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鸢道:“荷包可以明天再缝,先休息。”
何老婆子道:“晟哥儿明日就可能会回
来,我得在他回来前,给他做个装平安符的荷包。”
陆鸢愣了一下,问:“哪儿有平安符?”
何老婆子动作顿了顿,也忽然反应过来:“我真是病糊涂了,平安符都没求,急什么。”
陆鸢道:“我听人说广康城有座法陀寺比较灵验,等郎君回来了,我们去拜拜。”
何老婆子道:“是得去拜拜,近来说顺又不顺,说不顺又特别顺。”
陆鸢上前,把她手里的荷包拿过,放到小篓子里,说:“别想那么多,今晚好好歇着,等郎君回来了,病好了,郎君也不至于太过自责。”
何老婆子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所以道:“你回吧,我睡了。”
自有祁晟消息的第三天一早,陆鸢刚盥洗好,准备去附近的小菜市买菜。
这去东市要走小半个时辰,所以这附近有个小菜市。
附近的一些人,都会在院子里养几个鸡,或在宅子周围的空地种点小菜,平日里都会把鸡蛋,或是青菜拿出来卖,挣几个钱花使,久而久之就成了个小菜市。
日常所需,也可以在小菜市解决,但若是要买肉,就得去东市了。
如今祁晟还没回来,家里老人生病,孩子又小,陆鸢只能在附近买菜,偶尔托隔壁大娘帮忙买点肉回来。
前些天,祁晟不在家,怕羊肉汤放太久,陆鸢便送了一大碗给隔壁大娘。整得现在大娘见着她都特别热情,还送了好几把自家种的青菜。
陆鸢提了篮子,朝倒座房喊了声:“春花,秋花,穿好鞋子,要去买菜了。”
春花和秋花应了一声,飞快地穿上布鞋,各拿上自己的小篮子,跟她一块去买菜。
身体好了许多的何老婆子,敞开窗户道:“等我身体好了,就在院子里种点青菜,省得要花钱买。”
院子的围墙边上有一小块没填青石砖的空地,许是之前屋主种花花草草的地方,现在正好可以用来种点菜,让老太太有点事可做。
陆鸢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秋花的步子忽然停了,陆鸢低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秋花抬起手,往右前方指去,开口道 :“爹。”
陆鸢心底略微一颤,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个身着暗色衣裳,牵着马的挺拔身影就落入了陆鸢的视线之中。
不是祁晟,还能是谁?
祁晟看到了她和两个孩子,步子快了许多,谁承想她留下两个孩子,掉头就跑了。
这……?
祁晟的脸上的神色有些许怔愣。
他走近了,秋花跑了过来,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马,说:“马马。”
春花扭扭捏捏地也走了过来,既好奇又害怕地看着高大的棕马。
祁晟问:“春花,你娘怎么忽然跑了?”
春花应:“娘说要回去告诉曾祖母。”
祁晟闻言,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蹲下来问她们:“要不要骑马?”
春花还没应,秋花重重地应:“要!”
祁晟笑了笑,看向春花,问:“春花呢?”
春花有点儿害怕,但还是期待地点点头。
祁晟先把秋花抱到了上头,道:“抓着这里。”
他拍了拍马鞍的前鞍桥环。
秋花听话地弯腰,抓得紧紧的,一点儿也不害怕。
祁晟再次把春花抱起,叮嘱:“抱住妹妹。”
春花有点打颤,上了马背后,则害怕地紧紧抱住了妹妹。
祁晟牵着马的同时,也时刻盯着着两个孩子。
祁晟的出现,引去了巷子旁人的视线,这面孔陌生得很,且是什么样的家底,竟然还养了马?
巷子人家的孩子都跑出来看马,瞧着两个小姑娘骑在马背上,满眼的羡慕,和家里大人闹着也要骑。
春花曾经也是这么羡慕,羡慕地望着骑在爹爹肩头的那些孩子。
原本害怕的春花,在一个个小孩子艳羡的目光之下,不由地挺直了背脊,不再害怕。
隔壁邻居大娘认出了两个孩子,问:“春花秋花,这位是你们家哪位?”
邻居大娘虽与陆鸢打过照面,倒是没见过祁晟。
春花应:“这是我爹。”
说完后,心虚地瞧了眼身边的人,有些怕他不喜欢听,也怕他和别人说她和妹妹不是亲生的。
祁晟转头朝着她笑了笑。
对上继父的笑容,小姑娘心里也安定了下来。
大娘闻言,惊地睁大眼睛看向祁晟。
这祁家的郎君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竟然还能骑马?!
