹不起这尊佛。
杨主簿家五个儿子,就一个闺女,简直把这闺女宠得没了边。
脾气也坏得很。
每回来公署就指手画脚,把他们这些捕快当作是家中下人来使唤,偏生这杨主簿还宠着,说她年纪还小,不懂事,让他们多多包涵。
还小呢,不过二十的年纪,成婚两回就和离了两回。
许是因为肥胖,成婚两次,都还没有孩子。
杨宝珠入了公署后,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看见,脸色就沉了下来。
恰好先前在山中被抓做俘虏的齐捕快上值,前脚才进公署,看到那无法忽视的身影,踏进了一步的脚,悄悄地又往后收了回去。
杨宝珠一转头,就看见了他,喊:“你进来,别想躲,不然我找我爹去。”
齐捕快后悔得牙都快咬碎了。
早知道今日早上就不在家里吃朝食了,应该早早上值的!
被喊了过去后,齐捕快赔笑道:“宝珠姑娘,你来公署怎不去找主簿?”
杨宝珠道:“找你问点事。”
齐捕头:“啥事呀?”
杨宝珠直直看着公署门口,直到看到有人进来了,才问:“那人我怎没见过,什么时候进公署的,叫什么?”
齐捕头转头,循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见着是祁砦官时,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完了。
杨主簿家的闺女看上人家的郎君了。
齐捕头道:“那时县丞亲自招揽的砦官,已经娶妻了,还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杨宝珠闻言,眉头一皱,说:“瞧着年纪也不大,怎就成婚了?”
齐捕头心说人家年纪大不大,成没成婚,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晟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杨宝珠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直至没了影子,才与身边的人说:“你还没说他名字叫什么呢。”
没听到回声,杨宝珠一回头,人已经跑远了。
扬眉骂道:“臭男人!”
她身边的婢女道:“姑娘,咱们现在要去找老爷,还是要回去了?”
杨宝珠想了想,应道:“找我爹去。”
祁晟找到嵇捕头,正要询问今日要去查的案子,齐捕快就追了上来。
“完了完了,祁砦官,杨主簿家的那千金看上你了!”
他的话一出,嵇捕头一愣,随即皱眉看向祁晟:“你怎招惹上她的?”
祁晟微一蹙眉:“杨主簿家的千金?我不记得有见过这么个人。”
齐捕快:“就刚刚站我身边的那个女人,身材这样的。”他划了一个圈。
祁晟道:“莫要对人家姑娘评头论足。”
齐捕快道:“别人家好姑娘我可不会评头论足,但你是不知道杨宝珠这个人有多娇生惯养,这脾气到底有多差。”
“头,你说是不是?”他看向了嵇捕头。
嵇捕头看向祁晟,道:“便是杨主簿女儿看上了你,但你也不用太在意,他越不过杨县丞,若给你施压,咱们县丞会给你顶着。”
祁晟微一蹙眉,道:“看上我,与我何干?我有妻儿,我不会抛妻弃子,你们所说那人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齐捕头道:“杨主簿五个儿子才得一个闺女,简直宠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要什么都想办法给到。”
“她前边两任丈夫,第一任算是自愿的,但第二任压根就是看中了人家的脸,直接用家里的关系胁迫了人家娶她。”
“这婆家里伺候不上她这蛮横脾气,第二任都闹着出家当和尚了,她这才愿和离的。”
听到这里,祁晟脸色凝重。
他不怕麻烦找到他,却怕这麻烦会找到妻子和祖母那去。
嵇捕头拍了一下手下的脑袋:“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你说的第二任丈夫,是无权无势才被胁迫。而祁砦官有县丞撑腰,那是说胁迫就胁迫的?”
说着,看向祁晟,道:“先静观其变,要真有什么无妄之灾,你就去寻县丞庇护。”
祁晟点了点头。
心想回去之后,也得和丽娘说一说这件事,当麻烦寻上门,也好有法子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