祁晟笑了笑,和大娘道:“我这些天忙了些,搬家也没过来。”
话音刚落,就看到妻子扶着满脸期待且担忧的祖母走来。
祁晟牵着马走去,走近了,喊:“祖母,丽娘,让你们担心了。”
何老婆子上下观察孙子,见没有任何的不适,才拍着胸口道:“还好还好,全乎回来了。”
祁晟:……
这话格外的熟悉,上一回丽娘说的也是这话。
陆鸢道:“人都在看着,先回家,先回家。”
她走到马旁,扶着马背上的两个孩子。
回至家中,关上院门,祁晟把两个孩子从马背上抱下来,继而把马拴在了玉兰树旁。
两个孩子都围着马,盯着它。
祁晟叮嘱道:“别离得太近。”
两个孩子听话,往后小碎步地退了几步。
祁晟:……
这退没退都没什么区别。
他担心马伤及孩子,在马的周围画了个安全圈,让她们在圈外看。
陆鸢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他:“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也不知是不是天没亮就赶了路,他头上的僕帽一派湿色的,就是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湿润润的,且他脸色也被冻得白了几个度。
祁晟接过了水杯,她又急着去烧热水。
何老婆子也跟着淘米准备熬粥。
祁晟喝了一杯热水,冷冰冰的身子才感觉恢复了一些暖意,道:“祖母,丽娘,你们歇一歇,不用这么忙碌。”
两个人也没听他的话,继续忙碌着。
等水热了,陆鸢把水舀了出来,他则进屋把热水提起。
陆鸢道:“你先洗着,我给你拿衣裳过去。”
新家这也放了一身换洗的衣裳,也不愁没衣服换。
祁晟点了头,提着水进了澡间。
陆鸢给他送了衣裳,进厨房帮忙时,老太太小声与她道:“等会回屋,你扒了晟哥儿的衣裳瞧瞧。”
陆鸢眼睛睁得老大,震惊地看着老太太:“这不太好吧。”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和老太太住一块了,她都快跟不上老太太的彪悍了。
老太太皱眉道:“你们夫妻俩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陆鸢心说都还没赤诚相见过呢,连个亲亲都没有呢,可不就不好意思。
见孙媳不说话,老太太道:“晟哥儿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以前他就是身上有伤,也是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我看见,我怕他现在也是这样。一会回屋了,你仔细瞅瞅,我看着两个孩子,不会让她们去打扰你们的。”
陆鸢道:“这青天白日的,老太太你这话说得好似我要与郎君做什么坏事一样。”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不说话,搅拌着一锅粥。
陆鸢:……
这耐人寻味的眼神,很难不让人多想。
第77章
祁晟沐浴回了屋子, 老太太把陆鸢从厨房退出去:“你到底在羞什么?快去!”
陆鸢没法,只得跟在祁晟身后回屋。
等把孙媳赶回屋子,老太太拿起汤勺正要搅拌锅里的粥时,动作倏然一顿。
不对呀。
孙媳本来就是嫁过人的, 不应该是这个反应才对。
而且, 这俩都成婚都快有三个月了, 方才的反应过于忸怩了。
老太太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往东屋瞧了眼, 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人,成亲快有三个月了, 难不成还没有圆房?
可没有圆房, 这两人相处也忒自然了些,就好似成婚有三年五载了。
转念一想, 这丽娘原本就有种能让人很快就亲近起来的本事, 他们夫妻这般融洽也是能说得通的。
要是成婚这么久, 都还没圆房, 可不是件寻常事。
是丽娘不愿。
还是晟哥儿不顶事。
这两者相差甚大。
也不是她自大, 就孙子长得那模样,没几个寻常女子不喜欢, 再加上脾气也好,更是优秀。
丽娘瞧着也是个眼光正常的, 自然是喜欢孙子那样长相的。
若不是丽娘不愿, 那就是晟哥儿不愿,或者说不顶事。
可自己的孙子, 她是了解的,要说不喜欢丽娘,压根就不可能。
这前者不是, 那只能是后者了。
晟哥儿从小到大就和姑娘保持距离,别的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在打猎,准备给他说亲时,他也没什么兴趣。
总该不会……他二十来岁了,都什么都还不懂吧?
老太太想到这个可能,顿时觉得头疼。
家里也没个男性的长辈,这该怎么让他开窍?
陆鸢推门进了屋子,祁晟正在擦拭着还未及肩的头发。
她阖上房门再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他转身看向他,湿发凌乱,衣襟半敞。
陆鸢瞧过他全身上下,恢复之后,就没再瞧过了,但也是摸过的,因此得出了结论。
——恢复得不错。
她的视线从他的头顶扫到脚。
祁晟微微蹙眉,问:“怎么了?”
陆鸢如实道:“老太太怕你隐瞒了受伤的事,让我进来检查。”
祁晟笑了笑:“事情很顺利,你与祖母说,我没受伤。”
陆鸢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那可不行,得亲眼瞧过才行。”
祁晟脸上的神色微微滞了滞,迟疑地问:“亲眼瞧,是怎么个瞧法?”
陆鸢有点羞涩:“自然是脱了衣服瞧。”
祁晟有点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再次询问:“上衣?”
陆鸢忽然就笑了出来,走上前,抬起双手伸向他的衣襟,祁晟微微往后一躲。
陆鸢却不容他多,直接就拽住了他的衣襟,祁晟按着她双手,忙道:“我自己脱。”
陆鸢琢磨了一下,说:“那你松开手。”
她已经看到了,他还没扣上盘扣。
祁晟松开手的瞬间,衣服瞬间被扒了。
……
肩膀至胸膛都袒露在她面前。
两人面面相觑。
祁晟觉得,她也有做女登徒子的潜在能力。
陆鸢抬起双手后退了一小步:“你来,你来。”
祁晟默然,见识过她的登徒子性子,也想到自己昏迷时,全身都被她瞧过了,如今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吃惊的,他都能淡定地把衣服褪到了腰间,不自觉收腹,绷紧手臂转身给她瞧。
“瞧吧,没伤。”他的声音都带着些许的无奈,转回头看向她,
肌理线条流畅,宽肩窄腰,就是身上有一些旧伤口,有爪子抓伤的,有些像是跌打损伤的浅疤。
陆鸢心酸酸了片刻后,说:“行吧,你赶紧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我与老太太说去了。”
她转身就出了屋子,然后又立马阖上了房门。
祁晟这才呼了一口气。
老太太才熬好粥,打算焖一会时,就见孙媳进了厨房。
“你这么快就出来了?这都没有一刻,你可有好好检查?”
陆鸢被问得一时无言。
“没伤,起码上身没看到任何的擦伤。”
老太太闻言,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陆鸢敲了眼熬好的粥,说:“我出门买点菜回来,没菜送粥怎么行。”
老太太道:“也不知晟哥儿有没有好好吃饭,等你买菜回来,他估摸都已经吃好了,还是等会去一趟东市,买些肉回来,等晌午做一顿好吃的。”
陆鸢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小菜市也没肉菜,顶多会有鱼卖,我得买些羊肉回来,上回郎君没吃着。”
老太太微微皱眉,道:“羊肉贵,更别说现在入冬了,只怕一天一个价,你这么多天没出摊了,钱够吗?”
想了想,又说:“这天冷,平日都待在屋中时间多,我也做了绣品,你一会顺道拿过去换钱。”
陆鸢:……
都忘了她前几天骗老太太说租这个屋子的时候,都快把钱用完了。
反正都已经把半个多月前归途的事告诉了老太太,陆鸢索性也没继续瞒着,把赏银的事给说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说:“这种危险的赏银,我一点也不想晟哥儿挣。”
陆鸢都没敢说祁晟这回估计也能得到赏银。
刚都忘记问了,他有没有赏银,能有多少。
祁晟从屋中出来,看了眼还在观察马儿的两个孩子,说:“一会我出去找些饲料,让你们喂它。”
陆鸢听见声,问他:“这马咋回事?”
看着好像还是上次那匹。
祁晟道:“县丞问我想要什么赏,我就想着要了一匹马。”
陆鸢愣了愣,看向那匹棕马:“这匹马,就是赏了?”
祁晟琢磨了一下,道:“我想,应该吧。毕竟一匹老马都能值七八贯钱,这匹成色,估计值二三十贯钱。”
陆鸢瞧着马,说:“给他套个板车,之后出早市,都能省下牛车的钱了,而且这样从夜市回这,也能更快,估计都不用两刻,能让我们更轻省。”
这有了好马就相当于他们已经有了豪车,区别在于不用价格高昂的油费,只需要一把稻草。
祁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夜市收摊,你要是想回这边也没问题。”
夜里驾驶马车能更快一些,估摸一刻多就能到。
毕竟钱能继续挣,但要挣够买牛或是买马的钱,需要很久。
春花和秋花都眼睛亮灼灼地看向祁晟。
春花惊喜地问:“真的吗,这马真的是我们家的了吗?”
祁晟点头:“你可以和秋花给它起一个名字。”
两个孩子听到他的话,眼睛更亮了。
陆鸢道:“那等会儿咱们把马牵去木工铺子问问,一个车斗得多少银钱。”
马都有了,再闲置就是浪费了。
她好一会后,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就她和祁晟说话了,这老太太一句话都没有说,想到刚刚老太太的话,陆鸢就知道老太太为何兴致不高了。
粥好了,桌面摆了些萝卜干和酸豆角,还有炒鸡蛋。
陆鸢虽然很好奇祁晟是怎么样领路的,但老太太肯定不爱听这个,她也就没敢现在问。
吃过朝食,瞧着祁晟的模样,这些天都没能好好休息,陆鸢就让他先去休息,等下午再去木工铺子。
祁晟回屋后,陆鸢便先去东市买菜了。
孩子太小,走不了太远的路就得抱,她可抱不了那么远的路。
陆鸢买了羊肉和萝卜,还有一条一斤多重的草鱼。
晌午过了,祁晟还没醒。
陆鸢回屋拿针线活去孩子的屋子做,动作够轻了,还是吵醒了祁晟。
“丽娘?”祁晟坐了起来,撩开帘子,睡眼惺忪地往她的方向望去。
陆鸢:“吵到你了?”
祁晟摇了摇头:“没吵,我正好睡够了。”
陆鸢见他醒了,放下针线篓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与我说说你帮忙剿匪的事呗,老太太在,我都不敢问。”
祁晟也看出了祖母不爱听这些事,所以他什么都没提。
他简略地与她说了剿匪的事,却没仔细说其中的惊险。
“这后来几日,都需得助县丞在林中追踪逃跑的山贼,是以现在才回来。”
陆鸢面上不由露出担心:“你说你这回这么出色地完成了县丞交代你的事,县丞会不会不舍得放你走,让你继续给你办事?”
祁晟沉默地望着她。
半晌后,才言:“他是官,我是民,有时并非以我的意愿说了算。”
陆鸢也沉默了。
是呀,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说,民不与官斗,便是到了后世,道理也是不变的。
她默了半晌,才道:“这事,先别与老太太说,她自你去剿匪后,日日吃不好睡不好,前两日才病了一场,好不容易好了,让她先养养。”
祁晟神色担忧:“祖母病了?”
陆鸢点头:“染上风寒,听到你的消息,就好了。”
祁晟听了他的话,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陆鸢把手放到了他腿上的手背上:“不管如何,咱们都一起面对。”
心下一软,伸臂把人拥入了怀中。
陆鸢忽然小声道:“你低头,凑过来,我与你说句话。”
祁晟低下头,附耳过去。
还在想这都在一个屋子里头,就两个人,还需要附耳过去说什么私密话?
才凑过去,脸颊顿时传来温温软软的触感,他微敛的眼神不可置信地睁开,一瞬间似乎有亮光在眼底升起。
祁晟转头看向她,便见她笑盈盈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半晌,两道人影缓缓靠近,两唇相触。
陆鸢地心跳加速,抓住了他手臂的力道逐渐用力。
既紧张又期待。
只是……
激动的心情,在只是唇碰唇后,逐渐平静。
就这?
就这!
不是,她都主动了,他竟然一点都不通。
第78章
须臾, 陆鸢推开了他,垂着眼眸,也不瞅他,拿了针线的小篓子。
“我出去干活了。”说着就起身走出屋子, 连房门都没关。
祁晟望着灌入寒风的房门。
原本鼓动的心口, 也被冷风迎面袭来而趋于平静。
丽娘怎是这个反应?
他是被嫌弃了吗?
祁晟望着敞开的房门, 久久没回神。
陆鸢端着小篓子进了两个孩子的屋子,在玄关脱了鞋, 走到桌子旁,静默无声地就坐下。
两个孩子凑过来, 她也只是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也在屋子里做着刺绣的老太太, 见平日里话痨的孙媳没说话,有些狐疑地抬眸看向她。
瞧着她好似有些郁闷, 便问:“咋了, 晟哥儿惹你不高兴了?”
陆鸢张了张口, 最终说出口的是:“没什么事。”
要她怎么说他孙子跟个傻二楞似的, 亲亲就真的只是亲亲, 可别到时候□□做的事,都还要她手把手教。
那他干脆就别圆房了。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她。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瞧着她不想说, 那就不问了。
老太太转而琢磨起了别的事。
这大孙子估摸着是没有长辈教导,也不与同辈聊女人, 所以进度才会这么慢。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得想个法子才成,也不知道这城里的书肆有没那等禁书买。
春花和秋花姊妹俩, 看看思索沉沉的娘,又看向眉头紧锁的曾祖母,最后面面相觑, 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摊手,耸肩。
过了半刻,院子外头才传来水声。
应是祁晟起来洗漱了。
他洗漱好后,站在倒座房的房门外,踌躇了几息,才抬手叩了叩门:“丽娘,可还要去木工铺子?”
陆鸢还是对方才的亲亲有些失望的,纳闷思索了几息:“去。”
她放下才缝没几针的袜子,站了起来,和两个孩子道:“外边冷,你们和曾祖母在家,好不好?”
两个孩子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鸢打开房门,一眼就瞧到了站在门外的祁晟。
一时间有点儿尴尬,她避开视线,说:“咱们走吧。”
祁晟视线一直紧锁着她,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似害羞,却又似兴致不高,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祁晟可以确定了,方才的举动,他没让她满意。
意识到这点,祁晟略为挫败。
果然,还是不能靠自己摸索,还是得问一旁人,或是找些风月书籍来瞧。
祁晟面上也不显,把灌了热水的汤婆子递给她。
“下午寒凉,抱着汤婆子去。”
陆鸢接过,小声道了声:“谢谢。”
祁晟:……
她忽然客气,倒让他不适应了,也有些许的不自在。
祁晟拉着马出了院子,与她说:“你上去骑着,我牵着马。”
陆鸢长这么大,还没骑过马呢,听到他的话,也确实想骑,而且这到西市还要走半个时辰呢,可远了。
有马不骑是傻子,但不想左邻右舍围观,便说:“等过了河再说。
等过了河,祁晟扶着她:”先踩上脚蹬再上马?”
陆鸢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是以踩着脚蹬,一蹬腿就跨上了马背。
祁晟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与春花秋花的表情如出一辙,满眼都是对新事物的好奇,欢喜。
因着两人的氛围有些不自在,是以一路都没什么话。
陆鸢对这马车车斗不了解,就让祁晟与木匠沟通。
最后,等要去定银钱的时候,才轮到陆鸢上场。
整个车斗,没有棚子框架得六百文,有棚子框架和顶上的雨布,得多加二百文。这二百文还是不包括周围需得挡风的。
这还是陆鸢谈了价钱之后的数目。
这迟早都是要做的,现在手里也有些银钱,就算做了车斗和棚子,也还是有两贯钱的,所以陆鸢也就下了定,给了定钱。
等木匠给马量尺寸时,他们俩去东市逛一逛,顺道买了些零嘴。
冬日在屋子里待着,嘴巴也闲得发慌,是以陆鸢买了些瓜子和饼子。
回时,陆鸢都已经没了那么点尴尬。
她骑在马背上,与他说:“咱们明天是不是该回去准备早市和夜市了?”
这一天天花钱如流水,但已经快十日没进项了,刚刚又出了一笔大钱,陆鸢也着急了。
祁晟见她主动与自己说话了,晓得她过了不自在的劲,暗暗松了一口气,应:“是该回去出摊。”
*
夜里,祁晟到厨房烧喝的热水。
没一会,老太太也出现在厨房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忙碌的孙儿。
祁晟转身看向祖母,问:“祖母若是要喝水,叫我倒进去就是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我有点事想要问你。”
祁晟以为祖母想问剿匪的事,心下微微一叹。
“祖母想问什么?”
老太太看着孙子那张脸,心道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默了几息,老太太走近厨房,压低声音问:“老实说,你和丽娘还没圆房,是不是?”
问丽娘,她这鬼灵精的,一句实话都没有。
祁晟有一瞬间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祖母要问的是剿匪的事,却不想问题竟是天差地别。
“祖母……这些事,我们夫妻俩自己会看着办的,你别操心了。”
一听这话,老太太心下瞬间有了答案,瞪眼看着他,恼道:“都成婚多久了,你们两个真的就只是躺一张床上,啥都没干了?!”
祁晟神色无奈:“祖母……”
老太太却是神色严肃:“我认真的,你这小子,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一个聪明的脑子,可怎就这么不顶用!”
……
祁晟忽然就觉得心下一塞。
老太太没好气道:“也是,家里没个长辈,也没人与你说这些话,今日老婆子我就厚着脸皮与你说道说道。”
祁晟连忙道:“祖母,不用不用,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劲!”老太太越想越气,这么好一个媳妇,他也喜欢,也不知道他犹豫个什么劲!
祁晟不得不说:“祖母,等我这几天得空了,我就去书肆买些书回来瞧瞧。”
老太太听他这么说,才满意道:“这还差不多。”说着,脸色又恢复严肃:“我可与你说,最迟后年年中,我就要抱上孙子!”
祁晟也不管能不能做到,只满口应道:“行行行,后年年中一定能让祖母抱上孙子。”
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屋了。
祁晟好不容易把祖母哄走了,心颇累地呼了一口气,随即又微蹙眉头。
祖母怎忽然问这个,可是丽娘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不知不觉地,祁晟有了心事。
水热了,他端了水进屋。
陆鸢已经躺进被窝里了,见他进来了,才坐起接过他递来的水。
喝了水后,又钻回了被窝中。
祁晟把油灯熄灭,摸黑上榻,入了同一张被窝中。
黑暗中,他默了好一会,才问枕边人:“丽娘,你可睡了?”
陆鸢生怕他要复盘今日下午的事,应都不敢应,装睡。
他这人吧,有事就不会憋到第二天,肯定得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与她说明道白。
这些事,她可不想教他,他自个看着办吧。
祁晟久久没听见她应声,却感觉到她身体略微僵着,没有熟睡后的放松,想也知道她在装睡,不想与他说话。
果然,今日没让她满意,连话都不想与他多说一句。
祁晟顿时没了任何的睡意。
早间起来,陆鸢瞧向祁晟,见到他眼底下的淡淡乌青,愣了愣,问:“怎的,昨晚没睡好?”
祁晟自是不会说,他昨晚想了一宿关于男人尊严的问题,只糊弄的解释:“前些天帮着县丞剿匪,晚间的精神一直紧绷着,所以没睡好。”
陆鸢闻言,一脸的担忧:“那咋办?可别像先前一样,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祁晟瞧着她脸上的担忧,笑了笑,应:“无事,过两日就好。”
陆鸢道:“不行,等会去医馆给你抓两服宁神的药。”
“真不用。”他说。
陆鸢可由不得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一会去夜市街的时候,顺道去一趟医馆。”
祁晟:“……”
自己扯的谎,还是得自己圆。
用了朝食后,陆鸢和祁晟就准备回去了。
也不知道怎的回事,临出门前,老太太把孙子喊进屋了。
陆鸢则和两个孩子站在院子外。
春花问:“娘,你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陆鸢应:“今晚要出夜市,回来就太晚了,所以明日晌午再回来。”
“等下回马车做好了,我就带你们去逛逛这广康城的夜市。”
春花:“娘,夜市好玩吗?”
陆鸢点头:“当然好玩了,有好多好吃的,也会有人在街头表演杂技,或是跳舞。”
这有些进不了瓦舍表演的,都会在街头表演,挣几个赏钱,所以夜市才能这么热闹。
只是冬天了,穿得多,表演的人才少了一些。
两个孩子闻言,眼睛都亮了,眼里都是对陌生夜市的向往和期待。
秋花问:“马车呢?”
春花瞧了眼妹妹,帮忙解说:“妹妹说,马车什么时候能做好?”
陆鸢应道:“大概四天,很快了。”
这时祁晟从屋中出来,陆鸢看去,瞧见他神色颇为无奈,一时间有些好奇老太太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祁晟倒是没把马带走,毕竟那边院子小,东西又多。
出了巷子后,陆鸢与他商量:“夜市哪的院子那么小,也不方便放马车,要不咱们租满三个月就不租了吧?”
先前交租金的时候,也没料想到会这么快就有了交通工具。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再租了。
祁晟道:“也行,有马车了,不用担心东西多,更不用担心路上时间耽搁太久。”
“就是过些天,马车车斗做好了,也可以回来了。”
陆鸢道:“那咱们夜市的院子总不能空着吧?”
祁晟道:“我且去与东家仔细说说,就让他少退些租金。若是不成,咱们就帮他另找租户。”
陆鸢想了想,道:“这样的话,也能省好几百文,也行。”
两人一路说着话,祁晟都快忘了去医馆的事,她却记着。
到了医馆,祁晟略感无奈,见抓着药,便与她说:“我出去买些东西,你先帮忙看着,我一会回来寻你。”
陆鸢道:“很快就抓好了,你等等,一会咱们一块去买。”
祁晟顿了一息,才道:“我想快些回去休息,为省些时间,我先去,很快就回来。”
陆鸢不疑有他:“那你去吧,我在医馆等你回来。”
紧接着又问:“那你的银钱够吗?”
财政大权,都管在她手里,他也是偶尔才会拿一点。
祁晟应:“够的。”
他手里还有祖母出门前硬塞给他买书的钱,肯定是够的。
第79章
陆鸢等了一刻, 才把祁晟等回来,只见他手上拿着用草纸包着的东西,薄薄的,像是只有一本书。
她问:“你买什么了?”
祁晟道:“平日无聊, 便买了些书。”
陆鸢问:“书贵吗?”
她时常听视频解说号说这古代的书是奢侈品, 那肯定很贵。
祁晟道:“得看是什么本子, 手抄本也得看字体和书面整洁,最次等, 数十文钱,往上一两银子一本也有。”
陆鸢看向他手上包着的书, 问:“那你买的什么书?”
祁晟应:“买了一千字文和一本地理杂志, 千字文有固定的雕刻印刷版,是以买得便宜, 二十文一本。”
陆鸢道:“你是打算要教春花秋花认字了吗?”
祁晟点头:“教她们是其次。”
陆鸢:“那什么是主次?”
祁晟盯着她瞧了几息, 陆鸢有了答案。
——主次是她。
祁晟道:“你应该都会读, 但就是这些字总是少些笔画, 或是写错些许笔画, 得多看看,多练练。”
陆鸢:……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琢磨了一下, 以免以后买卖越做越大,却因繁体字认不全而吃了大亏, 还是学一学吧。
买了药和书籍, 便回了夜市街。
两人也没急着说退租金的事,毕竟马车还没做好, 这一整个月也没过完,先等马车车斗做好了,再去说也不迟。
可谁承想, 比马车车斗来得更快的,是公署的人。
夜里摆夜市,这才刚开摊不久,就一下子来了六七个高大的男人。
一到摊位上,就和祁晟打招呼:“祁郎君。”
其中一个手臂受伤,吊在脖子上的捕快看向她,问:“这位是你娘子吧?”
陆鸢看向祁晟,眨了眨眼,似在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祁晟道:“是公署的捕快。”
应了她,转而对众人道:“这是内子,几位想吃些什么?”
捕快围坐一张桌子,随之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几坛子酒。
几个捕快转头朝着挂灯笼的粗竹竿望去。在竹竿上挂着一面写着今日在售的吃食,以及价钱。
油条三文,油炸香豆腐七文,豆乳一文。
摊位上摆了三个风炉,两个炉子上边皆是半锅油,而另一个是空锅。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道:“每样都给我们每个人来一份吧。”
陆鸢仔细数了数,有七个人,随即让祁晟去找呼,她来做。
祁晟给他们每人打了一碗还热乎的豆乳,问他们:“千石山的猛虎寨都清理完了?”
手臂受伤的陆捕快应道:“也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只留了一些人看守寨子。”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样貌端正刚毅,是公署的捕头,姓嵇。
嵇捕头看向祁晟,道:“县丞大人让你明日巳时末去一趟公署。”
正在炸油条的陆鸢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嵇捕头继而道:“此番在猛虎寨子缴获了不少金银和粮食,和护城军平分后。县丞和县尉,还有知县商议过,决定按功分赏赐,就是说拿出五成的金银和粮食分给咱们这些弟兄。”
公署上下不足百人,也就是说去剿匪的,至少都能有几贯钱拿。
祁晟道:“我已经领了赏,能否麻烦嵇捕头与县丞大人回话,我就不去了?”
嵇捕头端起豆乳抿了一口,瞧了一眼他,放下碗后,道:“你功绩最大,在你进山前,县丞大人更是说了,事成后有重赏,如今不仅事成,人员伤亡也少,比起上一回剿匪,伤亡都少了十分之八,你自然还有别的赏。”
“再说,你真以为大人就是为了赏才让你过去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县丞大人剿匪的劲头可比历任大人来得凶猛,更是势不可挡。
如此,自然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在山林中如在自家的人才。
陆捕快道:“等祁兄弟你入了公署,那自然是不能让你和山贼土匪动真刀真枪,你只需要探路就成,咱们肯定是拼了命地保护你。”
有他在,他们剿匪才能事半功倍,如此才能保下性命的成算才大。
陆鸢也没发表意见,把炸好的油条剪到了两个小篮子里,端到了桌面上,转头又去继续炸豆腐。
对于县丞还会继续找祁晟,她早有预料了。
而且她和祁晟也料到这事还真拒绝不了。
祁晟拒绝,只是做压根不可能的挣扎。
他默了半晌,点头:“我明天会过去。”
嵇捕头道:“你也坐下,与咱们喝几口吧。”
祁晟道:“我还要与内子一同做买卖。”
陆鸢转头与他道:“我忙得过来,你便陪几位官爷喝些吧。”
若是祁晟真拒绝不得公署这门差事,她自是也想他与同僚相处融洽,可别被排挤。
其他人见他家娘子都发话了,就把人给按了下来。
陆鸢多拿了一个碗给他,又问他们:“你们要不要碗。”
陆捕快道:“不用不用了,用喝豆乳的碗就成,祁家娘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陆鸢也就转身给炸豆腐调味。
原本不打算沾酒的祁晟,抵不住七个大人劝酒,也喝了不少,若不是一直说他得给娘子收摊,其他人还得继续灌酒。
油炸豆腐好送酒,他们又陆续点了好几份。
他们做了半个多时辰。
因他们个头大,一瞧就不是好惹的,喝豆乳的人也就少了,基本是来打包油条和豆腐的。
毕竟天冷,这个时间段,油条和豆腐卖出去还没十份。
油炸香豆腐带着少许汁水,只能用油纸来装,外边是用几条细竹条简单编的一个框,油纸就包着框边,只需要托在外边,拿着竹简夹起来吃。
这些小竹筐是祁晟做的,一个时辰就能做好几十个,只不过竹条纤细,只能用一回。
陆鸢道:“几位官爷怎不坐久些。”
其中一个捕快道:“家里婆娘管得严,得赶紧回去。”
其他人准备走了,嵇捕头却还没有走的打算。
陆捕头喊:“头,你不回去吗?”
有人道:“头家里就一个人,什么时候回去都成。”
嵇捕头瞧了一眼他们:“我与祁兄弟有话说,你们回去吧,一会我来结账。”
几杯黄酒下肚,两桌人都已经称兄道弟了。
其他人纷纷谢过,然后离开了摊子。
这人高马大,身上自带气场的人走了,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陆鸢一边忙碌,一边分心听着后边的谈话。
嵇捕头与祁晟道:“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留在公署干,毕竟这拿刀拿枪的大有人在,可能当前锋,能当山中斥候的人,却少之又少,你的能耐,能让剿匪事半功倍。”
“让前去剿匪的人员伤亡减少,且每当一个寨子被剿灭,这广康城辖下的百姓就能多一分保障。”
陆鸢听出来了,约莫县城为了明日让祁晟留下,先差了人过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等明日再去的时候,再威逼利诱一下,祁晟很难不答应。
这县丞可不只是个只知剿匪的莽夫,还是个善于攻心计的。
便是祁晟识穿了,但也很难拒绝。
一则是这剿匪真的是对百姓实打实的好事。有他相助,若真的减少人员伤亡,以他的性子,是真的难拒绝。
二则是官对民的施压,压根没法反抗。
祁晟瞧了眼妻子的背影,不语,收回了目光之后,便端起酒碗,闷了一口酒。
嵇捕头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站起身,数了该辅的铜板后,说:“你仔细考虑考虑,我便先回去了。”
陆鸢闻言,转回头,看见桌面的银钱,忙拿起来,喊道:“官爷且等等。”
嵇捕头脚步一停,转头看来,问:“可是钱不够?”
陆鸢走到跟前,把钱递了回去,说:“这一顿我们请了,官爷不用破费。”
嵇捕头为人严肃,道:“咱们公门中人,可有明文禁令,外边所食所用,皆不能贪百姓一分一毫。”
陆鸢愣了一下,嵇捕头道:“再说,是你家里郎君帮了公署的忙,我们又怎么能吃白食,祁娘子你便安心收着吧。”
陆鸢讪讪:“那我就收着了。”
人走了,陆鸢才转身坐到祁晟旁,把百来文放进了腰间的钱袋子里头。
祁晟问她:“你说,我该如何抉择?”
陆鸢抬眸看向他,此时他已经喝得有些许的上头了,脸上染上了绯意,便是双眼也略红,更重要的是薄唇也有些红,且水润润的,简直秀色可餐。
她都被吸引去了几分神志。
祁晟见她不应,有些怔愣,“嗯?”了声。
陆鸢回神,应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没法拒绝,得去。”
祁晟一叹:“我也清楚得去,只是祖母那边难交代。”
“祖母上了年纪,受不得刺激。”
陆鸢也跟着他叹了一口气,说:“可也不能瞒着呀。”
“且不说老太太现在都已经在城里了,迟早会听到你的事,就说老太太可精着呢,估计一下子就能把我给看穿了。”
说到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又叹了一口气。
陆鸢想了想,又道:“这夜市的宅子还是不要退了,万一你哪天要用到马,摆了夜市后,我也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祁晟不言,却是满脸愁容。
退租还是出摊,都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的难事,就是如何安抚他的祖母,说服祖母同意他入公署当职。
这题甚难,他又苦恼地想要喝口酒,却不想被身旁的妻子抢了去。
她直接把最后一口酒给喝了,抹了一把嘴巴,说:“你别喝了,一会还得帮忙收摊呢。”
话到最后,又嘀咕道:“这酒也不怎么烈嘛,感觉也就十数度。”
啤酒都有十几度呢,她喝着觉得味淡,还能连着喝几易拉罐呢。
可为何,她忽然觉得头晕乎乎的?
祁晟以为她也是个酒蒙子,却不想她刚说完话,眼一翻,径直地趴到了桌上。
祁晟:“……”
第80章
陆鸢醉了, 祁晟只得让隔壁摊主帮忙看顾一下摊子,然后把她先送回了家里。
今日准备好的豆乳,还有炸油条用的面,豆腐, 就算卖不完, 也要卖得差不多才能收摊, 可不能亏了。
祁晟把人背回了家中,把她放到榻上, 被子掖好后,见她脸色实在红得厉害, 手背就贴上她的额头。
检查没有发热后, 他才出屋子,烧了热水替换下汤婆子里快凉了水。
汤婆子拿回屋, 塞进了她的被窝之中后, 就回到继续出摊。
但实在是担心醉酒的妻子, 瞧着没剩多少材料, 他也就收摊回去了。
回屋检查了一下陆鸢, 见还在酣睡,这才去厨房, 把剩余的面团蒸上,做明日的朝食。
祁晟蒸着馒头, 才取了衣裳到澡间, 用冷水简单擦洗去身上的酒气,再换上干爽的衣裳。
从澡间出来, 他去厨房去把灶台的火熄了,然后抱着一盆热水,再提着一壶热水就进了屋。
他把水端到床边, 动作轻柔且仔细地给她擦了脸和脖子,还有手和脚。
她都躺了这么久,双足还是冷冰冰的。
祁晟把她抱着的汤婆子拿了出来,虽还有余温,但还是拿到厨房换了新的热水。
等祁晟再回屋,就看见刚还在酣睡的陆鸢已经醒了,裹着被衾坐在床上,正一脸哀怨地看向他。
祁晟晓得是自己把汤婆子拿走,让她给冻醒了。
瞧着她的眼神不甚清明,也不知酒醒了没,担心她发酒疯,忙安抚道:“给汤婆子换了水,你继续睡。”
陆鸢从被衾里边伸出了一只手,祁晟:“别急,我先套上布套,以免烫伤。”
她闻言,把手伸回了被衾中,吸了吸鼻子。
仔细瞧,还能瞧到她鼻头红通通的。
祁晟给汤婆子套上了布套,继而倒了一杯热水,一同递给她:“喝点热水再睡。”
陆鸢只伸出一只手,把汤婆子拿进了被窝,然后微微张开嘴,示意让他喂。
她的举动迟钝且憨憨的,瞧着也有几分可爱。
祁晟无奈笑笑,继而把水杯递到了她的唇边,轻缓地喂她喝了小半杯的水。
收回水杯,他说:“好了,可以继续睡了。”
陆鸢倒是很听话地点头,然后躺了下来。
祁晟把水杯放回桌上,看了眼油灯,想了想,还是没熄。
她瞧着还没彻底醒酒,还是留灯好照顾她。
祁晟躺到床上,身边的人就凑了过来,头靠在他的肩头上。
这微醺的丽娘,性子不仅柔和了许多,就是嘴巴也没有之前那么能说会道了。
祁晟伸手轻拍了拍她,待她熟睡后,还未有睡意的他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篓子,把今日买的书拿出,随即翻看了起来。
瞧着瞧着,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书已看过半。
身边的人忽然翻了身,祁晟蓦然把书阖上,垂到床外。
他转头看了眼枕边人,见没有要醒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于风月之事,祁晟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了解个中细节。
这露骨的风月话本,个中细节详细到了极致。
祁晟这才明白为何被丽娘嫌弃了。
身边的人没醒,祁晟也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把书放回了床底的篓子里。
随之平躺着,睁眼瞧着梁顶。
明明是寒冬,却是浑身燥热。
他昨日便休息不足,为何要挑今日看这些书,分明是自己找罪受。
陆鸢早间起来,觉得头沉沉的,还有些许的痛。
她神志迟缓了许久,才想起昨日自己喝了一口酒后,就没了意识。
这……
真见邪了,竟然还真有一口倒的人,而且还是她现在的身体。
陆鸢起身下床,正要去洗漱,就见床头杌子上压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仔细瞧了一眼。
祁晟说灶台上煮有醒酒的汤,让她自己热来喝,他去公署了,很快就回来。
陆鸢出了门,瞧了眼天色,又看向地上的倒影后,大概知道是什么时辰。
她估摸着都睡了有六七时辰了。
她可真能睡,祁晟也不怕她不是睡过去了,而是晕过去了。
她出了屋子,到厨房看了眼风炉,里边还有点炭火余温,这醒酒汤也不用再额外加热了。
她打开瞧了眼,是豆腐汤,里边还放了酸豆角和萝卜干,她搅动了一下,发现还放了花椒。
她现在就想喝口重口味的汤,这确实很适合用来醒酒。
陆鸢烧了些热水来洗漱后,就把汤盛到了屋中,慢慢地喝了起来。
半碗热汤入腹,不适的感觉顿时减少了。
下回她肯定是一滴酒都不会再碰了。
喝了汤,没那么难受了,陆鸢也想到了去公署的祁晟。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
公署内,县丞办公署处,杨县丞让人把东西都抬进了屋中。
是四大麻袋,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杨县丞道:“晓得你们家也没田地,且做买卖也要用到黄豆,便让知县批了你两袋子稻谷,两袋子黄豆,每袋子都约莫有一石重。”
“毕竟你也得了一匹好马,且去剿匪的人多,这分下去后也没多少了,所以给你的赏银也就只有五贯钱。”
这是祁晟应得的,也就没有客气,一拱手:“谢过县丞赏。”
杨县丞道:“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
说着,视线灼灼地盯着他:“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叫你来,可不仅仅让你来领赏。”
祁晟也不回避这个问题了,点了头。
杨县丞笑了笑,他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不用多言。
“我底下还缺个幕僚,主要职责是训练捕快们在山林作战的能力,还有剿匪时探路。你若能同意,我每个月给你三贯钱的月钱,平日剿匪有功劳,奖赏另算。”
衙门捕快,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是八百文,而这三贯钱的月钱,确实是高了。
可毕竟自己媳妇也能挣钱,这生意好的话,一个月都能挣两三贯钱,祁晟一点都没动心。
他抬起头,与县丞对视:“大人,在应下这活前,我可否提个要求?”
杨县丞挑眉:“你且说说看?”
祁晟道:“若平日没有活计,我可否归家。”他想了想,想了个适当的词语,说:“便只当这活是个贴职。”
杨县丞闻言,乐笑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你竟然只想当个贴职?!”
祁晟道:“我家中的情况,大人是知晓,如若当初我没有成为活死人,我定然会鼎力相助。”
“可如今,我也要为家中老人着想。”
杨县丞想用祁晟,自然是把他的底细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活死人这个事,也听说过了。
也是,毕竟祁家就一根独苗了,祁家老太太自然是看得比什么都严重。
老太天还在孙子成了活死人后,还找了个寡妇,似乎是想留下一男半女。
杨县丞把双手放到桌上,双掌交叠在一起,姿态从容:“若真想为老人着想,那还不如让老人家早早抱上孙子来得实在。”
祁晟:……
杨县丞见他被自己说得一瞬无言,笑道:“这不好办,就与你祖母说,是我强制让你到公署帮忙的。”
“当然,我也有强制这个意思,你今日若是没答应,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威逼利诱你答应。”
杨县丞倒是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阶级差距就摆在这,也没有什么必要遮掩。
祁晟:“祖母那处,我会说,还请大人应允。”
杨县丞要的是他这个人,可不管是贴职还是专职,总归他的人在底下办事,还是任由他来差遣。
想法才落,这年轻人似乎能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又开口了:“除却剿匪的时期外,双日我得陪媳妇出摊,单日当值,月俸也可减少。”
杨县丞:……
敢情他这公署的体面活计,还比不过他与媳妇出摊重要,是吧?
沉默了片刻,杨县丞问:“你与你媳妇出一次摊,能挣多少?”
祁晟道:“生意不好,不到百文。生意好,能挣两百文。”
杨县丞闻言,心道难怪听到三贯月钱都没见他有半分动摇,原是他们那小摊子都能这么挣钱。
杨县丞点了头:“也行。”
反正先把人留下,比什么都重要。
“那还请大人拟好契书。”祁晟请求道。
听到这话,杨县丞则真的是再次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年轻人瞧着是个正经人,可这心眼一点也不少。
杨县丞仔细打量着跟前一表人才的人,好奇的问:“祁晟,你本事也不小,怎的一点都不想往上再走走?”
祁晟摇头:“人各有志,我并没有远大的志向与抱负,我志向在于日子平平淡淡,过得平平安安,家人安康和乐。”
祁家曾经的下场,就注定说明了祁晟这辈子是不可能入仕的,也不可能再踏入皇城。
杨县丞闻言,也没继续劝他。
“也罢,就按着你说的来制定契书。”
祁晟又道:“还请大人加上一条,我只在大人任职期间任职,若大人调任,便放我离去。”
这知县和县丞都是三年一调任。
当然,也有继任的可能。只是知县继任,那么县丞就会调走,反之县丞继任,知县必然不可能继任。
杨县丞拿起笔,抬眼睨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多怕留在我底下办事?”
说着,也没喊主簿,而是自己铺平了宣纸,然后笔蘸墨,在纸上落笔。
杨县丞写得极快,等写好了一份,递给他瞧。
祁晟双手接过,看到上边龙飞凤舞的狂放字体,有一瞬的哑然,但还是仔细查看了起来。
片刻好,祁晟应:“便按大人所写为契。”
杨县丞听到他的话,便站了起来,从位上下来,给了他一个上去坐下的眼神。
“那你再按着内容抄写两份。”
……
原来县丞也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祁晟都对这武力超群的县丞生出了些好奇。
字难看,又是怎么考中科举的。
仔细想想,只有是从行伍出身,才会让人有种即便他一人,也有千军万马之势的感觉。